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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严寒松夜遇强盗 五少年潜逃乡下    文 / 廖德辉

却说校园这场杀声震天的恶斗惊动了校方,工宣队和部分教师赶忙跑来制止,同学们一哄而散,五少年也趁乱溜走了。校方赶紧将校园至镇妖桥沿途受伤的群恶送医院抢救,并将此事呈报专政机关。江南派出所张所长负责处理这次流血事件。当日,警方和校方联合调查。查明:以严寒松等五位中学生为首组织江南中学学生与武魁胜等社会流氓发生大规模械斗,造成极为严重的流血事件……于是决定:将严寒松等五位中学生收容审查。
五少年闯下大祸,估计专政机关很快便来缉拿他们。他们深知铁窗难熬,于是便各自匆忙回家,收拾好换洗衣服,于当晚汇集在白铁家。
巴郎没忘记带上他心爱的小宝贝──小狼犬。
当晚,白铁开来一辆“山城牌”汽车,把五少年偷送到重庆远郊的小南海火车站候车。
白铁这样安排是为了避开专政机关的追捕。因为往常一旦发生像江南中学这样严重的流血事件,专政机关必派警力在重庆各车站码头追捕案犯。
临行前,白铁拿出部分现金交给严寒松,作为五少年路途上的费用。随后,他对五少年叮咛道:
“当今社会混乱,出远门随时都会遇到风险。遇事要多长心眼,随机应变,要善于用计。如缺钱用,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外面小偷盗贼如牛毛,就取他们的不义之财也不为过。但切莫盗窃和抢劫他人财物。带在身上的武器只作防身之用,除非遭到意外攻击,否则,决不可乱开杀戒。大家都记住了吧?”
“记住了。”五少年齐声回答。
白铁又吩咐道:“你们到了安岳县周礼区后,先找到严寒光和沈雄(沈钟胞兄),但不要在那呆得太久,要经常变更居住地点。凡事要多听寒光和沈雄的话,莫耍小孩子脾气。当然,你们在寒光那里我也放心,因为寒光这人特别狡猾。近两年,我听到不少传闻,说寒光和沈雄在乡下搞了不少鬼名堂,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太清楚,你们去看看就晓得了。武魁胜他们当中如果没人死掉则罢,如有人死了,我会设法找到寒光和你们,然后,我亲自送你们到云南省耿马县孟定镇,从那里偷越国境到缅甸果敢县,去加入缅共当兵。那些地方,我有亲戚。当然,五恶一伙无人死掉更好。几个月后,你们回来最多被冰他几个疗程(江湖黑话:一个疗程即坐三个月的牢)。大家都听清了吧?”
“听清了!”五少年感激地回答。
谈话间,从重庆站开出的302次旅客列车冒起滚滚浓烟,沿着长江北岸奔驰而来,轰隆隆驶进了小南海火车站。
五少年与白铁握手告别,登上302次旅客列车。

却说翌日凌晨,302次旅客列车驶进内江火车站,五少年步下列车,来到内江甜城。他们在城区闲逛了一天后,于黄昏时分来到内江长途汽车站,买好明日早上开往安岳县周礼场的车票。当晚,投宿于附近旅馆。
五少年在旅馆房间里泡起香茶,品尝起白天买的内江蜜饯,笑谈着与五恶大战的惊险场面,猜测着这次流血事件将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至深夜,依然兴致勃勃。然而,香烟却抽光了。
寒松起身走出旅馆,去寻找香烟出售点。他行至一个丁字形路口,抬头仰望夜空,只见月明星稀的夜空飘来一团黑云,似张开利齿的巨鳄吞食了银辉四射的明月,漆黑的阴影遮住了丁字形路口。突然,他身后有人阴沉沉地喊道:“崽娃,站倒!”寒松一惊,背上汗毛直竖,忙回头一看,只见黑暗中冒出一伙人将他四面围住。看模样,这是一伙当地地痞。为首地痞手握尖刀,迎面堵住寒松,将尖刀抵在他胸窝,眼里闪出毒蛇般的冷光,阴沉沉地问道:“到奶(哪)里去?”
