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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内地某省城。 单位举办了迎新聚餐。他们为当过镇长、当过县直局长的年轻的离奇新人设宴接风。大大的圆桌,琳琅满目的餐碟,盛着我叫不上名字的菜肴。省委机关和基层礼节多有不同,大家觥筹交错,你来我往,惟我不知所措。一碟粉丝,他们说是“鱼翅”;一盘炖黄豆腐,他们说是“鲍鱼”……刘姥姥进大观园,不知会不会像我一样,在目不暇接的同时,从内心估摸一顿饭要花掉多少钱,那些钱要买成馒头可以吃多少年。 处长林宇坐在我对面。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精悍强壮。我和他之间隔着几个人,他不断用眼神扫我,似乎想表达什么。我如坠云雾里,呆望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直到饭后回办公室时,在路上,他告诉我,吃饭应该用面前的平底有花的盘子,而不应该用那个白色小容器——确切地说,那个长了几个小豁口的东西是烟灰缸。 这会让人笑话的。他又说。 我大窘。 见我窘迫得走路都不自然了,他又笑道:“不过,也没事,慢慢来吧,小萧你当过乡镇干部,当过县直局长,有基础,能很快适应都市生活、适应大机关的工作的。” 我忙点头称是,不忘表示感激:“林处长,从基层调来,许多地方不知从哪里入手,还请您以后多多关照!你少不了为我费心的。” 林宇领着我把同事们的办公室都拜访一遍,大家彼此笑颜相对,热情寒喧。窗几明亮,春天轻吹。桌椅整洁,桌前的人,男士个西装革履,女士婀娜多姿。心中既为美好的新生活充满愉快,又因自己的土里土气而心生自卑。 但是我的命运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不必为吃饭、穿衣发愁的新生活开始了! 晚上和郑风通电话,她打到我办公室。告诉她一切安好,没有安排宿舍,我暂时住在办公室——有张长沙发可以睡,以后打这个电话可以找我;同事们都好,请她放心。 “工资多少?”她又问。 “还……工资关系还没上,要等财政厅和人事厅批准的,可能要等几个月。”我没告诉她,因为年前这个单位没有做我的预算,我这一年没有任何福利,也就是说,至少几个月内我没有任何收入,不过我早就穷习惯了,没有钱也一样活得开心、乐观、积极。 “那这几个月你花什么?我明天一早给你寄300块钱,等过段时间我有钱了,再给你寄一些。你是我心爱的宝贝,我得帮你渡过难关。”她不容分说。 我同意了她给寄300元钱,告诉了她我的详细通讯地址,心想,等发了工资,加倍还你! “珠珠你怎么能住办公室呢?单位不给你分房子吗?”她在电话那端,又问。 “哈,早就取消福利分房了。” “那宿舍呢?你来之前不是答应给你宿舍了吗?怎么又没了?” “唉……来之前他们说开一套四居室的旧房,其实单位空房挺多的,中午吃饭时他们说给二居,可是下午时,管房的处长又来说,一居都没有了。我是新来的,让先临时住住亲戚家,或者租房……” “你没有亲戚啊。那你在单位附近租套房子吧,自己做饭,好好调养身体。还记得我们在大理的时候,那个白族名医说你胃病和风湿都很厉害吗?” “过段时间再租房吧。我们处的林处长同意我临时住在办公室。只要早晨收拾利索,不影响上班就行。喔,再说,我觉得睡办公室很不错,有个长沙发,虽然窄点儿,可是挺软的,屋里还有空调,有饮水机,这条件比我前几年的条件好多了。我现在对这个城市还不太熟,不能急着出去租房……”事实上,是因为我没钱租房,但不想告诉她。 “珠珠,你这么勤奋、聪明的人,在贫困县工作好几年,现在回到省城,你领导就不能给你安排间宿舍,却要让一个人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唉,可怜的宝贝儿,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真正心疼你……”她真动了情,语音有些哽咽。 我心里一阵感动,却又充硬:“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今天累了,想早点睡……” 不禁想起了我的父母。我父母都是很要强的人,他们的爱和他们对我的满意度成正比。我从小很乖,从来不惹事,学习好,属于年年都要领奖状的好学生,后来成为全村建国以来第一个大学生。我在许多年里都是父母的骄傲,他们无比爱我,一直到我大学毕业后到那个县的小镇去当乡镇干部。我的工作挣钱太少,这慢慢成了他们的心病。这块心病使得他们在那几年中,对我的爱越来越吝啬。我父亲曾经逼我辞去工作去城市打工,甚至夜晚骑摩托车载我去找在深圳工作的表叔,让他带我走。我母亲则会时不时给我讲些村里的新闻,比如“XX家的孩子不上学了,上学有什么用?大学毕业了像你这样,自己吃穿都挣不上……”或者“YY家的丫头一个月挣三千多块钱,过年给她娘买了金耳环,人家真孝顺啊!”…… 我天生敏感,但这些时候不得不表现得厚脸皮。这种伪装出的坚韧令人憔悴而焦着。我几年如一日玩儿命的工作,不放弃尝试任何一次的调动机会,就是希冀有某一天能进入城市,挣足够的钱,过体面的生活,让父母也感觉脸上有光,不再嘲笑我。但是我一直在努力,结果大多数时候以失败而告终,当然包括那次到省报应聘。这几年中,父母给了我足够的嘲笑。至少那几年他们是这么做的,而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春节前,知道往省委调动基本已确定,我依然不敢提前喜悦,以防再次竹篮打水,只小心冀冀地对爸爸说:“爸,最近,我有希望调到省委去。”本以为他会高兴,谁知他一扬头,反问我:“调令下了吗?”我说没有。他马上说:“调令没下就不算有希望!我看你啊,这辈子没戏了!”他的冷漠眼神让我沮丧和寒心,这种沮丧和寒心直接导致了我产生了去云南见见郑风的动机。这不仅是接受郑风盛情的邀请,也是内心深处是希望能从一个欣赏自己的人那里,找回一些自信。 那个县是国家级贫困县,工资发不全,多年的稿费积蓄也有限,去云南看郑风,不仅全部花光,还借了1000元的债。此次到省直工作,花钱的地方多,我不能空着手陌生的地方。来省直报到的前一天,我鼓起勇气向县委某部部长借了他的公车,司机载我从工作的县出发,先到市里,再上高速公路直奔我家。我是想回家拿钱。回家前给家里打了电话,说要1000元钱,并且再三解释是我调到省委了,是很大很大的单位,以后工资一定能按时发的,而且不会拖扣,我保证尽快如数还给她。母亲沉默片刻后答应了。 到家时,父亲不在家。司机坐在外屋吃母亲切的西瓜,并且听母亲给他不断地抱怨“不挣钱还要花家里的家”之类的话,我把母亲叫进里屋,本想劝她不要当着外人的面揭我的短,但又怕惹她不开心了,那1000也不给我了。 母亲从桌上拿起一叠50元的钞票,数了两遍,对我说:“这正好是900元,你爸爸也数过的。只有900,没有1000。” 我伸手接过来,抽出上面的两张递给母亲,说:“这100你留着吧,我拿800就行。” 母亲笑了,把钱接过去,问我:“你的新单位能发全工资啊?” 我看她一眼,郑重地说:“肯定的,不拖不扣。放心,你很快就能戴上金耳环了。” 母亲说:“唉,我这辈子还有那福气啊!你以后不要再伸手向家里要钱就行了。” 我羞红了脸,,低了头,开始点钱。钞票是崭新的,每翻动一张,都“咔咔”作响。大约数到300元时,我一抬头看到母亲的眼光,她正注视我,我突然心生愧疚,觉得自己这么做太过分了——自己的母亲还信不过吗?于是没数完,收起钱,放进衣袋。 外屋里,司机吃完西瓜,正在抽烟。 “我们走吧。”我说。 