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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染衣的出现打乱了左歌的生活秩序，她匆匆的来匆匆的去让他不知所措。因已知道伊荷与她相识，他便隔三差五的去找伊荷。这下可便宜了伊荷。自从上次吹牛说左歌是自己男朋友她还真想和左歌从那方面发展了。她充分利用机会模仿谢染衣的言行，让左歌在她身上找到谢染衣的影子。
其实她知道自己是代替不了谢染衣的。只不过觉得反正自己闲着也没事，说不定哪天创造了奇迹也说不一定。在高中生谈恋爱的人中，她还从来就没有见过最后两个人能在一起的。所以，从另外的角度来想，她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谢染衣走的这天，左歌在食堂吃早点时遇到了伊荷。伊荷眉飞色舞地讲起昨晚和谢染衣去逛杨六郎营盘山的经历。左歌不愿听这些，只感觉越听越烦，越听越烦，最后终于忍不住问谢染衣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八点就上车了，还给我打了个电话”。伊荷稀里哗啦地吃着米线，从牙缝里蹦出了这么一句话。左歌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家伙为什么就不打给我呢？伊荷很快就吃完了，坐着欣赏左歌的吃态，又道：“你猜猜，刚才见面时我叫了你几声。”
“一声。”左歌含糊而言。
“错了。至少五声。”伊荷说，“我觉得你这人架子太大了，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难怪谢染衣不接受你。”
“什么？”听了这话，左歌吃不下去了，“就凭这么一点说一个人的架子大吗？我真不知道这十几年来你是怎么活过来的。照你这幼稚的逻辑，我现在木槿镇上叫你一万遍，你能听得到吗？”
“你才幼稚呢，少打击我啦。我又不是第一个这样评论你的人。”伊荷表现出一脸的无辜样。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可谢染衣也说了……”
“是吗？”左歌声音低了下来，而后又提高音量，“别老扯到她了，没她我们也同样生活。要找笑料你还是找别的吧。”
伊荷一看击中要害，心中洋洋得意，口上煞有介事：“我这是在帮你呢。她千里迢迢赶来赴你的生日单人约会，可以说是用心良苦，你难道还装聋卖傻？”
左歌站起来朝餐厅外走去：“伊荷你受骗了，她不是专门来找我的，她没那么伟大。”
“谁说的？”
“前半句她说的，后半句我说的。”
“我晕，你去跳楼算了。这种时候相信她，你还有脑筋么。自作聪明！刚才还说本小姐‘幼稚逻辑’呢。”
左歌一怔。
谢染衣你干嘛呢，耍我？
那晚他没有睡好，只感觉自己像孑身一人挣扎于撒哈拉沙漠，整个世界了无生机。干渴、空虚和恐慌也如沙漠一望无际。为了远离这片心灵的荒芜地带，他又把谢染衣当成百宝箱，可是无济于事。只是想想而已，不清楚想起她的什么。在睡着前的一刹那，他才恍然大悟，正是因为谢染衣给他带来了快乐，心灵的其他地方才更显荒凉，正如有了阳光黑暗才更显黑暗。她能让他浮躁但能让他安静吗？浪漫的现实主义者为什么又会陷入如此泥潭难以自拔？他不得而知。
第二天，他认真地写了一封信，想趁吃午饭后上街的时候寄给谢染衣。把信笺装进信封时，发现转来转去还是在想她，还是在以她为药，以她为酒，以她为清风。解铃还需系铃人啊，他又想，她的回信必然会给他带来平静和幸福。他一边骂自己不懂取舍，一边任由思念不绝如流。
吃完午饭，他便全副武装，结果犹豫了半天没有出门。一来，他觉得他要是再主动写信就会很丢脸；二来他牵肠挂肚的除了她，还有高考。高考和感情都不是闹着玩的。无论如何，他是个理科生，需要更多的理性思考。不就是想摆脱空虚吗？摆脱空虚的办法有很多种，打球、踢球、玩牌、听音乐、睡觉、看电影……为什么偏要选择最为勉强的这一种？写信的目的是什么？是告诉？是请求？还是证明？都不是。既然都不是，为何无事找事？长了十八年，他只见过一个无事找事的人，就是自己。
