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终观子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着实收到了很多人的生日贺礼。
并不是每个十八岁女孩子都能像观子那样幸运地有诸多亲友祝福。然而生日这天,观子却一点高兴的意思也没有——
“为什么向涛那个家伙一直也不怎么理我?!……我可是从小被父母宠大,受众人疼爱的女生——简终观子啊!拿我当什么,那个家伙?!真是的!……我想和你做朋友……”发了一通牢骚后,最终还是没能顺利摆脱心魔,如之前下定决心的直接和朋友去庆祝而不是去给向涛那个家伙送饭吃。
拿了便当便很快出门。虽然此时的季节正是冬天,但是一想到呆会儿能见到向涛,观子的心里就激动得不行。
公共汽车在安静的车站停下。观子一蹦一跳地跑下车来,事不宜迟地一头扎进了向涛打工的那家音像店。
“向涛你好吗?!——”还没进门观子就以极快乐的声调大喊出来。然而直到观子进了店门也仍旧无人应答。
“不在……么?”看到除了装着满满CD的九个大载货架外空空如也的屋子,观子立即呆掉了头脑。
“向涛,向涛——”无人应答。
“向涛,向涛——言渡向涛!——”惊天动地的叫声。
“哗啦啦——”是CD散落一地的声音。观子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只见向涛已被埋在了一堆CD下面。
“啊!”女生顿时尖叫起来。“……向涛!向涛你这是怎么了?!向涛?……向涛你没事吧,向涛……”女生看到倒在地上的男生被CD压得不敢随便乱动——怕一个不小心压坏了哪张,立即难过得手足无措,竟也忘了扶对方起来。
男生也不多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手提便当的观子,就又全无表情地转回头,小心地一张张拿开散落在身上的CD,双手撑地,用尽全力起身,声音低沉地说: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重将CD摆回原位,观子打开近乎凉透的便当递给向涛:
“请吃吧,不然就凉透了。”
男生看也不看便当中的食物,就以黯淡的语气说:
“我不饿。”
“……是嫌便当已经凉了吗?如果你不愿吃凉的食物的话我这就拿去重热一遍。”
“不是。”
“……要不就是你嫌我做的食物不和胃口?你喜欢吃什么告诉我,我下回来时一定做给你。”
“不用了。”男生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向一排排CD架过去。留下受伤的女生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泪虽未落,但心里早已是泪流满面。然而不过两秒钟,女生就又收拾起了自己的难过心情,硬挤出一点笑容,像是很欢快的样子走到坐在CD架中间发愣的男生身边说:
“向涛你在想什么啊?我们来玩猜拳好不好?”男生头也没回一下就径直对女生说:
“你自己玩吧。”说完便没了下文。
“什么嘛?猜拳诶,我一个人怎么玩?……”
“……”
“向涛,向涛?……睡着了吗?”说着碰了碰男生僵直的后背却被男生迅速躲开,又低又冷地说:
“别碰我!”
“……”
女生正被男生冷漠的话冰冻在那里,房门处却适时传来了顾客进门的声音。此时向涛已端坐在平时他收款售货的位置。
观子也从CD架中走出来,见来者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女人,立即倔强地走到向涛身边站定,脸上净是一副“不准你碰他!”的凶狠表情。
来客微笑着,不仅向男生询问了古典CD的摆放位置,更向他询问“最近有什么流行CD到货”啊,“谁的摇滚乐最畅销”啊,等等一些平常客人根本不问的问题。
然而即使这样,向涛也仍旧面无表情、极其流利地回答,并没有半点无理的地方出现。
那女人问了半天见男生不仅不太搭理自己,旁边更有一位虎视眈眈,准备随时张口咬人的保镖守护,便只得收起了接近男生的险恶用心,自讨没趣后随意从货架上抽了一张CD,付完款便悻悻地走了。
“她是想借机认识你,你看不出来么?”
