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假如一切有原因
碧落殿。
鲛人愣住了。
过了不久,眼前女子遗留人间的肉体,慢慢的,如同蔚钦帝一般化为绚丽的星点。
星点升于空中,洒落在鲛人的身上——解——咒
魏御择魏王爷幽幽叹了口气,瞬间,鲛人便惊醒。他们感到了身体的变化:不再有走一步如同在刀尖上背起沙包的感觉了,心口步再因为每天无形利刃的折磨而感到隐隐疼痛了;脑海似乎突然变得宽阔起来,眼睛明亮起来了——过去的痴呆与灵魂的封闭,如今已完全瓦解了!他们不再感到虚弱了,本已病垂的老人,如今早白的鬓发居然变回了深蓝,本有病疾的人,都好了似的,精神百倍……
难道,这些就是“恩泽”吗……
过去的一切代价……原来就是为了这一天。
魏御择似乎没有太多的兴奋。回想过去,每个鲛人为了今天目标的实现,不知牺牲了多少;为了能够习惯每天钻心的疼痛,步知又付出了多少。然后他们都习惯了,真正习惯了这些痛楚,习惯了心脏的狠狠刺痛——为了什么呢?为了家园。因为他们终于发现,家园的一切、种族的一切高于一切。习惯以后,他们就开始逼迫自己!因为不再聪慧如同过去,所以他们逼迫自己去学习,去锻炼虚弱的身体,去见识更广,去争取夺得“天赋之能”;去祈祷,让海龙神放弃对他们的惩罚……
所以,千万年来,鲛人……未曾为自己,活过。为了民族,为了一切看起来意义深远重大的东西……他们未曾为了自己而活啊!所以他们……未曾得到幸福。从未。
而如今,一切恢复如同千万年前一般。他们得到幸福了吗?有吗?
没有。
一切如常。那阴暗的无助的虚弱的冷漠的气息……依旧。没有幸福,他们有了好的身体,优秀的条件了。不过,为此,他们牺牲了千千万万年的,幸福。
而在过去——鲛人心里承受的创伤真的愈合了吗?真的在这辉煌的“光明”的一天,愈合了吗……为了这些,这些意义上的东西……鲛人真的可以这样就把曾经受过的,心中的、属于心灵的痛苦,不了了之,当作没发生?难道在过去,他们的种族虚弱,就不能幸福吗?偏偏要破坏这么多代鲛人的幸福,只为了今天,只为如今!难道拥有过去的那样的身体,就不能得到幸福吗……难道自己的命运,必须掌握在“海龙神”的手里?那么的可笑?
魏御择笑了,哈哈大笑起来。
别的鲛人虽然同样欣喜,还是对王爷的大笑感到奇怪——因为,海皇为了国民,才离开了这个世界啊!
想毕,心中又有一种痛楚在蔓延……
不过鲛民没有看见魏御择眼角的泪。
皇……我皇……
我,可怜你。
他淡淡的,在心中说到。
一名女孩暗暗站了出来,开始命令鲛人们去收拾,去安排好一切;包括让史官立即把事情记录下来。
她是一个冷漠的人。却只有这样精明冷漠的人,能控制大局。
当然,她有这个权力去命令——她,就是与过去苏溯师并列的海皇的监督者,三名祭师之一。
菲语璃。
来到祭坛旁边,她虔诚的低下了头,对着只残留下血迹的祭坛,深深的鞠了一躬。随着她,所有的鲛人,包括魏御择,也向那祭坛深深的鞠了一躬。表示心中的虔诚与谢意。久久不起。
菲语璃突然轻微的说了一句话,不过,除了风儿谁也没有听见。
“小伊,对不起。请原谅Vivi当初的任性吧。”
篇外篇之五
89年后。
云菲殿。
“菲……菲祭师大人!请您在给属下一个机会吧!”
惊惶的呼喊声,让人觉得……他是在求生,而他眼前的人,如同恶魔般凶狠……
但……他眼前的明明是一个窈窕亮丽的女子,正歪着身子,眉目含情的遥望远方……实是个美景!女子根本没有在意她眼前的颤抖的人,还幽幽的叹了口气,有说不出的娇媚。
因此可见——他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菲语璃瞄了一眼在“祭师殿”前殿前躬身的那人,有点无奈的感觉。难道自己真的那么可怕?怎么,连腿都在抖?但毕竟,他是又把人间的帐务给砸了!
挥了挥手,道:“你去北祭师殿吧。”
结果,那人还让“谢主开恩”,还不停的道“大人洪福齐天……”
我……这是什么情况?
