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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祥栋和他的师长
（十）手板、教鞭、耳刮、罚跪
慈祥入东门街小学，校长是赵世昌。这所小学原先是三元洞上的文昌庙，战乱时，泥塑像打的残缺不全，旁边是药王庙。校内是古槐老松，苍苍郁郁，一连三个大院，都有极度高极粗的大树。靠左是道士院，靠右是一道小坡，学校前有戏台、古阁，在天宁寺左侧的这所文昌庙，依然是清幽的朝圣地方。传说，下城的人们，每到秋后考试放榜地时候，总看见一雷红灯笼在深夜里转动，转动到哪个地方，第二天，报喜的队伍就在那个地方给中举的贴大黄榜，就是这个原因，东门街小学也就成了千家万户送子读书的“杏坛”、“教馆”了。
这所小学校的确是个仙境，各种各样的林木互相支撑着，把个校园遮盖的象搭了天篷，树叶萝枝，沁人肺腑的空气使这里变得异常清静润湿。林中空地明暗交映，暗的是苔藓地衣，明的是那学校背后淌漾着的一小股小溪。这条小溪在三元洞的山峰间流出来，人们说，这是股文昌爷赐给生员们的洗耳恭听砚水，谁要用这股水刷笔洗砚，谁就能在学业上有所进步。
慈祥在小学读书很用功，因为他一年级时考取了第一名，便一下子跳到了三年级班。
最厉害的先生是刘裕额，他穿纺绸大褂，摇着一个大蒲扇，是个教算术的能手。一次，他上课，让学生到黑板前做练习题，做不出来的，站在讲台左侧。他这题太难啦，你想，五年级须知《算术进阶》上的题，必须有特别好便的脑筋。
“你们都做不来？我让你们都伸出手来，看看这手白不白？”刘先生冷冷地笑了。然后，他从袖筒里像变戏法似的一下子掏出一块一尺长的手板。
刘先生打手板可真疼，“啪啪啪！”打得孩子们一个个抱头痛哭起来。
“孙祥栋！”刘先生让慈祥站起来。
孙祥栋的算术根本不行，他吓的头冒冷汗，双腿发抖，心想这下肯定又要挨手板了。上次不知是谁把一根猴皮筋扔到火炉里去，惹得董先生狠狠打了孙祥栋十手板。这下真冤枉了他，气得回家大病了一场。后来才知道是一个叫张桂莲的女学生扔的，那董先生立刻向家长赔情道歉才了了此事。这次他算领教过手板的滋味了。起先他和同学们商量，说只要上学时手上抹上些花椒油，挨起手板来就不疼了。想是想了，还不不及抹油，今天倒好，只好挨打了。谁知刘先生说道：
“你把黑板擦了！回去！”
同学们不仅怕挨手板，还怕常毓秀先生的教鞭打人，甄培龙先生的打耳光和戎先生的罚跪罚站。
同学们还有一件事挺兴趣，常毓秀先生和最漂亮的教自然的戎云兰先生相好上了。小孩子们叽叽喳喳，那常先生长得又很标致，可不知为什么，戎先生反面在一天坐着大花轿嫁给别人家了。此外，还有李子厚、郄良珠、张秀龄、薛让、戎侗应等先生。
小学读了五年，考入平定中学，那时孙祥栋方满十岁。这所中学原先是平定考院，古槐参天，红门灰墙。上写“风行文教，雨化英才”各四个字，一石坊上写着“进步”、“青年出路”几个石刻字样。这文献名邦的最高学府，历代来不知造就了多少英秀，培育了多少人材。孙祥栋年龄最小，被编到第十班。班主任是叔父孙晋修任语文教员，数学教员是王介仁，外语教员是顾先生，打人最厉害的是历史教员葛小舟先生，他打黄殿基一直追得满教室跑。
祥栋从家门走到校门，从校门回到家门，每天只是和书本打交道，他不仅阅读了大量的古典文学名著，还在图书馆里阅读了不少外国小说，在笔记本上满满记了那些最美的语句。
张子高常看着他写仿，报摸着雪白的胡子说道：
“写字可不比平常，大有讲究。气和而字舒，怒则气粗字队，哀则气郁而字敛，乐则气平而字丽”这是祝枝山对书法的精辟论述。他又说：
