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送别

巨敖显然没有水妄生那样的恻隐之心，他用弭竹在空中一划，将魔血抽动着回旋于半空，再将神力导入其中，这才引动魔血向诺兰信抽打回去。诺兰信本已受伤，兼之使用魔血喷张的法术又耗费了许多气力，此刻已是步履艰难，摇东晃西。由于闪避不及，诺兰信再次被这股神圣法力作用下的魔血击中，凄厉地呻吟了半声，就被体内尽已粉碎并喷涌而出的黑血淹没了一切声响，如落叶尘烟一般飘渺地跌落在地上，再也没了还击之力。

心神已然垂死，魂气渐渐从身边飘散出去，诺兰信趴在地上，用未了的情愫和极度的怨恨尽量锁住魂气。她知道自己现在的邪恶之魂是得不到神使救助的，巨敖只会将她打到魂飞魄散。于是，她扇动双臂，趔趄着向远方逃亡。

巨敖停立在半空中定定地看着诺兰信，冷漠的神情中带着一丝矛盾情绪。对于这个并非本愿而变成邪恶之躯的怨魂，放与杀似乎同样难以抉择。诺兰信才顾及不了这些，她只想逃，并且越逃越远。

赤红色的邪恶之光在她蠕动着的身影上跳动、闪烁，似乎在有意提醒神使的天职，巨敖终于下定决心，飞动着追了过去，挥出掌风，欲将诺兰信魂魄打散。诺兰信已经感觉到了背后强大的力量催动着气流向自己逼过来，大惊着回头，用怨毒而又绝望的神情凝视着巨敖。正在这时，却听得“轰——”的一声巨响，一道更强大的力量从侧面袭来，竟然将巨敖的掌风推开，化解了那致命的一击。诺兰信奇怪地望向天际，是谁还会在这时跑来救她？

巨敖注视着自远处疾驰而来的身影不禁微皱双眉，却并没有阻拦。只见那身影飞到诺兰信身边，一把将她从地上扯起，揽入怀中。一阵激烈爆射的火花顿时在诺兰信身上闪动起来，诺兰信象触电般痛苦地抖动着，惊恐万状地盯着那张已经贴得很近的脸，原来是他——水妄生！

“难道他是来救我的？可为何令我如此痛苦？难道他是特意来折磨我吗？为什么他阴郁的目光却传达着暖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诺兰信尽最后的清醒努力思索着。还没等她找到答案，水妄生的双唇已经压过来，紧紧贴在她冰冷的嘴上，一阵更强烈的电击感让诺兰信突然窒息，她猛地抽搐一下，闭上双眼，瘫软在水妄生怀中。水妄生面无表情地吻着诺兰信，阴沉而忧郁的目光带着种难以看懂的情绪，久久注视着那张秀美的脸。

昏迷中，诺兰信只感到自己体内的气流正在顺着她的唇边被迅速导出，同时又有一股与自己本体对抗的强大气流直灌入体内。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诺兰信逐渐恢复了意识，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了许多，说不出的舒适，说不出的畅快。她重又想到了水妄生：“他还在吻着我吗？他的唇好温柔，那是他爱的表现吧？多么亲切……”诺兰信含笑地缓缓睁开双眼，美目传情地欣赏着水妄生情绪复杂的双眸。

水妄生见她已经醒来，确定邪气已被消除，诺兰信的灵魂已经得救，忙松开双手，身体一缩，退出十几米之外。他有意躲开诺兰信深情的目光，转身对巨敖说道：“你可以带她走了，她已经有资格跟你回去。”

诺兰信听到这些话，才醒悟到水妄生刚才是用神力消解了自己体内的一切邪恶元素。再看看自己，从头到脚都已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有些透明，在空中轻盈地飘荡着，再也找不到了赤红的痕迹。

“你——，你……”巨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他些什么，你了半天，最后终于长叹一声，答应道：“哎——，好吧，你自己保重！”说完话，巨敖伸出弭竹，对准诺兰信便要将她收进去。

诺兰信被强大无比的吸引力导引着，不由自主地朝弭竹飘过去，她惊恐地大叫道：“别碰我！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巨敖冷漠地答道：“去你该去的地方，等待转世。”

诺兰信听得不禁泪水横流，哭喊道：“不！我不去！我要和馆长在一起！馆长，你是爱我的对吗？救救我！”

水妄生望着在光束笼罩中缓缓飘动飞逝的诺兰信，神情痛苦而且无奈，低沉声音安慰道：“放心去吧，我会关照你弟弟。”

诺兰信已经离弭竹很近就快要被吸进去，却仍挣扎着追问道：“馆长，你——，你是爱我的对吗？告诉我！”

这是年轻的生命在希望之花盛开之际最无法了结的情愫，是诺兰信发自心底的渴望。水妄生很清楚诺兰信对他深怀着的崇拜与期盼，对于一颗年轻的心而言，这些对爱情的憧憬与渴求本就不算过分。但是对于水妄生来说，这却是个不可以、也不应该回答的问题。水妄生阴沉着脸，紧锁双眉，尽力用冰冷而平静的语调答道：“我——，爱一切人，包括你……”