“滚。”冷漠的话语,吓得眼前的人连忙躬身离开,飞一般的逃去另一个祭师殿——择勋殿,属魏王爷管辖。
留下婉眉的女子在高椅中闭目叹息。
其实菲语璃的要求一点也不高。嗯,只不过是想要一个不会害怕自己的属下,最好多才多艺,在自己闷得发慌的时候帮自己解解闷。
越想越是厌烦。
微微的摇了摇脑袋——身形一闪,她人已到了幽冥地府。
幽暗的地方,精灵依然在麻木的歌唱着。
话说地府,在多年前已同鲛人结下了怨:首先是很多年前,监困被海龙神看中的“天女”,之后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让天女离开第十九层地狱;四百多年前,上代海蔚钦帝下地府讨要“空灵之心”剩余残魂,既若妃,不得愿;不让若妃转世,让她成为地府中的鬼卒……说难听点就是无法转世而没有记忆的孤魂野鬼;虽说当年若妃注定魂飞魄散,而自愿成为祭品的蔚钦帝也注定有如此般与若妃相同的结局——但不管如何“魂飞魄散”,总会有残遗的意识遗在世上——而那个地方就是地府。但地府竟然不肯通融一下让海民自己处理那残留的意识……
虽然很多时候,地府的行为也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但这不能成为借口。
所以有意无意的,逐渐安宁而强壮聪慧起来的鲛人,开始不时对地府进行尚属“报仇”、天宫又管不了的小动作。虽然效果也不大,但毕竟鲛人也人多势众,多年前开始在人间扎根后更变得强大起来,何况如今年折腾他们千万年的诅咒也被消除了。因此宁静的地府,也开始不安宁了起来。
因此……当牛头马面见到鲛人传说中最残酷恐怖的菲祭师来势汹汹,就惊呼起来并忍不住向内部报告了。
但牛头还没转身,就看见一个人脸突然的在眼前出现了。
精致而美丽,妩媚而庄雅。
但毕竟是突然出现的。
吓得牛头往后方倒退五步,瞪大眼睛——两颗又大又圆溜溜的牛眼里因此充满了惊恐。
“没事儿。”菲语璃亲切的拍了拍牛头的肩膀——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然再次鬼魅般靠近并接触到牛头了。嗯,虽然牛头才是真正的“鬼魅”。
——“我这次来只是想租用一个灵魂。”
女子如此满足的再次品了一口“凤韵”清茶。那是地府在招待贵客时才会用到的。
所以女子感到更满足了。
看着眼前满脸汗颜的判官,心想这次倒没白来——即使没能找到合适的灵魂作为新的贴身属下,白看这场戏——所有人惊恐得如同自己就要宣布战书般,也值了!
心里没有了那种阴郁,所以菲语璃笑着道:“怎么能劳烦判官大人亲自接待在下呢?实在是有劳了!在下不过是想寻觅一合适得地府灵魂,也没什么值得你老出手帮忙。”那是属于她的淡淡的语气。
判官一听至此,更是觉得不妙:摆明是想开始干扰地府的政权和规矩了……怎能不管?她竟然还能说得如此轻松?实在是高手,高手……“菲大人怎能这么说呢?接待您那是在下的荣幸才对!那……菲大人想要的是谁的灵魂呢?”
——“哎……不是说了想找个合适的!管他那是谁的灵魂……”这样张狂的语气,让判官心里没了个底——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行!谁知道她觉得什么样的灵魂才是合适的?
人们往往就这么把眼前单纯的少女看做心机城府深厚的“祭师”。不过即使是祭师,也不代表……
她想不下去了。
看着判官的脸色,判官想说什么,她怎会不知道?
“判官大人……放心吧,我只会在奈何桥边寻找。”
她放了一句话,一诺千金。便瞬间消失,原来已经离开大殿了。
判官则用怀疑的眼神望着消逝的身影——难道她的来意真的那么单纯吗?
奈何桥旁。
孟婆在悠闲的煮着汤。
黄汤。
千年前,孟婆汤再也不是纯正的孟婆汤,变成了上品黄汤——也就是上品的好酒。那些鬼魂,即使是冤魂,见到那黄汤啊,便忍不住泪落。一醉解千愁——脑一热,就咕噜咕噜的喝下去了,猛然说道:“好酒……”然后便真的解了千愁,记不得一些生前的一丁点事儿了。
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孟婆在菲语璃的心中,这么缓缓叹息道。
菲语璃一惊,但念及孟婆在世界有生命之时便出现了,也放松了心灵,面对她如面对一个长辈。
“是的,婆婆。”她也淡淡的说道。
她等在桥的那一边,等着所有喝了汤要过桥的人,等着他们变成真正的魂,然后慢慢挑选。然后,一天上演不知多少次的戏剧又发生了——有魂不愿喝孟婆汤。
孟婆皱了皱眉,望着那坚毅的男子。
那男子则一动不动的手捧汤,往里面看,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而眉间的深情,让菲语璃心中恍然一惊。这……这种感觉真的很熟悉。她想她一定认识眼前这灵魂——“我要他了。”她说道。
重新回到孟婆身边,菲语璃充满歉意的向她点了点头。然后拿起了那勺子,抢过了男子手中的孟婆汤;另一只手扶上了男子的脸庞,使他抬起头。男子有点幽怨、有点无奈的望着眼前的人,竟然瞬间呆住了——“你……你是Vivi……”然后猛的捉住了菲语璃的双手,也不管那孟婆汤从此回归幽冥。
……Vivi……这名字我有多久没有用过了啊……
她这才对上了男子的双眼,然后她便再也忘不了他了——虽然很多年以前,她一直在尝试,尝试忘了他。
男子眼中的悲哀很深很浓,有点惊异,有点责怪,却又有点掩饰不了的愉快;他并没有像其他鬼魂一样,保留了死前的白发苍苍老人的模样,反而浑然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人。这种情况确实,很少见。这人是三十多岁便早夭的,而菲语璃更是知道,此人是死去后在人间徘徊了很久,很久……才忍得下地府。
他在……寻找些什么呢……
眼泪,百年没有落下的眼泪,此时再也遮掩不住,滴在了男子的手心。
臣尘啊……这是臣尘呐!
