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难舍人难留  文 / 左歌

世间的门，一旦打开，幸福和快乐就会翩然而至，痛苦和忧伤却也悄然而来。

两者都令人猝不及防。

他想留住她，口中说出的却是“再见”。

岸留不住帆啊。他不是岸，她也不是帆，可他依然留不住她。

她走了很远，又回过头来摆了摆手。透过250度的眼镜片，他发现那背影竟如此美丽。

或许，他俩都在友情的路上迷失了方向，他单方面的拯救，挽留不住双方匆匆离去的脚步。他试图“背叛”自己的真实，用疯狂的读、写、背诵来治疗变长的距离带来的伤。他以为等双方都学会了遗忘并把过去忘了的时候，再来收拾这感情的残局会容易些，可是结果呢？他现在进退维谷

他兴奋着昨天的兴奋，憧憬着昨天的憧憬，一头扎进回忆就乐不思蜀。夜如墨，风冷冷。别人都睡了，只有他不眠。当彩色信笺代替了课本和试卷，他就可以永不疲倦。他不敢打搅别人的好梦，也不想炫耀自己的虚荣，借着手电筒昏黄的光，心手合一，字纸浑然，情不自*地写着自己情不自*的倾诉。

躺在*他却睡意全无了，伸了个懒腰才觉全身酸痛。快高考了，他还有两件事放不下，一是高考，一是思念。前者他逼不得已要面对，后者他情不自*要面对，父亲的话算是歪打正着了。

他想在家里多呆些日子，因为家里火塘边围着无数的亲情，他又想趁着假期多拜访几个朋友，因为外面也晾着无法用数字来描述的友情。

明天去木槿镇吧，左歌对自己说。

我可以忘记/我们曾经的欢愉/但怎忘得了/你的身影

我可以收回/一失手寄给你的信/但怎能收回/不小心随信寄出的心

我狠心放下/还回荡你笑声的电话/却再难放下/缠绵的牵挂

我试着拉长/我们间的距离/却反而缩短了/思念的周期

我可以锁住/纸和笔/可是怎能锁住/手/爱/还有忧伤

凌晨两点，谢母的送葬悄悄开始。木槿镇的夜在轻轻地叹息，田野里的小虫也不约而同地相聚，断断续续地唱着难以深味的挽歌。

他明显地感觉到，父亲对他寄予了厚厚的期望，甚至不准他失败。晚上他在*辗转难眠，又担心又孤寂，只好安慰自己：无论如何，父母是爱着你的，总比谢染衣幸福吧。

山南市的夜能让人产生好多做梦的冲动，虽不十分繁华，却充满知足者的欢愉。只是这种夜怠慢了谢染衣，抑或这里本就不是谢染衣该来的地方？她的眼有些红肿，显然这一个多月来没少哭过，脸色仍然有些苍白，尽是凄凉的美丽。说话也有气没力的，句句都带悲观色彩。

“谢染衣……”左歌*不住喃喃念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呢，还是那么伤心吗？找到工作了没有？住在哪里？住的条件怎么样?他颇为担心，但一想到她那坚决的表情，又有些怨恨，有一种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念头。还是让她自生自灭吧。除了信心，她什么都有。他这样想。

兴奋过后，谢染衣的到来依然让左歌坐立不安。她不想让她走。纵然让她走，恐怕她也无路可走；但又不知如何安顿她。他想过对她冷漠一些，事情可能就好办了，但他做不到

人家怎么说也是城里人，见识比你多了，年龄也不比你小，难道还怕找不到工作？他笑骂自己，连自己也拯救不了，还想拯救别人？

左歌的良苦用心她何尝不懂，只是她辜负了。她辜负了他太多，如今，还要欺骗他。她以为善意的欺骗能减少他的帮助，也能减少她的不知所措，可是，左歌注定了要知道她的一切。她应该早就想到，这世界左歌是最关心她的，她可以欺骗其他人，却骗不了他。