“到时间你该回家了。”
“为什么没有趁早拒绝她?你很喜欢女人和你搭讪是不是?!”强忍了一下午,观子的大小姐脾气终于还是爆发了出来。
听了这话男生也不理他,只是检查了店里的水电,便拿起钥匙准备回去了。
“说啊,你?!不要总是不说话!……被我说中了是不是?!”从店里出来,女生跟在男生后面仍旧一刻不停地说。
“既然那么喜欢女人为什么不坐在大街上等着人来找你聊天啊?!偏要躲到这么个不见日光的地方。这里是不会有什么漂亮女人来的……”
“……”
“别以为你不承认我就不清楚!哪有男生不喜欢女人的?你见过不偷腥的猫吗?恩?!说呀,你?……没有吧!那还在这……”
“简终观子,你今天是怎么了。”许久许久沉默的男生终于还是无法忍耐对方的蛮不讲理,转回头看了她一眼问道。
“……”
“……今天是我生日。可你却连我带来的便当看也没看一眼……”
坐上空落的公共汽车,观子准备跟着男生到他家门口再回去。虽然是生日,但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小姐脾气,对男生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胡话依旧不可原谅——观子现在心里有说不出的后悔。但更多的还是担心:“该不会因此就认定了我的本质,从今后不再理我吧……那样可就糟了……可是他也一直也没有说我什么啊……这才是最让人害怕的地方……”
下了公交车,观子试探男生的态度,强颜欢笑地说:
“向涛你一个人住这里不害怕吗?”
“恩。”
“你的父母亲呢?还有其他亲人?你是因为想独立才一个人住在外面的吗?”
“……”
“……果然还是对我冷淡了……”见对方不做声,观子难过地想。
走到男生家门口,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在楼前晃来晃去。两人上前,对方见了向涛后立即异常轻捷地跑到男生面前说:
“你打工回来啦!我带便当来了,你早上走的时候就没吃饭,这顿一定要吃好了……”那女生说着却一眼看见了站在向涛身旁的观子,立即消失了脸上的笑容问:
“她是……?”
“简终观子。”再平直不过的语调。
“……什么时候认识的?”
“和我同班。没见过么。”原本的问句,却在男生说出口后,平淡得像是只为说出而说出的毫无感情的陈述句。
观子一见这女生,心中立即像是丢失了光明似的,一下子被现实驱进深渊,哀伤而难过地想:“怪不得一直都不肯理我,是因为有……女朋友了……么?……”
难过的时候就再没有继续追逐的勇气。头重脚轻地踏出步伐,低垂着头,难过地说:“我回去了……”,却又听到身后忽而降临的曼妙音符,携着光的照耀在女生背后忽而响起:
“简终,生日快乐。”
由于昨天向涛向自己祝贺了生日的缘故,观子直到第二天放学还仍旧沉浸在向涛祝福自己的美妙声音中,无法自拔。尽管这整天,她对向涛说话,向涛是一句也没有理。
回家的时候,女生也一直甜美地笑着。幸福的心情作祟,以至她没有注意到站在校门口等待她的某人已悄悄潜入了她的境遇。
“观子!——”女生回头,见来人竟是前些天自己刚刚拒绝了的隔壁班的默伏清一。
“干什么?”观子极其厌恶地看着他——默伏这个人人品简直遭透了。
“能和我一起去吃饭吗?就现在,就我们两人。”对方不怀好意地笑着。
“谁愿和你去。”说着观子便转身要走。
“观子!——”男生一把抓住女生的袖口,不依不饶地纠缠道:
“难道一次也不行么?就一次!只一次!……”
“放开!说了不和你去的!……向涛!——”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女生竟看到了向涛从身边经过。
“……”
“向涛你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走!”
男生看着僵持着的两人没有做声,却在女生身边停了下来,像要给她解围似的。
“向涛,等我!”
“……”
“呵,原来这些天你一直躲着我就是因为和这个家伙在一起!”
“不关你的事!”
