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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寒光速归苦藤乡 英雄月下悲泪淌    文 / 廖德辉

却说当五少年和汤禄谷醒来时,日头已爬上一竿子高了,倾泄着火辣辣的毒焰,晒得满山遍野的红苕叶子卷起了边,蔫瘪瘪的。土墙屋后面的树林里的蝉儿一个劲不歇气地“知知”聒噪;院坝里有几只农民的母鸡在走来走去觅食,半天不见一粒谷子或麦子什么的,只得失望地嘶哑着嗓门“咯嗒!咯嗒!”地唱起蛋儿。白日的乡村也是愈加显得静悄悄。
汤禄谷起床后,脸也不洗,眼屎满眶的就去帮早起的宫富贵煮饭烧火切菜。他不是勤快闲不住,而是怕耽误了晌午那顿油大。他是从不洗脸漱口的,不知是无钱买牙膏和毛巾,或是自幼就养成了不讲卫生的习惯,总是粪流涕嗒的,浑身散发着令人恶心的臭气。昨晚,他是挤着宫富贵睡的,臭得人家一夜没合眼。反正乡下的烈日晒黑了宫富贵的皮肤,田野的泥浆染粗了汤禄谷的手足,所以,他俩也不大讲究。倘若汤禄谷与极爱整洁又日渐变“恶”的五少年挤在一起睡,寒松他们会毫不客气地把他赶出去的。汤禄谷多少有点“自知之明”,倒也知趣。
五少年穿好衣服,洗罢脸漱完口后,又一齐动手,把土墙屋内外的环境清扫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昨日的那股霉臭味。
由于睡得香甜,又见环境清洁了,五少年尽扫途中带来的疲劳和惊恐,精神显得清爽活泼起来。
尽管他们的乐器在花溪河畔被武魁胜一伙全砸碎了,但爱好“音乐细胞”的克非、秦辉、沈钟,巴郎在出走时则没忘记带上口琴。他四人都是优秀的口琴吹奏家。特别是秦辉,一手高超的口琴技艺更是独占音魁,鲜有人比。寒松家虽有古筝,但因他祖母年迈,老眼昏花,早已失去拨弄古筝的雅兴。不然,弹得一手好古筝的祖母能不教他么?兼之,他因家贫,买不起乐器,否则,寒松兴许也是一个出色的“音乐家”呢。
在院坝左侧的竹林阴凉处,汤禄谷扛来了八仙桌,宫富贵渗起了几大碗的粗茶,五少年便围着桌子开起了音乐会。秦辉首先举起口琴独奏起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上的“万泉河水清又清”的曲调。他先是悠扬缓慢地吹起前奏,宛若微波轻轻起伏。突然口琴声急转直下,颤音重叠,变了调,变为银幕上那群调皮的红军女战士拉着老炊事员的烟杆而翩翩起舞时伴奏的那段曲调,并反复急奏,时若急风骤雨,时若鸾凤长啸,时若百灵欢歌,激烈而又奔放,紧紧地扣住众人的心弦。随即,克非、沈钟、巴郎也一齐举起口琴。顿时,院坝里口琴声大作,犹若江河奔流。岂知,汤禄谷也来凑闹热。他也紧随着音乐的节奏而摇晃起油黑光亮的脑袋,鬼哭狼嚎地吼开破锣似的嗓门唱起:“快把烟杆还给我,不要开玩笑,不要开玩笑……”又“呱呱刮刮,刮刮呱呱……”地一阵乱嚎,并摹仿着老炊事员的舞姿,杂乱无章地比划起一些不伦不类的滑稽动作,好似猪八戒扭动着肥胖的身躯,踮起猪蹄跳起了笨拙的芭蕾舞。顿时,把五少年笑得前俯后仰,喘不过气来,忘记了人世间的一切烦恼,连宫富贵那久不见晴天的大圆脸上也绽开了憨痴痴的笑容。