母亲送我到门口时,我又想起一件事,对母亲说:“妈,能给我一床被子吗?这几年一直盖那一床被子,又脏又破,破里的棉花都出来了……明天我要到省城去报到,那被子实在太破,没法带了……” 母亲答应一声,就去屋里给我抱了床被子来。 坐在车内,身旁是被子。我对母亲摆手告别,出了村,汽车上了公路。 司机从反光镜中看我一眼,说:“萧局长,你妈妈很厉害啊。” “哦?” “慈祥得不够……” “我家人可能是不太擅长表达爱的方式,他们都很爱我。我妈妈也特别爱我,你瞧,这新被子多厚实!”我拍拍身边的被子。 司机不再言语,我靠在被子上打了会瞌睡,然后从衣袋里掏出我的800元钱来数。 咦?700元! 再数一遍——不是800元,是700元。 50面额的,14张。不是16张,也不是15张,就是14张。 我检查了衣袋,没有遗漏,而且钱是一叠的,也不会有丢一张的可能。 我心里一阵阵地寒。 到了单位,天全黑了。坐在办公室发了半天呆,决定给母亲打电话。 电话接通,尽量平静下心来对母亲说:“妈,我从县里一下调到省委机关,你和爸爸以后可以在村里抬起头了。我知道这几年,你们对我很失望,我自己也很焦着。现在好了,苦日子到头了。咱们全村,我可是历史上第一个到省委机关工作的人啊。” “嗯,以后再说吧。谁知道这回,会不会像上次到省报社一样,待了不到一个月,被人家退回来。” “妈妈,不会的。这次是正式调动,调令就在我手中,我给你念念吧……妈,我很高兴,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明天去省城的新单位上班。可是,你好像并不高兴……而且下午我回家,爸爸也不在家,我以为你们会高兴地迎接我……” “又不是离开一辈子,哪来那么多事!” 我沉默一下,鼓起勇气说:“妈,还有一件事……下午、你今天下午把钱数错了吧?” “怎么数错了?”母亲不耐烦地问。 “妈,你当我的面数了两遍,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数错了?”我耐心地提醒她。 “不可能!”她很坚决。 我苦笑道:“妈,如果面额是100的,总数差一张是有可能的。可是面额是50的,差的可不是一张,你怎么可能几遍都数错呢?” “哦,那就数错了呗,谁没有数错的时候?”母亲说完挂了电话。 听着话筒中传出的“滴滴”音,我的眼泪潸然而下。 我伏在办公桌,忍不住失声痛哭。那是我在那个县工作几年中,最后一次哭,也是哭得最伤心的一次。 就像今晚,放下郑风的电话,我的眼泪又要流出。 但是新生活开始了,我要乐观地去面对。钱会够花的,饭能吃饱的,母亲的金耳环会有的。 躺在沙发上,有点儿冷,就从柜子里取出被子盖上。一股很强的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刺得我透不过气来。是从被子发出来的,我的被子——从家里带来的新被子。 我仔细地闻了又闻,证实了这一事实。 我苦笑。在苦笑之后再次感觉心寒。 把被子收起来放回柜子,扯起沙发巾盖在身上。可是,不一会儿又感觉到冷了,想想漫漫长夜,只好又是从柜子中取出发霉的被子,重新盖上。长叹一声,盘算明天中午下了班去外面买床被子。不知要花多少钱,当然要买最便宜的。 “好想有你在身边。”睡前,从发霉的被子探出头来,我发短信给郑风。手机屏幕在静夜里,闪闪发光。 “乖乖快睡,我的祝福与爱,一直在你身边。”手机上立即出现她的回复。 一股幸福涌来。我对着手机微笑。 爸爸,妈妈,单位……萧凌对不起你们了!我知道爱上郑风为伦理所不耻,可是,在我最需要爱的时候,为什么你们都表现出对待陌生人那样的冷漠,为什么连你们指缝间漏出的爱都对我那么吝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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