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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月移竹影论强盗 院坝匪首说江洋    文 / 廖德辉

却说寒松忍不住问:“徐强哥,你是一个意志坚强、视死如归的人,可为啥独自一人来此哭泣,难道世上还什么使你害怕的事吗?”
“一轮明月两地照。我在思念我那永无相见之日的妻子和亲爱的爸爸妈妈,心爱的小妹妹。我犯下弥天大罪,随时都有被逮捕的可能……所以,每到一个地方,总要察看一下地形,如遇追捕,便于逃跑。”
严寒光一听,猛省,他懊恼地一拍自已脑门,说道:“哎呀,你看我好荒唐,竟把防备这事忘了。”
三人离开树林,来到院坝。沈雄仍在聚精会神地拉起动魂的二胡,克非等少年和汤禄谷、宫富贵正听得入痴入醉,沉浸在忘我的境界之中。桌上空烟雾缭绕。突然,严寒光厉声喝道:“狗仗人!”
“有!狗仗人在!”汤禄谷吓得浑身一颤,赶紧扔掉烟蒂,急忙站起身,哈着腰回话,“寒光大哥,有啥吩咐?”
“去,拿床席子,到对面山头上放哨,发现周礼场方向有可疑人来揪寒松他们,立即跑步回来报告,直至有人接替你才准回来吃饭。如误事,老子打断你龟儿的骨头!快去!”
“是,寒光大哥,放心,误不了!”汤禄谷慌忙跑进土墙屋,卷起一床破篾席,又飞快地出门朝山头上跑去。
其他人见状,甚觉可笑。巴郎忍不住问道:“寒光哥,莫必‘狗仗人’是汤禄谷的绰号?”
“是的。”严寒光笑道,“别看汤禄谷长他妈一身憨肉,块头大,他妈的,是条松潘狗,光大不咬人。这鸡巴崽儿单独出门像条夹尾巴狗,哪个他都害怕,要是人多邀伙伙出去打架,别人冲前头,他总是畏缩不前,要是打赢后,逮到对方一个,你看他打给你看,屁眼比谁都黑,心,特别狠,手,特别毒,他龟儿是个直打得人家皮开肉绽、跪地求饶仍不罢手的家伙。所以知青都叫他:狗仗人。”
众人闻说,哄堂大笑。
大家又围着桌子喝茶抽烟,谈论着一些江湖黑道上的秩闻趣事。宫富贵又忙进屋烧洗脸洗脚水去了。谈笑间,不觉又是深夜了,天上的月亮又悄悄躲进竹林背后,竹林倒下的暗影笼罩了整个院坝。众人不觉倦意袭来,有的打起呵欠眼皮碰撞。沈雄像使唤佣人那样叫宫富贵端来一盆又一盆热水,服待众人洗过脸脚抹过澡后,众人便陆续进屋睡觉去了。严寒光光着让宫富贵擦过的上身,正待进屋,却被寒松叫住:“哥哥,等会睡,有些事,我想问一下。”
严寒光回头问道:“啥事?你说。”
寒松将兄长拉至离土墙屋远一些的地方,严肃地问道:“我听说你和沈雄对人家宫富贵太克薄,刚才沈雄又叫人家端热水,让大家洗过脸脚后,又叫人家替你和沈雄擦澡,而徐强和我五人则不让他擦,你两个倒心安理得。这样作,恐怕不太好吧?你是地主啊?要让人伺候你?人嘛,应当平等相处才对。还有屋头那么多米和肉是哪来的呢?这么穷的鬼地方,我就不信是你修地球捏锄脑壳挣来的。我在周礼场上听不少人说你恶得很,在乡下干了不少坏事,去做贼做强盗,这不是和武魁胜一样的人了么?再说,婆婆临终前是怎样教导我们的呢?这些,难道你忘了?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严寒光一听,心头恼怒,面露不悦,转而又笑道:“兄弟,你问这些干啥?你的思想好,就不会惹祸潜逃了。你还小,南瓜才起蒂蒂,麦子才起苗苗,许多事,你初出茅庐,懂都不球鸡巴懂,居然教训起我来了。”
寒松听他如此回答,心头一怒,丹凤眼饱含愠怒,欲待争吵。严寒光见兄弟不悦,忙换了口气,慢条斯理地说道:
