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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现在是站在惠州职业技术学院的门槛下。两分钟之前我在一条地上铺着黑色大理石的古街上走过来。街道里有卖水果的小贩在大声吆喝。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如一堆泥巴一样粘在一张灰木藤椅上。各样的杂志和廉价的商品摆在他面前。我跟他卖了几本杂志。一本《故事会》,一本《故事林》,一本《都市青年》。 我和门卫寒暄了几句,把《故事林》送了他,他露出一个饱满的笑容,仿佛我二十分钟钱吃的豆腐花,经老板从锅里端出来时,在盘子上蠢蠢欲动。在我还没把礼物送给门卫时,他懒洋洋靠在小屋里的窗口,露出半个脑袋。腿架在眼前的茶几上,我进门时他警惕地从我细微的脚步声中惊醒过来。然后严肃地伸出手要求我出示证件。我把背包翻了个遍底朝天,发觉这最重要的家伙没带来。于是就有了开始的一幕。 我在这座历史不算悠久的校园里闲逛了一下。啃了一只鸡腿,吃了半块面包。灌了一瓶“上甘岭”矿泉水。没有风的时候我走进办公室的门口。几个老师在里面打着嗝,其中一个斜着眼睛瞟了我一眼。 “哪儿的?” “我新来报到。” “哦。去刘老师那儿他负责。” 一个老头模样的安坐旁边闭目养神,说他老头,其实我拿不准主意,因为他谢掉的秃顶上还有几跟黑色的毛发在飘扬。我细细数了,有三根半。中间三兄弟,旁边是一近亲。那半根似有似无,明显比其他三根要短。所以只能算半根。 “你是牛老师吗?” “我不是。” “刚才那老师叫我找你啊。” “我是刘老师。不姓牛。” 他皱巴着脸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大堆文件。然后摘下一块纸巾把上面的灰尘擦掉。纷纷扬扬的灰尘如下雪一般。我想起家里也藏着一些小时候的东西。那尘土应该有那么厚了。他花了老半天终于找到我所要的东西——一张和他的脸一样皱巴的纸张,上面浮着一些零乱的字。 “什么名字?” “秋小夏。” “男生9栋207,4号床位。” “谢。” 我接过他递来的钥匙,往回走。 我在一棵兰花树下有一个女孩大声对男生说: 你知道吗 以前的以前 我是一个很幸福很幸福的孩子。 但现在的现在 我却被给我幸福的人遗弃。 女孩眼泪珠子拼命往下掉,缩着豆芽一样的身子跑开。 二 第一节课,我有一种虚脱的感觉。这些灰色的硬木桌椅在我眼里惶惶不安地耷拉着,我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夏天我是一个小孩子,而现在我是一个很大的孩子尤其是暑假在街道上混了一阵后。 而二十天前我一个考试失意者还在意尤未尽地泡吧喝酒。当时成绩已于一个多月前出来,我数学连二位数都没有。我在喝酒时边怀念一段时光,边将前面的人递过的一杯一杯的酒接住。酒吧里的灯光很耀眼,我很不习惯地用手遮住头发。因为怕那些强烈的光。我住医院那段时间,脚常常在半夜疼得厉害。医生被喊来后,揉揉疲惫的红肿的眼睛为我拆布检查。当时他也是一窝火气,粗略检查一会就往那上面搽点红药水开始包扎。我不知道药水是否管用,上药后发觉比先前还疼。医生不耐烦地说你就忍着点吧亏你还是个男人。那一刻我光荣无比,他居然叫我男人,而我还十五岁未出头。我满意地送走他,可刚躺下没多久又开始疼,医生这次睡衣没换就赶来。他说开着灯吧反正你也不用睡了可我要睡呢。于是我被迫从此在半夜唤醒医生后就点着十五瓦的灯泡躺在床上失眠。那开关长在两床中间的墙上,我手短,腿被绑定,只能怪妈没把我的手生长一点。而长期以往,我的眼睛变得对强光特别敏感。 我之所以呆在酒吧,不是对酒吧五颜六色的灯光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酒(有人骂费话),那种呛人的味道。那时我在暑假一边打工一边混酒吧,后来妈说儿子啊你这么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干脆你去读书吧。然后我就出现在这儿。 第二节下课,我昏昏欲睡。我感觉上帝在天殿向我招手,而天使从我身边走过。她轻盈如一只翩跹的蝴蝶,飘过我的桌旁。她的臀部滑过我的手肘,我感觉像是一段棉花擦着我了。带来一阵柔软而细腻的触感。模糊还听到一些清脆的破碎声。我抬头,看到她温柔的侧脸,美丽的轮廓和细致的鼻子,一切如同天使。我清醒地记着,她小巧的身子,就那么轻飘飘飘过了,飘过那个眼睛愣愣盯着她的男孩,飘过那只久久迷惘着的羔羊身边。我突然一下子精神了,真实地回忆她滑过我手肘时的微妙触感,象空气一样轻盈。 我往后面望去,她在中间坐下,放下一个小巧的包。里面掏出几本书,看封面象是言情小说,这时她旁边的一个胖胖的姑娘和她聊了起来。 我看她的样子,很眼熟。可是拼命回想不起是谁。那张脸似乎在我记忆里沾了尘土,模糊不清了。唉,自从初中开始,我几乎没和一个女孩子说过话,也极少和男孩聊天。那时我在宿舍常听一伙人兴致勃勃地侃大山而自己一个人想象着在他们侃出的山中爬行,那么艰难,遥望前方还有那么高大巍峨的坡,脚下却是一片蔓延向后的葱郁,如一条山口伸出的臂膊。我常常在极度疲惫的攀爬中入梦,耳边伴着高分贝的噪音。 她们聊着的时候瘦女孩站了起来。她瘦弱得象一颗豆芽,可是身上的棉衣把她包裹得很精致。她脚下那双红色的小棉鞋有一朵红嫩的小花饰。胖女孩可能开了某个玩笑,她扑哧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状,长长的睫眉飞翔在清澈的眸子里。 “喂,兄弟。你好。很高兴成为同桌。旁边的人向我打招呼。” “哦哦哦。我恍惚应了一句。” “我叫任仙其。” “啊?任贤齐。”我赶紧回头看。“在哪儿,在哪儿。”我看到一张颜色不大好,浓眉大耳的方脸凝固在我鼻子尖上。我沮丧地低下头,我还以为是明星光临呢。 “你爸怎么把你名字取成那样啊?” “怎么样啊?是你没听准吧?我叫任仙其。” “任仙骑?任由神仙骑着?干嘛不叫任魔骑?” “不是的不是的。”他一脸尴尬。他一直摆手。“我写给你看。” 他在包里掏了掏,很憨厚地笑笑说:“糟糕,忘记带笔。” 我伸进抽屉找了找,没有,桌子上也没。低下头看,我的一百二十元的派克笔歪着鼻子,身首异处。心疼啊。我的心上肉啊。这笔可是花了我将近半个月的伙食啊。我哭死都来不及了。我想一定是刚才那姑娘从旁边走过时碰掉的。唉,桃花劫啊。我叹息。拾起来在纸上划了划,墨水很不规则地流出来。时淡时浓。我的心在那一刻有一种被挑得高高然后摔下来的疼。 美女和胖女孩在后面聊到精彩处又哈哈地大笑起来。我想假如她是一个男孩的话我非冲前去揪住一顿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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