严寒松左右一瞟,暗想:“糟糕,出门不利,遇上了强盗。克非他们不在,剌刀火枪又装在旅馆的马桶包里,我身上仅有一把尖刀,能对付这么多地痞么?”边想,边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地痞,问道:“干啥?”
“干啥?”地痞头“咣”地揍了寒松一记耳光,“甩你狗日几耳光!妈的,重庆崽娃波(不)落教!把身上银子给老子抖出来!”
地痞头见寒松容貌清秀,穿着一件草绿色的军装,一看就知道是重庆城来的人。
这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严寒松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脸上火辣辣的。他心头怒火焰腾腾燃烧起来,便想拔刀捅这个地痞。然而,他耳边响起白铁的叮咛:“‘遇事多长心眼……’”于是便强忍怒气说道:“师兄,钱,没带,不信,你搜。不过,要想发财,我倒晓得个秘密,不知师兄愿听不?”
“嘿,这崽娃鬼哎,想耍滑头?“一个满脸凶相的地痞揍了寒松一记耳光。
“卵子秘密,爷们不想听。”又一个尖嘴猴腮的地痞又揍寒松一拳。
“妈的,”地痞头狠狠踢了寒松一脚,“少废话,快把身上的票子抖出来。”
严寒松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欲动手抽刀,但一想到地痞人多,不用调虎离山之计,很难对付,所以,还是强忍了。
这时,地痞头见他面露不服,便把手一挥,示意群痞住手。他伸手捏住下巴,眼球一转,闪现出一丝贪婪,眯起眼皮盯住寒松,阴沉沉问道:“说,啥秘密?”
“人多了,不好说。”寒松态度十分坚决地回答。
“那好,”地痞头示意留下一个强壮地痞,说道,“其他人退开。“又盯住寒松说道,“说,啥秘密?要想哄老子,老子揭你龟儿一层皮!”
严寒松见其他地痞退得不够远,便装出很害怕的模样,凑近地痞头耳边说道:“师兄,这秘密是:我身上只有几十块钱。我想,你们人多,拿去分不交(平),再叫他们退远点,看不清,我再悄悄给你,你二可以独吞,又何乐而不为呢?不过,请高抬贵手,给我留下十来块钱,不然,我没路费回家。”边说,边装做摸钱,暗中握住腰间刀柄。
地痞头一听,笑了,暗想:“这崽娃原来是怕我们把他钱抢光,没钱走路才瞎编这个‘发财秘密’。不过,倒也善解人意。等他把钱全拿出后,再搜他一下,全部洗光,一分不留。”想到此,又挥手叫其他地痞再退远些。
严寒松见其他地痞又退远后,便装着摸钱,边说道:“说话算话,给我留下十块钱。”
常言道:香饵之下,必有死鱼。地痞喜上眉梢,边伸手接钱,边说道:“不行不行,只留五块,只留……”不料,二声“五块”未出口,只听“扑”一声响,严寒松摸出的不是钱,而是一把锋利尖刀,猛刺进地痞头肚腹。紧接,他后退一步,飞起一脚,狠狠踢在地痞头的伤口上。地痞头惨叫一声,捂住肚腹仰面朝天摔倒地。不待另一个地痞反应,严寒松照准他结实的胸脯便是一刀捅去。又听“扑”一声响,一把冰凉带血的尖刀直透强壮地痞肺腑。强壮地痞惊叫一声,眼前一黑,坐倒在地。严寒松连刀也未拨,撒腿便跑。
退在远处那帮地痞突闻惨叫,见同伙相继倒地,先是一惊,才回过神。齐声吼叫起来,纷纷抽出凶器,一窝风朝严寒松追去。
严寒松不熟悉地形,脱兔般射进了一条死胡同。这无异深入绝境。群痞见了,暗喜,紧随其后似一阵妖风卷入了死胡同。
严寒松奔跑到胡同尽头,定眼一看,天哪,竟是绝路一条,不免惊慌起来。
“重庆崽娃,站倒!站倒!”
