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 公车在我身旁穿梭。几片青黄不接的枯叶在树上招摇欲坠。这一段路程的人很多,假如从车上俯视这片土地,你会发觉几乎每个脚步都有同一种动作——走几步,停留,拐弯,前进。人群汹涌的时候空隙小得可怜。那些细碎的阳光在间隙里左冲右撞,好不容易才在地上沾点影。 这个大城市,每天忙忙碌碌喧嚣不止,黑色厚重的云朵遮蔽了半个天空,阳光在黑暗里哭泣。工业废气晃荡着飘摇过来,象黑色的孔雀羽毛。当汽车到站,车门打开,上面的脚步匆匆赶下,一些人没等上面的人下来就忙着往里挤,上面的人抱怨太拥挤,下面的人发牢骚,争先恐后的脚步四处冲围。你可以看见不同的人脸上有不同的焦虑和困惑。观察乘客的表情是我出门的一大习惯。你可以看见一些衣着干净点的,比较绅士地挺直腰杆提个公文包什么的,不时看看表看看远处微小的车影。这类是比较赶时间的。一类衣服穿得不怎么光彩夺目,却也像个人。他们蹲下仿佛一只蟾蜍,吸口烟或者跟旁边的人聊聊天。一些妇女抱着孩子眼睛到处转,有时候停下靠在路边给孩子小便。双手插进裤档里掏出那小家伙的小东西,嘴里轻声叫唤,那黄色浑浊的小水珠就弯成一道弧行势如破竹地喷涌而出。孩子拉完她们就低下头仔细看那小东西有伤着没有,因为这儿的尘粒都是硕大无比的。稍微不小心弄一粒进去做娘的可心疼得不得了。她们的屁股翘得老高,夸张得仿佛两瓣橘肉中间横着一条深陷的沟。一些妇女的衣领相当宽松,她们喜欢穿敞口的灰布衫,稍微俯身就让两颗臃肿肥大下垂的乳房呈现在人们眼前。 我从人群里慢慢吞吞地走。其实我也没有动,我随起伏的人潮逐流。银白色的耳环,金光闪闪的项链,玛瑙珠子,手机,篮子,腔人的烟味,在眼前一幕一幕闪过。 我想,假如不是为了买任贤齐的专辑和一本书。我也不用跑那么远来。学校内部那间小得可怜的书店简直就象一块火柴盒般,我估计内部书籍不超过200册。超过了也是奇迹。那些书籍都用光鲜的外壳包装着,标价打得高高吓死人。你可以第一步迈进去时候被里面豪华的装饰所吸引。斑墨色的大理石地板一块一块规则地镶在不到四十平方米的地上,内部有黄木天花板上面装着晶莹剔透的水晶灯,靠门左边有一台淡蓝色的夏天使用的空调设备,里面还摆放着些漆成红色的硬木桌椅。书店进去靠左五米有个小门。里面有个休息室。室内有供应饮料还有咖啡什么的。生意相当红火。到现在我还不明白,究竟书店是打着咖啡店的旗号还是咖啡店打着书店的旗号。不过我始终相信书店这一举措是明智的。它合理配置了各种看上去毫无关系的资源。 我闻到空气里有好闻的阳光味道,一些人在路边靠着站牌无精打采,我想大概都是一些因工作和生活所麻木了的人。他们在大声嚷嚷,抱怨这世道的不公平,抱怨运气不佳,抱怨有钱人与穷人的差距怎么越来越大。这些声音如同汽车尖锐的汽笛每天充斥在这个城市而我在列车尖锐的呼啸声中抬头,在其嘎然而止的空隙中夹紧我的歌牒上车。我从城市赶回学校。我坐在公交车最后排的座位。我喜欢这个位置,安静,没有前方的拥挤,而且在车后观察车上不同人的神色和模样是件不错的事。你也可以望望窗外,那儿路上有一个男人靠在摩拖车上,手抚摸着秃头。他前面有一个女人,穿着红色暴露的短衫,眼睛柔媚,一直盯着男人长着短胡须的下巴看。老太婆半闭着眼睛,在一家药店里安静地坐着。