“兄弟,你哪里晓得?农──村,苦得很,辛辛苦苦、脸朝黄土背朝天干一年,结算下来,不过几分钱个劳动日,拿来搓球呀?日妈饭都吃球鸡巴不饱,还谈干啥鸡巴活路?俗话说,饥寒起盗心。知青中有不少人都有偷鸡摸狗拨蒜苗、偷盗行凶抢劫的行为,还不是为了混口饭吃。不然,你喝西北风呀?要说做贼做强盗,那么多知青生来就是强盗嗦?据我所知,其中有许多人曾在学校无论品德成绩都很好,有的甚至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和干部家庭,谁个不知做强盗小偷不是好事情?莫必都愿去做贼嗦?但农村生活难以维持,只要是男性知青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大多都在走歪门邪道。哪里有知青,哪里就必然有乌七八糟、麻麻扎扎的事。这叫‘穷山恶水出刁民’──古来如此。既然农村是个浑水塘,大家(知青)都偷都抢,我是傻瓜嗦?也只好他妈浑水摸鱼,只是方式与众不同个嘛。常言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寒光并不像一般知青亲手去偷去抢,但我能操纵一帮知青纵横江湖黑道,自有滚滚财源,非常人可及。过两天,你跟我到处走走,啥都知道啦,也正好让你长长见识。远的不说,你看宫富贵,胆小如鼠,啥也不敢干,是啥下场?硬是穷得衣裳裤儿像刷把。说他吃了上顿没下顿算是好听的。他妈的,就连过年锅里有几颗白米漂就算很不错了。他给老子擦擦背也能吃香的喝辣的,强似他吃几年粮,莫必亏待了他嗦?这些,兄弟,你几个从昨天到今天,看得清清楚楚的,多的,哥哥,懒球说,你自己去好生思索嘛!”
寒松闻言哑然失笑,反驳道:“鸡巴卵,莫必做贼做强盗还有理嗦?说来好大套,似乎怪有理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农村苦,可人家宫富贵都是和你一道下乡来的知青,从前又是我们邻居,你们一起来到这么穷这么远的地方,人嘛,应当互相帮助才是。可我听别个说你和沈雄常常打骂、甚至关押人家,待他非常残暴。要不得!我听了心里很不是个滋味!难道你忘了,我俩从小也常受尽别人的欺压,感到非常痛苦。哪受人欺压的滋味好受么?你虽然长大了,强壮了,啥子事要去欺压人家嘛!”言毕,眼里涌起泪光,愈加面露不满。
严寒光听弟弟寒松如此严厉的责问,顿时语塞,也触动了他从前痛苦的经历,眼前浮现出童年时期他兄弟俩受市井之徒迫害的情景,眼里也禁不住涌起泪光,交织着悲伤和仇恨,牙齿咬得“咕咕”作响。
沉默,充满对往事的追忆。
银盘似的月亮又从浓密的竹林边沿缓缓露出一点轮廓,一线清凉的月光又悄悄地映照着这相对无语的兄弟俩。土墙屋右室里传来沈雄喝斥勒令宫富贵清扫房间的粗暴的声音。一会,又传来沈雄安排宫富贵下掉门板,令其在厨房睡觉的说话声。
突然,严寒光悲痛的神色一变,眼里凶光闪烁,鄙夷地说道:
“宫富贵那鸡巴崽儿是个甫志高、叛徒犹大。原来,我和沈雄待他不错,初来农村同甘共苦,倒也相安无事。可后来生活实在苦寒,连红苕都不够吃,我和一些知青便干了一些偷鸡摸狗的事,自然搞到一些钱财,可他妈那家伙跟吃了不少‘福喜’又不冒风险,日子过得轻松快活,却又暗中去公社告密,讨好卖乖,装屁眼虫,其目的是为了挣个表现,以便早日招工回城当工人。真他妈吃里扒外的内奸,害得公社武装部的民兵来找过老子好多麻烦。时间一久,哪能瞒得过老子和沈雄的眼睛。所以,老子和沈雄常找岔子修理他,是把他龟儿医够了的。结果他招工无望,又受我们孤立,尝够了世态炎凉、贫寒困苦的味道,再也不敢与我们作对。不过,老子常提防他,待他自然克薄。兄弟,当哥的不瞒你说,我屋头的东西哪样不是黑道上来的,而且,这根本不算啥,只是九牛一毛。老子和弟兄们有时在外吃顿饭,可当他宫富贵一年粮。这叫做‘胆大日龙日虎,胆小日麦蚊屁股’。其实,我寒光也不是吝啬人,人对了,就好比麻花脆了,衣裳裤儿都可以脱给你穿;日妈人不对,老子宁愿把财物甩进茅厕头扎粪也不愿给丝毫。总之,我看到那匹娃儿心里就是气,恨不得……不过,那匹娃儿倒也勤快,可当奴才使用。兄弟,这种人,你还同情他嗦?”
