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就这样吹了。
父亲不再怪罪左歌,而是以为这是祖坟葬错地方的缘故,便请了一个附近很有名声的风水先生来看看。那风水先生一脸睿智超凡的样子,戴了一顶八路军帽(据他讲是一位高级将领为表彰他的预知能力送他的)翻了一天的书一算,说左歌的一位旁系祖母的坟所处地方不对!后来父亲跟着那风水先生,拿着罗盘和黄历,爬了七八座海拔2000米左右的山,总算找到了一处风水宝地并选择了吉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破棺木及遗骨搬迁了。此是外话,无须赘言。
有一天,左歌去上厕所。一大堆的废纸被不知谁搬进这里来这里当厕纸。他顺手拿起一本初中时作文本,刚打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那个少年时的作文本上,她悄悄地为他写下的名字依然清晰,只是那个大大的作文题“梦”有些模糊。
谢染衣的笔迹,那么熟悉,他怎么会不认得?为何他偏在这时候想起?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厕所里想起她,于是赶紧办完事,攥着那本发黄的作文本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思念顿时如潮水般涌来。思念中绽放了她的笑脸,他心沉醉不又醒来;思念中浮现出她的泪眼,他新沉睡不能醒来。他是陷入思念,所以醒不来了。时光在思念中逆流,空间在思念里压缩,而他和她依然不变。他吹口琴欲排解孤寂和思念,飘荡在农家小院的音乐却依然有她的名字;他写小说欲掩埋思念的痛苦,却发现小说的主人翁竟是她的影子。梦里,她告诉他,她不会再走了,梦醒后,他都要在床上呆上好几分钟。
他以思念为生,十五天过去了,他返校。一路上,父母的叮咛和谢染衣的身影在他脑海中轮番出现。谢染衣的身影催他赶快回校,他就把相亲失败的烂摊子留给了家里去收拾。
他回到学校的那天晚上,谢染衣请了唐黛、伊荷、他、林雨楠以及林慧心吃了一顿饭,一伙人又笑又闹又有些伤感玩了两个多小时就散伙了。左歌回到寝室打电话给林慧琴要她去上网。那晚,他没有睡,谢染衣也没有睡。左歌在键盘上向林慧琴哒哒地倾诉;谢染衣却看着朗朗夜空的半边月亮伤心。后来,林慧琴下线了,他便在自己的邮箱里倾诉,没有倾听者,只有哒哒的敲击声;后来,谢染衣倒了一杯白开水,又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呆呆地坐着出神。左歌打字累了,取下谢染衣送的项链,一遍又一遍端详;谢染衣注视着手腕上他送的手圈,一边喝白开水,无半点疲倦。左歌想起在海口医院第一眼见她的情形;她想起他写那封可爱的情书的事;他又想起除夕的烟花,她的眼泪;她也想起除夕的烟花,他瘦削的肩膀。
于是,她流泪了,他没流,但是,他比她伤心。
泪水,并不能衡量一个人的悲伤。
曲青火车站,候车室,下午三点。
车站,永远是相聚的少,离别的多;快乐的少,难过的多;来的少,去的多;忘记的少,想起的多。
人流如潮,林雨楠、唐黛、伊何、左歌、林慧心、谢染衣,全坐着一言不发。左歌想发发不了,看看表还有半个小时了,只好咬咬牙对谢染衣道:“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唐黛神秘地笑了笑。
林慧心做了一个羡慕的表情。
林雨楠提醒别耽误了谢染衣上车的时间。
伊何却默默的上厕所去了。
两人捡了个人少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说,你……还是留下来吧!”他不敢正视她的眼睛,而是扭头看着候车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他知道,在火车站出现的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流浪者,他们也不例外。所以,他应该有做流浪人的准备,什么该放下什么该拿起都应该明白。可是,他竟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试图挽回许多注定不能挽回的东西。
“为什么?”她明知故问。
“上海太远。”
“那不是理由。”
“那里特危险。”
“我已经买了火车票。”
“可以退票。”
“来不及了。”
“你买票的钱我补上。”
“神经病哪你?”
“你……留下来不是更好吗?”
“我想要有一番作为难道你不明白吗?。”
“你留在这里一样可以有一番作为。”
“是吗?这里的天空太小了。我要上车了,以后联系吧。”她说完转身欲走。
他大叫起来:“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怔住了。
“什么意思?”她问,话语是颤抖的。她早已知道他的意思了,她何尝不想留下来。
她不能留下。
他深情地看着她,轻轻地吐出了那三个缠绕他十年的字:“我爱你。”
她早有预料,便佯装没事,哪知泪不争气,汹涌而出。
“再借肩膀一次,好吗?”她哽咽,朝他走过来,他趁势一把将她搂住。她再也控制不住,竟哭出声来了。
他们的拥抱,是为了离别。
“我能挽回什么吗?”他幽幽道,紧紧地搂着她,生怕她消失了。
她哭着说:“恐怕……不能了。”
此去经年
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
更与何人说
他搂紧她的手慢慢地松开,忽然朗笑一声道:“没什么,没什么,这样也好。那我等你回来,有缘的话,我们一定还会相见。”
她离开他的怀抱,凄然道:“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左哥。你是浪漫现实主义者,还是现实一点吧。以后的生活,谁也说不清会如何变化。无论离开的是你什么人,都不值得你天天牵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你也是,你也是……”
他目光暗淡了下来。
两人皆无语。
他看了看表,笑道:“车来了。”
谁都舍不得对方,却都宁愿默默地浪费时间。她踏上车门,回过头来向大家挥手,其他人只顾默默挥手回应,左歌却一边挥手一边笑道:“一路平安。”
汽笛一声响后,火车开始前进。
他再也笑不了了,只呆呆望着火车离去的方向。纵使人有情,车却无情;纵使车有情,岁月却无情;纵使岁月有情,命运却无情。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行冰冷的眼泪从他木然的脸颊滑落。
这结果,他早已料到。
如果还有来世,他还会选择这么做吗?
可是没有“如果”,因为生命没有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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