“逮到打死!逮到打死!”
后面群痞咆哮着迅速逼近严寒松。
前无路,后有狼,急得寒松团团转,四处寻找逃生之路。突见胡同尽头有人在干夜活──砌烟囱。烟囱旁边斜倚着一架木梯。严寒松急冲过去,迅速搬过木梯,安在胡同墙上,顺着木梯呼呼窜上墙头。此刻,群痞已扑到梯脚,有个地痞抢先顺着木梯向上攀爬。严寒松在墙上站稳脚跟,双手将木梯一掀,骂道:“去你妈的,土地痞!”木梯“轰”一声倒下,压在地痞身上,将其压得头昏脑胀,连声嚎叫。
严寒松纵身跳下墙头,四处寻找逃生之路。谁知,四处一看,又是一惊。原来,这是一个粮食仓库,四面全是高墙。这无异又深入绝境,让人瓮中捉鳖。真乃才脱绝境苦,又落陷阱坑。他又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寻找藏身之地。危急中,只见一片杂草丛中横卧着一根又长又粗的水泥管道,他便慌忙潜身缩首藏了进去。这时,群痞已气急败坏地搭好了梯子,一个接一个翻上墙头,跳入粮食仓库。群痞熟悉地形,见重庆崽娃逃到粮食仓库,尽皆叫道:“跑不脱,跑不脱,下细找找。”这时,严寒松见管道口外有一堆杂草,便无声无息地把那堆杂草抓进管道,将自己头部遮住。群痞搜到管道口,见里边黑古隆冬,便擦亮火柴看了一下,什么也没看见,只道重庆崽娃已翻墙走了。于是,群痞只好叫起守夜人开门,悻悻走了。
两个小时后,寒松静听外面久无动静,确信群痞已走,方钻出管道,摸到仓库门后,设法撬开门走了。
寒松东寻西找,好不容易才找到旅馆。推开门一看,房间里空无一人,惟有巴郎的小狼犬从蚊帐中伸出小脑袋儿注视着他。他拍拍小狼犬的脑袋,端起一杯茶“咕咚咕咚”地猛灌了几口,滋润了一下干燥的喉咙,自语道:“噫,克非他们上哪儿去了?”
外面虽是深夜,刚才发生的事情已闹得满城风雨。地痞反报抢劫凶杀,公安联防四出搜捕。克非料定此事与寒松有关。四少年心如火燎,连忙走出旅馆,四面八方分头寻找,都不见寒松踪影。
当他们悬心不已地回到旅馆房间时,只见寒松连鞋也没脱,已躺在床上呼呼沉睡,又见他衣袖上有大片血迹,便愈加明白就里。四少年急摇醒寒松追问。寒松醒来方把事件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四少年心神稍安。克非提议迅速离开此地。待寒松换上干净衣服后,由沈钟带路(他曾到过内江,熟悉地形),他们趁着夜色,躲过搜查,悄然跨过沱江,于天明之际,拦住由内江开往安岳县的长途客车,顺利抵达了周礼场。正是:
江湖黑道处处通,地头毒蛇条条恶。
狐狸行踪挽八字,苍狼搭肩撕咽喉。
进山只顾水长青,莫忘脚下有坎坷。
猎手若无真功夫,白骨零落荒草丛。