旁边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玩具,接着他站起来朝一个男人走去。这一幕一幕,就象是注定了的无可置疑的事件,被车上望风景的我一一览阅。我慵懒地打个哈欠,竟有些疲倦了。 当我醒来时汽车已经过了一个站。我只好揉揉惺忪睡眼,摇摇晃晃地下车。我当时是这么轻轻地,静静地,悠闲地,而有点寒冷地,漫无目的地走着。那条路上有暖黄色的灯光,象我的记忆,一望无际地奔走在一条狭长而幽暗的两边长满杂乱碎草的路上。我可以听见夜空的破裂声,象一颗西红柿被完整地分成两瓣时那种柔软细腻的破碎声。那些细碎的光影,投在我黑色的头发上苟延残喘着。我喜欢在这样的环境下走路。很久以前,那甚至是一年前吧,可能不算太久,我喜欢一路望着灯光在梧桐和兰花的罅隙间行走,正如我的青春,绵延不绝地延伸在我眼前,成为一幅幅令人难以忘怀的画卷。可我现在大了点。嗯,象个青年人了。可我愈发显得喜欢上这种一个人走路的姿势和状态。它可以使我清醒认识到,我至今还在一个人走,假如幸运我可以完整无损地走完我人生的旅程,我可以听时间凝固在冷冰冰的风中的悲鸣声。或许我的假想是可笑的,因为时间永远是一往无前地前进。它呼啸着从我身旁穿梭而过,带来岁月的沧桑百变和我青春的不堪重负。我突然地寒冷,那夜风夹杂着冰凉冷嗖嗖地从你体内穿越,那种感觉不亚于一个人立于南极冰山之巅遥望扑通下水的企鹅,看它们自在地浸泡在冰雪中任落雪纷纷扬扬地下覆盖在它们肥胖却羽翼丰满的肢体上,自己惟有羡慕地露出可悲却苍老的笑。 没有阳光花儿不香,夜的寂寞冷清却也独到的美妙。我听某人说过:肚子是最准确的时间。不关心肚皮的人是很难关心其他事情的。所以尽管这样柔和的夜色泽匀称蓝星点缀,可我已经无法把注意力从肚皮上转到其它地方。因为我有点饿了。我捂着小腹,曲着我白骨凸出的细长手指,作出难受的样子,以近似蜗牛的姿态行走。 你可以想象,在这样的背景下我背后有摩托车的嘶哑鸣叫和汽油混浊的气息沁人心脾,那感觉不亚于奥运会拿了金牌。我欣喜地转身,准备以一个完美的姿势和极具绅士风度的微笑把这辆摩托拦截下来。当我高昂我尊贵的头颅不慌不忙地侧过脸时,那车刹住了。尖锐的摩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犹如磨玻璃的噪响使我几乎就要休克。 我看到一张张扬的脸,应该说是气宇不凡,英俊挺拔的脸。上车吧,他微笑。我紧紧搂住他的腰,借此撑住我干瘪的肚皮这样我可以忍耐到学校。可是我这种动作显得我是属于那种同性恋人群中最平凡真实而毫无特色的一类。当学校里依旧游荡在黑色夜风中的夜猫群望到我犹如一只发情的公牛一样搂着阿K,他们脸上的惊讶表情可以用三十六种语言和三十六本书描绘下来。脸红使人魅力倍增,但毕竟还有点难堪。尤其是我这样的风华正茂之青年与阿K这样英俊潇洒之王子。我想象阿K的女朋友从遥远的天边以极速奔驰张牙舞爪地冲我杀来。我不禁哆嗦了一下。 说到这里,要交代一下。那个神秘的善良的热心肠的犹如王子一样英俊的男孩就是和我同宿舍的阿K。他家里有钱,属于那种要银给金,要星星给月亮那种富裕家庭。他是独生子,家里有爷爷奶奶,可父母却离异已久。我了解一点,这源于第一天认识他时宿舍内部一次激烈活跃的讨论——关于我的个人简介和我的家庭状况以及我在新学期如何面对新生活。