严寒光巧舌如簧一席话,说得寒松如坠九天云雾──糊涂了,分不是谁是谁非。
寒松眉头紧皱,寻思:“是啊,我听人说,善人不歇恶木荫,君子不饮盗泉水。你宫富贵正直,就不应该同流合污,可又占人家便宜,又去告发人家,企图左右逢源的人,算是人么?做强盗固然不是好事,但世上哪有又当强盗又当君子的事呢?要么做强盗,要么做君子,二者必居其一,哪有中间道路可走?难怪做了强盗的哥哥和沈雄收拾他──活该!农村穷,哥哥做了强盗;流氓恶,我也变成凶手,可这些都是哥哥和我愿做的么?看来,世上有些事总是使人身不由已啊!难道我和克非他们也会像许多知青那样──身不由已做强盗?”想到此,又问:“哥哥,你所讲的这些,只是一面之词,我要亲自了解清楚后再说。无论如何,我绝不赞成你去做强盗!不过,我再问一下,既然宫富贵常常检举揭发你们,证明他表现好,也的确没干啥坏事,按说早就应当招工回城了吧?但为啥至今还呆在农村吃这种苦呢?”
严寒光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神色,笑道:“嘿嘿,兄弟,我说你是绒毛鸭子才出窝嘛,你高矮不信。兄弟,晓得不?要想招工回城,哪能不付出点代价?须得给公社书记和大队干部送礼,少了,人家不球要,有不少女知青拿给人家白白搞了都还有没走成的呐。。你想嘛,宫富贵穷得叮当,一滩屎都要夹回自己茅厮屙做肥料,哪有什么财物送去孝敬人家?想得到美!我看你还是谦虚点跟哥哥学点权谋,日后‘劳心治人’,自然有好处。别以为你们两次打败了武魁胜就不得了了,在哥哥面前妄自尊大,说话没高低。真是鼻浓口水,硬要冒充老鬼!给你明侃,那五恶在一般人眼里好象是个庞然大物,但在我寒光眼中不过几条小小地头蛇,鼠辈之流而已,不值一谈,不值一谈。”言毕,仰天狞笑起来,满脸不屑一顾之神色。
寒松心头一怒,待要反驳,又转念一想:“哥哥到农村以后完全变了,完全变成另一种人,说话盛气凌人不说,眼里凶光闪烁,难道他真像汤禄谷所说:‘寒光大哥才是知青中真正的恶人……’。寻思至此,便想问个究竟,于是强压怒火,问道:“那好,既如此说,你手下究竟有哪些强盗杀手?”
严寒光微笑着如数“家珍”,说道:“我有徐强和沈雄作为心腹,专门从事弹压内伙;有江洋大盗梁尚君,率一帮弟兄夜间活动,专干撬门拗锁;有偷鸡状元周基则,带一帮弟兄白天活动,专干偷鸡摸狗;有惯扒神偷桑知叟,领一群弟兄在人群中活动,专干偷摸扒窃;有恶鬼熊黑手和凶神刘铁脚,组一党杀客充当杀手,为弟兄们提供保护。另外,各地区县的知青中,有不少人是我忠实的朋友。咱们一道携起手来,各司其职,闯荡江湖,共同谋取黑财,称霸黑道!兄弟,日后,你和克非他们要向这些强盗头目学一些社会经验,练一练生存手段如何?”
