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49寻找
我开始陷入无边际的寻找和等待中。这种日子像慢性毒药,一天天地,侵蚀了我的身体。
我回到了中条山下,去面见了我的舅舅,文莉的父亲。我猜对了,他果真是回来了。家里呢,文莉的母亲不在,这一点,也与我的预测一致。我想她应该是陪伴女儿去了。
舅舅仿佛知道我要来,丝毫无惊奇之色。他带了我到屋子里去。我们两个人在炕上相对而坐的时候,他很少说话,只听着我唠叨不停。
夜色寂静。山里的月色隐蔽了,只剩下风吹过屋顶和树梢的声音。
舅舅默默地抬眼看我,默默地抽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轻轻摁熄。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我说:“舅舅,我不能隐瞒您丝毫,我和文莉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她突然离开了,我一点儿指盼都没有。我简直不知道如何活下去。”我还对他谈了我和文莉已经商量过的对将来生活的全盘计划,事无巨细,包括将来养育孩子,包括孝养双方的父母,包括对虎弟的工作、婚姻、住房、事业等诸方面的设计。我的话语扩散成一团,落入无边无际的夜里。他的脸上依然是无悲喜。
他突然站起身来,说,“你回去吧。这件事情,我们都没有办法。只能这样了。”
他说了这一句话,再不多言。
我的脸上有泪水落下,转过身去,把它轻轻地擦去了。
我从屋里出来,来到了村子里。我看到那棵槐抱柳还在,瑟缩的枝条在寒风中抖动着,像一个弱不禁风的孩子一般。我沿着村子里高低不平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村西走,转眼间来到了薛家祠堂。因为寒冷,祠堂前原本热闹的地段只剩了一条不见人迹的土路。我抬了眼睛看那祠堂,心中涌上来无边的寂寞和宿命之感。这个地方变得荒凉了,神秘了,似乎有无边的东西在遥控着这一切。
沿着土路继续向西走,感觉越来越萧索,越来越神秘。我走了好一阵了,回望自己走过的一串串脚印,离那座破败的祠堂才不过四五十米,心里便一阵阵地发紧。再往前走,视野就越来越空旷了,一眼望不尽的空旷。风这时更大了,吹得人满身心里都冷冷的。这时候,眼前突然一亮,我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危崖上,脚下,是一条冰封的闪闪发亮的大河,在深深的河谷里静静地蜷伏着,这就是黄河,一条奔腾了千万年的大河,一条让人又崇敬又畏惧的大河。
我的泪水又涌上来了,在脸上恣意横流,在寒风中恣意横流,这些泪水转眼就变成了细小的冰凌,挂在我的眼角,它们居住在那里了,这一次,我没有把这些冰结的眼泪擦去。
回到了林隐,我试探着和文惠联系。给她发去了无数短信,虽然知道这种努力是无望的,只能继续在她的心里落下笑柄,但我真的无所顾忌了。我觉得自己一个人势单力薄……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想找所有能帮助我的人,一起来拯救我和文莉的爱情和婚姻!现在我几乎可以确定是她带了文莉离开了。我的亲亲的爱人,她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巨大的压力,舍弃我而去。
但我到了北京的时候,却谁也没有找到。文惠不在家。她的爱人说,已经连续两周没有回来了。他客气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古怪的异地人。
我别了他出来,开着车漂泊在首都的街头。霓虹灯的光把两旁的行人都照得影影绰绰的。我看着人丛中,似乎到处都是文莉的影子。那些影子就像被薄雾笼罩的湖水一样,朦胧而秀美。但那么多相像的人中,没有一个影子真正是她的。
离开北京的夜里,我又一个人在车里大哭了一场。
我去找了媚红,想从她这里获得文莉的信息。我给她讲了事情的始末。我再也不是那个企业的老总了。她看着我,神色中都是怜悯:“我觉得她不应该这样决绝的。卫总,你耐心等几天。”她鼓励我坚持。但我却觉得多么失望啊。此刻,在我真正渴望爱的时分,我却是孑然一身,我的爱情离开我而去,我的爱人、孩子都离开我而去了。
我突然有些厌弃这个世界了,我突然觉得这些年我所赚到的那些钱财,真如粪土一般。人生只有一辈子的活法,为什么不能尽自己所愿,使自己活得幸福呢?