却说五少年步下汽车,只见周礼场正值逢场赶集,农民知青人头攒动,箩篼扁担,人声鼎沸。五少年好奇,便混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赶了一趟集。只见有许多知青聚集在商店、饭馆、杂货店门口或混杂在人群中,不是掏农民的腰包,就是偷农民的东西。更有甚者,一群知青大白天把一个农民强按在地,强行掏包……农民们载声怨道,连行走中都得用手死死捂住胸前衣兜里一点可怜的钱粮票……突然,又见一个头戴蓝布帽、老实巴交的中年农民反手将背篼上的一只鸡母死死按住,在人群中穿行。一群知青正迎面朝他走去。突然,他背后窜出一个知青伸手将他帽子揭下,又嘻皮笑脸地戴在他自己头上。农民慌忙转身回头,双手向那知青讨还帽子。谁知,他一转身,背篼上的鸡母恰好露在刚才迎面朝他走来的那群知青面前。一个知青趁机提起鸡母,几传了些手,鸡母便不见踪影。农民讨回帽子,又反手去按鸡母,一按,鸡母没了。真是捡回芝麻,却丢了西瓜。那农民只得哭丧着脸,四下观望几回,自认晦气。农民如遭偷抢,大多数只有哀求,敢斗胆反抗的,立即便会招至大群知青群起而攻之,揍得鼻青脸肿……五少年又走了一段路,又见人群中有两个粗野的男知青左右挟持住一个颇有姿色的女知青,“嘻嘻哈哈”地张开五指朝人家的乳房上使劲揉。女知青挣也挣不脱,脸蛋儿通红……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更有骇人的在后头。突见一个粗矮身材、满脸霸气的知青胸悬一块白牌,牌上书有“我要杀人”黑色大字。白牌两边摇来晃去斜挂着两把菜刀。他迈着旧社会青红帮恶霸似的方八步,朝拥挤的人群横冲直撞,吓得卖粮卖菜卖鸡卖蛋的农民纷纷朝街沿两连躲避。
目睹这一幕幕丑恶现象,程克非气得脸色发白,切齿骂道:“滚他妈的,这是什么世道?”严寒松气得眼冒怒火,咬牙骂道:“日他娘,这些知青为啥这么霸道?”秦辉气得虎目圆睁,涨红着脸骂道:“操他妈,为啥没人管?”沈钟面带怒容,骂道:“鸡巴毛,尽是一些冲棒!”巴郎眉头紧皱,骂道:“妈特皮,谁要惹到老子,老子决不害怕!像这们下去,我们到农村来耍,今后不晓得要遇到好多麻烦?”
小小五少年均感到黑道阴森,江湖难闯。正是:
不法知青似虎狼,农夫载声又怨道。
青天白日盗鸡鸭,光天化日抢钱粮。
粗野流氓无羞耻,黑手当众揉乳房。
恶霸嚣张悬白牌,黑字森人闹乡场。

却说五少年见如此丑恶现象,一路上骂着一边寻找熟识的知青,希望尽快通过他们寻找到严寒光和沈雄的下乡地点。
“噫!没想到碰到沈钟老弟哩。”
沈钟突然听见人群中有人招呼他,回头一看,见是一个长一副马脸、一副牛高马大的骨架、一双铜铃鼓眼、一个亮光光的黑头、一身肮脏破烂的衣服,举止显得有些奴才气的知青在招呼他。
“我以为是哪个?原来是汤禄谷。喂,汤禄谷,我哥哥沈雄和寒光哥在哪个生产队?离这里有好远?”
“远哩,远哩,有四十多里路。寒光大哥和沈雄二哥在苦藤公社,天黑前都走得拢。既然是沈钟老弟来了,有啥说头?我汤禄谷从带你们去找就是了,愿效犬马之劳。”
“那就麻烦你了。”
随即,沈钟便把严寒松等人向汤禄谷作了一番互相介绍。
汤禄谷晃动着亮光光的黑头,打量了一番寒松后,媚态十足地说道:“也!这就是寒松老弟嗦?简直和寒光大哥长得一模一样,看罗,那鼻子眼睛脸貌,身材动作,没得哪点不像寒光大哥,好威风,好秀气,好漂亮!你两兄弟不但形象光辉,而且还有将军派头哩!哪像我汤禄谷,爹妈不争气,让我长得形象恶劣,得罪工农兵,就像粪船一条,里外不是人!”