严寒松闻言,暗暗心惊,寻思:“哥哥不但做了强盗,而且还是头目中的头目,难怪汤禄谷和宫富贵竟是如此害怕他。除徐强外,沈雄、梁尚君、周基则、桑知叟、刘铁脚、熊黑手这些人我都认识。可他们从前都是江南中学的红卫兵头头,搞武斗很凶,不是当年‘三忠于四无限’、捍卫革命路线的小将么?为啥下乡来不去‘抓革命促生产’,却跟着哥哥寒光干些鸡鸣狗盗的坏事呢?他们为啥要服从哥哥呢?可哥哥在‘拿起笔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的岁月是个连红卫兵小卒都没资格当上的‘狗崽子’啊!他们这样发展下去,不是自毁前程么?”
这一连串问号频频浮现在严寒松脑际,使他深感困惑。正是:
月悬中空星辰稀,偷移竹影暗影密。
人说人生都是命?强盗君子不由人?
穷山难防强徒起,恶水不免盗贼兴。
寒光原本非刁民,寒松自幼是冰晶!

却说兄弟二人在院坝议论一阵后,夜,更深了。兄弟俩转身进屋,见宫富贵在厨房里躺在一块门板上,在众蚊成雷的响声中扯起呼噜,张着厚嘴唇进入了梦乡。严寒光走进右屋,与沈雄和徐强一起睡在已由宫富贵收拾干净的床上,室内点着一盘唯见一点火光的蚊香。严寒松进入左屋,擦亮火柴,取来一盘蚊香,又悄悄点燃在宫富贵身边后,方走进克非等四少年睡觉的左屋。他捞开蚊帐一看,只见巴郎已抱着他心爱的小狼犬酣睡正香;克非睡在另一头,正拿起一本《宇宙之迷》[(德国)恩斯特·海克尔著],借着蚊帐外透进来的昏暗的煤油灯光在认真研读。寒松说道:“克非,夜深了,还看啥书?快睡,明天好下田去捉黄鳝,好不?”克非说道:“还是读点书好,不读书,啥也不懂,让人笑话,行么?”寒松面露倦色,伸个懒腰,说道:“说得倒是,不过,我们被耽误的时间实在太多,反正多的时间都去了,也不争这点时间,读不读也无所谓了。我瞌睡来了,先睡了,你慢慢看呗。”说着宽衣就寝。克非合上书本,微微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又捞开蚊帐,吹熄灯,打个呵欠睡了。
沉睡中,寒松突感鼻孔里痒酥酥的,便稀里糊涂地揉了揉,翻了个身,又睡。一会,他又觉鼻孔进而似乎有虫子在爬,鼻子一皱,一下睁开眼睛,趁着窗外射进的月光一看,原来是巴郎没睡,正俯身捏根谷草在偷偷捅他鼻孔。寒松揉揉鼻,翻身背朝巴郎,呢喃道:“哎呀,睡了,莫闹,鸡巴卵夜游神,自己不睡,莫整别人。”说着又闭上眼睛。一会,又觉鼻孔发痒,打搅了美梦,便翻身坐起来,按住巴郎就狠搔他膈肢窝。巴郎面贴席子嘻笑着讨饶。克非被惊醒,埋怨道:“半夜三更的,在做啥?”寒松没理克非,仍按住巴郎狠搔。巴郎嘻哈笑道:“放了,放了,不开玩笑了。”寒松继续按住巴郎脖子,说道:“放子,放了,你把老子弄醒,就不来了。”说着又狠搔巴郎。巴郎有些恼了,脸一变,怒问:“丢不丢?”寒松见巴郎发怒,也随之怒道:“不丢!又啥子了?”巴郎愈加恼怒,细长目圆睁,厉声问道:“到底丢不丢?”“偏不丢!”巴郎嘴唇一鼓,“呸”一声,一滩口水直冲寒松脑门。寒松一摸额角,湿汪汪的,禁不住大怒,他一把搬过巴郎的屁股,挥起拳头便是狠狠两拳。巴郎顿时火冒三丈,也蜷过脚来,踢上寒松肩头。随即,二人便在床上你一拳我一脚地燃起了战火。克非急翻身扑在二中间分解,哪里分得开?睡在对面床上的秦辉和沈钟已被惊醒,慌忙翻身起床,上前拉架。
随即,在右屋的严寒光和沈雄、徐强也被左屋“乒乒砰砰、叽叽嘎嘎”的响声惊醒,三人忙起身冲进左屋。众人奋力拉开了翻来复去打斗在一块的寒松和巴郎。宫富贵也从门板上爬起来,点燃一盏油灯进屋。寒松和巴郎仍在怒不可遏地企图挣脱众人的束缚,欲冲上去互相决斗。然而,二人已被众人牢牢抓住,休想动得半分。巴郎在徐强、沈雄、宫富贵的阻隔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破口大骂:
“妈特皮,臭寒松!黑起心打我,老子怕了你了!”