我的心,现在是在滴着血了。
我反复地想:我们美好的梦做了多么久,但现在,还是破碎了。
真的是破碎了。
这一天,是文莉离开的第四天了,再有两天,2005年就过完了。
下午两点,我正在家里呆呆地坐着,就收到了文惠的一条短信:
“文莉现在在南方一个海边城市,你不要找她。你找不着的。”
这是惟一的一次。后来我回过去,无论说什么,她都再没有回复。过了一个小时,我实在忍不住了,拿起电话拨打她的手机,她接起来后,强忍着怒火,似乎我是天底下十足的混蛋,无耻之徒。
电话里她的声音冷冰冰的:
“你应该有自己的尊严吧,表哥?你难道什么都不明白吗?我告诉你,现在是真正结束的时候了。”
“以前文莉离不开你,是因为她还没有想通。现在,她明白了这个最基本的事实。无论你是否放手,她都再也不会回到你的身边去了。你死心也好,不死心也好,你们的故事都不会再继续。”
“至于你的孩子,她不会保留下来。文莉会有新的生活。她只能这样做,没有别的选择。”
“我已经厌烦了与你解释,真的,你再也不要给我打电话了,如果你不想自找难堪的话。”
放下电话,我有些气闷。我掏出了一枝烟,没有抽,把它捻成了碎末。
我在家里坐了很久,我一遍一遍地回想刚才这个声音。一遍一遍地诅咒自己。
我想自己真是无可救药了。
下午四点的时候,我才想明白了,接下来我去做了两件事。
我先去开了一份能够说明我和文莉关系的证明信,然后我就开着车,跑去了海航。
我想去查一下那几天的出行记录。
我把12月24日以来的所有航班都查了好几遍,直到工作人员都有些烦了,一个劲地催促,我还是没有找到文莉的名字!
我回到了街上,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城里兜着圈子。时间还早,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做点什么?
下午五点半的时候我开车来到了我们的“环城水系”。我坐在车里,一直没有下去。我呆呆地看了许久,不时有戴了施工帽的工人走过车畔,不时地有我认识的人老远远地回过头来看,我坐在车里,谁也没有理。我一直看到夕阳西下,才又开着车,缓缓地离开了。
50落雪之日
我当然知道,日子还要继续。但无边无际的空荒涌动着,把时间打散,揉成粉末。
我的生意呢,也在继续,所有的业务都没有停顿下来。因为这是纪念,也是救赎。我甚至想,如果我就此倒下了,以后还会不会站起来呢?我的“北岳”依旧在向前奔,公司里的人各自忙碌着,看见我,打个照面,就依旧忙去了。并没有人觉得我与以往变得有什么不同了。开始的时候,我确实在克制着,但元旦一过,我心里惶惶然的感觉更加重了,即使在工作中,仍然无法集中精神。我的脾气在这个时候变得坏了,是难以克制的那种坏,与本质上的火爆脾气有所不同。以前,在单位里我很少骂人,即使板着面孔的时候也少见,但现在我根本弄不清楚自己了,我的那种积郁时时爆发出来。元月4日这天,杨禺下班后过来,对我说:“现在,大家都在议论你呢!文莉走后,一直没有消息吗?”我说:“没有。”他叹了口气:“这种事当放则放。”我看了看他,沉沉地不语。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怪,他待了片刻,又说:“这么多年,很少见你这样。怎么样,去吃点饭?”