诺兰信已经缩成一个小小的亮点，但她那深情而又期盼的目光却更加清澈地望着无可奈何的水妄生。她支撑在弭竹入口处，痛苦地摇着头，继续哭喊道：“不！我说的是爱情，是爱情！我爱你！你也是爱我的，对吗？要不你不会冒险帮我解脱魔咒，对吗！告诉我……如果有下一世，我一定要找到你……”

水妄生的心正在沉陷，他实在无法坦然面对这份纯真的感情，郁闷的情绪几乎要将身体炸开，他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启动了一下双唇……

巨敖猛地用力，没等水妄生再说话，更没给诺兰信再问下去的机会，“嗤”的一声就将诺兰信的灵魂扯进了弭竹。光束立即消失，巨敖咬了咬牙，怜悯地望了水妄生一眼，瞬间隐没在暮色的虚无中，诺兰信的声音却似乎还在山谷间幽幽回荡……

雷电悄然停息，滂沱大雨转而变成细密的雨丝，浠浠沥沥的洒下，轻轻敲打着水妄生的面颊。水妄生彷徨四顾周围空寂的山峦，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悲凉意味。他忽然愤恨地回手兜出一掌，将血池打得尽碎，任黑漆漆的血浆好似古树根脉一般，蜿蜒流下，被雨水浸润着缓缓渗入地表，不再留下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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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信的尸体，在楼下正对着自己宿舍窗口的空地上被发现，一切迹象都让所有人相信她是自杀的。大家惋惜的同时还不时推理着她之所以自杀的原因。当然，那仿佛也并不难猜测。

家人决定第七天一早为诺兰信出殡，今天已是第六天的深夜，许多同事因为明日还有各自的工作，因此提前来到灵堂，为小诺做一次最后的送行。灵堂里一切早已摆放停当，小严边哭泣边亲手帮她化的妆。他尽力将她的面孔描绘得象生前一样美丽，脸色粉嫩柔红、五官清秀灵动，依然如活着那般撩人心肺，这可能是小严多年工作以来最竭尽心力之作。

灵堂里人虽多，却并不嘈杂，大家都谨守着静谧、悲痛的气氛，生怕惊扰了死者的安详。诺兰信的母亲坐在角落里捂着嘴低声哭诉着，已经泣不成声，弟弟在姐姐遗体前静静地守护着，神情有些呆滞。小严和小李沉默着摆放好所有的白烛、高香之类的物品，也扶着诺妈妈走过来，站在灵前沉痛地守侯着这个香消玉陨的美丽姑娘。诺妈妈颤微微地将提着的一个大包打开，拿出一些水果和小食，嘱咐小李和小严将它们摆到灵柩前面的八仙桌上，又望着女儿不住地哭诉着，叨念着……

灵堂里堆满了鲜花和花圈，都是同事们以及从前的同学们送来的，芬芳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灵堂，暂时掩盖了尸体腐朽的味道，还招引来一只硕大的蝴蝶。蝴蝶扇动着五彩的翅膀在灵堂里四处周游一番，又在八仙桌上停留下来。弟弟忽然看见蝴蝶停在祭奠姐姐的食物上，急忙呼喊着冲过去，要将蝴蝶赶走。诺妈妈却颤声嘶哑地喊道：“别动它，那——，那是你姐姐！孩子，回来回来！”

小李不由得看了看手表，果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到了头七回魂的时刻。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那只蝴蝶，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蝴蝶在八仙桌上停留了好一阵，才又飞起，缓慢地在灵堂内盘旋着，似乎在凝望着周围所有人，留恋着不愿离开，却又不敢靠近。诺妈妈无声地落着泪，并急忙着不断擦拭自己的双眼，很怕自己的泪水会遮挡住看女儿的视线。蝴蝶在离她较近的地方拍打着翅膀，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盘旋了一圈，才依依不舍地从人们头顶掠过，飞出了灵堂。弟弟急着追到门口，向着蝴蝶飞去的方向哭着喊了句：“姐姐好走，我会想念你的！”众人也跟着低声附和道：“小诺走好呀，愿你来世别再受这份苦。”

蝴蝶飞出灵堂又在整个殡仪馆内徘徊了一阵，经过灰色的办公楼时，在空中停立了片刻，忽然从水妄生办公室微开的窗口飞了进去。

办公室里黑暗一片，水妄生显然不在房内，不知道是回家了还是又为何事忙碌去了。月光格外皎洁，在他宽大的办公桌上投射下一片莹白。一个小圈静静躺在办公桌中央，在月光的映射下焕发出奇异的光彩，原来正是曾经戴在诺兰信手腕上的那串红色的念珠。念珠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粉红色纸片。只见纸片上面，用蝇头小楷整齐地书写着一首短诗，诗的名字叫做《蝶衣》。