当有人第一次无缘无故施舍你某种好处时，你会坐立不安，无数次后，你就习惯了。突然有一天，这个人不再施舍了，甚至只是没有按时给你施舍了，你又会坐立不安起来。这是人的本性，谢染衣也不例外。

我打人了，你相信吗？

不相信，你那么温文尔雅。

真的打了。

为什么要打？

因为谢染衣！你知道她吗？

是我们镇上那个吧。知道，但不熟。怎么，你追她吗？

没有。你不要这么俗好不好？这世界上除了爱情之外，难道没有其他了吗？不管是谁，都还有好多值得我们去付出

或许，帮助谢染衣是他今生最大的错误。回头看看刚走过的半年，他不*感慨万千。他用所有的热情换回的竟是流言蜚语，竟是痛苦、彷徨和忙碌，竟是胆战心惊。

逃离农村决不是为了逃避爱,因为爱是无法逃避的,再说,他又怎么舍得让故乡的、他内心深处的爱离去？他觉得自己拥有的感情是世界上少有的美丽的十分神圣的。那些爱，是来自于农村的没有加以任何的修辞，修饰和包装的感情，没有连带任何功利色彩和欺骗因素的感情，就像农村的鸡蛋，农村的泥土，农村的蔬菜，农村孩子一样。他要逃离的，只是农村的愚昧，落后和贫穷。

这长长的走廊等着谢染衣去走过，而两边办公室的门此时全都锁着。她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些门本来就不是为她而开的。她跟在左歌后面走出了大门，回头望，有金灿灿的光反射进她的眼，她赶紧撤回目光，不敢再看。心想自己一个流浪的女孩，何苦来这破地方自寻烦恼呢？

她现在身份低微，有勇气见人，有福气见她们已经足够，怎能苛求人家屈尊下顾？朋友之间令人悲哀的结局可多了，但最可悲的是见而不识，你怎知他是你朋友还是你的敌人？你怎知他还依然记得你还是忘了你？你又怎知，他是真没见你还是识而不认？你的牵挂，却又常常成为多余，他们的反应往往都是发生在你牵挂不到的那一点。

到了石砖路，伊荷感叹，谢染衣何时竟达到清心寡欲如此上层的功夫境界，居然不爱人造的高速，偏爱自然的荒芜。左歌白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这叫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伊荷说，骗人，萝卜白菜比得上三珍海味么。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是，有了他的帮助，她就不能心安理得地生活。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给她涌泉之恩，她却连滴水之报都没有。这涌泉二字，也只能用来形容她感动的泪水潸然而下。

如此风景，只苦了谢染衣孑然一身。

她短发披肩，衬衫乳白纯洁，及膝牛仔短裙天蓝宁静，此时正倚在园心亭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

秋水瘦啊，虽为初秋。

如此风景，只苦了谢染衣孑然一身。

她短发披肩，衬衫乳白纯洁，及膝牛仔短裙天蓝宁静，此时正倚在园心亭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

秋水瘦啊，虽为初秋。

左歌突然之间不知道如何是好，突然之间觉得愧对谢染衣。他怎么今天就忘了她？怎么就到现在才回来呢？难道爱情可以让人更容易忘记这么多东西?可是,那算爱情么?谁说了?谁承认?谁理会?谁解释?

当晚，谢染衣彻夜辗转反侧。虽说知道去深圳风险很大，希望也不大，可杨水月的话的确有些吸引她了。光那个“富”字就有着很大的*力。她有过娇奢的生活，而今算是穷得只剩下人了，对安逸的生活实在是向往得除了向往绝无其他杂念了。

可是谢染衣没回头，她怎么能回头？她的脸上已挂满泪水。

她怎么能回头？她本身就注定不能生活在他的世界，他来到她的身边，是为了完成上天的使命:怜悯她,关心她。现在她走了,是必然的。正如秋叶蝴蝶林慧琴所说：天空给了蝴蝶飞翔的*，但是，蝴蝶是不属于天空的。蝴蝶属于大地。

