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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血逆子·上部    文 / 川木


度过漫漫长夜的人,最懂得光明的可贵。
——摘自谚语

秋天的一个夜晚;
常州市的人民路;
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殊死搏斗;
血,殷红的鲜血在滴落……
一辆救护车向市人民医院急速驰去;
医院。急救室里。一个二十几岁的男青年,躺在病床上,极微弱的喘息着;医务人员正忙着做动手术的准备工作,并给男青年注射了强心针)……
站在他周围的人们(公安人员与其他人等)都十分焦急地望着他,为他的生命担忧……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终于慢慢的睁开眼睛,嘴角艰难地嚅动了几下,可以看出来,他想对谁说些什么,但是,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这时,一个满脸泪痕、显得十分的憔悴和忧郁的长发姑娘慢慢地走到他旁边,久久端详着他的脸,又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头部,轻轻抚摸着。
年青人似乎发觉了什么,对着身旁的姑娘,极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在上面画着什么,又用眼睛望着那姑娘……
姑娘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努力克制着心里的悲伤,轻轻抽泣着回答:“你放心吧!……信,已寄出去了……。”

一


“呜——!”一列由北向南的58次列车正在京沪线上飞速疾驰。
刘荷英坐在车厢靠窗口的硬座席位上,手捧着厚厚一叠信笺,两眼凝视着车窗外稍纵即逝的广阔原野,思绪也在飞速流动——
每个人都有自己难忘的记忆:酸的、苦的、甜的、辣的……等等,各不相同。而她的过去,却是饱尝着苦涩、灼痛与悔恨的一切。她极力想忘掉那一切,可是,——命运太无情,太残酷;它像在与人开玩笑,可有些人根本就承受不了这样的玩笑,它却照样不饶你,偏偏缠绕着你,使你无法摆脱,让你极不情愿地在不自觉的情况下被迫接受这种可怕的残酷捉弄;本来,你可以循着一条新踏出来的路走下去……,可命运偏偏不允许,它非叫你回过头去再走一下那条你极不情愿再走的路、叫你去回顾那极不情愿再顾的过去。呵!——命运!谁能真正驾驭得住?
对于这次南行,她要去的目的地常州,她思想斗争十分激烈,也很复杂,不管是过去的那一切还是现在的这一切,它们都叫她难以抉择,——最终踏上这趟南下列车的原因,恐怕只能是手中的这封信——她的儿子写给她的这封长信。
“软弱啊!你的名字叫女人。”是的,过去她太软弱也太无能了。可现在以及将来呢?
真不知道,世界上一切做母亲的女同胞们,你们是怎么样做母亲的——在家庭温顺、勤俭,是个贤妻良母,特别是对于子女,你们又是如何尽一个母亲应尽的职责和义务的?而且……唉!
这封信,这封很长很长的、写了几个月才写好寄出的——儿子对一个妈妈所要诉述的、所要求的还有……,唉,还有儿子的辛酸、悔恨、懊恼、以及期盼等等,作为他的母亲,读了这信,除了感到深深的内疚和极度的不安外,还应想些什么呢?……儿子所要求的,只是求我认真地读一读他的信,并能理解和原谅他的那颗苦心啊……

(信)
妈妈:
这是我来到世上二十多年后才第一次真正幸福、自豪、骄傲地叫了一声妈妈!尽管我早就知道,我也是和世上一切的人们一样:是由妈妈生下来的,但我却从来也不知道我妈妈是个什么模样,更别说像其他孩子那样,在妈妈怀里撒娇、嬉戏、幸福地一遍又一遍地喊“妈妈”了。今天是您的儿子第一次给您写信,也许有可能这又是最后一封。三个月前,我曾走到您的身旁,那时候,我是多么想扑到您怀里痛痛快快地痛哭一场,多叫几声妈妈,把二十多年所少叫的次数补过来;我还幻想着,我一边哭着喊亲爱的妈妈,您呢,也激动得一边流泪一边使劲地用慈母的手将我全身抚摸一遍……。可是,谁料到您不但没有那样做,却相反说“没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您不但不认自己的亲骨肉,还口口声声叫我这个“贼骨头”滚开……。是的,我曾经是一个贼,是一个为人所不齿的社会渣子。可我同时还是您的儿子,您是我的亲生母亲,这是永远都无法改变的事实。您怎么能那么狠心地赶我走,不认我?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更想不明白,世上哪有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认的母亲啊?
从您那儿回到常州后,我大病了一场。我想了很多很多。我不是一个好儿子,更不是妈妈的孝子,而是一个十足道地的逆子,一个贼。可是,妈妈,您知道吗?当我来到您面前,我已经下决心重新做人,三年的劳教改造已经把我的灵魂及这双肮脏的手都洗涤干净了,是的,我可以向您保证,当我向新的人生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首先来到亲爱的母亲面前时,我想做一个真正的人了。可是,您却不问情由,更不了解一下我是怎样走上犯罪道路的……。我越想越难过,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能原谅自己的儿子,世上还有谁能原谅一个曾经做过贼的人呢?于是,我就把过去的一切都写下来,准备寄给您,不求您原谅了,只求您了解一下我的过去,这总可以的吧。那一切都写好了,可我却又不敢寄给您,也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直到今天,我觉得必须、而且也感到有勇气把我的一切统统告诉您了——应该让您知道那一切。
今天所写的连同以前写的一块寄上,请求您能认真读一遍。
妈妈,难道就因为我曾经是一个贼,您就真的连亲生儿子都不认了吗?要知道,我刚来到人世就很快失去了您、失去了一个母亲所能给予她的儿子的一切……妈妈,过去的一切难道您都忘记了吗?!

二

过去。——忘记?唉!要是能够忘掉那该忘掉的一切该有多好啊!可是,那一切又怎么能忘得掉呢?
尤其现在,尤其此刻,往事简直历历如在眼前。
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春天的夜晚,刘荷英如约来到了幽静的红梅公园。那夜,皓月当空,幽静的公园湖边的依依杨柳树下,碧蓝澄清的湖水倒映出她和王有祥这对情侣亲切交谈着的身影……
“荷英,咱们认识都快半年了,再说咱们的岁数都不小了,我说,咱们结婚吧,啊?”王有祥一只手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在上面抚摸着,显得情意绵绵。
她没有答话,而是静静地望着前面的湖水。
“荷英,您为甚不说话?难道您还怀疑我对您的爱不真?”王有祥说着话,“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她面前,“我若对您不忠,上有天公,下有地神,让我将来得勿到好死,我对天发誓……”
“看!你又来了,”她忙拉起跪在地上的王有祥,说:“只要你真心待我,我就……”
“你就怎么样?”他急切地追问。
她欲言又止,眼前的湖水一片宁静,她的心海却波涛汹涌。她是纺织厂的一名档车女工。跟王有祥认识是经热心肠的人介绍。王有祥中学毕业后分配在市水利设计所当办事员,他皮肤白净、体态匀称,长得十分帅气,使得她跟他第一次见面,她就有了触电的感觉,就从心底喜欢上了他。他呢,对她也特别的热情,经常陪她逛公园、看电影,有时就干脆到她厂门口去等她,好让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刘荷英所在的纺织厂在大运河边上。因此,他们就时常在大运河岸上散步,边走边谈着情人们说不完的“悄悄话”。
大运河里,整天都有来往不断的船只,那些小货轮和小客轮终日来回运行,把源远不断的货物和旅客从这里运送到遥远的地方,再从那里把货物和客人送往这里。有时,轮船喇叭的长鸣声与河岸上的好多家大厂的汽笛声交融在一起,使这里变成一片既嘈杂而又非常热闹的天然乐园;特别是“大成”二厂(后为东风印染厂)与“大成”三厂(后为国棉三厂)在运河南北相对而立,更别有一番情趣,……常州没有什么大的游览场所,名胜古迹更是寥寥无几;京杭大运河下游,从镇江起到杭州止,中间的几个城市可谓是苏南游览胜地、独常州稍显逊色,不能不为憾事;而常州市内河流纵横交错,又倒显出它江南水乡之特色来,尤其是运河两岸鳞次栉比的工厂,更显得它的“与众不同“了。
“刘国经真了不起。”王有祥望着运河两岸的纺织厂评论起来,“一个贴麻糕的江北佬竟变成一个拥有三家大纺织厂的老板。不过,他也算脑筋活络,一解放就把厂子拱手让给了人民政府,捞了一个副省长,真够可以的。……”
“瞎罗嗦个啥?”她嗔怪地打断他滔滔不绝的演说,“我们应当想想我们的今后,比如……”
“嗨!那有啥好多想的,老辈们不是说:命勿能靠自己挣,都是阎王菩萨事前安排好的。要不,那边的河神庙里也勿会有那么多烧香求佛的了。”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运河里,然后指着那片溅起的水花说:“我们就好比这片水花,这块小石子正好砸中了它,嘿嘿!这叫什么?这就叫命中注定,你说是不是?”他说完,对她做了个鬼脸,想逗她乐。
“你呀你,真拿你没办法。”她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苦笑,说:“今天勿早了,我该回家了。”
“那我送送你。”他马上献起殷勤来。
她的家在华生电机厂旁边。她父亲是这个厂的工人,只进了几个月的私塾学堂,识字不多,技术活倒挺有一套,蛮受领导器重。但他的固执脾气却是远近闻名的。在家里,他的话就是法律,任谁也甭想更改一点。他共生下三个女儿,荷英是老大。她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对两个还在上学读书的小妹“晓之以理”。
“你们好好听着,生姜总归是老的辣,我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还要多——可惜我识字太少,识字少了就做不了大事——所以你们一定要听话,一定要好好念书,一定要给老子我争口气。谁要勿听我的话谁就别再进这个家门。你们的娘死得早,我又当爹又当娘地把你们一个个养大,我容易吗我……?”
她进门轻轻叫了一声“爸爸。”,正准备去灶间。
“你给我回来!”老头子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在那里站好了!”
“怎的啦?”
“哼,还好意思问怎的啦,你说,你今朝又去做啥了,嗯?我看你是越来越勿象话了——”
“我啥也没做呀。”
“还犟嘴!你是勿是又去跟那个寡妇家的‘白面孔’搞对象了?嗯?”
