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017

宋老师敢作主吗？不发作就已经很不错了。为了避免给自己惹麻烦，他把这个情况及时向校长做了反映。

校长是一个年近半百的矮胖男子，时下在官场流行的，做官时间越长，肚子就凸得越大，这种现象，在中学校长一族，也开始盛极一时。听了宋老师的汇报，校长想了想，回答说：“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这样啰，只是你要看得紧一些，千万不能让他们出乱子呵。”

实际上，出乱子这种担心真的是多余的。从宋老师的单身宿舍出来，林凌还专门伸出自己柔软秀气的右手，和冯爱东用力地握了一握，漂亮的丹凤眼注视着冯爱东，说：“就按我刚才说的做吧，我信任你，你呢？”

“我也信任你！”冯爱东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晚自习时间，冯爱东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去想今天发生的事情，但学习效率明显降低，总是走神，让冯爱东力不从心无可奈何。晚上躺在床上，再想克制自己，不去想白天发生的事情，那就比登天还难了。他睡不着，躺在床上，又不能做什么事，内心就落寞、失意、揪心、烦躁、愤懑、不平，交织，反复，缠绕，起伏，分不清，理还乱，最后，心像灌满了铅，无比沉重。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刚刚睡着，早起的铃声就无情地催响了。起床后的冯爱东，眼泡也破天荒地肿了一些。

倒是林凌，内心比较踏实。所以依然能安安稳稳地睡觉。她不相信，两个人中断一段时间，从此，冯爱东会另攀高枝。因为自信，才能放心。

这场经历，就这样，成了冯爱东和林凌人生的分水岭。

眼泡是肿了一些，但时间是万精油，能解决所有的难题，很快，冯爱东就适应了命运对自己的安排。

说到做到，林凌和冯爱东除了还继续交流学习心得，探讨一些学习上各自碰到的困难，就再也没有一起走出校门，一起在若耶溪畔往返，一起倾诉爱慕之情……

冯爱东读书更发愤了，为了梦中的林凌，整个中学阶段，尚存的一个暑假和寒假，也都分秒必争。

寒假的山区寒冷彻骨，刚巧这一年雪特别地多，年前年后各下了一场大雪，并且还是，前一场雪尚未融化，后一场雪就铺天盖地。江南的冬天，都差不多要和北方的寒冬腊月一样了。山区的雪天，白绿相映，景色不赖。但冯爱东目前需要的，不是景色，而是暖和。每天复习功课的时候，经常冻得跺脚，呵手，这滋味，像头悬梁锥刺股似的。年还未过，手脚全部长满了冻疮。年后，手脚就不仅仅是寒冷，而且还疼痛发痒。皮肤红彤彤的，看着都让人害怕。

018

高考结束，也就标志着冯爱东的六年中学生活的结束。这六年中学生活，冯爱东基本上每个星期都要回一次家。星期六下午走，星期日下午回。徒步来，徒步去，从来没有坐过一次汽车。加起来走过的路。差不多也要有一万公里了。不回家不行，因为每次回家，总能带一些母亲做的霉干菜霉毛豆霉竹笋，然后再带一个母亲做好了的荷包蛋，难得家里宽裕，或许还能附带两块烧熟了的猪肉。在家里，吃两顿新鲜的蔬菜，也算是改善生活。

守望高考结果，是冯爱东迄今感觉上最漫长最焦虑最沉重最虚脱的一段日子。在这些日子里，唯一可以聊以自慰的，是林凌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就按我刚才说的做吧，我信任你，你呢？”当时林凌的神情，经常萦绕在冯爱东的脑际，漂亮的丹凤眼包含坚毅，柔弱无骨的小手传递的却是坚定。然后，这一切，随着渴望结果的到来，又怕结果的到来，这种心情的越来越迫切，而变得越来越惆怅，越来越患得患失。当然也就越来越觉得林凌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女孩，也就越来越怕望尘莫及。

开始的几天，呆在家里，真的是闲得无聊。每天无所事事。想找一本书看看，捧在手里就是看不进去，只好东荡西逛。村不大，很快就能从村头逛到村尾，又从村尾逛到村头。甚至每一条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小巷，也留下了他的足迹。其实，山区的小道，最多的无非就是牛粪、羊粪、狗粪、鸡粪，几乎遍地都是。猪粪并不多见，因为猪都被圈起来了。这些动物的粪便，在城市里，绝对是最肮脏的东西。但对于真正的山区农民来说，却是最有感情的宝贝。没下几天，他突然对自己生长的村庄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不得不承认，二十年来，对于这个村庄，宛如一个游客，总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村庄其实很美，具有深厚的底蕴。错落有致的房舍，砖木的结构，青砖灰墙黑瓦，原色的木板门窗，源于风吹日晒，都已经斑驳成了深色，开始起伏不平，活像一个八旬老妇手背上的一张皮。整个村庄都有一个又一个台门组成，顺着山势，层层叠叠，一路递进。走出台门，便是一条不足两米的鹅卵石路，接着就是溪水淙淙，清澈见底。村庄很朴实，这可以从路边的墙上见出端倪。凡能写字的地方，基本上都有标语。大多都是白灰写的，也有刷了白灰，然后用白灰为底，红漆写的。清晰醒目的多是“女孩也能传宗接代，女孩也能延续香火”，“男孩、女孩都一样”……模糊斑驳的则是“誓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

往年的农忙季节，父母是不会让冯爱东下田的。今年就不一样，书已经读完了，就是父母客气，冯爱东也没有理由，再呆在家里，目睹父母劳作。在耀眼强烈的太阳光下，面朝黄土背朝天，割稻，插秧，耘田，农活的辛苦和廉价，使冯爱东日日都在腰酸背疼疲惫不堪的处境里，幻想自己的未来，思念心中的林凌。也是因为辛苦，感觉到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想起父母就这样辛苦了一辈子，作为长子，天经地义，应该改善他们未来的生活，让他们的老年生活能够衣食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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