我们出了门。已经临近年底,气候变得格外地冷了。这是七点多钟光景,街道上人流如织,正是下班的高峰时候。我们常去的这家酒店里,客人正慢慢地上座。墙壁上的壁画呢,刚刚换了新,是一幅南方山水的布景。这家酒店的投资人,原来是一个煤老板,后来兼做茶馆生意,再后来,这茶馆就变过来,改做餐饮。所以,这酒店就带了茶社的韵味,有些静。这样的气氛里,吃饭倒未必是主题了。有些人,就是喜欢在这样的气氛里谈事情,或者还有些约会的青年男女,躲在光线幽暗的僻角里,嘴对嘴地说话。
进了小包厢,杨禺说:“我们好久没有单独在一起吃饭了!”他说着话,就喊来了服务生点菜。
忽然间,有个人从门口经过,速度很快地往旁边一闪。我惊呆了一下,借口上卫生间,出了包厢的门,向刚才那人走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瞧见那身影极像是文莉。等我赶过去时,那人却突地回了下头,眼角的纹路丝丝可见,分明是另一个女子。她惊讶地看着我。我说:“真是不好意思。你长得极像我的一个亲人。”
她微微一笑:“这没什么,常有的事。去年我在澳大利亚也遇上过一回。”
吃饭的时候,我总是心神不定,满眼里都是文莉的影子。杨禺说着话,不时地抬起头来。他眼睛里都是疑惑:“老卫,怎么回事?”我就端了杯子与他碰,与他说起刚才的事。
他笑了几声:“或许这是一个吉兆,文莉可能会回来呢!”
我苦笑了一下,往嘴唇里倒了点酒。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我突然觉得灰心、失望,日子似乎就将这样一天天地过了。
我们回家的时候,杨禺在前面走,步子有点不稳,他回头看我,我冲他摆了摆手。我看着他开上车,消失在夜幕里。我也走了。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开始下雪了,夜色漆黑……
回家的路上,酒味有点上涌。我在路上停了一回车,下去吐了一次。雪花落到脖子里,凉凉的,有一种沁人心脾的幸福感。我看见一个酒鬼在路边抱着树,大声地喊着:“我爱你,他妈妈的,我爱你,你不知道吗……”他的声音嘶哑,好像喊了很久。他的身后,是广大无边的原野。他就那样抱着树,一点点地歪倒下去。鬼使神差的,我走得离他近了一点,静静地停了。
他忽然抬了头,喃喃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就直立了身子,步履蹒跚地挪到了路的中央。一辆从远处驶过来的出租车,在离我们五米远的地方,停下了。他呢,一只脚搭上了出租车的门,另一只脚却慢腾腾的,挪不上去。司机从座位上下来,使劲拉他。在灯光的掩映下,他的鼻子眼睛都歪斜着,刚才支撑着他走路的力气,好像都跑散了。
他呆呆地僵立了一分来钟,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扯出一张百元大钞,冲司机说,“走吧,走!都,都给你了。”
这一人一车离开后,街道上,一下子变得清静了。我上了车,身子哆嗦着,好像着凉了。
51呼唤
元月4日这天,我一回到家,就躺在了床上。我的身体一着床,就感觉潮潮的热汗出来了,床单很快被弄湿了。我知道自己病了,额头烫得厉害,像有火筛子在头上烤。刚才在路上的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得这一次的病情有多重。倘若是从前,我也不会觉得这一次病得有多重。屋子里蓄积许久的热气腾腾地挤过来,在我的周围缭绕,但我还是把被子裹紧了些,软软的被子,使我如同置身母腹。我的脑子里总是有隆隆的响声,只要我咳嗽一声,它就会回应一下。
这是一个奇怪的夜晚,有许多事情交叠着发生。我看见有黑影子在窗户上闪,一动一动,眼前呢,冒着许多金色的小颗粒,像细碎的星星,密密匝匝的。我把台灯开得很亮,它以最近处的床为中心,环视着整个屋子。我的腰部酸麻,不论怎么翻腾都无济于事。事实上,我已经一动也不想动了。我就想尽快地睡过去。但屋子里很乱,很浮躁,让人的心一刻也静不下来。
