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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的门，一旦打开，幸福和快乐就会翩然而至，痛苦和忧伤却也悄然而来。
两者都令人猝不及防。
门开了。邮递员左手抱着一大抱信件和杂志。右手拿着一封牛皮信，笑吟吟地站在门外。左歌对他再熟悉不过了，自从在曲青市工作，他一直给他送信。
邮递员给他送的信，永远是同一个人的——永远是谢染衣的。左歌和其他朋友交往要么是在网上，既快、方便，又美观；要么是亲自登门拜访，吃吃喝喝吹吹谈谈；要么是打电话——对谢染衣，却只是写信。在这个年代，喜欢写信的人已经不多，他们之所以靠写信交流，是因为习惯——是的，是因为习惯。只有曾经习惯了写信，他们才能体会到写信的自由，写信的另一种韵味。从某个方面来说，他们还在写信，是因为舍不得彼此曾经的，还维持到现在的交情。
如果你真的喜欢某种东西，那么你绝对找不到它的替代物，你会努力去保卫它，经营它，爱它。
左歌接过信，谢过小刘，关门回了屋。
信以牛皮纸为封，显然就不是普通的信件了。信封很大，摸起来纸质很硬。左歌坐到浅黄色的沙发里，开始拆信。
在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前，他的眼光是充满好奇的，脸上还带着幸福的笑。在这个年代，拆信竟然变得无比浪漫。浪漫得让人心醉，让人会得意忘形。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他看到了，那是红色，爱情的颜色。
他一喜，唰地抽了出来，却刹那间愣住了。
他应该早就料到，那么就不会有这么一愣，可是，他终究是愣住了。那张硬纸的确是关于爱情的，但不是关于他的爱情；倘若仅仅是关于爱情的倒也罢了，可又偏偏比爱情还要严重。
那是请柬！是邀请他参加婚礼的请柬。
谢染衣终于要结婚了，可新郎不是他。
他早知新郎不会是他，她五年前在火车站就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你也是。”
五年来，他无时不在牵挂她，但没有再说过爱她。“爱”字说一遍就够了，而这个字他早已五年前的曲青火车站说过了，他不会再说第二遍。
这是那次分别后两人的第62次联系。在这五年里，他们没有见过面，她没有和他谈起过半点感情的事，他也不敢问。他不知道为何竟清楚地记得这是第62次联系。她的来信，他保存得十分完好，但没有再翻起过。他没有刻意去数他们联系的次数，可居然记得如此清楚。
爱情的颜色有时侯也是悲伤的。
空空的房子，默默地陪着他悲伤。谢染衣啊，那是他永远的记忆——
谢染衣是左歌初中三年的同学。当时的初中学校位于木槿镇，距牡丹红村有三十多里路。谢染衣家就在镇上，离学校不远。她本是江苏人，两岁时父亲就死了，现在母亲也已经年近花甲。她是个开朗的女孩，父亲的死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阴影。她深受母亲宠爱，过着有如名门闺秀的生活，不过这种过度的安逸也造就了她的读书不够勤奋和积极。她乐于助人，人又长得清秀水灵，深受老师和同学的喜欢。左歌天性多情，自然也被她吸引住了。
左歌来自农村，免不了有着农村人的优点和缺点，但单就思想上来说，他是和镇上的同龄人没有多少差别的。他六岁开始读章回小说，小学毕时已经读完《射雕英雄传》、《萍踪侠影录》、《杨家将》等小说，但是，至今没有完整地读过中国四大名著中的任何一部。因为这些名著影响力极大，道听途说也有了不少了解。他醉心于金庸、古龙等大师笔下的侠骨柔情，后来又专注于琼瑶、席娟的山盟海誓缠绵旖旎，最后定格于余光中、席摹容的淡淡忧愁中。文学丰富了他的情感，使他所知道的比他的年龄所要求知道的要多得多。谢染衣不同，她从小有电视电脑电话，双目一张可见全世界，两耳一竖可听八万里。她所知道的也比她的年龄要求知道的要多得多。
初中一年级，这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被分到了同一个班，并成了好朋友。看惯了穿着麻布衣蓬头垢面的农村女孩子的左歌把谢染衣当成了他最好的异性朋友，她对他却和对其他朋友一样热情。转眼间到了初三毕业，太过于向往侠骨柔情和邂逅的左歌倏然发现自己对谢染衣竟然恋恋不舍。他在书中见过“爱情”一词，也曾读过“暗恋”的诠释。这些词对于初中生来说是极其模糊的，他却认为，他的“恋恋不舍”也可勉强算作爱。告别晚会结束后，谢染衣送给他一只流氓兔，并说了一句文绉绉的话：苟富贵，莫相忘。左歌不知道她是否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也别有用心地说了一句：我哪敢忘？又怎么能忘呢？只是她当时没有也不可能会揣摩这弦外之音了。
后来就天各一方了。虽然两人读的都是普通高中，但他在四方一中，她在山南二中。距离远了，她却给他留下了浓浓的思念。
进入高中后，常常听其他同学谈谁和谁有暧昧关系，他总要想起她。他虽然自负，自尊心极强，还是禁不起同学们的怂恿。高一快结束时，他给她写了一封信，用的是标准的楷体。这封信既像情书又像回忆录，信的末尾才是正文。
正文只有四个字：我喜欢你。
没有说爱字，他没那个勇气。高中就追女孩子，对与他这么一个“好学生”来说已属大逆不道了，他岂敢再造次？事实上，当时那个年龄段的人，说喜欢和说爱字是一码事，都是脱口而出没有实际意义的一个代码而已。
他焦急的等待换回了她似是而非的答案。她没说拒绝也没说接受。一来感情这劳什子她也不懂；二来他的信本来就没有提问，无须回答。然而他以为是拒绝了。人在最敏感的时候喜欢想极端，要么最好，要么最坏。室友告诉他，女孩子是矜持而要面子的，尤其是在感情上。这样的回信不能代表什么，欲知后事如何，且待继续追求。