凉风吹得客人醉，直把冷香作故乡。

回到寝室，左歌没有勇气再看赵永华那空空的床位。

谁是罪，谁无辜？

答案上永恒的悲哀。

当初怎么那么傻？是因为只相信眼前的风景，从没想过慈祥和微笑背后常常暗藏杀机？还是急于找到工作的心脆弱得经不起任何*？

谢染衣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那雪白的墙雪白的床浅黄的窗帘映照杨水月孤独无助的背影。同是天涯沦落人啊！他别过脸，泪水滑箩到枕头上，冰凉冰凉的让人心痛。

他没有把这事情告诉任何人，只是从此心头总有阴云密布，人也变了许多。

所有的这一切，都像一场噩梦。只是，真的有人走了，永远都回不来了。

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生，是世界。

她心里面装了太多的感激，所以不敢再无端叹息。她告诉自己，不幸是生活的一部分，只有坚强地生活下去，只有对抗，才能结束困境。

他不明白的东西太多了，比如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比如车内各行其是的乘客；比如林雨楠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对着车窗玻璃呼出长长一口气，便看到了一片朦胧的雾，外面的世界也模糊起来。他伸了一右手食指在雾上胡乱地划了一个字便仰头睡去了。

林雨楠一扭头，发现了左歌写下的那个字：谢。

“染衣！”左歌低低地叫道，歇斯底里的。

在这个世界上，关于谢染衣，没有谁比他更用心良苦。谢染衣深埋下头，所有的激动和无奈都化作咚咚的心跳。她当然明白左歌这名的呼唤份量有多重，他又倾注了多少深情。

左歌送父母上火车的时候,第一次看到母亲流泪.母亲的泪一般不会在孩子面前流,但她流了,不为别的.她认为这城市吵得厉害,儿子长年累月在这儿呆,要有多少个夜晚睡不者;这城市的路太多,儿子会多少次迷路无人领!这城市人太多,儿子该有多少次被人骗啊.左歌不是全懂,但感觉得到,母亲的泪水里包含着对他流浪他乡的担心和牵挂.

左歌把看往外面的目光才收回，恰见谢染衣一头乌黑的头发和两只玉手纤纤，突然间不由怦然心动。

这惊鸿一瞥，叩开他封闭已久的感情之门。

就这一瞥，高中时对她的感情卷土重来，在埋藏了多年之后，令他猝不及防。

我该走了/不知要飘向哪里/留几缕暗香/作你孤独时的回忆

我该走了/不知该飘向哪里/捎一个春天/装我苦寒中绽放的美丽

感谢那冬/让你我相聚/莫怨这春/教你我分离

伤痛若是美丽/必已成回忆/落花须化红泥/方算作痴情

为爱而分/何必伤神/聚散总有数/分合是轮回

落英于飞雪中灿烂/灿烂在春风里凋零/不为红楼绛株泪/只为邂逅美丽这一回

人总会触景生情，当面对物是人非的残酷现实时，旧伤来袭,他依然对广播风波耿耿于怀。

人非草木，如何释怀？

人需要爱恨，又何必释怀？

他需要爱，不希望恨，可是爱恨本相生。爱极了便有恨，恨过后，才懂爱。除非他放弃爱，可是他怎能放弃爱？

于是，我们都心甘情愿地在爱恨中挣扎着，彷徨着，追求着。

你爱他，是事实；可他不爱你，也是事实。

爱情应该是两个人的事情,你单方面的努力,可能起不到任何作用。事实不假，现实也是残酷的。

既然改变不了事实，也逃避不了现实，试着换一下生活方式，也许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夏天的牡丹红是一副充满无限生命力的图画，夏天的牡丹红的人们也开始从刚刚成型的玉米棒子上看到了秋收的喜悦。左歌却没有看到自己的收获。

这结果，他早已料到。

如果还有来世，他还会选择这么做吗？

可是没有“如果”，因为生命没有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