下午，伊荷要请他吃红烧肉，他拒绝了。伊荷很生气，便约了一个与她交往不深但长得很帅，只是人品不太好，学习成绩又不堪入目不堪入耳的男生，并特意带他来见左歌。她要让左歌明白，请他吃饭是给他面子。不幸的是左歌并没留意她的用心。伊荷走后，左歌呆呆地看着一旁斑驳的老墙。寂寞在那时那刻随黄昏来袭，不为伊荷，只为牵挂远方的牵挂，怀念过去的幸福。
一个星期过去了，左歌勉强撑了下来，在书本里遭遇了枯燥和失落，偶尔获取微薄的幸福和快乐。听人说，高考是久蹲牢狱后的赦免令。为了那道曙光，他必须与黑暗共舞，必须强迫自己忘却自己的狼狈相，强迫自己相信自己很了不起，强迫自己相信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状元郎。
于是就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天真地以为，生活即使没有了友情同样可以精彩。
伊荷不甘心，不相信这左黑炭能过得了美人关。果然，这一次她成功了。左歌的敏感多情注定让他受不了寂寞的侵袭。他不知道她有何居心，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碍于面子又不好问她。但无论如何，她的这次邀请让他一周以来的空虚全集中到了她说话的刹那。他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是离不了朋友的。于是他答应了，为自己，而不是为伊荷。
伊荷顿时眉开眼笑，并暗下决心好好当一回谢染衣的模仿秀。她说左歌真是个难请的人，但还是被她请动了。左歌对此笑了笑不置可否，她的话明摆着是拐弯抹角的自夸。和伊荷在一起的还有两个女生，她们都长得小巧玲珑的。女性长得小巧常常招人喜欢和呵护，所以小巧的女生往往都不会很内向，她们会以自己的这个特点为荣。
四个人很早就吃了晚饭，然后到市中心公园去游览了一遭。那里的风景都是他们熟悉的，但因为有了朋友和闲情，一切都好像变得新鲜如初了。左歌没有留心伊荷今天历史性的转变，而只是发现另外两个女生竟然开朗得和谢染衣一样。伊荷有意无意地提起谢染衣，左歌便有些激动。伊荷趁机反过来安慰他——用文科生的感性和不着边际——让他明白她的善解人意。晚上他们去吃饺子。左歌的故乡是没有饺子的，饺子也不是云南的特产。这是左歌第一次吃饺子，他觉得着东西就像友情一样，看不上眼，吃起来却别有一番滋味。“咳，要是谢染衣也在就更好了”。伊荷见左歌只顾着吃，自己也不知道找什么话题，便只好重提谢染衣。左歌瞄了另外俩女生，扭头朝她道：“以后还是少提她吧。”
伊荷对左歌的暗示视而不见，反而笑嘻嘻地说：“你真的不希望我提她吗？恐怕口是心非了吧。你们俩初中时的那种亲密劲儿我可是早听说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左歌心里像被针刺了一下，闪过一丝疼痛。他放下筷子，恶狠狠地瞪了伊荷一眼。
“别忘了她可是你女朋友的好朋友。”旁边一个女生道。
“我还没女朋友呢，你们别听伊荷胡说八道。”
“是吗？”两个女生相互望了望，又看了看伊荷，最后注意力集中在左歌脸上。左歌又说：“你们看我像有女朋友的人吗？要真有女朋友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坦白地说，我以前是有那么一点点想追她，可是那能代表什么？乳臭未干，连屁都不懂。而现在隔了这么远，又很少来往，唉——”
左歌的最后一句话是实话，要不是前不久谢染衣来看他，她在他心目中就只可能是初中时的模样了。他原来买好一大本彩色信笺，作为与她通信所用。在他看来，写信既实惠又古典浪漫，再加上谢染衣总爱以他的楷书为荣，时不时向别人炫耀，写信便成为两人之间最常用的联系方式。可惜的是他们很少联系，这沓信笺一直没用过。现在，芬芳在他没有结果的期盼中悄悄逝去，纸张也发黄了。或许，他俩都在友情的路上迷失了方向，他单方面的拯救，挽留不住双方匆匆离去的脚步。他试图“背叛”自己的真实，用疯狂的读、写、背诵来治疗变长的距离带来的伤。他以为等双方都学会了遗忘并把过去忘了的时候，再来收拾这感情的残局会容易些，可是结果呢？他现在进退维谷。