“没……,我,没……有。”
“英儿哪,”老头子口气突然缓和下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婚姻恋爱,我不反对你搞。但一定要看准了。那个贼赤佬,一副油头滑脑的腔调,叫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荷英啊,做爷娘的哪个不望自己的子女好、不望你们今后过好日子?你记住了,但凡像那号面孔长得漂亮的男人是不会对妇女真心实意的。所以呢,你趁早跟他快刀斩乱麻,一刀两断。你要是勿听老子的话,到辰光吃苦头就晚了。”
“可是……,”她想说你凭哪点看出来,就肯定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爸爸他既当爹又当娘,好不容易将我们姊妹仨拉扯大,这份养育之恩比天大,比海深。他的话能不听,能违拗吗?更何况他那说一不二的脾气,……。
她一下子陷入了两难境地。
再跟王有祥约会的时候,她的心里就飘飘忽忽的没了着落。
“荷英,这段辰光你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到底为了啥呀?”
为了啥呀,一头是恩重如山的父亲,一头是自己心仪的人,哪一头都重要,哪一头都难以取舍,真是伤透了脑筋。身旁的王有祥似乎有所察觉,他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时而又拿她的手放到他的脸上摩挲、亲昵,并用极其甜润的嗓音轻轻问:“荷英,你怎勿讲话?”。
“有祥,咱们的事还是等过一段时间后再说吧,啊!”她用商量的口吻轻轻地回答。
“那为啥?”他急切地追问。
“等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依照她原来的想法是,等过一段时间再慢慢想办法说服父亲,让他同意自己跟王有祥相处下去,但接下来发生的情况,却逼得她不得不尽快做出决断了。
那个星期天。她急匆匆地去了王有祥的家。这是常州北门街一带的“棚户”区。房屋多半是解放前留下来的,低矮、潮湿,而且绝大多数的房屋结构都是老式样:屋顶上的两端用许多块砖瓦叠成一种表示吉祥安泰的“龙头”,门面墙总是要比房子其它地方凸出一点;这里弄堂连弄堂,地下一律都是石板路,日久天长,石板路越来越显得光滑亮堂,乍一看准以为是早先磨好后铺上去的。王有祥的家在一个四合院的顶里面一间,门面窄小,室内陈设简陋,让人一见便知这家人生活过得清贫。他与他母亲俩相依为命。老母亲长得慈眉善目,穿戴整洁利落。她没有正式职业,靠做临时工,以及帮人洗衣服等等之类的挣一点生活费,她又长年累月的有病,所以他们孤儿寡母的日子也就只能勉强凑合着过。她赶到时,他母亲正坐在门口补衣服。
“姆妈。”荷英亲热地叫了一声,问:“有祥在家伐?”
老人抬头一看,见是荷英,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连声说:“是小英呀,快,进屋里坐。有祥去买米去了,一会就回来的。你坐,坐呀,我去给你倒杯水来。”
荷英忙说:“姆妈你勿要客气,也来坐着歇歇。那是有祥的衣裳吧,我来给他补。”说着话,她便从老人手里接过衣服,一针一线地补了起来。
望着荷英熟练灵巧的手在不停地活动,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充满了期盼和愁绪:多好的姑娘哟,要是儿子能娶到这样的媳妇,那就阿弥陀佛了。
不一会,王有祥回来了,荷英这才站起来,跟随着他来到房内,两人刚坐定,她就急切地问:“有祥,你看该怎么办?我都要急煞了。”
“什么怎么办?”王有祥被她说得懵里懵懂。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晚上她下班回到家,就见家里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此人不但年龄较大,而且长相丑陋,荷英尤为讨厌他那满脸的络腮胡子,让人怎么看怎么不舒服。那会儿他正在对他父亲讲着什么,看样子,俩人谈得很投机。尽管那人讲话慢条斯理,甚至声音有点像大姑娘的说话声,但她父亲却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的点头表示赞许。当她从他们面前经过时,她父亲还特意对那人说:“她就是我大女儿荷英。”于是,那人便极不好意思地向她略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他们俩后来又谈了一会,那人才起身告辞。她父亲刚把那人送走,便回过头来问她:“小英,你看这人如何?”
“什么如何不如何的,我勿晓得。”她随便答了一句。
“荷英啊,”她父亲显得踌躇满志,有点洋洋自得地说道:“做爷娘的可全是为女儿着想啊,勿晓得今后,你们会怎样对我呢。唉,上对下才是真心哩。就说我今天给你找的这个对象吧,那可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小伙子,好小伙子啊!三十不到的人就巳经当上了正科级的干部,真正是前途远大啊,而且据说马上还要被派出国去深造,大学问的人哩。小英哪,你看爸给你找的人怎么样?没的说了吧。我看这门亲事还是早点答应下来的好,免得夜长梦多,你说呢?”
什么什么?——原来,她一下子明白了:父亲要把她嫁给那个“络腮胡子”。
“那不行,我不喜欢他。”
她父亲一听,火了,“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在一决过上日子后自然就会喜欢的。”
“不,爸,我……”
“你什么?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个赤佬?告诉你,荷英,老子看中的,就是好人,老子说出来的话就得算数。你要是犟头倔脑,勿听老子的话,那我是勿买帐的。我的脾气你也是晓得的……”
原来是这样。王有祥听她把这一段情况说明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于是便说:“我早就对你说过,我是真心爱你的,可你就是不信。当然话又说回来,这也怪不得你,像我这样的家境,又有谁看得上眼呢。如今倒好,你很快就能当人家的阔太太了……”
“看你都在胡说些什么呀,人家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你倒还有心情来嘲笑我。”她急得直想哭,心乱如麻。说真格的,对于眼前的王有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倾心于他,她也觉得他们相处时间太短,不能草率做什么决定。但她偏偏又总是时时想着他,心里一刻也放不下他。的确,他那风度翩翩、潇洒大方的男子气实在太让人着迷了,再说了,哪个做姑娘的,不希望自己将来要嫁的丈夫相貌堂堂呢!而现在,偏偏突然冒出了那个“络腮胡子”。不错,他三十不到就当上了科长,他前途远大,更进一步说吧,他即便家财万贯,但那又怎么样?她见到他来不了电,她不喜欢他,她又怎么会愿意去嫁给他,去伴他终生呢?……千不该万不该,千怪万怪,只怪自己命苦,做爹的不该不顾女儿的感情,草率地决定女儿的终身大事!可是,她父亲不但不顾这些,还相反要女儿“孝顺”他这一次。人生有几个“这一次”呢?
她越想越难过,忍不住竟伤心地抽泣起来。
王有祥见状,忙掏出一块手帕,一边给她擦拭着不断往外流泪的眼睛,一边劝慰道:“荷英,你哭啥,有事咱们再慢慢商量嘛,不是还有我在吗,你别太担心,啊!”他边说边用手抚摸着她的一头秀发。
人的感觉有时侯真奇怪,同样一件事情,同样一句话,不同的人去做去说,效果竟会截然不同。她刚才还觉得就要天塌地陷了,王有祥就那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几个动作,她忽然就感到有了主心骨,有了依靠。不,实在说来,在她的心里,王有祥就是她的天,就是她的整个的擎天支柱。有了这个支撑,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她慢慢把头靠到了王有祥的肩膀上面。
不知不觉间,天已临近傍晚,王有祥说:“荷英,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在这里吃一顿便饭好不好?”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见她同意了,王有祥忙朝外高声喊:“姆妈,荷英今朝在咱家吃饭,你快弄点好吃的。”
“好的,好的。”外面老母亲连声应诺。
“荷英,”他亲昵地喊她,双手去抱她,“你要是不嫌我穷,那咱们就……”
“别,别这样。”她胆怯地喃喃着,并试图想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可不知为什么,当她的手碰到他的手,尤其是四目相对时,她又忽然失去了反抗能力,任他把自己拉到了他的怀抱……
没过多久,她就跟王有祥定下了结婚的日子。
那几天,那个四合院里着实热闹了一番,连街坊邻居都过来帮着布置洞房,大门上贴着大红剪纸“囍”字,房间里也贴上几张,还有什么“龙凤呈祥”、“安泰如意”等等之类。办婚事这一天,四合院里爆竹声声,小孩子们个个嘴里塞满了红枣、花生,尽情玩耍着;大人们一边吃着喜糖一边喜笑言谈,共祝新婚夫妇白头偕老。有祥的老母望着儿媳妇,嘴笑合不拢,眼笑眯成一条缝。但想到众多贺喜者中,竟没有荷英娘家之人时,老人又不免一阵叹息……。

从那时起,她与王有祥便正式在四合院里过起日子来。小俩口你敬我爱,亲密无间,真个是出则成双,入则成对,显得十分的恩爱。荷英自结婚后,对他倍加体贴,对他妈更是古道热肠、心心念念,无微不至——尽可能让老人事事如意,家里的活计儿她总是一个人包揽,还时常对老人说:“姆妈,您只管把我当成亲生女儿好了,我啥都依您的。”老人听了直乐得眉开眼笑,尽管她在那个小灶披间里搭了个铺,但她心里却乐滋滋的,“穷没啥要紧,只要过宽心日脚,那比啥都强。”她经常这样想。也是哩,得着个好儿媳比自己亲生女儿都要好几多倍。老人越想越美,日子过起来也觉得特别的舒心顺畅。老年人还图啥呢?
可是,好日子刚刚开了一个头,却风云突变起来。
王有祥所在的水利设计所里新来了一位绝代佳人,叫施丽丽。她父亲是本单位的工程师,膝下仅此一娇女。她生就了一副妩媚娇娆的容貌,两道眉毛给她的眼睛以一种特殊的美,她的鼻子尤其长得适中好看,两片薄薄的嘴唇稍微牵动一下,就好像会从那里面流出诱人的蜜汗来,她的迷人的胸部更有一种说不出的神奇魅力,总之,她像一株含苞欲放的娇艳的花朵,男人们从她身边经过时,总喜欢多瞧她一眼,好象多瞧这一眼就能从中得到莫大满足似的。但是,尽管她有这么好的天姿,加上她又是个工程师的独养女,然而她却是个学识平平的人,她的最大学问便是:怎样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怎样更惹人喜欢更招蜂引蝶……。
然而,望着鱼儿一般在她面前游来游去的那些追求者们,她却一点都提不起兴趣来,用她的话说就是,整个儿一堆歪瓜裂枣,标准的残次品。而那个玉树临风、相貌堂堂的王有祥却偏偏被别的女人抢了先机,见了她总是绕道走,有时实在绕不过去了,对面走过,也是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做啥呀,不就是结了婚成了家吗?你越是这样,小女子就越是不放过你。于是有一天,她当真把他拦了下来,半真半假道:“你做啥总是躲着我?是不是你心里有鬼?”