严寒松在严寒光、程克非、秦辉、沈钟的阻隔下,也怒气冲天地回骂:
“日你娘,烂巴郎!先惹我,老子虚了你了!”
“老子怕你!”巴郎挥起拳头。
“老子虚你!”寒松也挥起拳头。
众人见状,又忍不住笑。小狼犬也蹲在床上昂起脖子朝寒松“汪汪”直叫。碰巧,正好被众人按在床边的寒松的一腔怒火正找不到地方发泄。他提起为自己主人鸣不平的小狼犬的耳朵便一把摔在地上,摔得小狼犬“咣汤汤咣汤汤”直惊叫。众人又忍不住掩口窃笑。
这一下,巴郎见自己的宝贝狼犬被摔,更是火上加油,又怒吼着挥起拳头,挣扎着想冲过去与寒松决斗。然而,他在徐强等三人的阻拦下,依然难动分毫。那一边,严寒光厉声喝斥着寒松,又与克非、秦辉、沈钟一道将其强行拉到院坝。徐强和沈雄松开了巴郎,劝说一阵后,仍堵在左屋门口防止巴郎冲出。宫富贵仍死死拉住巴郎的胳膊,好心好意地劝道:“算了算了,巴郎,你和寒松都是好朋友,忍口气,忍口气。”
巴郎也是满腔怒气正找不到地方发泄,他甩开宫富贵的手,腾出一只手来,照着宫富贵的大圆脸便是两记耳光,打得宫富贵脸上火辣辣的。这还不打紧,巴郎又骂骂咧咧地找来一根绳子,勒令宫富贵规规矩矩站过来。宫富贵只得逆来顺受地站过去。巴郎又勒令他转身,宫富贵只好哭丧着脸从命。巴郎将宫富贵反手捆好后,责怪道:“妈特皮,你他妈的与狗一样的人也配来拉老子?你竟敢拉偏架?”边骂,又揍人家两个嘴巴子。随即,巴郎又将宫富贵押到厨房红苕窖洞口,揭开封口石板,勒令宫富贵自己走进去蹲“监狱”。宫富贵哭丧着脸边朝窖洞里钻边委屈地哭道:“呜呜,我每天给你们烧洗脸洗脚水又端来侍候你们,还把饭煮得好好的,又把筷子摆起让你们吃,还又是关又是打我,呜呜。”
“活该!”巴郎恶狠狠飞起一脚,踢在正朝窖洞钻的宫富贵恭起的屁股上,骂道:“你他妈生来就是奴才命!你不烧洗脚水,谁烧?你不煮饭,谁煮?再吼,老子浑身上下抖你狗日的肉!”宫富贵的屁股一缩,消失在洞口。巴郎掀起石板,“轰”一声盖住洞口,又怒火冲冲地回左屋去了。似两尊门神堵在门口的徐强和沈雄见状,相视一下,忍不住笑。
外面院坝里,严寒光在厉声训斥寒松:“寒松,你简直是混球鸡巴帐!你和巴郎是最好的朋友,怎能随便动拳头?要说打人,你问沈雄,这两年老子不知揍过多少人,而且心比哪个都狠,手比哪个都毒!不信,你称二两棉花在外纺纺(访访)──谁个不知老子寒光的霸道?但要区分一下讪?是朋友要象‘桃园结义’的刘关张那样生死与共、肝胆相照;是敌人要像严冬一样冷酷,就是心如墨黑又有啥要紧?──当今江湖黑道太多险恶,到处都有毒蛇猛兽的威胁!你几个初闯江湖,浪迹乡下,不团结,闯分裂,处处都要吃亏,你好生想想嘛。”
严寒松默默无语低头沉思。俄倾,仍不服气地回答:“可巴郎开玩笑输不起,吐我口水,口水那么脏,我不冒火嗦?”言毕,头一调,不理睬严寒光。