『沉醉，在你香消的烟雨。

狂风，已吹皱山峦记忆。

哀叹，为谁人往生的罪孽？

蝶影，何不见梦中依稀？

红滔赤链，

弄芳菲，且点数悲伤痕迹。

青衫翠羽，

舞玲珑，怎伴你斗转星移？

归去吧，归去，

焚一束火彤兰香四溢，

试着送你，

掩一腔前尘未了的情意……』

蝴蝶停驻良久，竟忽然拈起比它身体还沉重几倍的念珠和那片小小的纸片飞了出去。

可惜的是，好不容易才拖着那么沉重的东西飞到高空虚无的边缘，蝴蝶的身影便瞬间化于无形，隐没入第四度空间里，而那两样有形的物品——念珠和那张小小的纸片，却被无奈地滞留在三度空间之内，从寂寞的星际间缓缓向地面飘下来，跌落不知什么地方……

尾声

第二天一早，诺兰信的出殡仪式如期举行，并没有许多人参加，不过是些诺兰信以前的同学和朋友，亲戚不多，场面并不热闹，倒也少了许多喧闹，更显得比较适合悲伤的送别气氛。

青烟缭绕，诺兰信的尸体在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最后告别。水妄生静静凝望着那股不断上升的烟雾，眼神中偶然闪过一丝惆怅，即刻又恢复了平静和冷漠。他已经发现了自己办公桌上丢失了的东西，心中不免叹息一声：“为什么你那么傻？为什么还想拿走那些无法收藏的记忆？难道你有能力将它们收藏好吗？这又怎么可能。”

念珠丢了，自有它的去处，水妄生虽然想念但也并不着急，毕竟他有的是时间等待机缘。况且，那份不应泛起的情愫暂时和他的生活分离一段时间也未必不是件好事。他只是在默默地祝福：“兰信，愿你下一世比今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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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子踏着朝霞的灿烂，迈着青春动感的步伐，跑在晨练的郊野林荫小路上。修长的四肢和瘦消但娇巧婀娜的身姿，将她跳舞出身的专业歌星魅力，淋漓地展现出来。她有些陶醉地边跑边跳，好象在轻风中漫步起舞，让跟在她后面的司机兼保镖云海，每每看着都有些痴迷。

突然，灵子“哎呀”一声，脚一软，扑倒在地上，竟一时没站起来，云海急忙赶了上去，预将她扶起。只听灵子娇嗔地怒骂道：“什么鬼东西？敢拌着本小姐？！”说着，向脚底下看了看。云海边扶起灵子，也往地上看过去，一串殷红的小小念珠静静地躺在地上，不是它还能是何物？

灵子笑了，捡起那串念珠把玩了半天，不禁欣赏着道：“哈，真好看，红的这么莹透。啊——，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才能做成这样精巧。”

云海打趣地道：“没准是老天爷丢下来，专门送给小姐的，这么好看的东西，只有小姐才配得上。”

灵子笑着瞪了他一眼，佯装生气地责怪道：“它把我拌倒了，你还说是什么好东西？哼，看来你一点都不关心我！”说着话，灵子抖抖身上的土，已然戴上那串念珠继续向前面跑去。

却听云海跟在后面喊道：“小姐，你屁股……”

“什么？！”灵子气愤地停了下来，回头撅着小嘴恶狠狠地瞪着这个不礼貌的保镖。

云海尴尬地笑了笑，还是坚持把话说完：“是你屁股上沾了片纸，嘿嘿，不好意思，我也不想说的，可又不能亲手帮你拿下来……”

灵子转怒为笑，骂了句：“讨厌！这么油腔滑调的！”说着，伸手向后，果然摸出一张粉红色的小纸片，上面竟然还提着首小诗。灵子沉默着，端详了好久，点着头喃喃自语道：“这词写的真好，可以拿来做歌词了，好象是写给已经死去的爱人的，就是短了些，嗯——，会不会还有个下段呢？”

她说着，在周围找了起来，可溜了一圈之后，还是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又自言自语道：“看我什么时候帮它续个下段，唱出来肯定会大受欢迎。”

云海跟上去，拿着小纸片反复看了看，可惜没怎么看明白，于是傻笑笑，附和了声：“小姐说好，那一定是很好地，哈哈，就是——，那个——，我看不明白……”

灵子被他逗得大笑，将纸片收好，拍了拍他的肩膀教训道：“我早就要你多读点书的，谁让你学问这么差，看不懂了吧？”云海被灵子拍着肩膀，立刻有种触电的感觉，一脸憨厚的表情傻笑着，痴迷地望着灵子的笑颜，连话都说不上来了。

灵子才懒得知道他的心思，一扭头又向前跑去。今早的收获很意外，但也竟然很有趣，她为此心情格外的好。至于那张纸和念珠的来历，她才没时间去理会，她只有一个小时的晨练时间，异常珍贵。况且在她眼中，一切都是缘份，都是巧合，就连她自己能从舞坛成功跨越进歌坛的事实，也根本就是个机缘巧合的事。所以现在，她宁愿相信云海无知的判断——是老天爷送给她的礼物。

既然世间一切都是缘分所致，何必还要去追问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