大家甚觉有趣,死活缠住汤禄谷再表演一个。汤禄谷推辞不过,只好说:“好哩、好哩,只要你们快活,我汤禄谷还有啥说头?”克非等少年强忍住笑,又一起举起口琴,奏起芭蕾舞剧《白毛女》上那段本是三弦独自伴奏“狗腿子打起灯笼追白毛女”的音乐。汤禄谷为了取悦五少年,以便较长时间与他们混在一起吃尽严寒光室内的食物,便愈加使出浑身解数。随着口琴古怪的节奏,他像一头肥大的黑狗纵身跳起,维肖维妙地学着狗腿子打起灯笼追白毛女的手势,舞起狗奔跑的姿势,在院坝里窜来窜去跳起“舞蹈”来。小狼犬也紧跟着他“汪汪”欢叫着“学徒弟”。当口琴变换曲调,奏至“北风吹”时,汤禄谷的咽喉又像癞蛤蟆般颤动起来,不时吐一吐血红的舌头,粗俗地按该调嗡声嗡气地唱起:“大春是她野男人,杨白劳是她父亲,黄世仁是个大骚棒,穆仁智不是个人,咪来咪哪哆来,嗦咪嗦咪来哆……”的歪歌,丑态百出地狂歌滥舞,直至浑身臭汗淋漓,兀自气喘方休。
这一系列的滑稽的表演,又把五少年和宫富贵笑得翻倒在地,腹抽肚痛不已。
待汤禄谷唱完歌,跳完舞后,五少年虽然觉得好笑,但终不免下三滥之流的“戏剧”,又觉得索然无味,俗不可耐。正百无闲聊,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娱乐之际,突然巴郎放下口琴,惊喜地喊道:“看!寒光和沈雄他们回来了!还有一个人。”说着,手一指。
众人顺着巴郎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严寒光和沈雄与一个彪形大汉都背着行装,正踏着田野小道朝土墙屋走来。有分教:
正是三位尊兄到,少年从此闯黑道,
浪迹田野好风光,鱼龙混杂做强盗。
历经多少冰霜路,搏击多少血雨道,
风风雨雨藏杀机,善善恶恶各有报。
其他地方不便落脚、又囊中羞涩的五少年见严寒光等人归来,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尤其是巴郎,他兴奋地把口琴往桌上一甩,在院坝里翻起了筋斗。小狼犬也“汪汪”欢叫着,窜来窜去凑热闹。汤禄谷赶紧站了起来,脸上露出讨好的媚笑;宫富贵愁眉愈皱,眼里交织着惊恐和失意,像见了瘟神一样。
严寒光的模样和严寒松极为相似,只是身材高大结实得多。他身穿草绿色的军装,脚穿一双沾满黄泥的“回力牌”运动鞋,看上去显得英俊秀气。头发又粗又黑,眼如电光闪烁,隐隐露出一丝冷酷凶狠的杀气。鼻峰挺拨微翘,颇有魅力;嘴角边总是挂着一丝自信和傲慢的微笑;举止显得沉着老练、洒脱大方。沈雄与沈钟则不同,他个头稍矮,但结实粗壮,容貌凶悍,举止粗鲁,身穿敞怀排扣对襟黑衣。两兄弟全然不像。
三人衣角卷起一阵风,大步流星走进院坝。严寒光第一句话便问寒松:“兄弟,你几个是不是在学校闯了大祸?场面听说大得很哪!摆了烂摊子,才到安岳来避祸?我和沈雄估计你们可能要来,才回来看一看──果不其然。不然,我们哪会回来?”
“奇怪,你们怎么知道?”寒松反问。
沈雄说道:“前次,你五个和白铁砍翻了武魁胜一伙,早在知青中传遍,我和寒光在周礼场等了你们好久,猜你们要来,但不知白铁又把你们带到哪里去了?这次,你们在学校组织学生又把武魁胜一伙全部砍翻,又吹得满城风雨,到处都在传。最近,我和寒光在内江一带溜达,已从重庆上来的知青口中风闻不少。听说,武魁胜一伙全部受伤,正在住院抢救,其中有不少人已下了病危通知书。现在,公安局正在到处捉拿你们。你们闯的祸,不小!所以,我和寒光又得回来看一看你们到底来没有。”
严寒光埋怨道:“虽说武魁胜一伙做尽恶事,公安局也是恨之入骨,但整死人就不好办了,妖同非追究不可!人,不死,啥都好说,躲他妈一段时间,回去球事没得,兴许你们能躲过这场牢狱之灾;人,要是死他匹几个,我看你几爷子怎么办?”