“可巴郎是你好朋友,吐你口水,吐你口水擦了就行了!难道巴郎还会吐嗦?对朋友要有度量,要大度包涵宽恕一切,才称得上宰相风度!鸡肠小肚之人与小人无异!真是四季豆不进油盐的家伙!硬是长大了,翅膀硬了,脾气变得暴躁了,连哥哥的话都不听了!像话嗦?你道哥哥是个懦弱人嗦?我承认,从小,我两兄弟受人欺压,是因为我们小,又穷,家庭出身不好,没得法,只有忍受,打掉牙齿往肚里吞!可现在就不一样了,不是‘虎到平阳被犬欺’的那个时候了!俗话说,‘乱世英雄起四方’,现在社会混乱,人人都在作恶,从上至下,又无法律管束,既然如此,也是老子‘龙游大海’的时候到了!那些曾经欺压过老子的人,还敢来惹老子嗦?不是老子糟蹋那些市井之徒,就是给他十个胆子,让他浑身别起刀,量他个龟儿也不敢在老子面前说个‘不’字!给你明侃,现在老子在江湖黑道上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八面威风?别说有人敢吐老子口水,就是有人敢在老子面前说半句不中听的话,或者老子看他不舒服,老子便要动手打人!然而我和沈雄及其他朋友在一起,我寒光何时对朋友说过半句重话?更不用说伸脚动手!你还有理嗦?竟取在此狡辨?真是顽固不化的东西!去!快去!去向巴郎认个错!”
寒松怒气未消,满脸不服,无动于衷。
“听到没有!”严寒光怒吼一声,脸色一变,走上前去,挥起拳头便要狠揍寒松。
徐强和沈雄赶紧上前左右拦住严寒光并劝其息怒。程克非和秦辉、沈钟也急忙组成一道人墙护住寒松,并竭力劝解。在屋里生闷气的巴郎也赶忙跑到院坝劝严寒光莫打寒松。严寒光依然怒火连天地冲突了几个回合,仍脱不了身,只得指着寒松怒骂着而罢手。
沈雄紧抓住严寒光不放,调头对寒松说道:“寒松,你哥哥说的没错!对朋友要忍让,对敌人要有针锋。不瞒你说,近几年来,因乡下太穷,我们在生产队呆不住,只好邀约一些知青去闯荡江湖,找点黑钱谋生。我们无论走到哪里,总是不免要干一些坏事,自然搞到不少钱财。在黑道上走,是件玩命的事,除了被妖妖抓住而翻船外,又面临着各个县城的土地痞和很多黑吃黑的知青的威胁。管他地痞也好,强盗也好,只要一旦对我们这伙人构成威胁,哪怕是一句不入耳的话,立即就会引起我们猛烈的攻击。我们在别人的眼里是魔鬼、是恐怖、是豺狼的化身,无论他是善人恶人,很少有不惧怕我们的。但我们内伙子之间又很难为一点小事而发生口角,更不用说大动干戈的话了。这好比虎狼群中绝少发生伤害一样。这样,我们就能团结成一个人,纵横江湖,称霸黑道!到处受人敬畏,到处捞取好处。这年月,不拉帮结伙,在江湖上吃得开嗦?远的不说,寒松,你几个之所以能够两次击败武魁胜,还不是齐心合力而取得的战果!能够打败五恶,很好,会在很多黑势力当中产生深远而令人敬畏的影响。今后,与我们一道‘远征‘,共同以武力去压服并驾驭那些强盗知青,向他们提供‘保护’窃贼小偷自然臣服于我们自有好处无穷。你们不团结,闹分裂,能有力量去威镇他们嗦?所以,朋友之间有再大的矛盾和冲突,只能用和言善语去解决,怎能随意动用拳头呢?你说嘛,寒松,还有巴郎?”
