八
    当飞叶和落花洒满我肩膀的时候，我看到我和她的脚步小心踏在同一片绿色蔓延的草上。柔软的宽大的草坪覆盖了这山上淡黄色的土壤。我在阳光的飘扬中恍惚停顿，我多么怀念的一段时光啊，居然在戏剧性地出现在我的高中阶段。我和她走过一片桦树林，水泥色的树皮依旧可以见到无数裂开的口子，如同我在当年那个夏天见到的一般真实。风四处张扬，山顶刮下的绿色的风把我的头发和空地的乱草吹起来，还有她的也吹散开，头发和乱草纠缠在一起，我的眼泪她的眼泪和水汽氤氲在一起。濡湿了我们的脸颊。我突然地怎么也张扬不起来了，我想说冷笑话，可是最后还没开口我已经冷得无法自抑。
    
    我在山上只说了一句话：“如此想念你。”我说不出话。
    她默默地低头仿佛所有的难过都揪住了她的心。树上的落叶落满她肩膀的时候捎带了多少凄苦我不清楚。
    
    我们走到湖边。柳芽的嫩条悬在枝叶间，鱼儿拖着一道脊浪滑破平静的湖面。我在树叶与风的间隙牵住了她的手。而她当时微微抖了一下。
    最后我和她在湖边坐下。
    
    我说：你。
    她说：我先说。
    
    我慢慢知道了离开学校那些日子她们母子怎样过来的。她爸入狱后，她妈决定带她离开，既为了防止外人说闲话还有各种冷嘲热讽，也为了排解那个城镇对她情绪的影响。一个孩子，怎么也无法承受那么大的心理压力和社会舆论的。她在离开那天，邻居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她问妈，我们要离开这儿么真的么真的么为什么呢。她妈叹息着覆没她的头，默默不说话。她说，我们可以等到爸爸出来的啊那时候我们一样可以快乐生活啊。她妈流着泪把她抱上车站。我想象在站台上，那些风一下灌满母女俩的衣服，她们在风中瑟瑟发抖，最后蝶一样飘进了列车那个斑驳的车门穿进里面幽暗的仓位。
    
    10月飞花。校园的兰花和七里香都开始传播芳菲。我在校园里漫步，她开始在遥远的一间私人小学流泪。她被人欺负，那些人抓她的头发，可是没有人帮她，她很大声地哭可是我听不到。那些闲人不知怎的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他们骂她，说她爸是贪污虫，她是小巫女。她哭得多么像一只枯叶蝶啊，她想飘起来振动她的翅膀她想快乐自由地飞可是那些灰尘和空气太沉重把她压制下来。她终究还是在地上一个人哭，她哭，她哭，从凌晨哭到夜里两点，从夜里哭到凌晨六点。在梦里，在水里，在路的尽头在池塘的边沿。
    
    当我走过人群与街市的喧哗与流水与轻舟的平静时，她同样和她的落寂一起走过无数不眠的夜。她长大啊，多么疼痛地长大，她破蛹而出那一刻她剧烈地疼了。那是最后一次也最剧烈的疼。当她的试卷一次次拿很低很低低得可怕而无法见人的分数时，那老师气愤地说你和你爸一样没出息。都是蛀虫，一个蛀国家的另一个还要来蛀我的。因为她是个累赘她拖她们班的后腿她使他老师不能拿那个私人学校的优秀班级奖金这么来他也不能拿优秀班主任奖金。当她哭完后她变得坚强了。她这么说。然后她在阳光下微笑。那是怎样的一种惨淡微笑呢？
    
    11月起风。风大了我的衣服也多了我的笑容却少了。她对星云密布的天空对一个很遥远的傻瓜说还记得我吗还记得我吗不记得了啊那就算了拉倒。11月我在路灯高大的投影下走过，看暖黄色的灯光匍匐在光洁的墙壁上然后我一直跑沿影子消失的方向。她在影子尽头哭泣。12月她心里有一点一点寂寞的破裂声。12月我短暂地笑因为没有风了看不见草了那些寂寞的星光也找不到了。12月她在宿舍阳台上数地上掉落的尘，结果在青苔与水绿的边沿装满一桶寂寞。
    
    她还没说完我已经抱住了她。柳条的身影摇曳在我们眼前的草里，我把这个女人柳条一样的身材和水汽一样的笑如同空气一般吸进脑里，那些遥远的记忆刺破时空篆刻在我脑海变得深刻。
    
    可是，这一切得来得太快，我想我几乎就要手足无措了。我还是把她慢慢移开怀里。因为我想我们的年龄我们单纯的想法操纵我们太多的理智。我不敢拥抱这一切，我怕它太脆弱太虚无所以它会轻易破碎，最后随空气一起消失，消失在空气里。我缓缓站起来，陪她走在湖旁铺满青绿色石块的小径上。
    
    起风了。我把她送回宿舍。
    
    当然，我回到宿舍就把一切告诉了阿K。阿K仰起头看我，仿佛一个久未见过世面的人望着眼前一只鸭子活泼地走在街道上时那种惊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当他花去一支香烟的时间后，他吐出一句：“兄弟，祝福你。”
    我望他肩上锤了一拳，转身拿起我的书看了起来。
    
    我想起午后那些阳光的颜色时，睡觉时都会笑。可是我发觉我的笑，依然那么决裂。
    
    第二天我在午后阳光的温情中，依旧一个人走。我没有把她约出来，我在细细地思索。我回想昨天的情景觉得惊讶。我居然就那么简单地把她紧紧抱住，丝毫没有羞涩，我被我的冲动冲得头昏脑涨，我想我那时候一定是疯了。当我静下来思考的时候我才觉得过于草率。虽然我们都是接近成年人，可心底总是蕴藏着孩童的天真和脆稚。我在山上大口地呼吸带有点海风潮湿气息和香草味道的空气，我的心情永远那么沉重。
    
    我的记忆里每天充斥着那些水汽，还有小贩衣服上的色泽，水里鱼虾挣扎的水花，粮油店老板布满青筋的手，卖菜小姑娘甜美的笑声，它们总在我背后川流不息。成为我记忆里不断重复的画面。我想象这些记忆，那些从记忆里抖落的尘，想象江南的水汽氤氲，想象我记忆里年少的影子。
    
    我想，我究竟在追求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浸泡在回忆里？找回记忆？开创属于自己的时代？我一直在思考我活着的意义和价值，可我总是往思维那个狭窄的空隙一直钻，钻到最后就如钻如象牙塔一样，永远出不了，而结果也随之掩藏。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有简单的快乐和满足，当我读初中时，我几乎就要堕落成社会千万普通颓废人群中的一员，但是现在，我会比从前好过吗？我依旧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这方井口一样的天地，我依旧沉闷消极地打发我的时间，而未来，我还这样吗？当我有了家庭，我假设着，我将怎么承担起这份责任呢？我一次一次地苦思，总是不得其解。我总是认为我的想法泛滥而没有实际意义，我常常想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却又一次次在答案边际徘徊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