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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辰购物中心对面的邮局门口等双增, 又给了他一些我带着无用却较累赘的东西。 我拖着行囊又一直走到地坛、走到二环路。 双增又去给我联系朋友帮忙了, 当然没有结果。 我只有拖着行囊到了东直门自由公园。 到公园里写点东西抒发了一番感情, 凭空憋了一腔的眼泪。
这天夜里颇不宁静, 前半夜小雨时下时住,时住时下, 落得人睡不安宁。 到中夜时雨猛然间大了起来。 眼看盖在脸上的纸已招架不住, 听那雷声又感觉不对, 忙从长石凳上滚下来拖了箱子就跑, 跑到天桥下面没一分钟, 在几声炸雷中暴雨倾盆而下。 我和箱子等物立于天桥下的马路边, 吸引得好几辆出租车过来停下, 问我去哪里。 问烦了我就说我想去死。 他骂了声神经病便踩油门去了。
暴雨下了近两个小时才停, 这时天桥下已成一片汪洋, 水逐渐没过路基淹了过来。 我搬了一块大石,将皮箱等物放上大石, 我自己站在一块小石上, 看着周围的汪洋。 看着由于汽车的驶过而卷起的波浪来打湿我的鞋。
暴雨停了, 小雨却一夜未止。 水位稍下去了一些, 我把皮箱挪到了小石上, 自己坐上大石, 裹上路上骑自行车时用的雨衣抱膝朦朦胧胧地睡去了。 这时再也没有出租车为我停下, 可能这时的我司机们已能一眼看出, 为我停车只是白废刹车片而已。
那一夜我湿透了, 也冷透了, 早晨醒来感觉心里肺里都是阴湿的水汽, 但我竟没生病。 我的身体产生了顽强的抗力。 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家里享福的时候, 将会产生多么不堪设想的后果? 可我当时什么事儿也没有, 只需跑到太阳地里晒一晒就好了。
我现在只能日均消费1元人民币, 甚至更少, 才可能争取到生存下来的时间。 日均消费1元,一月消费31元, 这可能才是北京的最低生活标准吧。
这笔钱我也没有, 全是靠双增隔三叉五地给我两元三元, 才让我活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间。 那都是他的午饭钱。
拖着行囊实在不方便, 我想到了在昌平回龙观开商店的那位好心的大爷。 他一直帮我收信发信的, 也和我颇谈得来。
我拖着行囊从东直门向昌平走去。 走到四环时就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箱子的轮子也吱啦啦直响。 快要报废的样子。 怕是支撑不到回龙观。 我乘上了可以到达清河的公共汽车, 花了近两天的生活费, 到了清河。 下了车我继续前进。 为了不麻烦开小公共和开出租车的大哥大姐们, 我专门过了天桥, 到高速公路对面走逆行。
大爷的商店里地方颇挤, 好不容易才放下了我的东西。 出去以后已是下午近六点了。 我背着装着部分推销资料的书包, 拎着装有一件衬衣一条裤子和一条毛巾一把牙刷的塑料袋上路了。
夕阳西下, 斜风习习, 汽车呼去吸来, 路边的千店万店都是那么地红火…… 没了笨重的行囊, 我终于自由了! 我差点高歌!