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碾碎了,放到嘴边闻。烟丝的味道,混合了酒的味道,在我的肚子里翻涨起来。我的眼睛干涩,发热,喉咙疼,痒,头部呢,还是有很强烈的晕眩感,像坐在大浪中行驶的小木船上。我喊了一声“表妹”,还喊了一声“土豆”,这是意识最为模糊不清的一次。我喊了一声后,就咳嗽起来。我一咳嗽,腰部的疼痛感就被牵动了。眼前的那群小星星闪动得更快了,明艳而杂乱。
这天夜里,我的脑子里出现浓云。它们密布在空中,把整个世界罩得昏天黑地。我以为我的感觉够准确了,可是过不了一会儿,浓云就会被阳光驱逐。我呢,躺在不知是什么地方,总是睡不醒的样子。这天夜里,反复地入眠与反复地惊醒,总是交替着发生。身体里的困乏与痛觉,时而浓密,时而又稀疏。我看见连片的树木,把我围困在其中,我左冲右突,但就是找不到路。野兽在林子里嘶吼,似乎在我的身前,又似乎在我的身后。还有河流,它们是来自天上的,远远地看上去,就是一片云的样子。我知道在我梦到河流的时候,它们正从整个林隐市的上空,奔腾而过。太阳呢,在河流上空悬挂,大概是知道文莉喜欢画的缘故,特意泼墨了一幅,把所有这些都镶嵌在其中了。
就在那个时刻,我打了一个喷嚏,又一次醒来了。这一次醒来,我再也睡不着了。我披了很厚的被子下床,喝了几片药,然后打开了音乐。我知道好音乐能够治病,就像爱情能够救人一样。可是,我刚刚打开音乐,就傻眼了。这是一首最为熟悉不过的歌,在这样的夜晚,听这样的歌,简直要了我的命。我只听了开头,就泪雨滂沱了。
那是一个秋天风儿那么缠绵
让我想起他们那双无助的眼
就在那美丽风景相伴的地方
我听到一声巨响震彻山谷
就是那个秋天再看不到爸爸的脸
他用他的双肩托起我重生的起点
黑暗中泪水沾满了双眼
不要离开不要伤害
我看到爸爸妈妈就这么走远
留下我在这陌生的人世间
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什么风险
我想要紧紧抓住他的手
妈妈告诉我希望还会有
看到太阳出来妈妈笑了天亮了……
我把这支歌连续放了十多遍,歌声停了,夜却黑得更深。我用被罩擦着泪水,没想到,泪水越流越多,擦也擦不完了。奇怪的是,泪水一流,头疼的感觉就没有了,它们把那些奇怪的幻象也都带走了。我脑子木木的,好像再没有什么能够打倒我了。
我拿了手机过来,屏幕上,文莉含笑注视着我。她一定是看到这个夜晚了吧。现在,我的思念已经达到了饱和,泪腺也似乎变得枯干了。我躺在床上,把音乐关了,一阵突如其来的静止使我的心里发虚,我就自己唱起歌来。在我自己制造出的这些声音中,我的泪水如同灌浆一般,又涌出来了。在歌声中,我用手机向文惠的手机上给文莉发着短信。我在继续着我的漫长的诉说。我才不管文惠的警告呢,事实上,在这时候,还有什么能够阻止我的思念呢?它汹涌磅礴,云蒸霞蔚,气象蒸腾。我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会被文莉看到,但我知道,只要我在说着话,文莉就没有走远。她温婉的眼神,能够看到我所有的举动,她善良的心,能够听得懂此刻这世界上惟一的语言。我相信,不管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不管她身在何方,这些话语都会通过一个隐秘的曲径传达到她那里去。我跟你说,在这个时候,我觉得我离文莉无比的近。我想象她就在我的身边,在侧着耳朵,仔细地聆听。我说:
