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凉了,温湿的空气中仿佛有袅袅的香味。
桑国公主的暖尘宫在空白的夜里既盛大又凄凉,一阵令人窒息般的沉默后,玉无尘突然弯着眼睛,微微地笑了,眼角边露出温柔而婉约的神情,声音却是幽幽的:“是啊,你也能看出来么?我娘出生于雪原魔族,却是桑国玄帝曾经最宠爱的妃子。”
“既然是同族,那么,你要帮我!”笼子里的魔物掩饰不住心中的欢喜,激动地扳着粗大的铁条。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啊!”玉无尘软软的地应了一声,眼睛中尽是迷离,“二哥不喜欢魔族与人族互相撕杀,他不喜欢的!”
“你放了我,我答应你,以后不在桑国境内犯事便是了。”有些不耐的,半兽人低声咆哮,“你二哥也便不会不高兴了。”
玉无尘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兀自絮絮叨叨:“他不喜欢,我也不会欢喜……你们该死啊,竟然让二哥不喜欢……可是偏偏他又从不忍心杀你们!那么便由我来吧,我帮助二哥惩罚你们……红尘万丈,苦多于甜,也是助你们解脱……。”
囚笼中的困兽发出惊恐的叫声,眼中充溢着狂乱的神色:“你……你要做什么?你杀了我,你二哥同样会不高兴的……。”
“不会的!”玉无尘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带笑地朝他扬了扬眉,眼波款款地转过,带着妩媚而冷酷的神情,“我每次都告诉二哥,我身为魔族,与你们自是好沟通一些……而你们,也听从我的规劝,回了深山修行……你知道么?二哥每回听到这样的消息,都会高兴好几天呢。”
那半兽人略有几分愕然,既而疯狂地撞击起笼子来,求生的欲望也疯狂地撞击着他的心、他的大脑、他的胸膛、他全身每一个部位——
只是没有用,没有用的!
窗外满树的樱花极其诡异地散尽,此刻只有浓翠扶疏的叶片。月光从叶的间隙间漏下,在惨红的一层落红上剪出了细细碎碎的影子。
一身雪白的女人缓缓地站起身来,媚眼如丝,清清冷冷,仿佛是站在红尘外的。
“有五百年的灵力呢!”玉无尘指做兰花,催动出白色的魔法,一丝丝、一片片笼罩着囚笼中猎物,渐渐地如同蚕丝裹成了雪白色的茧子一般,发出灿烂得刺目的光芒。
“不……不要……。”哀号的声音也渐渐地隐没了下去,玉无尘闭了眼睛,顷刻再睁开,脸上恰似有了红晕,不再那么苍白而无生气。
手指一卷,雪白色的茧子顿时化做尘土,慢慢地散开去,徒留一地惨白的月光,好干净!
玉无尘捂着嘴,沉沉地咳着,眼睛里弥漫开一种恍惚的微笑来。
“哐”,房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侍女回过头来,吃了一惊,躬了身、张张嘴正待说话。
“嘘”,进来的美貌妇人却指了指床上睡得正香的司马青青,对侍女比划了一个禁声的动作。
那侍女缩了缩脖子,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再看那妇人眸如秋水,一身淡雅清新的天极衣裙,浑身自然地散发出一种流动的典雅气韵,这正是司马青青的娘——冰菲。
当年,冰菲与司马苦在一同经历了生死劫难后,互相倾慕,终于结为百年之好。
司马苦曾经是一代城主欧阳默座下谋臣,在群雄四起、互相割据之初,现桑国的国主玄帝曾三次亲自去邀请他出山。感于这份知遇之恩,司马苦投靠于玄帝座下,位居一国相辅,十几年来终于辅佐其南面称王。
冰菲深爱夫君,自是支持他的每个决定,多年来更是无怨无悔,为他打点一切。于是,千山万水路,两人执手相伴、不离不弃地走了过来。
她坐到了床沿边,轻轻拨过搭拉在青青额前的一缕青丝,眉目间都是慈爱。
纤长的手指沿着青青的脸庞一路划落下来,她微微皱了皱眉,侧过头对身后的侍女小声道:“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往外跑,像个男孩子一样的,你看,把自己折腾得都瘦了。”