王有祥先是一楞,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真是笑话奇谈!我刚刚新婚燕尔,我爱我的妻子,我的妻子也爱我,我们生活在一起既幸福又甜蜜。你说我凭哪一点要见到你就‘心里有鬼’?”
“……,那,你最起码也是一个胆小鬼,一个懦夫。”
“喂喂,你说话注意点分寸好不好?你凭啥骂我胆小鬼?”
“凭啥?很简单啦。你敢不敢下了班陪我去看场电影?”
“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我刚刚新婚燕尔,怎么能随随便便陪你去看电影?”
“胆小鬼!懦夫!”
被一个如花似月的美人坯子说成是胆小鬼和懦夫,这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不就是陪美人儿看场电影吗,有啥大不了的?王有祥很男子气概地一拍胸脯,答应了。有了初一就有十五。俩人之间的交往很快就密切起来。
随着交往的深入,王有祥被她迷住了。以至他有时候可怜地想:“今生若能握一握那双比玉还白的手,那也就算不枉活一世了。”唉——,怪只怪当初那么的急着结婚,否则……即便碰碰运气,也算是一大幸事呐。他越想心里越痛苦难耐。“人生在世,风花雪月之事何人不为?呵!想我王有祥空有一个漂亮的相貌,竟不能与如画之人共弄风月,实是憾事!想荷英与丽丽相比,她们俩真叫寸木岑楼,相形见拙啊。……”
不管怎么说,人总不能只限于“望梅止渴”,何况这是怎样的一朵鲜嫩迷人的花朵呢,与其望着她“枯萎”,不如花力气去采撷,说不定……。
过去人说利令智昏的人是由于中“邪”太深引起的。王有祥则是色迷心窍。自他迷上那“绝代佳人”后,整天神魂颠倒,六神无主,只想着如何去“接近”她……。他回到那个小四合院时,总感觉那里的空气太沉闷、太泛味、太无聊;对于荷英,他也再感觉不出往日的温柔可爱了。相反,对于她的体贴与温顺,他却认为那是她的故意做作,他开始讨厌这些了。原来在家时,他还尽量的帮着做点家务杂事,现如今,他非但不做半点,还相反指责荷英这也没做好,那也没做好,菜肴咸了一点,他破口大骂“要你这个媳妇顶屁用,连个菜都做不好。”一开始,她总是陪着笑脸说下次一定注意,……可越到后来,他不仅为了点小事发火骂人,有时甚至竟动起了拳脚。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为了他,她舍弃了亲情,舍弃了一切;为了他,为了这个家,她付出了她所能付出的一切。他王有祥还有什么不满意、不满足的?或者反过来说,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她还要怎样做才能让他王有祥真正称心如意?有好几次,她平心静气地这样问过他,可他每次不是板着脸根本不予理睬,就是吹胡子瞪眼地冲她吼叫“你还有完没完?”他在她面前变得越来越陌生了。她的心里突然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她伤心地哭了。每当这时,婆婆就来劝她,“英儿,想开点,兴许有祥这段时间在单位里做事不顺心,才发脾气的。看在婆婆的面上,你可要多担待着点,啊!”
真像婆婆所说的那样,她自然能够、而且也只能“多担待着点”,但万一不是呢?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
其实施丽丽跟王有祥一开始的时侯,纯粹是一种逢场作戏。或者干脆说就是想试试自己的情色诱感力究竟有多大。王有祥的妻子她见过,虽然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俏佳人,但那份小家碧玉的温婉柔媚,还是足以让男人流连忘返的。再者说了,王有祥已经是结过婚的人,她这样横刀夺爱,毕竟还有一个值不值得的问题。然而随着交往的逐渐深入,她竟不由自主地转换了角色,抛弃了一切顾忌,也就是说,最后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她竟动起真格来了。为什么会变成真的了?为什么?这样下去太可怕太危险啦!赶快悬崖勒马吧!她不断拷问自己,同时又不断否定自己。但要命的是,她的理智越是这样“清醒”地进行自我拷问和自我否定,那个叫作情魔的东西,就越是让她坚定信心:为什么要退却?如果把王有祥这么帅气的男人比作金童的话,他为什么不该配施丽丽这样美貌的玉女?或者换句话说,难道非要她施丽丽嫁个歪瓜裂枣,才叫公平、才叫道德吗?不错,王有祥已经有家有室,但那又算得了什么呢?在成双成打的追求者中,唯独他才真正能够上自己的“标准”,他即使穿一件补了又补的旧衣服,都比其他任何人的西装革履都抢眼,这样的男人不配施丽丽这样倾国倾城的美人坯子,那才真叫天理难容呢!……她想啊想的,忽然,她又想到了曾在哪一本外国书上看过的,男女不管婚否,只要一方认为不合适,提出离婚,那准保可行,那名词叫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叫“杯水主义”……总之一句话,要是他那个美男子真的与我这个美女子结合在一起,那才真正叫天造地没,珠连璧合,世上人不羡慕煞才怪……
自从他们俩“正式”交往以后,除了几多的曾狂热地追求过施丽的人儿“羡慕”他们外,人们更多的是指责,人们背地里指责施丽丽轻浮,骂王有祥缺德。更多的人们不羡慕他们,却唾弃他们的德行。所领导也一再批评教育并挽救他们,对他们指出这种错误做法的危害性……
在那种情况下的这对男女,哪还听得进什么“劝导”之类的话。再者说了,“杯水主义”在那时的青年头脑中已成一种“时髦”。“兴别人追求幸福,就不许我们吗?呸!没门。”可话又说回来,他们仍是生活在“封建意识”很浓的中国土地上,对于周围群众的舆论,他们还是不能不有所顾忌的,尤其是王有祥,他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既当婊子又想竖贞洁碑坊”。在这时候,他表现出一副十足的奴才嘴脸。“丽丽,我的太阳神!我是多么多么的爱你啊,我愿做你脚下一条最忠实的狗,舔您足尖的尖埃,让你永远象主子那样驱遣我这条忠实的狗。可是,现在的情况……”
施丽丽沉默了一会,突然问:“你能保证永远都对我这样忠诚吗?”
“我保证,永远永远。。”
“今后什么都要听我的,你能保证做得到吗?”
“保证做到。”王有祥受宠若惊地连声说:“我若对你有半点假,天地不容,死无葬身之地。丽丽,你若不信,我跪在你面前对天发誓!”他说着就“扑通”跪在了施丽丽的脚下……
“起来起来。”虚荣心十足的施丽丽,到了这种时候,心里感到异常的满足。她俯身去搀扶王有祥,对他说:“如果你真心对我,就赶快与你那个‘土包子’离婚,那时咱们不就可以……”说着话,她就把自己的嘴唇贴到王有祥的唇上。
浑身筋骨都酥软了的王有祥,不时用手摸着刚刚得过恩宠馈赠的嘴唇,急冲冲地跑回家,来到荷英面前,他先站了一会,忽然他的眼里挤出泪水来,使得荷英见了,还以为他终于回心转意,来向自己陪罪的。就柔声细语地对他说:“饭在锅里热着,先去吃饭吧。”
“不,好荷英,我想求你,嗯,求你……你过去对我那么好,我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荷英,你真是太好了,你真的是太好太好了,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好更贤惠的女子了。我心里难过得很,我……”
“嗳呀,你快去吃饭吧。”
“不,好荷英,我求你,帮帮我,我现在都难过得要死,你会帮助我的吧?”他迫不及待地说。
她被他说得有点莫名其妙,就问:“你还要我帮什么忙呢?”
“扑通”,王有祥跪倒在她面前,心儿怦怦直跳个不停,他急切道:“好荷英,你就先答应我吧,啊?”
“你到底要我答应什么呀?”
“答应跟我离婚……,咱们人离心不离,你就答应了吧,啊?”
“啪!”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她实在忍不住了,第一次伸手打人。打过后,她又愣呆了:我也会……打人?!她转身扑到床上,抱着被褥失声痛哭起来……,她想着他们的以前,想到那次的轻率……想到很快就要分娩的——他与她种下的苦果。她越想越伤心,越伤心哭得就越惊天泣地。
老婆婆知道儿子已变心,要逼儿媳离婚,她跌跌撞撞地来到他们面前,指着不肖儿子骂:“你个千刀万剐的,你个天打五雷轰的,荷英哪点对不住你?你要是昧着良心,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妈,你懂什么?”王有祥见母亲偏向荷英,显然极为不满和恼怒,他不耐烦地说:“    我们这样不会有幸福,你懂吗?”
……悔哪!悔不该当实不听爸爸的话;悔不该当初对他那么痴情;悔不该当初那么轻率;如今,……如今肚子里的孽障已在滚动……。

随着“哇——”的一声啼哭,婴儿落地了。是个小子。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结果啊!老一辈的盼望子孙满堂,添个儿子就多出一条“根”。可是啊,刚做母亲的你,却为什么在哭泣不止?你在埋怨可爱的宝贝儿不该在这个时候来到世间;你在担忧可爱的骨血的临世将面临着痛苦与灾难。啊!你啊,可爱但更可怜与不幸的你,等待着你的又将是什么呢?
那个狂风暴雨的黑夜,她趁人不备,撇下熟睡中的儿子,独自离开了那个小四合院,独自来到了大运河岸,在那里来回不停地彷徨、徘徊着。
就在她产后第二天,那个衣冠禽兽,竟然带着施丽丽来到她的床前,那个施丽丽竟然厚颜无耻地对她说:“哎哟,我的大阿姐,倒想勿出,你竟能为王家添养后代,……”
当王有祥的老母骂那个施丽丽为“妖婆”时,王有祥却不顾天理人伦,竟对着自己的亲生母亲破口大骂:“老勿煞的东西,你怎么好随便骂人?”
把个老母气的直咬牙跺脚……
几天前,刘荷英带着产后虚的身体,回到自己家。可她那狠心的父亲竟不顾女儿遭受了多么巨大的苦痛,板着脸喝斥道:“你把我刘家的脸面都丢光了,你还回来作甚?你自作自受,回你婆家去。”
亲人不再原谅自己,自己种的苦果只好自己吞咽下肚,能怨谁呢?为了他,为了她们的“爱情”,她过早地献出了一切,她轻率地向一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献出了最珍贵的东西!可得到了的是什么呢?是被无情的捉弄、欺凌、最终被抛弃。
啊!暴风雨,你能够冲洗掉大地的积尘,能否将将世人的残忍、虚假、丑恶、罪孽都冲洗掉呢?