严寒光和沈雄迎头泼了五少年一头冰凉的冷水。个个害起怕来,尽皆低头不语。
此刻,严寒光和沈雄便仔细打量寒松等五少年,见他们均着草绿色的战士军装,容貌个头发生了很大变化,就像五个新兵一样。二人均暗想:“五个青勾子长大长高长结实了,怪不得,几个伙在一起犯凶杀。”
突然,寒松抬起头来说道:“怎么办?杀头就杀头,坐牢就坐牢!从小,就因为我家庭出身不好,人家骂我是‘狗崽子’,我不知挨过多少打。后来,上了中学,本想安心读点书,谁知学校内外流氓成群,使我们受害不浅,公安局也管不了,学校老师和工宣队更没得办法。这些,我不想多说,哪个都知道。去年春天,有个叫野狼嚎的恶霸闯进学校,无缘无故毒打我一顿,学校也无办法。结果我和许多同学到江南派出所去告状,那混蛋所长不管,反说我是‘黑五类’的儿子,该遭打!去年五月,五恶在南泉仅一天的时间,就作了不少恶:秦劳哥哥被五恶当小偷打,又被押到派出所说他扒窃,结果秦劳哥哥被冰了一个疗程后,于去年冬天含冤死去;白岳哥哥被野狼嚎杀得满脸是伤;我们班上的女同学也被野狼嚎调戏;听说那个张所长的老汉也被五恶在公共汽车上杀伤。还听说五恶在当天晚上在江南电影院门口侮辱马瘸子那几个残废人。五恶作了这些恶后,又溜到农村去了,而警察即使知道这些事,也把五恶奈何不了。今年春天,我们五个到河边去钓鱼,又遭从农村溜回来的五恶一帮人毒打,还撒尿淋我们,我们只好去找白铁哥帮忙。结果白铁哥的弟弟──白岳被杀的事也被我们分析出来,白铁哥气惨了,决定当晚去青岩洞砍杀五恶,但哪见五恶踪影?后来,白铁哥便教我们练武。有一天,我们打听到五恶回来的消息,又去青岩洞袭击了五恶,打了个漂亮仗。后来,白铁哥带我们到湖北神农架躲了一段时间回来后,警察也没有来捉我们。听说五恶被我们砍翻后又被江南派出所的妖同抓了起来。妖同正要追究五恶从前所犯的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罪恶。谁知,在江南医院,抢救五恶的时候,五恶被张大夫认了出来,引起张所长的仇恨。后来五恶又从医院溜了,张所长更气,所以警察也没来学校过问。我们从湖北回来后,五恶邀约了不少地痞,八方追杀我们,但被我们避开了。后来不久,五恶又邀约大批爪牙向我校进犯。我们便组织全校同学反击,使五恶遭到沉重打击。妖同反倒要捉拿我们,我们只好逃到安岳来。反正好汉做事好汉当,做得就受得,大不了被警察抓住判刑坐牢,脑壳掉了碗口大的疤,总比常被五恶欺压强。”嘴虽如此说,心里不免凉幽幽的。
沈钟脱口说道:“鸡巴毛,咱们不是没退路。白铁哥与我们分手时不是说……”
“咳!咳!”寒松见有宫富贵、汤禄谷和彪形大汉在场,恐沈钟泄露出白铁打算送他们偷越国境的秘密,急咳嗽暗示他闭嘴。
沈钟听得急促的咳嗽声,又见寒松飞递眼色,方省悟,急住口缄默。
“那你说,”严寒光连忙追问,“沈钟,白铁与你们分手时说退路在哪?”