“表妹,这是一个长夜,我在想你,这个长夜,世界上的所有一切都暗淡了,隐去了,我只是想你。在我的心里,你仍像从前一样,在这间屋子里,看着我,和我说话……你始终都在。你的眼影,碰着我的鼻梁,你的心,贴着我的心,我在想你,再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我如此坚定不疑地相信这一点。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什么事情会与这件事情相悖。我相信你没有离开,土豆也没有离开。我们一家三口,相守在这个岁末的静夜里……”
“一直以来,我只想好好地爱你,好好地培养我们的土豆……你知道的,我只想把我有限的生命都用来做这件事……”
但实际的情况却是:文莉真的不在了,就在我发信的时候,屋子里的寂静再一次向我提了醒。
我接着说:
“表妹,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依靠,你已经溶化在我的血液里,我始终不相信,我们过去的山盟海誓都成了过眼烟云……每一天,我都无法安静地入睡,只因爱你的心无法释怀。每一天我都抱着你的抱枕半睡半醒,就像抱着你一样……所有这些,你都明白,就像你曾经说的:你懂得我……别让我的心空如大海,我的亲亲的表妹……没有你,我只剩了这空洞的躯壳,没有憧憬,没有爱……”
“表妹,你会回来的,对吗?此生我别无所图,只有你了……我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天,为了这一份期待,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
“你走了以后,留下虎弟和你的爸爸,成了我惟一的寄托。我看到了他们,就和看到你一样。我一直在全心全意地实施着我们在一起时所许下的承诺,我没有任何怠慢。就是我们将来无法相守在一起,我都要把这些事情做得更完美。就是我的身体差得不能站立,我也要扶着拐杖来完成它!它是多么神圣的一种责任和义务!”
“表妹,我有时觉得自己真是对不起你。因为太爱你了,所以会觉得真是对不起你。也许你真的是对的,你的爸爸妈妈,你的姐姐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对的。因为我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你走后这些天,表哥的心伤得很重,特别不容易想通。前两天到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结果很不好。肝病的向前发展,使我更加深刻地体会到:我无能力陪伴我最心爱的人到永久!哥爱你爱得太自私……”
“和你在一起的时刻,哥总是特别担心:即使上苍是那么地照顾我,即使我们在一起是那么地幸福快乐,但却不会赐予我们一个完整的人生。哥常常梦见自己的墓地,梦见我离开之后,你一个人带着土豆,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了爱人的陪伴,没有了曾经的爱,每每想到这一幕,我就心如刀绞……”
“表妹,这些天里,我的压力太大了,遭受到了人生从未有过的重创,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挣扎到几时。我总是觉得你的姐姐和妈妈把这事情做得残酷……不过,她们到底是你最亲的人,现在这样做,也是为你的将来着想,你一定要理解!至于表哥我,我会调整自己的心态,但不可能一下子恢复过来……我只是希望你的姐姐妈妈能原谅我。”
“哥今生无悔,只因和你在一起度过了那么多美好的时光。这是我今生中最为珍贵的一幕,是我人生的宝藏,以前从未有,将来也不可能有了……”
“亲爱的,你走后的日子里,我经常想起我们的土豆。他是我们在一起的日日夜夜里所培养的一个精灵,他的身上凝聚了我们的最纯洁的爱,但是,现在,这个最幼小的生命却被剥夺了存在的权利。这是多么残酷的现实啊!”