汤禄谷与人见面就说了一连串抬高他人、贬低自己的俏皮话,说得五少年忍不住笑了。
严寒松注视着汤禄谷那副媚态,便有七分厌恶,突然收敛笑容,眼闪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杀气,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又欲言又止。他眉头略皱,眉心略露一丝痛苦,在想:“这个素不相识的汤禄谷好眼熟,好像哪里见过?可他为啥一见我就说这些话呢?”
汤禄谷见严寒松反应冷淡,也觉没趣,也不便再说什么俏皮话了。
五少年邀请汤禄谷进入一家饭馆吃了一顿便餐后,便和汤禄谷走出周礼场,沿着一条崎岖不平、坑坑洼洼的农村公路朝苦藤公社走去。沿途碰到许多知青,一一招呼过后,有不少人向五少年打听重庆江南地区的情况。
原来,成渝铁路沿线两侧的县区正是重庆江南地区的知青下放农村的地区。安岳县也来了大批重庆知青,有不少人从小就认识五少年。
途中,寒松谈起刚才那些知青在乡场上的丑恶行径。汤禄谷笑道:“要说恶人嘛,嘿嘿,刚才场上那些只算虾子。可以说他们没得哪个敢惹寒光大哥他们。寒光大哥他们才是知青中真正的恶人,兄弟伙多得要命,遍及成渝线两边县区,名声响亮哩!我常常把寒光大哥的名字在江湖上亮也来,不但无人敢惹,还可混他妈几口饭吃。这些,可千万别告诉寒光大哥,不然我要挨捶。寒光大哥手下的崽儿打人屁眼黑得很。今天,明说,我之所以要送你们去找寒光大哥他们,主要是想日后沾点光,混口饭吃。你们才来,不晓得农村太苦,我经常是吃了上顿没得下顿。哎──”说完,苦笑一下,无奈地摇摇头。
寒松闻言,眉头紧皱,暗想:“哥哥寒光从小是个挺温和、极能谦让的人。我们家庭出身不好,常有大崽儿打骂我们兄弟,哥哥也是常含着泪水,忍气吞声的人,怎么会变得这样凶恶呢?”想着,百思不得其解。
沈钟不解地问:“可我哥哥沈雄和寒光哥从来都是老实人,怎么会呢?”
汤禄谷笑道:“老实?老磨刀石。你们哪里晓得?好多知青在家里显得老实,出了门,就不同了,个个变得飞起来吃人,又歪又恶像强盗,无恶不作哩!你几个既来到乡下,慢慢看嘛,日子一久,啥都知道啦。”
小狼犬吐着鲜红的舌头,翘起惹人喜爱的小尾巴儿,欢快地穿行在他们脚下。约莫步行了四十里,他们又登上了一个小山包,深入了苦藤公社的地界。其时,已是金乌西坠,暮色苍茫了。
汤禄谷指着一个有片树林的山湾,说道:“看,到了。那间土墙房子就是寒光大哥和沈雄二哥的住房。”
五少年朝下看去,那低矮的土墙茅草房后面有一片稀疏的树林,两侧有茂密的竹林掩映,前面有个晒麦堆草的院坝。一条水流不多的小溪从土墙房前绕过。小溪两边长满一湾一沟、随风摇曳的芦苇。四面山坡上种着红苕和花生,但显得光秃秃的,满目荒凉、贫瘠。
他们走下山包,逶迤来到土墙房前。突然,附近农民住宅窜出几条瘦得皮包骨的黄狗朝他们“汪汪”狂吠。小狼犬也毛发耸立,与它们“汪汪”对吵。附近土墙房两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开,走出几个赤身裸体、脸花嘴脏、鼻浓口水、眼神呆滞的小孩,出神发痴地望着他们,好像在看天外来客一样。他们见土墙房门上挂着一把铁锁,便齐声喊:
“寒光!­──沈雄──!”