“都残废了还学人家出来勾引女人吗?!……观子!你分辨一点是非好不好?!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吗?!”默伏说这些的时候露出了一副诡计即将得逞的丑陋嘴脸,完全要把向涛推入无底深渊罪恶的样子。
“不许你骂他!!”
“他以前是网络卖春者你知道吗?!你竟然和这种人在一起,亏你还是有教养的女生!”
“你……你说什么?!”观子惊讶于自己的听觉,不敢相信地问。
“我说他是网络卖春者!卖春者,你懂吗?!就是那些成天在网上扒光了衣服用身体挣钱的人!这种人你还要和他在一起吗?恩?!他值得你这样吗?!”
“……你胡说……你胡说!向涛不是那种人!向涛不是!他不是!!……”女生转过头看向涛的时候,看到男生眼中透出了几许无法掩饰的黯淡。
然而终是没有反驳一句,向涛始终沉默着,却不卑不亢地离开了。
观子见到男生的黯淡眼神终于愤怒了。她一把甩掉默伏抓着她袖口的手,嘴里愤愤地骂了一句:“混蛋!”便立即朝向涛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却终是没能赶上男生乘坐的那辆公交车。
好不容易到达男生家门口的时候,却怎么敲男生也不肯开门。他只是说:
“刚才你那个同学说的都是真的,我这种人你还是不要理我为好。免得也被别人看不起。”
“……我不管!向涛!向涛你开门好不好?!”
“……”
毫无办法的女生只得站在向涛家楼下等。她希望他能出来。无论默伏口中说的事有多严重,她只想告诉向涛她看到的他不是默伏口中说的那样。
他不是那个样子的,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愿意靠身体赚钱的人,虽然他的模样实在是太好看了,但他也一定不是这样的人。因为自从他转到临川高中,自己认识他后,自己就从没见过他主动和哪个女生搭过话,也从见过他对谁轻易笑过。似乎他的世界中就只有那张冷漠脸孔一般。从不和别人聊天,甚至连和谁多说几句的时候都没有。他常常做的,就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一个特定的方向,呆呆观望。没有眼泪,没有笑容,有的仅仅是一次次看过窗外后暗自心痛的无奈、悲伤。
天黑之后很快就下起了大雪。冬天的寒风将观子冻得瑟瑟发抖。
“不知道向涛何时才肯出来见我呢……”观子抬头看了看二楼向涛家的窗户,幽暗的窗户内只开了一盏小灯。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空间里终于传来了窗户被开启的声音。随后是向涛融化一切的温暖说话声:
“……你还有力气上来么?……”
观子捧着向涛倒给自己的热水坐在椅子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向涛家,以前她每次跟着向涛都只跟到楼下。她没说过想进来,他也从没让她进屋来坐过。
简单的格局,或者你也可以叫它简陋——向涛家除了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几件白色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的角落,书也高矮有序地落在桌子之上靠墙的一边。
然而除了这些外,还有一件让观子无法视而不见的东西,那就是一个相框和相框里装着的一张照片。
照片的左边是笑得幸福的向涛,右边则是一个观子从没见过的女孩。那女孩和向涛紧靠在一起,灿烂的脸上明媚的笑容欢快流淌,灿若桃花。
“真是让人看一眼她的笑容,就能从心底感觉到温暖的女孩儿呢……这个女孩,她是谁呢?……”想着想着便忍不住要向向涛问明:
“……这个人,她是你的家人吗?”
“是的,她是我的家人。”观子看到注视着照片的向涛竟然微笑了起来。他的笑是那样的好看,好看到近乎难以用语言形容。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向涛笑。
“……她是你的姐姐吗?还是你妹妹?”