“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想着要为我们的爱情,为这份爱情的结晶——我们的小‘土豆’写一部书,我想用这种形式来纪念我们曾经在一起度过的所有岁月,来纪念那瞬间坍塌的珍爱殿堂……”
“亲爱的,地球在不停地自转,生命在不停地离去和重生,我会早早地去到另一个世界,陪伴我们的土豆,这样他就不会孤单了……”
“我快写不下去了,表妹,我一直在流着泪编写。你别害怕,我不会让泪水吓着你。我只是在想你。终此一生,我的心里只剩下这一件事情了,你看着我的眼睛,就能够看到我的心,你不用看,也完全知道,我的心都在你这里……表妹,我们已经历经煎熬,一旦分开了,彼此都那么孤清,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了,就是全世界。你看月亮现在黯淡了,仿佛有一层薄雾遮住了它的脸。但这些有什么关系,月亮能够看到你的归心……”
“表妹,如果你听到了我的话,就回个音吧。如果你听不到也没有关系,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你……”
52除夕
这个故事就要讲完了。
但时间在延展着,它还要往前奔,什么东西都无法使它留驻下来,所谓永恒,只是虚无时分的一种幻觉罢了。林隐的冬天,有着砭人肌肤的冷意,它冷得透彻,使人警醒。但这一年里,因为雪落得少,所以无形之中,总觉得有一点遗憾。元月4日的薄雪,没有形成什么气候,隔过半个多月,才又来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这场雪把这一年推到了年终,冬天呢,也变成了莽莽苍苍的一册山河,终于功德圆满。坐在温暖如春的室内,看着外面白雪洋洋洒洒地下,心中却仍是无限的森冷。我知道这不是气候的缘故,但这种气候,却是一味很好的药,它没有使我的伤口愈合,却以毒攻毒,至少从表面上看来,它把我的创伤深深地封冻起来了。那伤痕,在我身体的某个部分结痂了,它们以这种形式存在,一直伴随着我,直到生命的结束。
我依然活着,从现在这个角度看过去,生命似乎未有穷期。离终点还远呢,生活终归是生活。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我的一部分生命已经完结,这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我们都向死而生,没什么好说的。当然这也是一个虚无的空间,多想它无益。往事早已凝结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斑点,它们分布在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里,只要我一回到家,就会发出亮光,干扰我的视线。屋子里熟悉的部分也开始变得形同异乡,人去楼空的感觉一天比一天重起来。我心神不宁的时候待在房间里,任由那无边际的荒凉把我笼罩。再后来,因为受不了这种气氛,我就搬出去了。在这之前,我已经为小苑买了一所大房子,房子装修完毕后,我还没有住过呢。而今我似乎没有什么指盼了,只有对时间的恐惧。外面呢,却是一片过年的喜气。年关一天天地近了。
除夕夜这天,我又一个人回到了我和文莉的家里。这一天,我买了文莉喜欢吃的羊肉胡萝卜馅和猪肉韭菜馅饺子,煮熟后,给文莉和土豆都摆了小碟子,里面放好了调料水,还倒了两杯饮料。我说:“老婆,你就为我们的土豆多吃两个吧。”我想起以前我们每逢吃饭的时候,土豆总是动得很厉害,好像在等着喂他吃饭呢!我怀着虚妄的期待把晚饭吃过了,就再也没有出门。我翻开文莉留下来的《叶芝诗集》,把文莉和我的惟一一张合影拿出来,看了又看。照片上文莉笑着,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我的意识变得混沌起来。一会儿看见她又出现了,身影飘飘地来到我面前。她又变成了那个柔情十足的姑娘、爱人。她的爱恨悲伤都表露无遗了。我听她读叶芝的诗,她的调子里含着人世的悲愁: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思昏沉,
炉火畔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瞒着脸庞。
我叹息着将照片夹进去,叹息着把书合上了。我坐在沙发上,混沌的思维渐渐清晰了:一晃这么多天过去了,文莉仍是音讯全无。不知不觉的,我又是泪如雨下了。