杀手本就是个拼了命的工作。
这么说来,能活到三十多也不算早夭。
而他……
竟然是在人间徘徊了上百年,才忍得下地府。
菲语璃把头枕在臣尘的肩上,还是如过往般温暖。她在他耳边低语:“永远陪着我,好吗?”
“好。”
臣尘第一次笑了。
然后,就任由菲语璃又捧起了另一碗孟婆汤,也不管眼泪已经滴落到了汤里——她虽然是鲛人,但地府并不是人世,也并没有空气——那又怎么会遇风成珠呢?眼泪毕竟为鲛人的印迹,融入孟婆汤以后,还是能看见那点点的浅蓝色的水点——菲语璃喂起了臣尘,让他一口一口的喝着孟婆汤,也不反抗。他已经想到了些什么,他已经知道了菲语璃是不会离开他的——那么还怕些什么呢?
在孟婆汤已然喂完之时,菲语璃才悲哀的想起臣尘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名——“臣,我的真名是菲语璃。”她静静的说到。
——但此时,满心的柔情她竟只是换来了一声很冷漠的话。
“你是谁,根本与我无关。”
似乎想表示自己对这陌生女子的厌恶,他用力甩开了靠在他肩上的璃。随后却又似乎真的见过眼前的娇弱无助的女子,眼睛浮上了一阵歉意。
不过……他真的已忘了那……是谁了。
孟婆汤啊,孟婆汤……
但这不就是她要的结局吗?
狠狠的抓住这缕空白的灵魂,她在他颈部烙下了“菲”字——这缕灵魂将永生永世带着这“菲”字胎记了。但璃却觉得没什么,对啊,他不是答应了自己,永远陪着自己的吗?
然后向六道轮回的外的“非人界”毅然扔去——Vivi无力的坐下,不知道她这样自私的做法会有什么后果;她知道因为鲛人祭师的眼泪,臣尘会转生为鲛人——并且永生永世为鲛人。当然……璃又笑了笑——假若他强大得有力量成为别的种族,有强大的力量把灵魂中的“菲”字烙印给消除,也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菲语璃孤独的回到了鲛人的海国。
200年后。
“菲大人……”眼前的女子眼中渗透着寂寞,但依然年轻美丽——因为法力的强大,以及生命岁寿的长久。
“菲大人……鲛族卫士选拔又开始了!这次的年轻人都很异常的强大!您想要去吗?”——这是百岁少女清脆的声音。
菲语璃眼睛却依然无神。
“菲大人,别这样嘛!这次需要您来主持了,因为菲大人已经有很多届没有去担任主持了!这次是必须要去一下的!”少女撒娇般说道——她知道菲大人一直很疼惜她,却又一直奇怪的叫她——瑰子。
“……还有哦,听说今年有一个勇士,颈部有一个‘菲’字的胎记哦!难道菲大人没有兴趣吗……”她继续说着。
……胎记……
——“菲”字的胎记……”
菲语璃惊醒。
终于……到了吗……
——两百年前,贸然地把臣尘的灵魂投入“非人界”的,又不顾代价的后果,便是如今持续已久的等待——当初,不知是不是上天的安排,她竟然忘记了鲛人的成长历程……至少就需要百年以上!这就说明自己竟然需要和他分开至少上百年才有可能见面。
她曾掩脸痛苦,曾在海国茫然徘徊,最后,却归于平静。
而如今……
女子一挥流云衣袖,便以瞬间移动,来到碧落殿殿堂。
这时,一名年轻俊美的勇士转身——那看似斯文的样子,还有脸上诚然的勇敢和毅然——菲语璃想起了多年前他温柔的目光;年轻人见到了发着呆的菲语璃,对她恍然一笑。
……也如同多年前般;
一笑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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