“夫人,要不墨竹去让厨房炖些补品,等小姐醒了便送来?”那侍女颇为乖巧。
冰菲点了点头,道:“也好,顺便让厨房准备一些小姐爱吃的菜。”
“是,夫人。”墨竹领了命,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去。
冰菲回过头来,幽幽轻叹了一声,为青青掖好被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湘竹帘子半搭在窗边,窗外有雨,敲湿了一树樱红、一院清秋。
案上的香炉的青烟纱雾,袅袅地飘起,又散开,旁边一只精雕细刻的匣子、古色古香的,反射出朱红的光影来。
匣子里的是一朵花!一朵绝世的奇葩。
冰菲不用打开,光闻那散发出来的气味便知晓了七八分,颦着眉头,心中不禁隐隐有些生气——这孩子,竟是越来越荒唐了么?不管怎样危险的地方,都要去闯上一闯。好在这次是安全地回来了……
越想越是后怕,冰菲抚住胸口,只觉心也疼起来,便想着非得想个法子约束着青青,别再生出什么古灵精怪的事情来了。
“娘,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一个略带慵懒的清音响起。
冰菲一惊,抬起头来,只看见青青已在床上坐起来,那张美丽而清澈的眼睛正看着她。
“醒啦?在想怎样教训你呢?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敢一年不回家。”
青青笑嘻嘻地伸了一个懒腰,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娘啊,你不知道外边有多好玩,我还看到了大海哦!一望无际、好美好美的……。”
看着她那灿烂的笑容,冰菲无奈地摇摇头,拿了她的衣服递过去,道:“既然醒了,就起来去见你爹爹吧。”
“爹爹?”青青撅了撅嘴,脸上闪过一丝不安,道:“爹爹会不会责罚我啊,娘?”
“你说呢?”冰菲宠溺地摸了摸女儿的头,“你爹爹说了,不能再让你胡闹下去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你嫁出去。”
“什么?”司马青青从床上跳下来,抓住冰菲的肩膀,使劲摇头道:“娘啊,我不要嫁人,不要啊。”
冰菲一把拍掉她的手,道:“你都十九岁了,你能等,你无双哥哥也不能等啊。玄帝陛下一年前便打算为你们完婚了,可是你无双哥哥疼你,放你出去玩了一年,还不知足啊!”
司马青青咬了唇,走到窗边,呆呆地望着窗外的绵绵细雨,漆黑的眸子里盛着深不见底的哀伤,心中千万个念头回转,纷乱之极。
冰菲上前去,拉过她的手轻轻拍打,道:“早嫁晚嫁,总是要嫁的,好在你和无双也青梅竹马,他那样疼你,嫁过去还不是万事都由着你。”
“娘,五年前,你们为什么要让我和无双哥哥定亲?”青青脸色变得有些惨白,手指痉挛地抓着冰菲的衣服。
冰菲诧异地看着青青,终于发现女儿眉宇间不同于往日的一些颜色,那是一种痛到极致的绝望。她颤抖着问道:“你不喜欢无双么?你与无双感情那般要好……他娘也喜欢你,便提出了结亲,你爹爹也觉得无双人品才智武功都是当世奇才……青青,你告诉娘,你不喜欢他么?可是为何你又和他……。”
“喜不喜欢,又能怎样?难道现在我们能反悔么?”青青的嘴唇抖动着,咬牙道:“爹爹从来不会问我的心意,小时侯是这样,长大也是这样,我恨死他了!”一句句,如同刀子落下。
她跺了跺脚,拣了桌上一件披风,冲了出去。
“青青……青青……。”冰菲扶住门,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雨雾中,如画的眉目中描着三分痛色,心里一阵茫然一阵心疼——还是做错了么?一直希望她能幸福,才为她配了这门亲事,配了这个无双的良人,可是她不喜欢……不喜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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