然而,除狗叫声更狂外,不见寒光和沈雄的踪影。汤禄谷马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五少年也显得忧心忡忡,担心寒光和沈雄不在,吃饭住宿都成问题。
此刻,突闻锄头磕泥巴的响声,随即,又响起光脚板走路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知青扛着一把锄头朝土墙走来。那知青长着一张大圆脸,脸上嵌着一双绿豆眼,鼻子宽扁,嘴唇厚实;穿一件邋里邋遢、敝胸露怀的破衣,穿一条打满补疤、挽过膝盖的旧裤;粗糙蛮大的脚指缝中裹满污泥,像从未洗过脚似的。他叫宫富贵,是和严寒光和沈雄一道下乡的知青。
宫富贵首先认出了寒松。他忙放下锄头,绿豆眼里闪出惊喜,忙问:“小寒松,你们好久来的?哦,沈雄的弟弟也来了!”
寒松见是故土的邻居,忙亲切地笑道:“哦,是宫富贵嗦?原来你也下乡在这里。寒光和沈雄他们上哪里去啦?”
“你哥哥和沈雄很少回屋,一年到头在外走,不晓得上哪里去了。他俩除了刚下乡来,出了几天工外,一直没上过坡。喂,小寒松,你从周礼场上来,怕是饿慌了吧?要是没吃饭的话,我好煮点饭给你们吃。”
寒松笑道:“是啊,走了半天路,也该吃点东西啦。我们正愁寒光和沈雄不在,恐怕要饿肚皮啦。好呗,就麻烦你随便为我们做点吃的吧。我先替大家谢谢您了。”
“这、这、这……”宫富贵苦皱起脸,显示得很为难地说:“我、我可啥也没有呀。”
“爬你妈那个匹的,”巴郎焦躁不满地骂道:“既然你啥也没有,妈特皮,还问我们吃啥饭没有?”
众人忍不住笑;宫富贵显得很尴尬。
“不过,”宫富贵显得有些委琐地说,“寒光、沈雄,他、他们有的是腊肉、香肠和大米,多得吃不完呢。”
“那你还不快弄来煮!”汤禄谷铜铃眼圆睁,迫不及待地喝道。
“我、我……”
寒松用眼神示意众人莫做脸色,又温和地问道,“宫富贵,有啥话,就说,不要紧。”
“我怕拿来煮了,寒光和沈雄他们回来要打我。我硬是拿给他们打怕了的呀。”
“怎么会呢?”寒松迷惑不解地问,“是我们来了,你煮饭给我们吃了,怎么会打你呢?去,宫富贵,莫怕,放心,不会的,我哥哥敢打你,我吵他。”
“我说宫富贵,你这个匹人,”汤禄谷饥饿难忍,咽了一口唾沫,“还罗嗦个锤子啊?要是让寒松他们饿坏了肚皮,寒光大哥他们回来不黑起屁眼排你龟儿才怪!还不快去拿些米和肉来,去烧火煮饭!”
“好嘛,小寒松,”宫富贵不满地瞪了一下汤禄谷一眼,便掏出钥匙,打开土墙房中间门扉,说道,“你们先进屋歇会,我先烧点水,再煮饭给你们吃。”
汤禄谷和五少年鱼贯入屋,只见屋内黑古隆冬,乱七八糟的,地面铺满足有三寸厚的垃圾,散发出难闻的霉臭味。屋分三间,中间是厨房,右边是宫富贵居室,左边是寒光、沈雄居室,门扉上有一把长满红锈的大铁锁紧锁着。
寒松见左屋门上有铁锁,便料定是寒光、沈雄的居室,便问:“宫富贵,左屋的钥匙在哪?”
宫富贵惊恐地摇摇头,说道:“我连那边屋都不敢进,哪里晓得钥匙在哪?真的。”
寒松略沉呤片刻,说道:“汤禄谷,你力大,去找个东西把左屋门撬开。”
“好哩。”汤禄谷在灶头拿到一把火钳,又捡来一块大石头,把火钳一头置于锁上,举起石头用力朝火钳上一砸,“啪嚓”几下,便砸开了铁锁。
汤禄谷推开门扉,五少年便拥进了左屋。只见左屋较右屋阔展一些,置有两张沉重大床,透过朦胧的蚊帐,可见光鲜的丝绸被面;两床之间置有一张八仙桌,桌上堆着几瓶好酒,乱扔起几个烟蒂。墙上挂着一排腊肉、香肠等腌腊制品。靠窗台边有个黑漆大柜,柜上堆着一些土产杂货。窗口上已结满几张很厚的蜘蛛网,蛛网上盘踞几只又大又黄带花纹的毒蜘蛛。
五少年看了,尽皆在想:“这么穷的地方,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呢?难道寒光、沈雄真的做了强盗?不然……?”