“哪里、哪里。”程克非急抢先在沈钟前头说道,“白铁哥只是说,既然五恶屡次作恶后可以潜逃到农村知青多的地方避祸,时间一久,自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咱们也不是傻瓜,我们两次打败五恶后,哪会等着警察抓去坐牢?五恶当中即或有人死掉,咱们也犯不着死罪。根据公安局惯例:不满十八周岁的人犯罪,一般不会被处以极刑。我们年纪不大,即或杀掉五恶,顶多坐他二十年牢,放出来后,不过方才三十多岁的人,今后仍然有出路。”
随即,秦辉、沈钟、巴郎又纷纷谴责武魁胜一伙及其他社会流氓所犯的大量暴行,抱怨长期以来所遭受的种种迫害……
严寒光和沈雄也觉得有理,才不便过多责备五少年。
严寒光分析道:“只要五恶当中无人死亡,什么都好办。首先五恶罪大恶极,妖同也恨。这次你们把他们全部打成重伤,虽说后果严重,但妖同也决不会放过他们,特别是江南派出所张所长的老汉也被五恶杀伤过,这一点,对你们是很有利的。今后处罚你们,那个张所长必然要考虑这个问题,只要你们来农村不作案,痛痛快快耍他一段时间后再回去,妖同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就算球鸡巴了。但如果你们来农村惹了祸被抓住后,必然要被遣返回重庆,那就免不了要坐他几天鸡圈(监牢)了。所以,你几爷子千万要注意,晓得不?”
五少年听了,默默点了点头,心神稍变,但总是悬起一颗心……
想那五恶是何等凶恶的一伙?不光严寒光和沈雄久闻其名,就连汤禄谷、宫富贵也不陌生。严寒光和沈雄、彪形大汉虽嘴上不说,心头却暗暗欣佩五少年的机智和胆量;汤禄谷和宫富贵更是十分震惊。
寒松又把在内江城遭到地痞抢劫的事向严寒光等人讲了一遍。
严寒光听了,眉头愈加紧皱,忧虑地埋怨道:“兄弟,这事,我也听说了。那两个被捅翻的地痞是内江城里最霸道的地头蛇,专门抢劫重庆零星散游的知青的财物,有不少重庆崽儿吃过他的亏。那两个地痞特别仇视重庆知青,原因是被重庆知青揍过多次。批量大的重庆崽儿在内江耍,他们是不敢轻举妄动的。我们重庆崽儿有个特征,衣着面貌极易被外地人认出来。你独自一人闯到那儿去,他们当然不会放过你。那伙地痞也曾经被我们狠狠排过,是决不敢与我较劲的。我敢说他们要是知道你寒松是我严寒光的亲兄弟,是决无胆量动你一根毫毛的。目前,听说那两个地痞正在住院抢救,伤势不轻,也是下了病危通知书的。他们反报有重庆崽儿在内江城犯了凶杀案,城里也是满城风雨,妖同正在设法缉拿凶手。想不到,这件事又是你干的!兄弟,你做事怎么不留点后路?打人尽朝死里整,一点没策略!像你这样操,你娃死得早!给你明说,近几年,我揍了不少恶人,善后工作做得四平八稳的,从未翻过船,但哪像你这样,做事点都不盖脚印!”
寒松听哥哥寒光连珠炮般责备,丹凤眼圆睁,愤怒地反驳道:“我走我的夜路,与人无冤无仇!日他娘,地痞深夜抢劫殴打老子,难道还有理嗦?反报凶杀?我没惹谁,凭啥抢老子东西?”想来想去,心里愈气,便气冲冲进屋提起行装,又冲到院坝,厉声朝严寒光吼道:“你怕我连累你嗦!我不在你这里躲!我到其他地方去!”吼着,怒火冲天地望着田野小道便走。
众人见状,急忙堵住寒松,劝他莫走。那位陌生的彪形大汉也急忙上前去劝阻寒松,语音充满关切。经众人一阵苦口婆心的劝阻后,寒松方止步,但噘起嘴低头生闷气。
严寒光没理会生闷气的寒松,他把五少年向那位彪形大汉作了一番介绍,介绍到寒松时,他道:“徐强,这是我弟弟──寒松。我弟弟从小性格很温和,又懂礼貌,很听我的话,不知为啥长大了脾气变得这么倔强。”
寒松抬头打量徐强,只见他身穿一件略为褪色的军干服,衣领上有两块曾佩带过红领章而遗留下的痕迹,仍是崭新的,特别显眼。尽管是酷暑热天,但他仍穿一双满是尘土、长久未擦的军用皮鞋。他容貌方正刚毅,两道剑眉浓黑如刷,一双虎眼炯炯有神,闪烁着威严与智慧的光芒。体格威武雄壮,气度非凡,很有英雄豪杰雄风。
徐强微笑着走过去,伸出强劲有力的双臂搭在生闷气的寒松肩上,试着摇了摇,仔细端详寒松,眼里闪出喜爱的目光,紧盯着寒松那双明亮的丹凤眼,赞叹道:
“寒光,你弟弟不是一块普通的材料,别看他外表苗条,内体却坚硬如钢,眼神中有浩然正气。要是在部队当兵的话,将来一定是将军的材料!我看得出来,寒松是一只勇敢的山鹰,是一匹英勇的千里马!”