“还有我——们呀，”伊荷道，“人怎么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左歌没有再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辣的，可他从小就不爱吃辣。
断断续续吃完饺子，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左歌这才想起问那两个女生的名字，但转念一想，其实早该问的，现在问还不如不问。他只好说要回去洗衣服，便和她们说再见了。可没走几步，他听见一个女生对伊荷小声说：“我觉得他蛮可怜的，那么好的才华，却连女朋友都没有一个。”
左歌愣住了，不禁悲从中来。怕被她们发现，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匆匆地走了。
冬天来了。四方一中一片衰败景象。
这一天，寝室里的兄弟们都在忙着把棉衣和厚实的衣服从箱底翻出来。文欣一边收拾一边说：“我最近发现一条定理。”
“吹牛不打草稿。”林方源撇了撇嘴，把箱子推到床底下去了，直起身来拍拍手上的尘土出了门。左歌站在镜子前面梳头，问道：“什么定理？”
文欣慢条斯理地说：“一个男生绝对不会希望某个漂亮女生有男朋友，除非是他自己。”
左歌转过身来，用梳子指着文欣道：“你这小子是被女孩子唬了吧，莫名其妙找个什么狗屁权威的‘定理’来安慰自己。”
文欣想不到左歌一语道破天机，原本得意洋洋的脸阴沉了下来，赶紧弯下腰去，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极不情愿地说：“算是吧。不过我也没打算真追她。哈，那算什么东西，根本进不了我的视野。”
刚回寝室的林方源立刻嚷了起来：“我知道，肯定是那个女生已经有了男朋友，你才会这么说。唉，文欣你生不逢时啊。不过不要泄气，还有机会。这有什么呀？撬墙角就可以了嘛。都快餐年代了，还讲礼尚往来就是傻蛋。看中了就上，公平竞争。”
文欣白了林方源一眼：“整个寝室就你叫得最大声，可你从来没有实践过。你这纸上谈兵的家伙，有种就马上找一个来证明证明。”
“你以为我不敢？”林方源把他那原本就很长的脖子伸得跟激怒的鸭脖子一样，“只要我愿意，随手一抓一大把。”
“好啊，那咱俩赌一把。”
……
听着他俩的吵闹，左歌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谢染衣那清秀可人的面孔。他幽幽叹了一口气，离开镜子，把梳子随手扔到桌子上，坐在床上沉默了好久。他也希望谢染衣没有女朋友，除非那男的是他。甩甩头，突然记起要到语文老师办公室去一趟。他参加了前不久的全国文学作品大赛，获了二等奖，组委会给他寄来了奖金、荣誉证书和获奖作品集。
语文老师是个典型的才女，年轻漂亮，最讨学生的喜欢。这时她正坐在转椅上，手中拿着那本作品集。左歌站在他对面的办公桌旁，必恭必敬的。她轻轻地将文章念出声来：
“江城子.别
才说珍重又回首，情切切，意悠悠。怨在心头，依然笑挽留。谁知热泪怕温柔，情难舍，人难留。
楼外楼外风拂柳，山也寒，水亦瘦。若知别后，我饮泪为酒。年年他乡数春秋，愁幽幽，几时休。”
“这诗不错。”她道。
“那还用说。至少也是个二等奖嘛。”左歌一向是心高气傲的，尤其当涉及文学，他就有点轻狂了。
语文老师微微一笑，把荣誉证书、奖金和作品集递给他。左歌赶紧俯身过去接住，心里一阵骄傲。语文老师看他喜形于色，道：“祝贺你。看不出你平时老老实实的，还能写出这种文章来。是不是喜欢上哪个女孩子了？”
左歌没料到她竟然会突然转了话题，而且转到这么敏感的方面来。他暗地里一惊，急急巴巴地道：“你，你，说什么？”
“听不懂吗？”语文老师眼里充满笑意。
左歌哑笑。