她一步步往前走啊走,走啊走,最后来到了河神庙里。她站在大佛面前呆呆地凝望着。大佛啊大佛您能帮助这个怯弱女子摆脱痛苦的折磨吗?大佛安详地端坐着毫不为之所动。两面的四大金刚与十八罗汉却形状各异、龇牙咧嘴地望着她……。她突然感到了害怕,浑身开始激烈地颤抖起来,她一步步退出了河神庙。
雨,一个劲儿地下,风,一个劲地刮。茫茫苍天,何处是她刘荷英的栖身之地呀?
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歌声,——
薄情的郎君啊,你为什么一去不归?
我何时才能再见你?
难道我从今后就成了风中飘絮?
这是一首古时候红颜薄命的女子所发出的凄楚悲哀的叹歌。而现如今……,唉——!世上的痴情女啊,为什么感情那么脆弱?更为什么还要苦苦盼望、梦想着负心郎的回心转意?
啊!运河水呀,缓缓流,
哥撒网来我摇橹呀……

啊,运河水呀,缓缓流,
哥去不归为哪般呀……
歌声时而近,时而飘移。这支哀愁幽伤的歌曲难道都是为了她——为她心中所受的痛而唱?可是,即便如此,歌声又怎么能取代严酷的现实!
摆在她面前的出路是什么,她如今所能选择的出路又是什么呢?死!跳进这波涛滚滚的运河。到地狱去寻求归宿,找回曾经失落了的青春。那样既可以洗涮生前的罪孽以及因轻率而造成的不幸,也是向那无情无义的衣冠禽兽的一种控诉。……是的,活着还有啥意义?还为什么而活着呢?为了襁褓中的儿子——那是自己的骨血啊?可是,一想到儿子,就想到了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啊!不必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也许会减轻我一些灼痛,也许眼前就不会一再出现那张残忍、可耻、狰狞的面孔,……可儿子有什么错呢?他是无辜的呀。……可怜啊,儿子一定在哭着叫着,在极力寻找着他渐渐已熟悉了的母亲乳头的吮吸。此刻,那张小嘴肯定在不定地蠕动着。……还有婆婆,她此刻肯定在呼喊着,在四处寻找着,她肯定在一边伤心地揩抹着横流的老泪,一边在念叨着自己……会的,婆婆是个善良宽厚的好婆婆!还有可怜的儿子,他们都在盼望着你回去……不能丢下他们啊!想到这里,她周身颤抖得更剧烈了。她开始往回走了。
但是走着走着,她又突然停住了脚步,……一切都已决定过了,不能回去了。是的,不能再回头了。她反复喃喃着,牙齿咬得梆梆作响。一切都已决定过了,不能回头了。是的,不能了。她是永远也不能再回到那个给心灵留下永久难灭的耻辱的地方去了。
“好姆妈,请多保重!如果您能可怜我的话,就求您带养好那个苦命的孩子。……媳妇对勿住您!……可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好爸爸,请多保重!当初女儿没能听从您的话,终于铸成大错,……如果您还可怜我的话,就请求您千万管教好两个妹妹……”
她最后一次回头望了望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望了望那些熟悉的街巷弄堂,那些熟悉的厂房,……刘荷英的姊妹们呀,可怜的她来不及向你们告别,就要匆匆地离去了……
雨,一个劲地下着。风,一个劲地刮着。

三

列车在继续向前行驰。大地被笼罩在一块黑色帷幕里。
“咔嚓、咔嚓嚓——”列车有节奏的声响伴随着旅途辛劳的乘客们进入梦乡。
这时,陷入沉思的刘荷英,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眼眶湿而发红。她掏出手帕揩着眼睛,但泪珠子却从手帕的邹折逢隙之间继续往下滚落。
过了好一会儿,望着周围座位上的乘客都在打盹儿,她轻轻叹了口气。她此刻毫无困意,呆呆地愣了一会后,她便重新把儿子的信捧起来,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又开始读信……
(信)
妈妈,您生下我还没满月,就撇下了我走了,走得远远,远远的……
奶奶皱巴巴的脸上挂满了泪珠,她嘴里喃喃念叨:“前世作甚孽了哟!唉唉,生不逢时呀,你这个可怜的孩子。”当时正是我国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一粒米一滴血哪!奶奶抱着我,东家婶娘,西家阿姨地讨一口奶水喂我。我的父亲也不知怎么的,很少回来看我和奶奶。
你们给了我生命,但却又抛弃了我。我从小就是个没爹娘的弃儿。是奶奶承担起养育我的责任,她除了抱怨“前世阴德没积好,现世得报应”外,尽心竭力地为我操劳,宁可自己饿一顿,也总是尽量不让我饿着,尽量给我吃饱喝足。奶奶时常用一根很宽的布带把我捆在她背上,带着我到河神庙里去烧香求佛,“托菩萨保佑,保佑我这苦命的小孙儿无恙。”
我知道,我的长大不是在菩萨的保佑下,而是奶奶吃尽辛苦把我抚养大的。没有奶奶就不可能有我。……
我6岁那年,一天,我和四合院里的几个小伙伴们在一起白相(常州方言,玩的意思)时,因不小心失手打疼了我们家斜对门的小东东,他哭着跑回家,把他妈叫来了,说我故意打人,欺侮了他,小东东的妈妈于是就不分情由,一把揪住我的头发,一边使劲的摇晃,一边骂“你这个石头缝里钻出来的狐狸精,还敢打我的儿子?他可是有娘有老子的。你这个没娘养的贱骨头……”小东东妈是边骂边打,我的头发快被她揪下来了,疼得我大声哭起来。这时,院子里站了许多人,有的把自己的孩子往家里拉,有的在旁边嘻嘻哈哈说笑着。我们家隔壁的张阿姨对小东东妈说:“打狗还要看主人面呢,你这样子,何必呢?”
奶奶闻讯赶来,她边向小东东妈陪不是,边把我拉回家。“以后少出去白相,跟着亲娘(常州方言,奶奶的意思),大强是个乖孩子,肯听话咯,对伐?”
我哭着问:“亲娘,我的姆妈呢?我妈为啥勿回来呀?他们说我没娘……呜呜……”
“大强,别哭,你姆妈到老远老远的地方去了,她以后会回来的,别哭。嗳!好孩子是不兴哭的。”奶奶悄悄地撩起衣袖管揩拭着她的眼睛。随后她又给我揩着眼泪水,接着把我拉到她怀里,两手紧紧地搂抱着我,抱得好紧好紧,过了一会,她说:“好强儿,刚才亲娘对你说的话,你都记住啦?”
我朝奶奶点了点头。
她笑了,“嗳,这就对了。现在,我给你讲个故事,你阿想听?”
奶奶总有讲不完的故事,我最喜欢听她讲那些我连见都没见过的既新鲜又陌生的故事。
“从前啊,……”奶奶开始有声有色地讲起来,“有一个小伙子,人呢,特别的勤劳,又老实又善良,可他父母早亡,剩下他孤苦伶仃一个人,唉,真可怜。他日里下地种庄稼,到了夜晚,回到那两间破茅屋里,洗衣烧饭,样样都做,辛苦得很,但他毫无怨言。就这么的过了很长时间后,一天,小伙子从地里做完活儿回到家,忽然发现家里变了样,什么都拾掇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锅盖揭开一看,嘿!香喷喷的白米饭煮好放着,还直冒热气哩,再瞧瞧泡在木盆里的衣裳,也都没了,哟!全都洗好晾在外面哩……,小伙子呀,看着这一切顿时就呆住了,这是啥人干的呢?而且呢,后来竟天天如此……。强儿,你晓得这是谁来帮着做的伐?勿晓得吧。告诉你吧,这好事是田螺精干的。”
“亲娘,田螺精是谁?”我好奇起来问。奶奶见问,抿着嘴笑了,说:“田螺精就是田螺精,还会是谁?”
我撒娇地说:“不么,我要你讲嘛。”
奶奶见我缠着不放,便说:“这是个传说,勿晓得当真有这档子事伐。但上代传下代,一代一代流传下来,也就越说越象有这档子事了。这意思是说:人只要忠厚老实又勤快,到辰光就会有好日脚过。懂了伐?强儿,你以后长大了要做个有出息的人,千万勿能够做象你爹那样的孬种……。到辰光,我带着你一块儿去找……”奶奶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几滴泪水却落到了我的脸上……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奶奶才正式给我讲我为什么没有亲妈……。
奶奶给我讲了很多很多,临了,她说:“好强儿,亲娘对你讲的一切,你都要记住啊。”她见我点了头,就笑了,“嗳,这才对了。哦,你饿了吧,瞧我,只顾着说话,却把这事给忘了。我这就去烧饭去。对了,今天我还秤了肉回来哩。”说着,她便到小灶间去做饭了。
我们难得吃一次肉,可那天,不知怎么的,我却一点都吃不下去。
到了八岁那年,奶奶买回几尺卡其布,给我缝了一件学生装和一个小书包。那天,奶奶带着我去北门街小学报名,一路上,她再三叮嘱我:“强儿啊,你跟别人家的仔儿勿一样,到了学堂要听先生的话,要用功念书,要做有出息的人。你可一定要听亲娘的话,要帮亲娘争口气啊!”
“嗯,嗯。”我一个劲地点着头,并向她保证说:“亲娘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做有出息的好孩子,给亲娘争气!”
奶奶听了,干瘪蜡黄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意。我说到做到,在班里,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为此老师夸我,说我脑筋灵光;奶奶知道后,更是欢喜得不行。
可是,谁料到哪!——我刚上完四年级,那天,我拿着门门功课优秀的成绩单到回到家里,一个劲儿地喊着:“亲娘,亲娘!你快来看那!——”
“强儿,……过……来……”奶奶在屋里叫着我。我进屋一看,原来奶奶倒在床旁边的地下,已经奄奄一息了。
我用了吃奶的劲儿好不容易才把奶奶挽扶着放到床上,让她躺着。这时,奶奶极费劲地伸出手,把我拉到她身六,她老泪纵横,断断续续地说:“我……快不行了,总算……还能……见你一面……,我……。苦命的强儿啊,从今……后,你一个……一个人,要受苦……,我……放不下……你啊……。……千万勿要,忘记……我说过的,话,你的……妈,……孙儿……。”奶奶说到这里,拉着我的那只手突然松开,她的双眼却闭上了,永远的闭得紧紧的了。在她闭上眼睛的最后那一刻,她的眼眶里还滚出了最后两颗苦涩的泪珠。
她死了,到她常说的阴间去了。
“好亲娘——”我扑到她身上失声痛哭,“亲娘,我的好亲娘啊!……从今以后,就我一个人……。呜呜……”
妈妈,此时此刻,您在哪?您知道这一切吗?人都说世上的爱抵不过母爱,可妈妈您又给过我什么呢?