汤禄谷看了,铜铃鼓眼闪出既惊喜又贪婪的目光,暗想:“妈的,严寒光那伙强盗果然会操,常年在外花酒地不说,连屋头都有备用。这下正好,寒松这帮小崽儿来了,我也跟着揩揩油,让好久不见油水的肚囊皮好好打他几天牙祭。”
此刻,宫富贵已在厨房把火烧得浓烟滚滚,火苗子直窜。他涮好锅,渗上水后,又坐在灶前一把接一把将芦苇塞进灶膛,又“呼哧呼哧”拉起风箱,忙得满头大汗。
常言道:饥不择食。心头唱起“卧(饿)龙岗”的五少年也不管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一齐动手打开装满大米的黑漆大柜,舀出部分大米,取下墙上的腊肉和香肠,提到厨房,交给宫富贵。
汤禄谷也挽起袖了,兴奋地哼起一支“洪湖水呀浪打浪,人心向着吃饭堂,拿起碗来打三两呀,还有一碗白菜汤”的调子,与宫富贵一道淘米洗肉,巴不得一下锅就熟。
程克非、秦辉、沈钟、巴郎皆因路途劳顿,均进左屋倒在床上歇息。
寒松无睡意,独自一人走进宫富贵居住的右屋观察,见屋内唯有一张木头大床,床上堆着几团散发着臭味的烂棉絮;一笼被烟熏黑的蚊帐用几根细竹儿支撑着,摇摇欲坠;墙角有个粪桶,桶里有大半白泡子翻翻的屎尿,散发着剌鼻的恶臭;粪桶边斜靠着一把大粪瓢和几把锄头。
寒松久久地注视着眼前这副寒酸贫穷的惨状,禁不住联想起自己苦难的童年,深为宫富贵鸣不平,深恨哥哥寒光。他眼里闪起一丝泪光,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一股剌鼻的恶臭扑来,寒松退出右屋,来到厨房,替宫富贵拉起风箱,亲切地与他闲聊起一些从前的旧事。
经宫富贵和汤禄谷一阵忙碌后,煮好一大锅香喷喷的白米饭和蒸熟并切好几大斗碗腊肉和香肠。
此刻,夜幕早已降临,野外一片漆黑。宫富贵端来一盏火光如豆的煤油灯置于桌上。寒松去摇醒克非等人。众人方围着桌子,开始吃饭。五少年均吃下大半碗饭后,便停箸不吃了。宫富贵和汤禄谷仍在穿梭着筷子,不停地拈起一块又一块肉,送进嘴里狼吞虎咽,憨吃傻胀。汤禄谷吃饱下席后,宫富贵仍在“叭嗒叭嗒“地狼吞,腌肉米饭堵塞了咽喉,又伸长脖子强咽下去,一会,他便风卷残席般将桌上的肉食米饭一扫而光,肚腹胀得滚圆。他站起身,伸长脖子,打着饱嗝,松了松裤带,显得弯不下腰。五少年见了,忍不住笑。寒松估计宫富贵吃下了两斤多肉食和一斤多白米饭。待汤禄谷和克非等四人离席到院坝去喝茶后,寒松忍不住问:“宫富贵,你食量好大,怎么这样吃得呢?”
宫富贵伸伸脖子,连续打了几个饱嗝,边收碗筷,显得面容愁苦,感激地说道:“小寒松,托你的福,今年,我总算吃了一顿饱饭。”
“这话从何说起?”