原来,徐强曾在军队里担任过炮兵连长,到越南与美国空军作过战;到过冰雪皑皑的西藏高原,曾是巡逻在边防线上的骑兵连长。他在戎马倥偬的战斗岁月里练就一手好拳击、好枪法。他勇猛顽强、深谋韬略、疾恶如仇、刚正不阿、性如烈火。怪不得,他以军人的口气讲话。
徐强一席夸奖的话,说得少年寒松不好意思地笑了,刚才憋的满腹闷气也消多了。
此刻,汤禄谷又凑近严寒光耳边,略哈着腰,有些献媚地对他说,他是如何碰到寒松等少年,又是如何把他们带到此地,又给予了哪些关照。
“嗯、嗯,好、好,”严寒光边听边点头应道,“干得不错,干得不错,以后自然有奖赏。”
不一会,又是晌午时分了。宫富贵和汤禄谷又忙着端菜端饭上桌,二人就像奴仆那样服待严寒光等人。沈雄从行装摸出两瓶泸洲大曲酒,分做几大碗。众人便围着八仙桌大吃大喝起来。正是:
院坝日头火辣辣,竹林阴处风凉凉。
禄谷舞起狗腿戏,少年弯腰笑断肠。
兄长风尘回土墙,忧问爱弟闯祸郎。
寒松愤说地痞狂,徐强妙论化冰霜。

当晚,一轮皎洁的月亮升上了天空,悄然挂上了树梢,泻下一片惨白的月光,土墙房四周荒凉死寂的山包显得白朦朦的,活像座座坟墓压在人们心上。一阵阵闷热的晚风徐徐吹来,刮动竹叶儿“哗哗”作响,摇起满地暗影婆娑。
众人在院坝里围着桌子,品起茶,燃起香烟,静听沈雄拉二胡。汤禄谷满头大汗地摇起蒲扇给正在翘起二郎腿听二胡的严寒光打扇,习习的凉风扇得严寒光好舒畅;宫富贵在一边殷勤地拿烟拿茶,也是忙得一身大汗淋漓。
寒松看在眼里,心头不悦。
沈雄的二胡拉得非同一般,丝丝动魂。两根细长的琴弦在他粗大的指头娴熟地柔动下,轻柔的乐曲丝丝缕缕荡漾开来,弥漫在宁静的夜色之中,时而粗犷豪放,时而纷乱激昂,时而低沉委婉,时而凄惨悲凉……二胡声声急剧变化,拉至《二泉映月》之际,悲苦的音乐又勾起了众人思念故乡的情怀……
惨白的月光下,五少年深醉在这异土他乡的胡琴声中,心灵似乎得到片刻宁静。
一泓朦胧的月色笼罩在安坐静听的徐强那刚毅方正的容貌上。他两道剑眉随着胡琴声愈皱愈紧,眼里渐渐露出丝丝忧郁,一会又遍布面容,似乎有什么重重心事。他突然起身,悄然离开人群,低头绕过竹林,朝屋后树林走去。
这一切,没逃过寒松敏锐的目光。他甚觉蹊跷,便装着起身小解,跟踪而去,躲在暗处偷看。只见徐强站在屋后树林边,抬头仰望苍穹上吐露着月光的银盘,脸上淌下两行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的泪珠。一会,他又蹲下去,十指穿插发根,抱头咽呜悲泣,轻微的哭声显得是那么凄惨、悲伤……
寒松迷惘,急返身回到院坝,悄悄用手肘拐了拐严寒光,示意有话要说。严寒光会意,收起二郎腿,起身尾随寒松来到竹林暗影下。寒松轻声问道:
“哥哥,徐强独自一人在后边哭泣,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回事?还不是和你们一样,杀了人,犯下弥天大罪,避祸潜逃。”
“究竟犯了什么杀人罪呢?能告诉我么?”