奶奶去世之后,隔壁的张阿姨非常同情我,她叫我就住她家,可当时她家五个人生活,只有两人挣工资,还要寄钱给乡下的老人,负担很重的。我不愿连累她家。妈妈,您也许会记得我说的这个张阿姨的吧,就住在我家隔壁。后来,张阿姨看实在留不住我,她便通过组织关系,要我父亲收养我,迫于种种压力,父亲只得把我带到了他的新家。
我父亲重新结婚后,生下一女一男,他们把女孩送给她外公抚养,家里就他们仨人。住着两间房外加一个厨房。我到这个家后,就睡在那个小厨房里,床是一堆乱木柴搭起来的。父亲对我不是铁青着脸、吹胡子瞪眼睛,就是凶狠地骂我,叫我做这干那的,一切的家务活全要我包下,洗衣、烧饭、买媒……甚至他们每天的大小便的马桶都要叫我去倒。以至左右邻居开玩笑对我父亲说:“哟,你们家怎么请来这么小的小佣人?”他们是明知故问吧,父亲被问得哭笑不得,吱唔道:“哪里,他是我儿子。从小多做做,会晓得甘苦哩。”可他就根本不叫我那弟弟做事,哪怕是拎一瓶水这样的小事情。
我有好几次试着对父亲说,我想上学校念书,亲娘生前常对我说的,要多念书,有了知识本领就不愁没饭吃。每次话到嘴边又不敢说出口,我实在怕父亲的凶相,怕他一发火就骂人打人。相比之下,继母的脸色倒要好看些,她不对我发脾气,也从不骂我;如果家里来了客人,她总是非叫我坐在桌子旁吃饭;有时我不小心做错了啥事,她也只是皱皱眉头。想想这些,我怕父亲又恨父亲。一天,我趁她不在家,便壮着胆子对继母说:“嗯——(我从来就没叫过她妈),我……想去上学念书。”她听后,“嘿嘿,那好哇,你对你老子说一声,他还会勿答应?”她笑着对我说。
到了晚上,父亲把我叫到外面后,一把揪住我的头发,使劲摇晃着,“你还想勿想活了,啊?”他恶狠狠地问,又使劲打我的脸,边打边骂:“你这个小丧门星,下趟再提念书之事,我非活剥了你的皮不可。……”
对此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为什么继母都能答应的事情,父亲他为什么就不能答应,相反还要那样的打我?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提念书了。平时在家里,我干的活儿比谁都多,但吃的却都是他们吃剩下来的。弟弟他稍不如意,就捉弄我,甚至对我动手动脚的,有时我忍不住想教训他一下,这时继母便嘿嘿笑着对我说:“你弟弟他小,你大,你要让着点,晓得了伐?”
我忙点头说晓得了。原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谁知道到了晚上,父亲一把把我揪到卫生间,二话没说,上来就辟辟叭叭给了我两个耳光,然后才厉声喝斥道:“下回再敢欺侮你弟弟,我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每次都是这样,在继母面前,无论我做了什么,哪怕明明知道做错了,她永远都是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对我,也就是说,她几乎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发过脾气,可是,无论我做了什么,父亲都会知道,都会恶狠狠地对付我。
让得我刚上学时,张阿姨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大强啊,你可要好好念书,要对得住你的亲娘啊!60年过粮食关,你亲娘好不容易才弄一点米回来,她自己喝稀的充饥,剩下干的都喂给你吃,……咳!好人哪。”张阿姨的话我到现在还牢记在心。可是我的父亲竟是这样的不把我当人看待……在这个家里,我连一条狗都不如啊!
有一天下午,继母病休在家,她嫌她儿子烦人,就叫他找我白相。于是弟弟就过来,一把抓住我一只耳朵说,“快,蹲下去,给我当马骑。”我听后气得不行,板开他的手,“别胡说八道。”谁知我这么一来,他竟滚到地下,又哭又闹起来,继母便走过来对我说:“大强,既然他叫你那样,你就委屈一点吧。”为了不使继母生气,我只好答应了。弟弟见我已蹲下身子,又乐了,“你要驮我骑三圈才行。”没办法,我只好象马一样在地上爬着,谁知爬到小园桌旁边时,骑在我身上的弟弟,手舞足蹈的一不小心,碰落了放在桌上的一只瓷茶壶,瓷茶壶滚落到地,碎了。继母平时最喜欢爱这只景德镇产的茶壶。当时我吓呆了,弟弟也老实了。继母看着这一切,她重重的叹了口气,就走进睡房去了。到了晚上,父亲下班回来,他先进房去看望她的病怎样,只听从里面传来继母的一声“哼!”,他们后来说些什么,我没有听到。过了一会,父亲出来了,他满脸怒气地把我拖到厨房,劈头盖脸给了我一顿毒打,还觉不够,他又从地上抄起一根硬树杈,开始往我身上抽打起来,我被打得皮开肉绽,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至今我的背上和两腿上还留着几道很深的伤疤。父亲狠命地打了我好一会儿,才喘着粗气骂道:“你这个害人精,老子收养你已经受了多少罪,你还勿给我争气,却相反专惹老子生气。今朝干脆送你的命算了。你这个贼骨头,一时勿打骨头就要发痒。”他边骂着边又抄起树杈对我打起来……。
“哎呀,寻死作活的闹啥哟,”继母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厨房,她夺过父亲手里的树杈,对他说:“你勿要打了,这又哭又闹的,我的名声已够难堪,够摊板(不好的意思)的了,你再这样下去,还打算让不让我活人了?”
“他一时勿打就会作怪……”父亲说。
“好啦好啦,打煞人是要抵命的。”她说着,把他拉走了。
妈妈!人们常说:“隔重肚皮隔重山”。这无非是说天下最狠者莫过于继母对于不是刀子所生的子女的狠毒吧?可是,生身父亲为什么更狠心呢?是不是“有了晚娘就必定有晚老子”呢?
后来,一个曾跟我有同样遭遇并跟我一块儿做坏事的小兄弟告诉我,那一切之所以如此,是叫什么“爹爹手里的棍子,继母心里的点子”,他还说:“你别看你那继母成天价对你笑嘻嘻的,其实她才是个笑面虎,心里尽使坏。最坏的人还是装好人装得最像的人。”听他这么一说,再回想一下边去的那些经历,我明白了,她那样做可说是“一举两得”了。
再说那天晚上,我被打得半死不活的,父亲还说为了好好教训我,准备饿我几天,不准许我吃饭。妈妈!我写的这些是不掺半点假的,请相信。也正是因为这些,我才特别想念我奶奶。奶奶活着的时侯,她是那么的疼我,爱我,把我当成她的心肝宝贝。有时侯家里哪怕吃了上顿没下顿,甚至她自己饿着,她也尽量让我吃饱穿暖。可我的父亲却从不把我当人看待,他总是那么恶毒地对待我,不是打,就是骂的。我是实在再也无法忍受这种非人的折磨了。请问,又有谁愿过象我这样的生活呢?我就是在这天晚上,带着满身伤痛,饿着肚子跑出了那个家的。
当时,我没命地跑啊跑的,心想跑的越远越好,可是跑了一段时间,我就不行了。两条腿一点劲都没了。我只好停下来,慢慢往前走。这时候,我不由开始想到了这样一个关键的问题:现在我跑是跑出来了,可以后怎么活呢?——从哪来吃的呢?我毕竟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啊。我想到北门的张阿姨家去,但又不敢。不知为什么,我又是多么希望、企盼、幻想着能在我躺着的地方,及时遇上张阿姨,让她一见我这副可怜的样子,立刻就充满了同情和痛惜,最后让她硬拉着我的手,叫我跟随她一块回去……。但不管今后如何,我是暗自在心里发过誓了,就是天天沿街乞讨,也永不回那个家!