“哎──”宫富贵长长叹了一口粗气,摇摇头,沉重地说道,“我已经半年没吃过一颗米,八个月没吃过一块肉,每天就煮点牛皮菜加红苕当饭吃,有时就在坡上啃几个生红苕又算一顿呀。我后悔不该下乡来呀,二回,打死我,我也不会来了。真的,小寒松,托你的福,你们今天不来,我今晚不知又吃啥呀。”说着,眼里饱含一眶泪光。
“可我刚才打开那边屋看了,”寒松有些心酸,“屋里有的是米和肉,你自己不晓得打开门去拿些来煮来吃呀?可你总是说他们打你,这究竟是为啥呀?”
“那是寒光、沈雄他们的,我哪敢哪!别说拿他们东西,就是平常一句话不对,寒光和沈雄就强迫我到后面树林里去砍几根黄金棍回来,逼我自己脱了裤儿,趴在凳子上,他俩轮流拿起黄金棍把我屁股打得乌黑肿亮才罢手。还说:‘黄金棍出好人’。好几回,我不小心得罪了他们,他硬是把我打够不说,又丢进茅厮里浸,还把我关进红苕窖里十多天哪!只放一盆煮熟的高梁和一盒春耕烟。小寒松,你说,这日子,难受不?”
寒松听罢这番话,心里在很不是个滋味,愤慨地说道:“这样,等我哥哥和沈雄回来,我一定臭骂他们!怎么能够这样?太恶劣,太残暴了嘛!”
“使不得呀,寒松,”宫富贵满脸惊恐,双手直摆,“使不得!这一来,不得了。天哪,我不知又要遭受多少皮肉之苦!千万使不得呀,寒松!”
寒松见宫富贵那副恐怖至极的模样,犹若见了妖魔般害怕,便眉头一皱,暗想:“等见到寒光和沈雄再说。”于是又道:“好呗,我不再去骂。不过,我得叫他们不能那样对待你。”
宫富贵千恩万谢了一番后,又忙着收拾碗筷,烧洗脸洗脚水去了。
寒松来到院坝与克非等人喝了一会茶,闲聊了一会后,众人都感到很疲劳,于是,尽皆进屋睡觉了。
此刻,已是深夜,外面山包上渐渐升起了一轮明月。窗台上,斜射进一束惨白的月光,斜照在蚊帐上。野外,虫儿在“嘘嘘”呢哝,仿佛在诉说着农村的贫困和不幸;远处,不时传来几声“汪汪”狗叫,好像在喊:“知道太少!知道太少!”乡村的夜晚愈加显得静悄悄。
躺在床上的寒松尽管疲惫不堪,但他想起宫富贵的话,心情非常沉重,辗转难眠。他出神地注视着白茫茫的月光,在想:“哥哥寒光是我最了解的人。他从小和我一起在苦水中长大。他是个仁慈宽厚、慷慨无私、很有情义的人。见了病残的乞丐,他总是默默地掏出养蜂挣的钱,眼里含着同情的泪光……可为啥来农村短短的两年就变得那么凶狠残暴呢?那么多的米和肉,不是偷盗来的,又是哪来的呢?可婆婆临终前说:‘贫穷不可怕,虽肝脑涂地,切莫丧失人的气节’。难道他忘了婆婆说的话?……可我们是最听婆婆的话的孩子啊!不会吧,哥哥寒光决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是汤禄谷和宫富贵在撒谎!”脑海里又浮现周礼场那一幕幕罪恶的图画,汤禄谷的话又在耳边回响,眼前恍惚出现无数个“?”号。
沉思中,他眼前的月光变得愈加朦胧,眼皮不停地碰撞,不觉昏然入了梦乡。正是:
月色朦胧静悄悄,少年迷惘虑滔滔。
白日乡场百丑短,黑夜茅房黑话长。
兄长昔日有情义,寒光如今无天良。
满腹疑难从何问?自有岁月哭诉他。
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5-13 发表 | 本章责编:心绘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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