“书法要园劲激越，顿挫郁劲，波诡云谲的笔势和雍容大度、开阔豪宕的气概才好。酣畅淋漓、峻峭挺拔，大气磅礴，义愤之情，溢于笔端，这才叫‘挥泣走笔’哩/你看咱城里头蔡蓉田的字，练了一辈子，练到八十多岁还练呢，那西里间的门屏上的陶渊明的诗句，不是写的苍劲有力吗？”
（九）孺子可教也
五岁那年，父亲领着小慈祥进了邻里的一家“学枋”。
这是一所很清静的小院，那时恰值春意浓郁，春光醉人。举目凝视，一大架紫藤把整整半个院子都罩了起来。一串串盛开的藤花，满吊枝首，迎风摇动，婀娜妩媚。这所院子和‘光裕楼“虽仅一墙之隔，然而要进入这道曲曲折折绕过多少小巷人家的院子，须费一番功夫。前面是河南老先生开的”万源书局“，中间是张家的”茂源丝局“，后面是杨翻译官的二姨太“小飞机”的家，再后面才是私塾“学坊”园。
小慈祥跟着父亲，提着由外祖父张子高亲笔写的“书包”二字的书包，小心翼翼地进了里院。这简直是另一个天地，院子里摆着不知名色的花，足有几十盆。杨桃梅、美人蕉、坐锅锅花、夹竹桃，的确是一所花的世界。那天是师爷“设帐”的天气，“设帐”又称“振铎”。一大群顽童都由家长领着拜见先生。父亲悄悄地告诉慈祥：
“你头一天进学坊，可要用功呀。杨先生是’桃李在公门‘，弟子一批又一批，你现在站在院内，叫’未得及门，官墙外望‘，要是先生看中了你，得了‘秘授’，那才叫‘衣钵真传’呢。”
慈祥含含糊糊地点点头。不一会，杨先生的夫人招呼大家快进屋子。这师娘是苍然古貌，鹤发童颜。眼错似秋月笼烟，眉白如晓霜映日，青衣素服，布袄荆钗。听父亲说，这位师娘乃上城进士家的闺女，满腹经纶，是师爷的好帮手呢。
客厅不大，摆设的相当讲究，正是挂着孔子石刻碑拓像，条几上放着端砚、宋瓷碎瓶、二十四史、忠臣录、孝子录、经义斋、冶事斋之类的博古书籍，一副楹联乃是蓝底金字：
“震电惊雷长史笔，疏松怪石少陵诗”。
那杨镜如老先生端坐在太师椅上，他头戴红珠墨缑小帽，身着团花外罩的粗布长衫，紧腿束脚，苍白的胡子飘拂在胸前，给人一种端庄和神圣不可侵犯的鸿儒气质。家长领着孩子们先拜至圣孔子之位，然后拜师爷。那杨先生拿出一大张自己写的印仿，一一让孩子们认。
一个叫段存智的孩子上前念道：
“小行一去二三里，上下沿村四五家。路过平台六七座，初开八九十枝花。”
又一个围着红脖套的叫董砚德的念道：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先生笑了：
“好！好！你们两人认的不错，有出息！有出息！”
小慈祥上前行了个礼。
先生得知这个孩子是受过父母启迪薰陶过的，便出了个稍稍难一点的题：
“你能把‘陋室铭’背下来吗？”
小慈祥一口气背得很流利，最后把“何陋之有”的语气又提高了几度，杨先生又道：
“那你给我背一背‘春夜宴桃李园序’，能行吗？”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如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触发而醉月。不有佳作，何伸邪念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当时，慈祥也不知这《古文观止》里的文章有什么含义，只是如流水、如行云，干干巴巴的背了一大段。先生站起来，先繁荣昌盛着小慈祥的头，一字一句地道：
“小小年纪，能认这么多的字，背之么多的文，看来，你父亲是‘千金散尽还复来’，你也须是‘天生我材必有用’了。他看了看写着“书包”字体的书包，又道：