就这样,我开始了流浪生活。
我走大街过小巷,走过这条街,再走那条街。当我经过一家家饭店门口时,望着那些正在大吃海喝的人们,我的心里充满了嫉羡和无奈,我只能使劲地一口一口往肚里咽着涎水。我只能站在他们身边,向他们伸出手说“可怜可怜吧……”。但没人可怜我,从来没有。我只能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等待别人吃饱喝足,揩着油乎乎的嘴巴离开后,我这才赶紧冲上去,把有剩菜剩饭的盘子、碟子端到一边,然后使劲地、贪婪地舔着一个个碗底和盘子底……就这样,饭店的营业员还要一边把我往外赶,一边骂着极粗鲁难听的话儿。再说那时候要饭讨吃的人又特别多,多数是跟我差不多岁数的,也有的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们。“死勿掉的讨饭坯!”营业员一边赶我们走,一边用扫帚往外面扫着灰尘。到了夜晚,我就蜷缩成一团,然后在车站或饭店门口过夜。就是在这种地方过夜,我们叫化子还要你争我抢的,尤其是车站侯车室的长椅,不啻是有钱人家的沙发弱簧床,叫化子们都争这个好地方……
有一天,我实在饿得不行,就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日夜饭店里,趁人不注意,我顺手抓了两只肉包子就往外跑,当时的心儿跳得非常厉害,拿着包子的手直抖个不停。然而,我刚把包子放到嘴边,正准备咬第一口的时侯,就听“啪!”的一声,手里的包子已经被人打落在地。我惊恐地睁着极为可怜巴巴的眼睛,无助而又无奈地望着站在我面前的人。只见那人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另一只手用力一扯,“嘶啦”一下,我的衣服立即被撕烂了一大块,那人又接着对准我的脸,辟辟叭叭地打了几个耳光,然后再一脚把我踢趴在地,在我身上狠跺了几脚,“叫你这小贼骨头偷,叫你这叫化子,小瘪三偷,勿打煞你才怪。”他一边往我身跺脚一边骂。这时侯,旁边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白拆子(贼、偷的意思),贼骨头,顶讨厌,打煞一个少一个”;
“这年头贼骨头太多也太勿象话……”;
“啧啧,恁小的年纪,就开始做白拆子了……”
正在这时,从人群里走出一个年纪在二十门七岁左右的、生着黑黑皮肤的年轻人,他来到我面前,伸手打了我一记耳光——“你个小赤佬,介勿懂事体,害得全家人到处找你。”他又对周围的人一抱拳,嘿嘿笑道,“众位,对勿起啦。”他说完,拉起我就走。背后传来人们的叹息声:“啥个年头呵,介小的赤佬都无法无天了……”
我被那年轻人拉着连走了几条街。最后,在南大街一家服装店门口才停下来,他边喘吁着边从紧身裤口袋里掏出一块洒过香水的花手帕,他揩了一下他脸上的汗水后,就把手帕扔给了我:“快把那个脏面孔揩一揩。”他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说。我呆呆地望着他,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脸部,再看手时,满手都是又黑又脏的污垢。
“瞧你这副衣衫褴褛的瘪三相,真叫人看着难过。”他说着话,就硬把我拉到店内,随手掏钱买了一套适合我穿的服装,然后说,“快把这套衣裳换上去,然后跟我到对面阳春饭店去随便吃点什么。”
妈妈,这家阳春饭店你大概是知道的吧。它在当年的常州,恐怕是最大也最有名气的吧,光那门口的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菜肴,便使人见了眼花缭乱,让人产生一种不尝不快的感觉,特别是那个有名的松花桂鱼,让人闻到那香味就会淌口水。这样的大饭店,象我这样的叫化子,是只能站在外面看一看,然后往肚里咽几口唾液,饱饱眼福。可当时,我却被那位年轻人拉着,坐到了软绵绵的沙发座里。刚坐一会,服务员就照他在菜单上划的几样菜给端了来,这菜那菜的放了半桌子,其中就有那个有名的松花桂鱼。我惊奇诧异,甚至有点恐惧地望着那位陌生人……
“喂!你发啥愣呀?”他给我倒满了酒杯,又掏出烟卷,说:“呶,先点上烟,然后咱们开始吃(喝)酒。”他见我直摇手,便自己先叨上一根烟,用牙咬住,从牙缝里露出一句:“勿要拿腔作调好勿好,男子汉大丈夫,要爽快咯。”说着,他把烟点着,慢慢地吸着,一边喷吐着烟卷儿,一边望着我。
“吃就吃。”我是实在饿极了,顾不得去想其它的什么了。于是,我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他望着我狼吞虎咽的馋相,右手摸着腮帮,“嘿嘿”地笑了,他端起斟满的酒杯,“咕嘟”一下,一杯酒一饮而尽。他用手抹了一下嘴巴,对我说:“嗯,这才是好样儿!噢,对了,叫啥名字?”
“大强!就这名儿。”我嘴里正啃着一声肉排,瓮声瓮气地作了回答。
“好名字!”他高兴了,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另一只手竖起大拇指,说:“就冲你这名字儿,咱们的朋友算敲(交)定了。”
“交朋友?”我感到有些莫明其妙,他这样的人怎么愿意跟我交朋友。
“对,咱俩这个朋友敲定了,我叫甄诚刚,哥儿弟兄们都叫我黑哥。”他说着,端起酒杯,“咕嘟”一声,又杯酒下肚。“大强,来,快吃,吃啊!”
“黑哥!”正在这时,一个二十来岁的男青年边喊着边急冲冲地来到我们旁边,他喘吁吁地对黑哥说:“你让我们好找!”——他瞥了我一眼,一屁股坐到了黑哥身旁,问黑哥:“那位是……?”
“大惊小怪作啥?他是我刚敲的朋友,叫,”黑哥打了一个酒嗝,说:“他叫大强。”他又转对我说:“这位是我的兄弟,啊,也是朋友,叫宋德怀,绰号刀里滚。你们今朝认识认识,今后就在一道共事,一道吃饭了。”
黑哥说完,那个宋德怀忙对我点了点头。然后他对着黑哥的耳朵低声说着什么,黑哥听着直点头,到后来他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一个劲地拍着姓宋的肩膀和胸口,连声夸妙:“妙哉妙哉,真妙哉!想勿到你瘪三还真有两手哩,啊!哈哈……”
那姓宋的也跟着很得意地笑起来。
我不知他们为何发笑,只得痴呆呆地望着他们。
“大强,”黑哥突然叫我,说:“从今后,你就跟着我,我有干的就不叫你喝稀的,咱哥儿们有福同享,有苦同受,有难同当。你说怎么样?”
“我……。”当时我别无去路,突然遇上这样一个“大好人”,我自然是乐于跟着他的,便连连点头说:“阿哥,我会……跟着你的。”
我们从饭店出来后,在大街上逛了一会。黑哥便带着我来到了大运河边。
我问他:“阿哥,咱们这是到啥地方去呀?”他回答说:“等一会儿你我就晓得了。”我又跟着他走了好一会儿。后来,我们在开关厂旁边的一条弄堂里又转弯抹角地走了好一程,最后停在一家门楼很高的人家门前,就见黑哥在门上轻轻敲了几下,很快就有一个穿得妖里妖气的女青年出来为我们开了门,黑哥对她说:“阿青你看,我又带来一个小阿弟。”
他叫我喊她阿姐。
那个叫阿青的连说不用:“喔唷,勿喊了。原来是个这么帅气的小阿弟啊,快,快跟着进来吧。”
我跟着他们进去之后,又七转八绕走迷魂阵似的走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走进了一个十分隐蔽的大房间里,只见里面有七八个比我岁数大的人正围成一圈,在那里打牌赌钱,一个个嘴里骂爹叫娘地吐着脏话。
“来来,大家都过来!”黑哥语气温和地喊了一声,那些正赌得带劲的人立刻放下手中的牌围了过来。黑哥说:“大家都认识一下,他叫大强。从今往后,大家心里都有数目一点(照应着点的意思),都听到了伐?”
“听到了。”那些人齐声回答。接着,黑哥又把他们一一向我作了介绍。他们当中有的人过来跟我拉拉手,有的朝我点点头,挤眉弄眼一番。这时,黑哥拿一支烟叨在嘴上,一个人赶忙凑上来,打着打火机,给黑哥点烟。望着这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我怯生生地问黑哥:“阿哥,他们都是……作甚的?”
黑哥伸出一只手把叨在嘴上的烟卷儿夹到两只手指缝间,然后眯细着眼问我:“明白了没有?偷!象咱们这样的人,不偷就勿想过好日脚,就勿想花天酒地。”
“啊?……”我呆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醒过神,于是连忙对黑哥说:“大阿哥,你还是让我走吧,我……勿做……,我……怕。”
“憨小子。”黑哥冷笑着说:“你刚来就能走吗!这是不    允许的。我们可是有规矩的,老三,把我们的‘家法’拿来。”
“是。”那个叫老三的连声答应。他出去不一会,就端来一碗鸡血,他走到我面前,说:“告诉你,凡跨进这个门的人都要喝一碗鸡血。现在,你把它喝掉。”
“我……。”我恐惧得心跳不止,急得差点哭出来。
“喝掉!”老三厉声喝道。
我心惊胆战地去接那碗鸡血。
“不行,得跪着,用双手接。”其它人大叫起来。
望着屋里的每一个面孔,我心里恐惧害怕到了极点,我想一走了之,但又不敢,最后只好照着他们所说的那样一一做了。
这时,老三说:“记住!此血为诫!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一家人了。若心不真,甚至以后叛变,中途洗手不干等等,那么,到时侯就要用你身上的血给后来者喝了……。”他接着又对我说:“快去给大王黑哥叩一个头,接下来再给其他每一住兄弟叩一个头。”他见我迟疑不动,大声喝道:“快去呀!”
没办法,我只得依照他吩咐的那样,去给每个人叩了个头。
等到该做的一切都做结束后,屋里的人这才齐声叫道:“不同生,愿同死!福同享,祸同当!”
后来我才知道,我所经历过的这一切,是每个参加我们这个贼组织的人所必须通过的第一关。也就是说,从那天开始,我已经在犯罪的道路上迈出了第一步。
当天晚上,我躺在黑哥脚旁,望着他们一个个呼呼大睡,我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回想这段时间的种种经历,我不由暗暗伤心地抽泣起来。但我心里想的最多的还是现在:“假如奶奶再活过来,假如她看到我现在非但没做个有出息的孩子,却相反做了白拆子,那她会多么难过和伤心啊。”我越想越难过,真想放声大哭一场。但我知道,黑哥是不许我哭的,尤其是现在,他要是听到我哭出声来,没准会打我一顿的。就这样,我强忍着心里的悲伤和难过,艰难地挨过了这一夜。
第二天,趁旁边没有人的时侯,我再次向黑哥哀求说:“大阿哥,你还是放我走吧,我实在……我真的……。”
“放你走?”黑哥皱起眉头,问:“你不干这个,哪来饭吃,你说?”
“我,我想家了,我想回……家去。”我结结巴巴地说。
“回家?哈哈……”黑哥放声大笑起来,“    你这瘪三,还来诳我?    我早注意上你了,日里讨吃,晚上象条狗似的往哪个角落一躺……哈哈,就你这样,还回家?你的家在哪里你说?”