说白了就是大家互相认识那天。全宿舍的人都争分夺秒地趴在床上喋喋不休,那时已经夜深。我和他临近,两张黄木板床紧密地靠着。他只交代了一点,因为涉及到交代他父母为何离异时他眼里有痛苦的光泽浮上来。他默默地躺在床上不说话。其他人除了我都在继续侃大山。我贴近地靠着他,看着他紧闭眼睛,把被子全裹在身上,却还在拼命地颤抖。 阿K把引擎关掉,把车停在那间长长的用银白色铁板覆盖着的停车场。汽油味在车的轰鸣声被制止时无可抑制地喷发,我感觉有一股滚烫的空气笼罩了我头顶一小块区域。一盏电灯挂在车场中央一根灰色的线上仿佛一颗无精打采的脑袋耷拉着下垂。我和他走出车场,清新的空气灌入肺腔。我看见几个女人穿着红色的尼龙格子衣,扭着身子从旁边走过。阿K说,要不要去喝点东西。我点点头。夜风带着醒人的花草淡香和潮湿的泥土气息,阿K在微弱的灯光里夹紧他的风衣,黑色的头发飞扬在风里,仿佛一些条形的织物,有点像孔雀的羽翼。我和他走进书店,穿过那一排排整齐光滑的书架,一摞摞的书泛着白亮的光泽,我可以看见一些柔软的灰尘卧在上面睡觉。暖和的灯光映在阿K脸上我看到一张冷漠的脸还有他冷漠的眼神。他脱下风衣,挂在椅子上。 “要点什么?” “随便吧,我想喝点冰橙汁。不过,对,来两块蛋糕。” “嗯,服务员,一杯咖啡,一杯冰橙汁。两块蛋糕。”阿K朝后面柜台的小姐打招呼。 “关于……那个,很感激你搭载我一程。”我有点谦恭地说。 阿K没有说话。他把十只手指放在桌子上,轻轻敲打着,他的手指象白葱一样修长白嫩。他仿佛在沉思,一会他猛然回醒过来,他摆摆手。 “不用了。那么短的一段路程。”他似乎觉得这么说不妥,他换了种语气说,“那点路程,嗯,相对你来说,一个朋友,简直可以忽略。” 我有点不明白。 “就是说呢,我把你当朋友看待了。” “哦?”我有点兴奋。我不知道我何时在这样一个有着忧郁眼神的男孩心里,居然可以一下跃升到朋友的位置。 “怎么说呢,这个……我还不知道如何称呼你呢。” “叫我阿K吧。我不习惯别人叫我柳阳飞。”他接过服务员小姐的盘子,用他修长的手指夹住杯子,把咖啡和附有吸管的冰橙汁取下,我自己取下蛋糕,再把盘子送回小姐手里。 他呷了一口咖啡,说道:“最有魅力的乐趣也只是短暂。我们的生活仅仅是一次狩猎。” 我困惑。 他笑,那冷漠眼神里浮起一些明亮的色泽。“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不知是谁说的,忘记了。” 我喝着橙汁,无知如何回答。那鲜黄的有点透明的液体这么顺着吸管慢慢下退,犹如沙滩上那些潮汐的影子。 “对了,我怎么称呼你。” “叫我小夏吧。不过这么叫好象有点孩子味道。” “嗯。是。”他点头。 在那天时光飞逝而过的咖啡店中,我和阿K在苍茫的深邃黑暗里离开回到宿舍。我想象我们在夜空下多象一粒水泡,茫然而易碎。那斑斑点点的幽暗星光带着蓝色扑打在我们身上。我们在这样漫长寂辽的夜回到那个二楼。周围空气轻微的撕鸣声犹如绸缎破裂。最后消失在我视线的是楼层管理员房间昏黄的灯光还有阿K轻扬的黑发。它们纠缠在一起,随我融入宿舍的黑暗。我恍惚觉得我在一个梦境,一大串犹如钻石一样的星光簌簌落在我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