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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支烟
如果烟一直有，你会一直抽下去，你喜欢抽烟，这让你能陷入安静，所以第三支烟你还会点燃，甚至在第二支烟即将灭掉，还没有灭掉的时候。当你的爷爷死去的时候，你并没有感到悲伤，时间在那个时候还没有给你这种复杂的感情，你理解不了死亡，死亡对一个人是一件伟大的事情，但是对于时间来说，死亡显得很平常。那个时候你已经认识路了。你记得也是在一个夜里，命运就在那个夜里等待着你的爷爷，那天夜里月亮很好，没有一点风，那完全不像是一个悲剧的夜晚，一切都显得很安静，泡桐花已经谢了，现在是绿色的蒲扇一样大的泡桐的叶子，叶子很美丽。然后夜来了，夜使一切显得更安静，时间就在这个夜晚带来了命运，爷爷的命运，在时间把命运带来的那一刻，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播了很远，然后很多人来了，爷爷奶奶的房子倒塌了。爸爸妈妈和你住的房子却没有倒塌，而房子是连在一起的，这使你后来回忆起来的时候觉得那是命运，后来妈妈说本来你常常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睡得，那天晚上恰好闹了矛盾。你没有在那个屋子里，这也是一种命运。和爷爷在一起睡得奶奶没有任何事情，爷爷却死了，这也是一种命运。屋子在时间里倒塌了下来，很多人来了，来拯救，那个时候你已经认识路了，你的舅舅来了，也来拯救，一个村子里的人好像都来了，大家想分担这个灾难。那个时候你已经认识路了，你开始走上记忆中的第二次寻找，去寻找，寻找你的大姑父，就在那个夜里，舅舅带着你，月亮很美丽，很温和，也很明亮，泡桐树的影子显得很欢快，你在一辆自行车上，这次行走的速度很快，而你是领航者。那是一个漫长的夜，很多次在你的梦里出现，在月亮的影子下面，你寻找，寻找一个拯救者。
没有谁能拯救谁，如果时间决定要带走谁，没有谁可以拯救。死亡到来了，大人们不再照顾你，很多很多的人来到这里，这占据了大人们的时间，爷爷就躺在一个盒子里，你并不悲伤，悲伤取决于你和你悲伤的物体之间的感情，取决于那种联系。你和爷爷的联系并不多，并且你还不理解死亡，你并不觉得死亡对一个人来说有什么影响。不像后来，后来你畏惧死亡，并不是畏惧自己死亡，而是畏惧你的亲人的死亡，你的父母，你的弟弟，你的爱人，你害怕，害怕有一天他们会离开这个世界，他们会被时间带走，而留下你，留下你孤孤单单的在这个世界上。你害怕。死亡，对于自己的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能使自己悲伤的亲人的死亡。你身边的人，你爱的那些人，那些人的生命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但时间把他们带走的时候，时间也是在带走你的生命。于是你开始觉得时间不过是要孤立一个人，就像是把一个人关禁闭。它把你的联系切断，把你的感觉禁闭住，然后你活着，但是你在世间已经成为了尸体。后来你知道很多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尤其是你长大了的那个时代，大家都不再去爱，不再去爱，不是没有爱，只是害怕受到伤害，时间会在你的幸福背后，悄悄的设计了它还回的路径，那个路径的尽头，那个目的地，是悲伤。你未来的世界里，人人都畏惧悲伤的延续，尽量把感情封闭在更小的空间里，甚至变得不再有感情，意味这样就可以逃脱时间的埋伏。但是时间永远在埋伏。你躲过了它的一个圈套，它却又无数个圈套。它却是公正的，它给你悲伤，是因为它给你了快乐，它给你失望，是因为它给予了你希望。这是时间的法则。
当爷爷死的时候你没有悲伤，并不是你已经懂得后来人的世界中的感情的禁闭，而是你还无法理解死亡，因为你并没有得到什么，所以你还不懂得失去。你看到很多前来的人也没有悲伤，虽然他们在哭泣，但是转脸就显得很开心。仿佛在庆贺什么。你想在这寂静的土地上，大家也许太希望热闹了，而葬礼给予了一个如此巧妙并且合理的机会。使大家可以名正言顺的聚集在一起，然后吹唢呐的来了，灵棚搭好了，然后戏剧开始上演了。还有伴奏，一个一个陌生的人走到灵棚，很认真的跪下去又站起来，按照这一定的方位，采用一种奇特的布局，一切显得美妙极了。很多人围观看着，围观的人越多，表演的人越认真，在那个村子里面本来不流传书籍，流传的只是口碑。口碑会在这片土地上传播很远很远，从一个村子到达另一个村子，甚至从一代人到达另一代人。今天晚上灵棚里面陌生人的表演，会在不久的日子后在遥远的另一个村子里面被人讲述。那是他的形象，甚至就是他的——尊严。