我走的是逆行道, 正值下班时分了, 人多自行车也多, 我和他们对行, 就象在茫无边际的森林里疾速穿梭。 闪动的画面使我眼花瞭乱, 头为之晕,胸为之闷, 想要吐。
我超过了一个流浪者, 他的头发长长, 手臂长长, 腿很短,就剩了两截根儿。 他坐在一个用木板和轴承做的小三轮滑板上, 用手撑着在地上滑行。 他一边滑行一边把他的破搪瓷盆往前一步一步地挪, 撞得地面当当响。 他的盆儿里有小半盆儿零钱, 足有五块以上, 他的嘴角挂着茫然的笑。 他的神态加上他的长发加上他的破衣,他比任何装酷的歌星影星都酷。 我老爱注意这些人。 难道我有看见了同类的亲近感? 难道我不妒嫉正常人反而来妒嫉他? 我不明白我的心怎么会这样。
走到前几天晚上睡觉的天桥上时天已快黑了。 这天晚上天桥上人满为患。 流浪者无家可归睡天桥实属正常, 可许多正常人有家不归, 却也搬来席子毛巾被与流浪者抢夺地盘, 真是可恶至极! 更可恨的是他们并不急于睡觉, 而是躺着,品着茶,吃着各种零食摇着扇子聊天吹牛打扑克, 直到深夜仍没完没了。
这座钢铁做的天桥上辅了皮垫, 睡上去既松软又舒服, 只是蚊子多了点。真是爽极了。 我没有毛巾被, 既盖不上头也盖不上脚, 只好任它们咬去了。
连蚊子都比我吃得好。 我肚子饿得老醒过来, 我老想试着去看看那几个盖毛巾被的正常人身边还有没有没吃完的东西, 可一直没敢。 我也浑身酸软异常, 懒得动活儿。 早晨我在路边拾了一个空矿泉水瓶子, 到一个路边公厕里罐了一瓶凉水, 喝了个饱。
走到四环路时已是上午, 我向亚运村方向走去。 这里的路边绿化很好, 甚至还种了不少果树, 看得我心下狂喜, 忙摘了几个小果子来吃, 却苦涩得我满口麻木,吐了半天的口水 。
这里还有灌概植物用的水管, 有些水管因为老开龙头, 阀门已经不严了。 我找了一个流水最厉害的水管, 先刷了牙。 喝了一肚子, 然后洗了一把脸, 最后干脆又把头发洗了。 越洗越想洗, 我浑身都痒、都腻手, 于是我干脆脱了衣服, 用毛巾把身子也擦了。 舒服极了, 走时还灌了一瓶子。
整理形象后, 我就踏上了漫长而艰难的找工作的路。 一连二十天, 都没有找到工作。 我又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了一句民间俗语, 人在倒霉时喝凉水都崩牙。
我流浪的这段日子是八月, 一个多雨的八月。 我流浪了23天, 几乎下了二十夜的雨。 有古诗云:秋雨绵绵无绝期。 又有民谣云:一场秋雨一场寒。 在如此诗情画意中,我又怎能不诗人般地长吁短叹一番?
我大多睡在东直门自由公园里的一个花圃子的围墙上。 这围墙正好有床那么高,有我的肩膀那么宽, 睡上去感觉还不错。 这个花圃子就在天桥附近, 原较杂乱吵闹的, 但花圃子的中央有一组人物雕像, 还有一圃子稀疏的花, 这一切都为我的睡觉做了不错的屏障。
我在那里住了约二十个夜晚, 可那组雕像以及那些花我现在回忆起来都没什么清晰的印象。 我平时应该很喜欢欣赏和观察这些东西的。
我每天天黑以后回到我的住处, 然后等待那些坐在我床上的人坐腻了走掉, 我再去坐上, 再等到夜里十一点四十以后, 公园里清静下来,没什么人了才开始铺报纸睡觉。 晚上蚊子多, 一早起来拍得脸上身上血肉模糊。 晚上蜗牛也多, 一早起来身下总是被我压得难看至极。
夜里被雨淋醒时就去大树下坐着睡, 淋不醒的小毛毛雨就不管他,接着睡。 雨再大了就去一个亭子, 暴雨才去天桥底下。 雨啊!屋漏偏逢连阴雨, 我这没屋自然雨更多。
晚上有时会有联防队的来察, 被查着了就得去昌平筛沙子。 但我所住之处正处于一个军管区的边上, 与哨兵仅隔一层铁丝网, 联防队不爱来, 哨兵也过不来, 挺安全的。
我半夜也被贼光顾过, 两个包都被人拿走了还睡得跟猪一样。 我的所有证件都在里面。 夜里两点多吧, 我一手拿一块石头满公园边骂边跑, 边往一切可疑的地方死命投掷, 竟将那贼吓了出来。
他把我的包还给了我, 并向我赔礼道歉。 他说他只想找点吃的, 他太饿了。 他刚从监狱出来, 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说我的包里不是还有半个馒头吗? 他说干馒头怎么吃?
我很讨厌那个公园里的老人们。 每天早晨天不亮他们就会在我的床边抡胳膊压腿, 还嘿嘿嘿地喊着号子, 甚至还中气十足地大吊嗓子,啊——啊——啊——呕——呕——呕—— 再来个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根本就没在乎过他旁边还有一个正睡着觉的人!
我也讨厌那个公园里的狗们。 它们也常来把我嗅醒。 我醒时还往往把它们吓一大跳, 吓得它们倒跃两丈汪汪狂叫。 然后引得全公园没事瞎遛的狗恨不得都跑过来对我叫, 然后狗的主人则对着狗大声呵斥。 弄得我只好起来走人,颜面丧尽。
八月二十八号, 在我流浪了整整二十三天后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 有了一个食宿之所。
又是八月二十八号, 是巧合还是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