沈雄这番话花言巧语,说得五少年尽皆低头沉思:“这不是拉我们下水做强盗么?”严寒松不以为然地问道:“沈雄哥,这里我先向巴郎认个错:是我不好,伤了朋友和气。但是我五个到乡下来,只是躲一躲难,绝不是为了做强盗而来的呀?”
紧接,巴郎也不满地说:“这里,我也向寒松赔个礼:是我不对,个性强,望寒松原谅。可是沈雄哥说的,是违背我的想法的。”
至此,寒松和巴郎的纠纷随之烟消云散。随即,程克非、秦辉、沈钟也发表看法:不赞成严寒光和沈雄说法。然而,严寒光和沈雄也不答话,只是傲视着五少年而冷笑不止。
性急的巴郎便忍不住向二位兄长讨个正确的说法。严寒光又冷笑道:“你几个啊,依我看,硬是木鱼脑壳──不开窍。”
“我们哪点不开窍?”五少年不满地问。
“那好,”沈雄也紧跟着严寒光唱起双簧,“我问你们:你们闯下大祸潜逃农村,是啥性质?”
五少年相视一下,琢磨一番后,无一人能答。
严寒光和沈雄见五少年如此困惑,便得意忘形地大笑起来。严寒光说道:“我说你几爷子是木鱼脑壳嘛,你几个横竖不信。你们已经彻底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逃犯’啦,至今还蒙在鼓里!”
“什么?”五少年心里剧烈一震,心理上哪能接受“逃犯”二字?他们禁不住抬头仰望天上高悬的月亮,异口同声问道:“我们成了逃犯?”
“当然,”沈雄面带嘲笑,“想想,被专政机关通缉的人不是逃犯又是啥呢?哈哈哈。”
五少年闻言,顿时语塞,寒气直透肺腑。
严寒光赶紧补上一句:“‘逃犯’又和‘强盗’又有啥区别呢?一个捆倒和绑倒,都是一回事嘛!”言毕,阴森森地冷笑起来。
这笑声,笑冷了五少年的心,笑寒了五少年的灵,浑身上下冷冰冰。
此刻,始终一言未发的徐强也忍不住说道;“虽说‘逃犯’二字不能与‘强盗’二字混为一谈,但成了逃犯就必然要到处流窜,而到处流窜首先就面临‘吃穿’二字。要吃要穿就得去偷去抢去做强盗。这是必然结果。你五个浪迹农村,也面临这样的问题:不做强盗就得去坐牢,别无选择。直言不讳地说:你五个也和我三个一起开始走上‘风高放火天,月黑杀人夜’的强盗之路。既然做了强盗,必多险恶。今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去走。我曾经是个军人,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思想也较为正统,也能分辨善恶……可而今眼目下,国家法统中断,社会罪恶层出不穷……我也难逃恶势力的危害而被迫犯下凶杀罪,又像当年林冲雪上梁山,落草为寇……我徐强既然落到这步田地,不杀他几个人间邪恶,是不甘心到阴曹地府去报到的。你们想,今后的路,风里来,雨里去,不扭成一股绳,能行么?依我看,我八个人,要团结,不要相互采用拳头?你说呢,寒松,还有巴郎?”
五少年万万没想到,因寒松与巴郎发生一点小小的冲突,竟引严寒光、沈雄、徐强说出这么大通说教。是乎?非乎?五少年的思绪骤起洪波,默默地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一泓惨白的月色笼罩着院坝里这群现在的、未来的强盗,显得似一群无生命的塑雕。
一会,众人方风平浪静地回屋各自睡觉。徐强似乎懂点“政策”,他揭开石板放出被关押的宫富贵。宫富贵感激不尽说了一番谢话后,仍去门板上歇息。寒松与巴郎言归于好,仍睡在一块,还亲热地背靠着背哩。真是狗咬亲家母,隔不到半晌午。正是:
夜深人静睡意浓,少年戏闹挥拳头。
寒光不容伙拼患,沈雄花言说江湖。
徐强暗指斩妖路,路遥知马去领悟。
是乎非乎自有说,月色朦胧待日出!

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5-13 发表 | 本章责编:心绘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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