“道德由文章炫出，孺子可教也。”
一个很小的屋子，坐着十几个顽童，那时慈祥留着一长溜溜的毛发，流着鼻涕，穿着对门蓝绸褂子，和同学一样，端坐在条几上。这条儿很长，两边用木头墩子支架着，同学们一律坐在炕上，不准说话，师娘手提一个破旧发黑的小铜铃，“叮铃铃”一响，这就是上课了。
杨老先生有一天讲课，他高声琅读：
“春霄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影。
歌观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不知哪个孩子说了句小话，杨老先生一拍桌子：
“千斤，千斤，知道吗？”他在满是尘土的案桌上，用手醮着嘴，在上面写了”春霄“两个字。又不知谁放了个响亮的屁，这下可把先生惹火了，他说：
“谁撒的野？说！”
一阵沉默。
杨老先生脸色由铁青变的红润起来：
“那么，谁能写一篇‘屁论’？写不来，每人打十手板！”
小慈祥想了想，便说：
“屁者，屁也。五谷杂粮之臭气也。在其内滚上而滚下，出其已臭已而臭人。莫非屎将军将到乎？何其‘啪噼啪噼’响令也哉？”
同学们哈哈大笑，杨老先生笑得前俯后仰，门外的师娘一捂嘴，羞得笑弯了腰。
“小淘气，小淘气！”
一天，小慈祥不喜欢再听老夫子唠唠叼叼的讲经说法，不到散学时候，就溜回家中。
父亲、母亲和二姐爱弟都坐在当院，父亲一看还不到十点钟，怎么你回来的这么早？他一声不吭，拿起门后挂着的布条毡狠狠地在小慈祥的屁股上打起来，他边打边骂：
“好小子，胆敢逃学？你小小年童，不努力用功，竟不想读书？你不知‘民生在三，师术有四’吗？师傅的教诲是‘尊严而惮，耆爱而信，诵说不凌，知徵而论’的四项，你知道吗？‘执经问义，事若严君’，你怎么不听讲授，私自跑回家中呢？好！我领你去，就在‘学坊园’当院罚跪，一天不许你进食，知道吗？”
小慈祥从师就读，寒来暑往，学了不少道德之经，真也算是“如坐春风之中，仰沾时雨之化”了。好景不长，杨老先生竟因为一件小事卧床不起。
前中院的杨翻译官是杨老先生的远族本家，杨老先生对这个给日本人办事的年轻人很不放心，常说：
“你可不要认贼作父，甘做下篱，干那伤天害理的事！”
杨翻译官哪听他这套言论，便笑嘻嘻地说：
“伯父，你不看中日缔好，共建大东亚共荣圈，我是在做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呢！”
“呸！你不要为我们杨家丢尽了脸皮，从今以后，逢年过节，不许你登我家的门！”
“小飞机”说话了，她穿着品蓝缎旗袍，烫着乱蓬蓬的草窝头，抹着血红的嘴唇，扭着腰，嘿嘿一笑：
“不让进你家的门，这茅房可是伙行伙走。你当你的私塾先生，我们为皇军效劳，各行其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杨老先生受了这场污辱，一气之下，病得起不了床，不几天就离开了人世。
出殡那天，好热闹！最前边是金大汉、银大汉，开路夜叉，童男女，紧跟影轿楼、仙鹤、花鹿、金山、银山、吊挂、白幡，吹打的有三班人马，笙管笛箫，鼓乐齐鸣。打着一副：“当世儒宗、关西夫子”的大旗旗，和尚道士敲着木鱼，捧着法号，高角牌上写着“大清光绪辛亥第二十二名举人”的字样，棺罩上龙凤共舞，吐着清幽幽的沉香木烟，九乘大轿里不仅坐着本家亲戚，还坐着名豪优绅，连宪兵队的山谷野平也在灵行三鞠躬礼。
最感到特别的是在影轿楼两侧，围着十三个小孩，他们一律孝衣孝帽，系着麻鞭每人手里端着一盆纸花，他们哭哭啼啼，一个个都成了泪人儿。后面排成一长串队伍，师娘抱着小孙孩杨孚甲在“压灵”，这个小名叫长命的小娃娃，白净面皮，也一样向衫父的灵柩告别思哀。