在未来的日子里，你记得还参加过一个葬礼，在烟草明亮的燃烧中，在夜的一个流动的空间里，在另外一个时间里，你还可以看得出来。那个时候，死亡的是你的姑姑的公公。那个死亡的人你甚至根本就不认识，但是你认识你的姑姑，你的姑姑在哪天必须去哭，而你的任务就是搀扶着她，不要让她因为过于悲伤而无法行走。哭泣要持续很长，哭声要蔓延很久，在大街上，从一个街道巡回到另一个街道，你搀扶着姑姑从一个街道走向另一个街道，在你看来那也是一个漫长的寻找，并不是简单的希望邻居们看到那种宣扬的孝心。他们在寻找，他们希望找到死去的亲人的灵魂，如果他还没有走远，也许它会听到这种召唤，它会回来。然后死去的人会在棺椁中苏醒，这样的事情很少发生过。很多事情都很少发生，但是并不妨碍人们去希望，希望，是人的美好理想，是人能活下去的源泉之一。终于大家都不再哭泣了，但是姑姑还在哭，你悄悄的说，姑姑，不要再哭了。姑姑悄悄的给你说，孩子，不哭不行啊。
你知道在哭泣的人群中一些人并不是在哭，用一个恰当的词语那应该是“嚎”。一本书上说到“有声无泪谓之嚎”，你知道在《水浒传》中，或者《金瓶梅》中，潘金莲就是这么哭泣的，而那个时候武大郎脸色青黑，七窍流血，灵魂已经走的遥远的无法回来。当然，你知道这些是在另一个时间里了。当时你并不知道，你只是觉得在哭喊的声音中，有更多的礼仪性的哭喊。在国外的葬礼中，你很少见到哭喊，你想也许是因为外国人比较看得开，觉得一个人既然被时间带走了，就像新生的孩子被时间带来一样，都是很无奈的事情。而一个人的灵魂既然要走了，就像时间给予你灵魂感觉这个世界一样，都是无法拦阻的。哭喊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所以外国人在葬礼上很安静。也许他们觉得那个被夺走的灵魂在它存在的时间里，已经足够没有遗憾了。
而在村子的古老的土地上，死亡伴随着哭喊，你想那是因为那些被带走的灵魂还没有好好的在这个世间存活过。在被时间带走的时候，它们充满了巨大的遗憾。它们还没有用心的感觉过这个世界。但是已经陷入了时间的悲剧之中了，他们被封闭在棺椁里面，封闭在那里，现在他们的灵魂被夺走，剩下一堆肉体，一个骨骼，这个时候你想他们会不会后悔灵魂存在的时间里没有好好的释放自己，而现在，陷入了永久的封闭中。融化在土地里。时间对于改变土地显得很无奈，时间作弄沧海桑田并不像作弄人那么得心应手。对于你，在那个时间里，时间作弄的是你的爷爷，现在他被封闭在棺椁里，不会再有任何奇迹，好像这些人，哭喊的人也不希望会有什么奇迹，早早的把棺椁封闭，害怕爷爷从新站起来。如果爷爷还有呼吸，那么哭喊声已经压制了这种呼吸。当土地占有了尸体，时间不再那么具有魅力。在此后的岁月里，尸体将被忘记。
屋子倒塌的那一刻你并没有看见，甚至你都没有听见，在你的记忆中，那个时间里，只有很多人，在倒塌的房子上四处走动，然后你看见舅舅用力拉出了什么，那是你的奶奶，时间忘记了她，她还很健康，但是爷爷已经没有了呼吸。然后是月光，泡桐树的影子，道路，你指引着舅舅去寻找，漫长的道路上，黄土地显得真实而美丽，温暖的就像阳光。在你的感觉里，你忘记了是不是到达了目的地，就像你很多次的寻找一样，你忘记了目的地，寻找，一直的寻找，好像是要找到什么，在寻找的时候你会忘记时间。忘记一切，而寻找成为了你的唯一的目的。你并不希望目的很快到达，也许你那么希望但是你不愿意那么说。就像你在这个黑夜里抽烟，想躲避过漫长的时间，你期待黎明，但是也许你并不希望黎明很快得到来。因为你喜欢烟草，它燃烧的光华，在夜色中显得那么迷人，这样你可以走的更远，因为夜色太迷茫，这样显得没有距离，夜色不变幻，在这种稳定中你可以乘坐闪烁的烟头的火光回溯在时间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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