“我……有家的。”
“好啦,少罗嗦!跟了我就得听我的。我也勿会亏待你的。”
从那以后,黑哥开始教我偷窃本领。第一本领也是最最重要的本领,叫“钳工”技术:一盆滚开的水里面放进一块肥皂头,要求在很短的时间内用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把它夹起来,速度要快,还不能叫苦。因为手伸进滚开的水里,如不快速拿上来,手就有可能被烫烂。当一块肥皂头能夹出来后,又要开始练习一次内夹两块,这就更难更难,但又必须练,直到能夹上来为止。夹肥皂头熟练后,又要开始练怎样从火炉子里把烧着的煤球拣出来,也是从一个拣起,直到能拣出两个为止。练习这套功夫,食指和中指这两个指头都会留下或多或少的伤疤,那真是又痛又苦的事情。每当我练得受不了,想打退堂鼓的时侯,黑哥就开导我说:
“这些都是干咱们这一行必须学会和掌握的真功夫,真本领,以后吃饭全得靠它们,你懂勿懂?大强,认真说起来,咱们俩也是叫有缘……,算了,暂时不说这个,总之一句话,只要你‘上路’,愿听我的闲话,我就把你当成我的亲弟弟,我就多教你一些真本领。如今人在世界路上要想有‘路道’、要想吃得开,就得有真本领和真功夫。你今后勿要再胡思乱想的,啥个贼啊盗的,有了钞票才是英雄,才好当‘小开’。懂伐啦?要勿然呢,你就只好去当瘪三做叫化子。”
当时的我也不知道他的“道理”究竟对不对。反正有一点,我是十分清楚的:当一个贼就对不起奶奶;不当贼呢,那喝鸡血的场面又会使我浑身发抖……
我们这个“家”共有十二个人,按参加的先后统一按号叫人,除黑哥外,宋德怀是老大,其余老二、老三……我是顶末,年龄也最小。我们白天分散活动,到了晚上,大家聚到一起,把得来的“战利品”统统交给黑哥,由他“统一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藏腰包。一旦发现就要严加惩罚。一开始,黑哥不让我独立“操作”,只叫我跟着实习,也就是说,我每次跟他们一起外出的任务,就是“装眼”——做掩护。这样时间久了,老二、老四等好几个人不服气,他们认为大家都一样,而我“光吃白食,不干活”,明摆着是黑哥对我偏心。有一次,他们趁黑哥跟阿青出外鬼混不在“家”时,便故意捉弄我,他们先用酒把我灌得大醉,然后刺激我:“都讲大强脑筋活络,‘钳工’技术学得精,咱阿哥几个却从未见识过。怎么样,有种的就露两手,让咱们也开开眼。”有的甚至恫吓我说:“你要是今朝勿替老子弄一只皮夹子回来,那我就揍你个半死!去!快去!”
被他们逼得没办法,我只好一步三摇晃地走到大街上,由于从未喝那么多的酒,心里直发烧,头脑昏沉沉的。眼前模模糊糊见一个人正在数着一张张新崭崭的“天安门”,我就走前去,伸手去抓那人手里的钱,谁知我手刚伸出去就立即被人抓住了。我被暴打了一顿后,送到了拘留所,关了十五天。可笑的是,事后我才知道,当时被我“夹”住的只是一块花手绢。为了这事,黑哥非常生气,他先骂我笨得象猪,后又把那几个捉弄我的人狠狠教训了一番:“你们都听着,大强是我的亲阿弟。下趟啥人再敢捉弄他,我要晓得了,决不轻饶。”他们几个听后直伸舌头,不敢言语。
黑哥又对我说:“也难怪大家埋怨。我们这个‘家’里人都自己挣饭自己吃的,而你呢,你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应当出去‘操作’了。”
他刚一说完,那些人又七嘴八舌地小声嘀咕:“是哩,我们凭啥白养人?”
“大王就是有点偏心。”……
“大家闲话少说。”黑哥对他们挥挥手说:“我相信,大强要就勿动手,动起手来比谁都厉害,不信等着看。”
有什么办法呢?我最怕最担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我是多么想一跑了之,永远不再进这个“家”啊!可我同时更明白,就算我能跑出这个“家”,然而跑出去以后又怎么办呢?是回父亲的家呢?还是……不不!那个家我是永远也不会再回去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去张阿姨家?……可谁又知道张阿姨是不是真正关心我呢?妈妈,这时侯我想到了您,想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亲人——我的亲生母亲。可我却不知道您在什么地方!也就是说,我不知道除了黑哥这个“家”之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收留我,容纳我,可以有我的一席安身之地……。
“大强,你放心好啦。”黑哥开始为我消除“顾虑”,他悄悄对我说:“你只管放心‘操作’,我今天亲自为你‘装眼’去。”
那天,我们来到了市中百一店的三楼。那时我的心跳得象一面鼓似的梆梆直响。那时我唯一所想的就是:假如奶奶再活过来,我还有什么脸去见她……我越想越害怕。这时,黑哥见我迟疑,便暗暗推了我一下说,“快点,勿能拖沓。”
我只好走到柜台边,看准了一个中年妇女,手很快地伸进她衣袋……。当时我闭起眼睛,想的是如何被人当场发现,如何被人捉住,人们又是如何的气愤,如何的对我暴打,直到把我打个半死……,但是,这一次我竟成功了。我把“夹”来的皮夹转送到在一边掩护我的黑哥手里后,就拼命地奔下楼,生怕跑慢一点就被人发现,就会被人再赶,就会被人捉住,就会被人痛打。我拼命地跑啊跑,最后终于安全地跑到了我们预定的集合地点,就这样,好半天过去了,我的心还“扑通扑通”直跳个不止。
这次得到的钱是伍拾元,还有粮票布票等等。当天,黑哥把大家都叫到饭店,然后笑眯眯地宣布:“今朝是大强头一趟请客。我们大家应当祝贺他旗开得胜。”
这一次,他把伍拾元钱都买了酒菜,酒是上等的茅台,菜是……记不清是什么了,反正都是当时最贵的。酒菜上桌后,大家就开始胡吃海喝起来,最后干脆来了个“一扫光”。我的第一次“战利品”就这样平摊了。
就是从这第一次的“成功”开始,我慢慢地也就适应了这种生活。再加上黑哥经常对我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世界上除钞票是真的外,其它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假的。有了大把大把的钞票,就什么都有了。妈X,我师傅要是还活着哇,他讲的‘道理’才叫又中肯又中听呢……要勿是妈的……。好啦,千句万句,归根一句,让我们为了钞票而拼命干吧。”所以呢,我对奶奶说的“有出息”这个概念慢慢也就开始模糊起来了。不管怎么说,不管做个什么样的人,总是要能先吃饱喝足了才行吧?
有的时候,连黑哥在内,他们那些已到“懂事”年纪的人,经常带一些不三不四的女阿飞在一起鬼混。在那些女阿飞中间,阿青便是她们的“大阿姐”。阿青的父母在60年双双饿死了,她跟着她哥哥长大。后来,她哥哥结了婚,因她与嫂嫂合不来,就分开另过。她是70届初中毕业生,下放去农村不到两个月便跑了回来,回城后无事可做,便成天在家鬼混。她哥哥见她不学好,好几次教育她,要她安心去农村,可她根本不听。她哥哥拿她没办法,加上她嫂嫂又嫌弃她,怂恿她哥哥“勿要管闲事”,后来她哥哥也就只好随她“想怎样就怎样”了,再后来,她哥嫂干脆搬到单位公房里去住了。没人管束的她,也就更加随心所欲了。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她竟跟黑哥搭上“路子”,于是两人就做起了“压寨”夫妻,我们的那个“家”也就从原来的不固定到固定——固定在阿青家里了。在这个“家”里,经常是男女一屋子,房间里乱七八糟、乌烟瘴气;大家不是在一起狂饮滥喝,就是打牌赌钱,还觉不过瘾时,那就男女搂在一起乱叫乱跳甚至在一起干那个事情……。
一天,我和老六在德胜桥附近转悠,准备寻找“猎物”。突然间,迎面走来了张阿姨,要避开已来不及了。她见了我显得又惊又喜:“哎呀,大强,介长的日脚你都去哪儿了?听说你继……母,她为了你跑掉还哭过哩。咳,你呀,就是倔。走,我把你送回去。做老子的那样打你当然勿对,可你也要学乖一点……咳,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阿姨先把你送回去再说。”
“不不!阿姨,我……我死也勿会再回那地方去了!”这时,我也不知道从哪来那么大决心,说话也有力气了。因为,我也说不清为了什么,我只觉得张阿姨也象我继母那样,是个嘴上说好听话的人,我甚至暗暗庆幸,亏得当初没去她家,要是真去了,那说不定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呢!
“那你,”张阿姨这时有点不知所措,她愣了一会,说:“你总勿能老是泡在外面呀。……真不行,就跟我到我家去吧。”
听她说得这么勉强,我真忍不住要笑了:果然跟我刚才所想的一样啊。但我终于还是忍住了没笑,而是对她说了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就拉着老六匆匆离她而去。
“大强,你等一等。”张阿姨高声喊道。我只好停了下来。她走过来后,把我拉到一边说:“我看跟你一道的那个人,贼头鬼脑的,你跟着他肯定要干坏事体,听阿姨的话,就跟着我到我家去,我勿会让你饿肚子的,啊!”
“不,我……”
“快跟我走吧,好大强。”张阿姨说着话,眼睛里竟掉出泪水了。“你亲娘把你拉扯大,受勿容易啊。好大强,……”
“阿姨,我……真有事。”我在那时候怕想起奶奶,因为我已经在做坏人了。张阿姨这时侯提到奶奶,我心里不免难过起来,只好对她撒谎说:“阿姨,我过几天就去你家。”说完这句话,就再也不顾张阿姨在后面怎样喊我,叫我,只顾自己一个劲地向前跑起来……
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着不让北门街附近的人看见,特别是我们那个四合院里的人,我怕见到他们,更怕再遇见张阿姨。她千好万好,但她说我继母为了我而哭就令我非常反感。我继母是个真正的笑面虎。如果说我恨我父亲的话,那么对于我的继母,我就只有恐惧和害怕了。
几天后,我试着求黑哥,“阿哥,咱们老呆在常州多没劲呀,能勿能到外边逛逛去?”
他稍作思考后说:“嗯,这想法蛮好的。你阿哥我也早想到外边去兜兜风了。”
于是很快,黑哥带着老六和我先到苏州,接着又到上海、杭州等几个大城市混了很长时间。他的熟人和朋友真多:上海有他的大哥,苏州有他的二哥,杭州有他的三哥……。我们走到哪儿都不愁吃住、都是他的朋友负责招待。有时我们“瞄”上一个“主”儿,就自己动手,这算是我们在外地的额外补贴。后来我们又往北到南京、青岛、天津、北京等大城市去白相了一趟。
就这样在外面混了一二年后,我们才回到了常州。回来的路上,我们又偷了好几次,有几次差点被“搭”起来。
我们回“家”后,大家照例聚到了一起,各自诉说别后的经历,都感到特别的兴奋,也特别的亲切,真的俨然一家人似的。等大家都散了之后,阿青一把搂住黑哥的脖子,嗔怪他:“没心肝的,我跟了你这么些年,出去白相,倒把我给撂到一边了。老实说,这趟出去可寻花问柳了……?”
“小乖乖,看你瞎猜疑的,我对你绝对忠实……你若勿信,问大强好了。”黑哥一边当着我的面摸着阿青的身体,一边又叫我为他证明“清白”……。
到了75年的冬天,黑哥陪着阿青到外边白相去了。送走他们后,我一个人在大街上转了一会,觉得无聊、闷得慌,便走进一家小饭店,买了几样酒菜,刚端起酒杯要喝,只见一个比我小一二岁的姑娘来到我面前,开口就问:“喂!有我一份伐?”