这件事一直在慈祥的心里平静不下来，他整天跑到“学坊园”找师娘、师嫂玩，上中学的时候，师娘送给他一个大铜洗脸盆，后来杨孚甲当了广播电视局副局长，说起当年的事来，还十分感叹。直到现在，慈祥回到平定，原赴已拆，改修成邮政局了，他还站在“光容楼”上回思童年求教拜师的情景，还好象听到师爷一字一句地说道“孺子可教也”的话。
(十一）常毓秀老师
从小学一年级又到中学的音乐美术课，全是常毓秀老师一人担任。他皮肤白嫩，身材匀称，两只眼睛特别有神，走起路来腰杆笔直，穿一件很讲究的中山服，总是面带笑容，不管见了什么人，总要下了自行车向人问好，不管来什么客，也总要亲自送他出门，礼貌、文雅而又恳谈、诚实，是学生心目中最受欢迎的老师。孙祥栋就是常老师的最得意的第一位大弟子，他羡慕常老师是在5岁上一年级时候开始的，常老师拿起粉笔这么一划，一幅白色的工笔线描山水就出现在学生们的面前。上中学的时候，他还悄悄偷了常老师两幅彩色铅笔人物画，其中一幅少女头像，那戴着的帽子丝绒，一丝一缕，毛毛绒绒，开窍逼真，十分可爱。
他曾说过：
“祥栋，你临摹画，很好。要画好画，必须离开拐杖，须知，别人小看自己，正是给自己加了原动力，美术应该是实用美术，美术应该是凝固了的音乐，音乐应该是流动着美术，知道吗？”
祥栋的文章、诗歌、绘画，大都是从常老师嘴里、手里偷学来的。祥栋在出版的《娘子关古今昔传奇》第五十九回第194页就讲述了常老师的一个小小的故事。
常一中，原名毓秀，桃李润泽，饱学诗文，他的学生遍及天下。而这位老先生不仅读那三坟五典、八家九邱的古书，而且是琴棋书画、考古论今、巧手制做、作目散棋，均件件着边，样样精湛。虽古稀有年，也不敢有丝毫怠惰、疏懒之意，是古州研究的活字典，教品励学，乃一知名之儒士也。
先生吹拉弹唱，无不熟通。他拉晋剧梆胡，手指戴上铁索，弦儿绷得老紧，的确是硬里带软，刚中藏柔；他拉中耳南胡，指法纯清而柔美悦耳，情脉关连，伤痕斑斑，俨然像娘子芳语，一派春花秋月的韵味；他画五彩妙龄少女，连那鬓丝云乱也刻画的维妙维肖；而他写颜柳体时，端正圆润，雍容大度．没有一点潦草不工的感觉。所以不管上自省长，下自工匠，一提起他的名字来，尊敬仰慕之心，顿然生矣。
“兴无灭资”那年，常老师被打断了肋骨，躺在床上，不能行动．只好每天每晚学习医书，好在他爷爷就是当地很有名气的医生，他也要学那古医扁鹊，以医救人。自开药方，自提笔管，加上夫人董黛玉贤良温淑，十分周到地传侯，这样，一载过后，身体大大恢复了。
一场大雪纷纷扬扬，把整个村舍、院落都铺上了厚粉白霜，明个儿就是正月初一，老母八十，三男四女，如何生活7尽管乡亲好友，不时送来点玉米面、小米，可这一家艰难的日子，怎好开头？何况牛鬼蛇神、学术权威，自己也不愿和人相近、夜深人静，听窗外只有刷落落的雪打枯藤瓜架的声息，此时此刻，常老师不禁独自叹息。
“咋啦？怎么还没睡觉？”黛玉轻轻问话。
“明天元旦，这总得吃顿饺子吧。”一中拉亮了灯，见墙角书堆里放着一本冠山藏经阁里的诗句，还有一幅早年间父亲从古碑上托下来的墨稿，上画吕祖大仙讲道说法的故事。一中想起他父亲敬奉纯阳大帝吕洞宾的事来，那兵荒马乱的日子，全家每到逢年过节，总要在吕祖牌位下焚香叩头，乞求平安。如今，咱也再不挂什么仙佛神灵啦，这吕祖真能显灵吗？
常老师叹了口气，顺手拉灭了灯。就在这万赖俱寂的时分，猛听耳旁有一老人轻轻地说话：
“三八二十四！三八二十四！”