“去年底,他最疼爱的小妹妹徐洁到农村去当知青,被一个公社书记的儿子强奸后杀害,又沉尸鱼塘,伪造自杀假象。有关部门追查一番后,定为自杀。强奸犯逍遥法外。徐强听得噩耗,火速从部队上赶到当地,但徐洁已被埋葬。从一些农民口中透出的风声,徐强怀疑是他杀,便强烈要求有关部门重新审查此案。但办案人已被强奸犯的狗老子收买,予以置之不理。徐强又经多方查核,掌握了大量证据后又到妹妹坟墓上将尸首取出,经过验尸后,发现后脑被钝器击碎,确认强奸谋杀无疑。于是,徐强上至京城,下至地方申告冤情,但皆因强奸犯的狗老子在省里有人做官,又八方行贿打通关节,将其烂贼儿子的罪行掩盖,致使徐强告状无门。徐强怒不可遏,提起斧头把那强奸犯一家八口人尽数杀绝。徐强从前与我交情很深,所以前来我处避祸。他家住重庆中梁山。记住,这些事,千万不可告诉其他任何人,克非他们也不例外。我深知你从小口风严谨,才告诉你,否则,你休想知道半句。你想,徐强有家不能归,长期潜逃在外,每逢宁静的夜晚,便会想念自己的亲人。在这种情况下,能不悲伤嗦?”
严寒松闻言,激起满腔对邪恶势力的强烈仇恨,又非常同情被迫杀人潜逃的徐强。他暗想:“这年头,正义何在?公道何在?法律的尊严又何在?要是有个明确的法律并得到贯彻执行,而不是一纸空文该多好啊!谁作恶,谁受惩,我们也不会去和谁打架,又能读书,可现在,唉……”想到此,极其沉痛地摇了摇头。
正当寒松沉思之际,严寒光打断他的思绪,说道:“走!兄弟,去把徐强劝回来,别看他沦为杀人犯,但他曾经是个杰出的军人。唉──他妈的,这年月,不知毁了多少英雄豪杰!”
兄弟俩悄然来到仍在蹲地悲泣的徐强身后,默然无语地伫立着,皱起眉头注视着他因抽泣而微微颤动的背影。徐强见严寒光兄弟来到身后,仍默默地、痛苦地抱头穿插发根,但停止了悲泣。
寒松注视着徐强蜷缩的背影在沉痛地寻思:“他真的是解放军么?是的,徐强是解放军!我深信,哥哥寒光决不会对我乱说。尽管哥哥做了强盗,但他的话,我信。解放军叔叔──在我童年的心灵里,多么神圣的名字啊!而眼前发生的事,多么不可思议啊……”脑海里又想象出头戴红星、身着军服、骑着骏马、挎起冲锋枪的徐强的威武军人形像。
可是,严寒松怎么也把眼前的徐强和想象中的徐强联系不到一块,甚至怀疑哥哥寒光是不是在撒谎……
严寒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轻声细慰道:“算了,祸事不出,出都出了。你的心情,我理解……想得太多,又有何用?……你曾多次立过战功,击落过美国飞机,又活捉过美军空军少校,又是特级战斗英雄。我想,你能否回部队投案,兴许,部队首长能根据事实,站出来替你鸣冤,减轻一点罪行,不至于杀头吧?请相信,我这样说,决不是怕你连累我。”
当徐强听到严寒光提起军队,蓦地站了起来,抬起刚毅方正的面庞仰望夜空上皓如银盘的月亮,眼含深情的眷念,淌起层层泪花,极其悲痛地咽哽道:“军队……不再是我的家……我虽然思念我的战友和首长,可我……与他们永别了。”
这绝望的声音,似轻微的虎啸,震撼着白茫茫的苍穹,既悲愤又充满思念,在四周荒凉的山包上久久的回荡。
少年寒松也想说点劝慰的话,然而,话到咽喉又堵塞不出,鼻子一酸,泪涌眼眶,愈加激起满腔对邪恶势力的强烈仇恨。