她见我愣愣地望着她,不等我招呼,便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我旁边。
“你是什么人?”
“哈哈……”她大笑起来,“人都说大强‘上路’,原来,也只是个‘寿头’(半条子的意思)。怎么样?我陪你吃(喝)几盅?”
“你怎晓得我叫大强?”
“哦,当然是阿青姐告诉我的喽。对了,干脆全都告诉你吧,是阿青姐临走交待我的,她叫我今后专门陪你一个人白相,晓得了伐。”
“那你夜里勿回家,家里人都不管你么?”
我已猜出了她的“身份”,却故意这样问她。
她听后嘿嘿干笑了几下,突然板下脸来说:“我家里人都死光啦,没人管我啦。喂喂!你给我听好了,今后我们在一道的任何辰光,都不许你再提‘我的家’这三个字,听明白了没有?”
那天晚上,我和她在一起白相了很长时间。最后,我们俩一同来到了河神庙里。由于那时候“破四旧”,庙里原有的菩萨、佛像统统被砸烂,和尚也被统统赶跑;如今只有一个空庙。我和她走到一间原来是一个老和尚念经的房间里,两人坐了下来。一开始的时侯,我们是分开坐的。后来不知什么时侯,我们就坐到一起了。坐到一起之后,我的心跳就突然加快了。那一会儿,我非常想摸摸她的身体,但我的手伸了几次,最后还是缩了回来。这样过了好大一会后,她开口道:
“喂,你老是这样看着我做啥?”
“你太漂亮了,简直盖世无双。”
她确实很漂亮。至于她是怎么个漂亮,我说不清。反正,我觉得她比一般女孩子要好看好几倍。
“喂,你哑巴啦?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丽娜。”
丽娜!多洋气的名字。这回轮到我嘿嘿干笑了。
“你不说话,笑什么东西,发痴啦?”
我忙点头,一想不对,又赶紧摇头。
“你这人真有点好白相(玩)咯。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最后问你一句,你喜欢我吗?”
“喜欢。”
“真话假话?”
“真话。”
“那把手伸出来抱抱我,这总可以的吧。”
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当即伸出双手一下子把她紧紧抱住了。抱住她之后,我又生出了其他想法:
“我想亲你一下,可以吗?”
“随你便咯。”
亲过她的脸后,我又问:
“我想摸摸你,可以吗?”
“啊哈!我刚才还在心里表扬你,认为你是个好男孩,没想到你也一样坏。”
“对勿起,你不同意就算了。”
“我说过我不同意了吗?”
……也不知为什么,自从我跟她好上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跟其他弟兄们一道去大街上“拖姐儿”了。要不然我后来也就……。噢,这些情况以后再写。总之,从那时开始,直到现在,我都特别喜欢她,哦当然啦,她也一直非常喜欢我。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为了尽量满足她的要求,不,应该说是为了尽量讨她欢喜,她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因此,我偷的次数也就更多起来。反正,只要她满意,要我干什么都行。有一次,她要我给弄她一副耳环戴戴,我立刻向她拍胸脯保证,一天之内肯定让她戴上一副漂亮的耳环。谁知这次运气太差,我“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又一次进了看守所。
“嗬!又是你王大强。”到看守所进行登记的时侯,一个年纪大的民警这样对我说:“你说你年纪轻轻的,什么事情不好做,非要做白拆子?……你想想看,你这样子能对得住养育你的亲人吗?”
当时我听了这样的话,心里很不以为然:你站着说话不嫌腰疼,我不做白拆子,你来养活我呀?
记得后来有一次在离开拘留所时,那个民警又对我说:“王大强,这次放你出去之后,可不能再做坏事了哇!记住我的话,你还小,现在改过还来得及的。”
这一次,我记住了他说的话。是的,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再见到奶奶的那一天,我也得改过吧!我几次这样暗暗对自己说。现在改过还来得及的!——有几次深夜,我甚至偷偷地来到北门街,来到了那个四合院,我站在家门口望了很久很久。当时我是多么希望我们家的那扇门能突然打开,然后看见奶奶从里面走出来,然后让奶奶把我拉到她怀里……。可是,我最终深深地失望了。同时我也深深明白了,奶奶是永远也不可能再回来的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奶奶是真心疼我爱我怜我护我的亲人之外,其余的人都跟我那继母一样,都是“只会嘴上说好听话”的笑面虎。一想到这一切,我又迷惘了。……是的,妈妈,请您相信!我当时确实想过要改过的,但我毕竟还是个孩子。那时侯我实在不知道除了跟随黑哥做白拆子以外,又能靠谁来养活自己。
再说后来那一次,大概也就是半年之后吧。为了给丽娜弄一套女军装,我翻围墙进了军分区大院,眼看就要得手了,不料却被巡逻人员发现了。我再次被送进了拘留所。这次我被关了一个多月。审案民警几次三番地硬逼着我说出家庭住址,我则始终牢记黑哥教过我的一句话:进去之后,无论他们问你什么,你都要来他个一问三不知。俗话说得好,哑巴不开口,神仙难下手。这叫以不变应万变。这一招果然很灵,任凭他们怎么问,我始终都咬紧牙关不开口,他们对此一点办法都没有。可是有一天,我竟在睡着的时侯,迷迷糊糊地尽说着我在父亲家里的事情,说父亲怎样打我骂我……。
过了两天,我被提到审讯室后,发现我父亲竟然站在那里。一个民警正对他说着什么。那会儿,民警说一句话,他就点一次头,显出一副十分通情达理的样子。我被带过去后,那个民警对我说:“王大强,要说的话我们都说过了,现在就不再重复了。好好跟着你老子回去,可不许再做坏事了哇。”
说实话,我不想跟我父亲走,但这毕竟是离开拘留所的一个好机会。
我只得跟着父亲出了拘留所。路上,我父亲说:“你这个活剥面皮的贼坯!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牲!你一次次地叫我受罪,你一次次地塌我的台,你这个丧门星恁地难死啊!今天回去老子非活剥了你不可!”
没等走到家,我就趁着横穿十字路口的机会跑掉了。
从那以后,我反而没了任何顾忌。除了跟丽娜在一起外,只要遇到机会,我就偷,没命的偷,发了疯似的偷。偷来大把大把的钱之后,就花天酒地,就尽情享受。这时侯我就想,还是黑哥说的对:“这年头,除了‘憨大’想当好人……”就像我这样,要想不当白拆子,就要先回去受父亲的毒打。我还有什么指望?从那时起,我就彻底死心了。除了偷,其他什么都不去想了。
丢开顾忌后,我的偷盗技术却日见长进,到后来基本上跟老大不相上下了。我偷有本事,打相打(打架的意思)也不含糊。在哥儿们中间,我又以最讲义气而出名。当时常州的“南霸天”和“东霸天”是黑哥的拜把子,因为我时常跟着黑哥,所以日长天久,最后也与他们厮混熟了。也就是说,从那以后,我在道上也算得上是个“角”了,一般的“小纰漏(小混混)”见了我都得礼让三分了。这时候的我也就更不再去想什么“好人与坏人”了。我唯一所想的就是怎样在社会上混得更有“路道”,更能“吃得开,兜得转”……
到了76年的夏天,黑哥与阿青在出去白相的途中作案被逮捕判了刑,他出事以后,我们的“家”便由老大宋德怀代管。从那以后,他就是我们的大王。我们“家”里所有的人都必须听他的调谴。不过他对我倒挺讲交情的,一般不怎么要我把偷来的钱财统统上交。他说这一来是照顾我和丽娜,二来嘛,还是看在黑哥器重我的份上。为了这,我很感激老大,总想为他做点什么来报答他一下。
后来,那个“四人帮”垮了,我们的活动就不像以前那大胆了。但偷还是照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倒从未含糊过。不过我们“家”里弟兄都互想提醒着,尽量少碰穿白制服、戴“大沿帽”的“老警”,撞在他们手里可不比从前了……
这样的过了很长时间。有一天,老大突然对我说:“想跟你商量一桩事体,勿晓得你肯帮忙伐?”
我一听急了,我大强从来为朋友不怕两肋插刀,何况是他提出来的事情,那更是义不容辞。我忙说:“啥事你只管说,我要是皱一皱眉头说个不字,从此你就把我的脑袋当夜壶。”
他听后当即向我翘起了大拇指,笑了,“大强,你不愧是咱‘大王’看中的英雄好汉,就是‘上路’!”他接着神秘兮兮地说:“我前几天瞄上个姐儿,嗨!那可是盖常州的角色儿,就连你那丽娜也只能跟在后边排排队,……”说到这儿,他附在我耳边如此这般了一番……
那天的晚上,据说是王彬彬、梅兰珍重新登台唱“滩簧”的第一台戏。红梅剧场门口的人多得不得了。我和老大站在一边,抽着烟卷儿,在等待着他说的那个美人儿。突然,老大指着前面不远的一个卖瓜子的摊儿,说:“那右边的一个就是。”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个姑娘恰好回头望什么,我一看,呀!果然是个“角色儿,盖世。”我不禁脱口而出。
我们俩同时走了过去,开始向她们挑逗。
“喂!小阿姐,陪弟弟一边去聊聊阿好?”我们做着怪动作,对她们说话。
“流氓贼气。”她们轻轻笑骂了一句,就走到一边去了。
凭着以往的经验,我们知道,对于这类事情一要有耐心,二要死缠烂打,三要……也就是说,实在不行,再来硬的。于是我就赶上前去说:“唷,小阿姐还羞答答的哩,再说嘛,陪我们白相白相也勿会亏待你们咯。我们可是真心想跟你们交朋友的啊……”
老大宋德怀这时已经显得不耐烦了,他走过来,就对她们动手动脚拉拉扯扯起来,“对勿起了小阿妹,我老宋实在因为想你想出毛病来了,所以……,”
“啪!”那姑娘扬手打了老大一记耳光,同时喝问:“怎么介勿要面孔?!”
这里老大刚要发作,就听另外一个姑娘说:“萍姐,你不要怕,志国哥他们来了。”老大以为她在吓唬人,一把拉起那姑娘的手,……谁知这时候,有两个戴“大沿帽”的果然快步奔过来,我们一看不好,拔脚想溜,但我被一些围观的人拦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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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05-15 发表 | 本章责编:枉凝眉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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