怪！谁说话？一中拉了灯绳，正好钟声当当地奏了十二下五音十二律的韵律。啊！正是“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的子夜时分。怪呀！谁说这“三八二十四”的字句，我是音乐教师，音符里哪能有“八”字？
天还没亮，咚咚敲门，黛玉披衣开门，原来是阳泉一中的校长、驻校的军代表。一进屋，便大声说道：
“过年了！拜个年吧！”
常老师难以下床，只好招呼孩子们快让领导坐下。校长从包里拿出二百四十块钱来，放在桌上，说道。
“一中，好好养伤，这钱是救济你的钱。工资随后全部补发！”
说罢，一行人匆匆离去，消失在白茫茫的古道上。
常一中猛省，啊，三八二十四，不是个“春”字吗？春为一岁之首呀，“日”不是二十四个小时吗？这二百四十块钱，不正是这个数吗？当下扫雪买菜，全家欢喜，连连放炮，捏饺、蒸糕、做肉，这一个年有兆头，有希望啦。
人逢喜事，精神格外爽快．不几天，一中的身体恢复了健康，医学也大大上进，但他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他说；“宁失将相，勿失良医”，为全平定州城乡的患者看病治疾，从不收人一分钱，被县里连荐几任人大代表。
常一中写了～幅槛联：
“凡事皆要过得去，此心总应放平些”。
他家摆着的秦钟汉瓦，唐瓷宋砖，不计其数，尤其那大大小小的石头，泰岱黄幻，太湖三峡，这些七歪八扭的石头，常老师总要写上些诗句，称之谓“寿”。我曾写一文曰；“石不能言最可人”，来称道常老师。
（十四）美术老师罗群和音乐老师辛树英
祥栋考入太原第二师范音乐美术班，学生差不多都是单科进修，唯有他享受两门课程听课的特殊权利。
赵钻之教授是日本留学生，他用一根很粗的炭条在素描纸上画人像，三五两笔就能把人画的很像很像。
罗群是个三十上下很精明的一个美术教授，他大概是南方人，大高个子，头卷着，所有的衣服、裤子都是从箱柜里拿出来就穿，他的箱柜里满是一堆又一堆的衣被、棉絮，只有一本又一本的精美美术丛书整整齐齐放在一起，很有次序。他讲美术的素描，从静物开始，讲圆形与球形，静物的透视法明暗关系，他讲风景画的写生，讲远景、中景、近景以及构图和均衡变化。他讲着讲着，便让一个学生坐在台前，让大家画速写。
罗教授选了八个学生，到艺术厅去听人物素描课，从三营盘到南宫，好一段路程，学生们来回的坐车费，他都自己掏腰包。一拉一幅墨绿色的深布，一个美人出现了。她乌黑的头发，微笑的脸上镶着一双夜明珠似的眼睛。她一丝不挂，浑身上下赤条条的，一点也没有害羞的样子。祥栋很好奇，只管盯着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天仙，他的手一动也不动，眼睛只管盯着这模特儿光滑透亮、十分匀称的全身，祥栋全身倾注着的热血开始沸腾了。这是他画石膏人物以后第一次画人物全身像，他心跳的厉害，他恨不得上前和她坐在一起，甚至于……他不敢往下想了。
“孙祥栋！”是罗群教授训斥他的最严厉的一句话：
“开始打轮廓，画！”
孙祥栋从天外的梦幻中清醒过来，啊！这是画画！他认真的用线条勾勒出全身的架子，然后一笔一笔的精心绘制，整整画了五天，这才把这幅裸体像画了出来。
当中间休息的时候，模特儿老师穿好衣服，很严肃的下来看同学们的画，她抚摸着祥栋的脑袋，看了看他画的素描，囊出雪白的牙齿，然后说道：
“晚上，你来我的宿舍，好吗？”
祥栋看了看罗群，罗群点点头。
在一间满腔挂着裸体油画像的小屋子里，祥栋见到了那位很漂亮的女老师。她给祥栋倒了一杯水，说道：
“你画的不错，罗教授对你很器重，想把你留下来在学校工作，再培养你到北京上学，好吗？”
祥栋想了想：
“我家父母就我一个娃子，他们不放心我出远门！”