徐强调头注视着严寒光,悲愤地说道:“算了,寒光,没用。徐强决非怕死鬼。如果我战死沙场,死而无憾!可我沦为杀人犯,早晚被推上断头台,死不瞑目啊!但我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小妹妹在农村被人奸污又杀害呢?我别无选择,唯有效法武松,血溅鸳鸯楼!我罪在明处,法网难逃;人家罪在暗处,又有黑后台屁护,即使部队首长念我有功,又有何用?我罪大恶极,早就不报生的希望,活一天算一天吧。好在我从部队出来时,带有一支手枪,还要多杀他几个人间邪恶。必要时,我开枪自杀,了却人间烦恼。”
严寒松听了徐强这番话,忍不住问道:“徐强哥,那强奸犯一家杀光没有?”
徐强回答道:“那强奸犯一家已被我斩尽杀绝。”
严寒光笑道:“兄弟,你哪知你徐强哥是何等样人?有一次,在越南战场,徐强指挥的炮兵部队打下一架美国B—52重型轰炸机,上面跳下一群飞行员,降落在阵地附近,徐强率兵前去追捕,力争活捉。其中有个空军少校,名叫麦克,号称‘空中之鹰’。这家伙曾在美国俄亥俄洲取得过重量级拳击冠军。他们被徐强率部包围后,仍负隅顽抗。麦克见中国军人个头不大,便叫嚣:谁要是赤手空拳击败他,他才举手投降。否则,他开枪自杀。为擒活俘,徐强不信邪,扔掉自动步枪,冲上前去与那‘空中之鹰’大战了几个回合,麦克便像他妈条野狗趴在你徐强哥脚下认输。你想,那强奸犯一家虽依仗权势,但不过是乡村土狗,怎禁得你徐强哥一阵拼命砍杀?”
寒松闻言,非常欣佩,称赞道:“徐强哥,您真有武士雄风。”
严寒光又道:“徐强因此而荣立战功,他身上还有大军区颁发的战斗英雄荣誉证书。”
寒松好奇,求徐强将其证件与他一观。徐强谦虚一番后,还是把证件从衣兜里掏了出来,默默递给寒松。寒松翻开烫有金字的荣誉证书,趁着月光,见证件上注明:
徐强同志: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多次击落敌机,屡建战功,曾俘获美军高级飞行员,军功卓著,被评为特级战斗英雄称号。特发此证。
严寒松合上证件,感慨万千,一汪热泪涌上眼眶。
此刻,天空上高悬的银盘洒下一泓清辉,映照在徐强方正的容貌上,愈加显示得英俊顽强,似一尊威风凛凛的天神。这是真正的中国武士。
一阵阵闷热的晚风吹来,摇起满地树影婆娑,吹动着树叶儿“哗哗”作响。朦胧的树林里不时传来数声野鸟的悲鸣。屋前又隐约传来沈雄奏起的二胡声,琴声委婉、绵长、悲壮。正是:
猛士令妹遭奸杀,心如火焚赴案场。
衙役昧心定自亡,无视铁证与勘查!
徐强严词重审理,皇天县地示黄榜。
案犯贼父花银两,贿通关节把罪藏。
壮士浴血捉洋狗,土狗弄权贪淫笑。
武二雄风起萧墙,鸳鸯楼上血飞扬。
斧钺到处狗惨嚎,砍瓜切菜尽数杀。
杀人潜逃法不容,沦落阡陌路何方?
月色如银照土房,胡琴如梦尽惆帐,
谁无亲人和娇妻?英雄月下悲泪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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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5-13 发表 | 本章责编:心绘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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