左歌却立刻停止了进攻。他好像在打一场没有把握的仗，自始至终随时都有退却的倾向。他很要面子，怕别人说他“死缠烂打”。这词字面上就已令人讨厌了，更不用说其意思。
理所当然，两人间的友情受到了影响，像所有故事和现实一样，他们彼此都保证一定继续做好朋友。可是相隔千里，谁知道对方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左歌沮丧极了，出师不利倒还罢了，可气的是竟然出现了一个副产物——后悔。要是不捅破这层纸不是更好吗？那几天他一直这样后悔。
他开始学着遗忘，以为自己高人一筹，只要把那些所谓的“俗”念全写到日记里便可万事大吉了。没料到适得其反，在脑海里是留着，在日记里也是留着，换了个地方而已。在惯性系中，质量是不会随时空的变化而变化的。换了个地方也罢了，更可怕的是：写日记在某种程度上是对历史的强调，是生怕某事被遗忘。
左歌敏感而多情，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他的长相也一样。他属于永远也胖不了的那一类人，又瘦又高，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表现出一点潇洒。他的脸十分引人注目，不是因为长得英俊，而是因为黑得一塌糊涂。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和粗而淡的眉毛好像是对他失去了的潇洒的一种弥补。
他相信自己，相信爱，但不相信传说。
他的故乡是滇东南贫困山区一个闭塞的小村，名叫牡丹红。那里处于大山深处，连绵的群山将它裹得严严实实，使它与外界了无来往。对于那些衣食无忧的人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世上桃源。巍巍的山，苍翠挺拔；蓝蓝的天，纯洁辽阔；潺潺的水，清澈绵远。森林一翠千里，羊肠小道千折百转，农屋简朴自然，构成画中至品，笔下天堂。对于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世界却并非如此美好。这里就算不是地狱，也绝对不是天堂。生活包含着两层含义：生和活。前者仅仅是避免死亡，后者还要有精神追求。而对这里的人来说，生活却只有一层意思，那就是生。他们辛苦大半辈子，吃的依然是加工不精细的玉米，穿的依然是粗麻布衣和解放鞋。外面的生活是蒸蒸日上，这里却还在原地踏步，庄稼的长势也不见得会越来越好。
也有人要走出大山，也有人想改变现状。可是，上天给他们设置的困难太大，赋予他们的力量却又太小。祖祖辈辈的传承之后，宿命成了他们的信仰——山的那边还是山啊！牡丹红，这个美丽的、充满女性温柔的名字，却被赋予这样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竟然和这样一个名叫左歌的“阿拉丁”联系在一起。
左歌和林雨楠是这个村里最想大山重重包围的人，也是这村里最有可能突破这包围的人。他们是村子里有史以来读书能读到高中的人，并且快要考大学了。在乡邻眼里，“大学”两个字，比悠闲，比数不尽的钱，比洋房，比轿车要好上十倍八倍。
左歌是四方县一中理科毕业班尖子班里的全能者。他不但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而且口才绝佳，曾经在学校里的各种辩论赛中出尽了风头。他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还是校足球队的主力后卫。他担任学生会的宣传部部长，同时是文学社的骨干编辑。他读的是理科，梦想却是当一名记者，选读理科的理由是高考可以更加保险。他不想复读，即使复读，家里也负担不起。
进入高三不久，他没有再做宣传和编辑的工作，急着应付难以数计的考试。高三不是词典，却更比词典能解释“焦头烂额”的含义。高三教室不是家，却比家更能体现说教的频繁。考试表现稍好一点，老师就大夸其夸，末了却冷不丁来一个“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倘若谁考试一塌糊涂，老师则会着手明察暗访，看他是否有谈恋爱或者上网的嫌疑。如果在篮球场上玩得正起劲时撞见老师，你就得收起你的淋漓尽致，诚惶诚恐接受诸如“高三不是篮球你爱拍就拍不爱拍就搁一边”的训导。令人奇怪的是，每堂课老师都要花两分钟来强调“劳逸结合”这个可望而不可及的词。就这样，高三的心情起伏就像云贵高原群山的曲线，抖动得非常厉害，最高点与最低点的差距超过了健康警戒线。
这一晚下了晚自习，左歌胡乱忙完了该忙的事情，觉得有些无聊，便躺倒在床上，随手翻起日记来。
窗外萧萧西风正紧，像某一首歌的序曲。
日记是一个人的历史，是回忆的镌刻刀，无论你想不想忘记，都会留下来。伴随着簌簌声，一页页记录心情的纸被翻国过，一件件早已沉淀的往事由浮出思绪水面，一缕缕惘然飘回过去，一点点情愁跳上心头。左歌这才发现，平日里自诩快乐的他，日记本里却页页忧愁。天底下的人大抵都是如此，最真实的东西藏得最深，却硬要弄个完全相反的东西来掩盖。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眼看日记本已被翻去大半，蓦地一个久违的名字跳将出来，吸引住了左歌游弋不定的目光。原来那页纸上除了日期和天气外，只有三个字：谢染衣。
左歌怔然。谁是新词谁是愁？只是斯人欲说还休。
现在她还好吗？左歌合上日记本。
无聊走了，牵挂又来了，大脑永远都被塞得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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