我流了一会儿泪,抑郁的心情有所缓解。外面的炮仗声响起来了,我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突地起了那样的念头,我想给文莉打个电话了。我的心里忽忽地跳着,像是回到了恋爱时光。
电话按下了免提键,那声音就活跃起来,在屋子里扩散。我慢慢地拨出了一串数字,一下一下的,这个过程被拉得无比的长,等到最后一个数字就要落下去的时候,我的心简直要跳出来了。就在那一秒钟里,屋子里所有的空气都收了紧,我闭了眼睛……耳朵里钻进来的,仍旧是一个淡漠的声音:
“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话筒呢,一直在我的手里轻轻地举着,白色的绳线被扯拽着,然后,它们突地落下去了,一边搭了桌岩,另一边,在半空中,茫然地晃荡。我仍旧嘀咕了一声“表妹”,眼睛里就蒙了一层雾,所有的事物都被拉远,在了身后……
电视机没有打开,屋子里非常冷清。这种冷清,与节日的气氛非常不协调。这个时候,春节晚会已经开始了,家家户户的小窗口里,都传出热闹和欢乐的气氛。我没有任何感觉,就那样安然地坐着。我看到文莉也是在安然地坐着。她还在家的时候,明澈的眼神看着我,把我心里的泥泞就洗干净了。如果她恰好读过诗,那诗句,就使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这样的时候,我也是尘虑皆消。后来呢,她就继续拿起书本了,她先读一句,我也跟着读一句。文莉呢,愉快的神情显而易见。她看着我笑,偶尔还会羞涩起来,脸色呢,开始变得红扑扑的,已经笑成了一朵荷花。
可她的笑多么短暂啊,因为那深入骨髓的爱已经受到了隔阻。因为这隔阻,我已经再也无法让我的文莉笑起来。我默默地看着她。她也默默地看着我。直到我们都受不了这种折磨,缓慢地低下了头去。
这时候我感到自己心里越来越疼痛了,而且疼痛仿佛越绷越紧。我疑惑地感受着这种绷紧的疼痛,浑身打着寒战。等到疼痛慢慢安静下来,我就抬了抬头:眼前已经是一片深茫无边的黑洞。空气蓝天白云都被席卷进去了,如同沉入了海底。我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了,呼吸越来越困难。这时候,我的耳边,突然地,就有了一个孩子的声音,这个声音在喊着:“爸爸,爸爸救我。”
我伸出手去,那黑洞越来越大。那声音越来越微弱。
突然一声爆裂的巨响,有大水肆虐开来,万事万物都被裹挟走了。
我伸出手去,什么也没有抓住。好像有一条死亡隧道突然出现了,它吞噬了所有,整个世界,一下子,都变成了空无。
一下子,全都散了,静了。什么都没了。
然而在这一切都归于寂灭的时候,我又听到了一个声音。这个脆嫩的声音像是从无中分解出来的有,它穿透了时间的迷障,一点一点地跳出来,直至在一个山坡上立定了,向我喊出声来:“爸爸”。
我看到了一抹曙光披撒下来。
我就站在那一抹曙光中,看到了后来那令人惊奇的一幕:
记忆中有一纸天书从天而降,那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我身体还在麻木着,脑子还在糊涂着,无法行动,无法辨别。
我就听到了一个声音在继续喊着:“爸爸。”
为了证明这个声音,我站起身来,向四周张望着。
那个小洋娃娃一样的孩子,伸出粉嘟嘟的小手,左右挥动着。他那么用力,频率极高地挥动着。
我在与他对视的时候,山坡上,那草地的朝露忽然轻轻地向空中飘动,环拥了他,青草和鲜花环拥了他,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满含着惊喜。那眼睛多么明亮啊,像两颗晶莹剔透的宝石。他的四周呢,重重的光影开始聚拢,形成一些绚丽的色彩,我跟你说,我从没有看到过那样绚丽的色彩啊,它们围拢了他的粉红色小脸,万绿丛中,他的粉红色小脸就像一朵鲜花……
这孩子却真是小啊,小得叫人怎么疼都不够,他只有一岁大的样子,让人不忍触碰,似乎一个小小的动作就会把他吓跑了。
他隔着空气,向着我笑,这个姿态,似乎用尽了他的一生。他就那样调皮地站在我前方不远处,梦幻一般,定格了。
2006年1月24日—3月10日初稿
2006年3月24日—4月4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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