“她是我最爱的人。”
观子听了立即感到有庞大的难过笼罩过来。“……那你为什么没有和她生活在一起呢?向涛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是啊,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呢……她在那里,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我在这里干什么啊?……”男生的声音有些颤抖,眼角也已落下晶莹的泪滴。
观子看到这样悲伤的男生,一时慌了手脚。只能坐得靠男生近一些,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安慰他道:“别哭了,都会好的……”然而男生却好象一点也没听见女生说话似的,继续喃喃地说:
“……是因为我不能和她在一起啊,我没有办法和她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向涛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观子难过地问。
此刻的向涛已经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调整了情绪,缓缓而低沉地说:
“是因为我不能一直连累她……她应该过幸福的生活……”
“幸福的生活?……向涛你爱的那个人,她也爱你吧。”
“……是的,她爱我。”
“那么你想过对她来说什么样的生活才最幸福吗?”
“……”
“她是喜欢向涛的。我相信对她来说,最幸福的生活就是能一直和向涛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不是吗?”
“……”
“打个电话给她吧!就现在!”向涛转过头看到递给男生手机的女生眼神清澈,却早已是泪流满面。
“快打啊!”
“……”
“打呀!”说着便一把将手机塞到男生手里,转身向外面走去。
伴随着剧烈的心跳声,电话终于被接通后,电话中传出的是桃爸爸温和而苍老的声音。
“喂,请问找哪位?”
“……”灼其华没有做声。
“请问找哪位?……听得见我说话吗?喂,喂?……”
“是谁啊?”温柔的女孩子的语声响起,灼其华的心颤抖着,眼泪在眼中迅速聚集。然而他还是不能对她说什么。
“没有声音。”
“是不是电话坏了。我来听。”随着女生接过电话的触碰声,灼其华的心顿时被想念和悲伤聚满。
“喂,请问能听见我说话吗?这里是桃家,我是桃之夭,请问要找哪位?”女生的声音细若游丝。
“我是来找你的呀,为什么我不能说出我是来找你的呢,桃之夭?……”灼其华的眼泪滚落,却只是在心底无声地说。
“桃,没有声音的话就挂掉吧。你一会儿不是还要和纪木健出去么?别让男生久等了……”
“……别让男生……久等了……么?……”
“好。”女生毫无感情地回答。
“……桃……”在男生张开口叫出桃之夭名字的刹那,电话却被无情地挂断了。
也永远被挂断。
灼其华永远忘不了这一天,自己给桃之夭打去电话的这一天,自己得知桃之夭过得还好的这一天,自己被断绝了最后和桃之夭相见路途的这一天……
是因为我成了残疾,不能永远连累纯白的你,才作出了无端离你而去的决定。
我就那样一声不响地走了。你很痛苦吧……你怨恨我吧……所以才生气到连最后一次我叫你的名字也没有听。
我是那样绝情,仅仅因为不想你找到我,就狠心到甚至到了临川高中以后还要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你完全料想不到的“言渡向涛”。
“向涛”,“想桃”。
是因为我想念你啊,小桃……
然而终究还是不能回到你身边牵累你,便只得继续在这毫无色彩的世界中苦守着心中如水丰盈的感情,想念你。
没有你在的话,吃饭与否,健康与否对我来说,又有什么重要呢?
没有了你,我该为谁而活呢?
没有你,我为谁而活……
……你会渐渐淡漠对我的感情吧……我希望,你会淡漠……
但是只要你相信我还在这世上的话,你就能一直努力地生活下去吧……就算是为了见我最后一面,你也会这样做吧……
沉寂于冰凉的荒原之上,离开的男孩和追赶的女孩。奋力追寻的足印被暗影无情地掩盖弥过。凌乱的足音席耳而去。回声响彻的瞬间,来路消隐。于是就再没有人记得,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那些曾深爱过的人。只消一个轻微的转身,说过的许下的盟誓的全不见。
于是我就想,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已经不能是我了,那么他是谁,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你永远也不能是我的。
所以,还是走吧。即使我再留在你身边,也不可能改变什么了。
“——小桃,这次我离开你,恐怕要很久了……”
(简终观子:简,同“见”,即为“见证”;终,即“最终”;观,意为“看到”;子,中国古时对男子的美称。简终观子,即为“见证灼其华最后生命的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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