他可以马上否认，因为他的学习成绩就是最好的证明。可是他没有。他一直喜欢着谢染衣，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被我猜中了吧。”语文老师有些得意，“你不用紧张，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千万不要同时去做两件关系到你将来的重要事情，否则会得不偿失的。该是干什么的时候，就把这件事做好。不多说了，回去吧，好好应对高考，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左歌何等聪明，岂不明白语文老师的弦外之音？想想罢了，冲动是没有什么好结果的。再说，学生在这些方面和老师计较是不明智的。他轻声说了声再见，便离开了办公室，留下语文老师杞人忧天的表情。
他出了门，突然又觉得应该感谢语文老师。她并没有责备他或者训导他，这坚定了他对爱的信仰。爱本身是不会错的，错的只可能是时间，是地点，或者是和你相遇的人。
他走到岁月池边时，隔着几棵瘦骨嶙峋的梧桐，看到了穿着一身红的伊荷。她此时正站在教学楼脚翻着一本什么书。左歌叫了一声，她抬起头来，见是他，急忙拉了拉淡红的围巾，脸上写满了欣喜。风卷红尘，呼啸着在在树林间驰骋。左歌朝着她走过去，扯着嗓门问：“在这里傻站着干嘛？这么冷的天，减肥也不能这样折磨自己啊。”
“你少打击人了。我等人。”伊荷然后话锋一转，“哎，最近生活奔小康了吧。”
“奔了，可总奔不到。我都以考试为食，以分数为水了，还小康呢。”
伊荷叹了一口气：“是啊，高三真要命。我都快要被‘烤’熟了。”
“我快烤焦了。几家欢乐几家愁啊。哎，你说古诗里那些流传千古的句子会不会就是在考试的压迫下写出来的！”
“也许吧。”伊荷笑道，接着又说，“理科班出了你这样一个才子，是文科的遗憾，也是理科班的荣幸。哦，我忙于给你拍马屁，差点忘了一件事。”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是吗？”左歌觉得很巧，怎么不经意的相遇恰好是她有事的时候？“又要约我吃饭吗？”他玩笑。
“吃饭？”伊荷把手伸到嘴边，一边吹热气，一边使劲地搓揉着，“你想得真美呀。老实告诉你吧，谢染衣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左歌眼睛一亮。
“她找我……找你什么事？”他问。
“瞧你那急样。我还没说她找谁，你孔雀就迫不急待开屏了，不害臊么？”伊荷讥讽道，“不过她还真是找你的。因为当时你在上课，她就叫我替她提醒，冬天了，要好好保重身体。唉，她太体贴了，而你还说她不好。”
左歌很幸福，心里很激动，却莫名其妙嘀咕了一句：“为什么不亲自说，非要找个‘代言人’呢？”
“你也未免太贪心了吧。”伊荷冷然回敬。
左歌又说：“这可是理所当然的，但他居然没有这样做，我担心你是在骗我。也许他根本就什么都没说。”
伊荷顿时瞪大眼睛：“为什么？”
“你关心我啊。”
“我关心你？”伊荷立刻不认帐了，“哼，只有傻瓜和谢染衣才会关心你。——不是打击你，我要是真编了故事也不会拿来骗你，其他帅哥还多的是。想不到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冬天来了北风吹了你冷了该加衣服了你自己不会加吗？关我屁……什么事？”
左歌被她那急样逗得微微一笑，顿时把刚才语文老师顺耳忠言忘得一干二净，说他只是开个玩笑，她不会在在乎吧。伊荷嘴上说着她没那么小气，却又借故离开了。一树枯老的梧桐叶，稠密如雨，刷刷而落，在风中恣意狂舞，仿佛诉说左歌刹那间的失落。独自朝寝室走去，他想起刚才伊荷提到的事，心里一阵陶醉。一瞬失落，一瞬幸福，让他感觉楼下一点红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就像闪烁的星火，点燃他心灵角落的荒原。原来他的友情并未远离，只是忙着冬眠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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