女老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钱：
“这个给你，你家很穷，我知道，这点钱你拿着，以后我还要送你些油画样本。”
祥栋连忙上前鞠躬致谢。
女老师又说：
“我听说你在音乐班是个人才，我挺喜欢音乐，给我弹几个曲子吧！”
祥栋说：
“我也是滥竽充数，明天我为老师奏好了”。
祥栋从艺校借了一张扬琴，没有架子，就放在两条凳上，他坐在椅子上，定了定音，把早已调好了的弦又用手按了按，然后就演奏了起来。他先演了一曲“梅花三弄”，接着又敲了一曲小时候父亲教过他的“塞上行”。两根小棍子，在密密麻麻而丝毫不乱的琴弦上来回跳动，有如几只小鸟在小溪间鸣奏着春天的明媚，也似那雄伟的山峰，缕缕的白云，青翠迭嶂，飘浮着彩虹。夜深人静的辉星明月，时而宁静幽远，或淡或浓，晨而像一个妙龄少女在茫茫沙漠中悲愤哭泣，这从小练就的技巧、娴熟的演奏，使这位模特儿老师屏声静气，不敢有半丝懈怠。听完曲子，她叹了口气，在那秀丽的脸上，还挂着几丝泪线。
‘唉！你弹的这个曲子，真让我伤心啊。“
祥栋真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原来她高中毕业后，便考入山大艺术系，她的美术成绩并不理想，可她的如花似月的漂亮劲，征服了所有的监考老师，于是，她被破格录取。但不幸的事发生了。当她刚刚提着书本踏入山西最高学府的门槛时，校外的两个流氓把她给污辱了。她悲痛欲绝，哭呀喊呀，这咋能再进学校的门？于是她便恁着自己这副很理想的身段和天生丽质，给全国艺术界当起模特儿老师来。就因为这个原因，她心爱的人远离她而去。今天听到祥栋的悲切的乐曲时，怎不叫人痛心疾首？
祥栋的零花钱多了起来，一大提包的苏联油画真让人爱不释手，尤其是列宾的油画，更是精美绝伦。
过了几天，女老师要到外地工作了，临走，她拉着祥栋的手，泪眼模糊：
“你就是我的好弟弟，以后我就象一缕清风，飘乎不定，你要好好学习，你看你的功课，门门都是5分，要努力呀！天涯海角，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罗群教授和祥栋亲自送她到车站，罗老师叹了口气说：
“这孩子就是这个脾气，留不留啊！”
本来人家一个小时才赚10块钱，这可是极艰苦的劳动呀！祥栋，别哭了。
回到宿舍，祥栋一言不发，闷闷不乐。
赵钻之老师对画法很有研究，他讲画中之“意象”，“形”与“神”的分析，讲构图中之“置陈布势”，讲用笔之“骨气”，他讲东晋顾恺之提出的“以形写神”，主张“神韵”、“气度”，不管是人物之传神，花鸟写生，山水之留影，都是要有很好的文学底功的。
在上音乐课时，一位年轻的老师引起了祥栋的注意，他叫辛素英，人很精瘦，弹起钢琴来，两手像一阵旋风，唱起歌来，嗓音宏亮，尤其唱苏联歌曲，张开嘴巴，吐音准确，一下子就把人带到了炮火纷飞的卫国战争时代。
辛教授用右手弹出一连串音时，让同学们记在线谱上，只弹三次，祥栋准确无误的写在谱的行间。他教祥栋练琴，从早到晚，缗琴房的钥匙都由他一人保管。在课余时间，祥栋还常到校门对面航空学院右侧一家卖乐器的小商店逛逛，他跟一个自称王掌柜的学飞吹管、吹笙，当然，他的笛和箫早就吹的不错了，这“千日管，百日笙”的功夫是一天天练出来的。
一天，辛教授把祥栋叫到办公室：
“你为我画一张‘乐意图’，怎么样？”
“乐意图”就是把音乐的主题思想用画画出来，如柴可夫斯基、贝多芬的交响乐章，又如中国民歌中的“兰花花”、“信天游”、“兄妹开荒”，最使老师高兴的就是“二小放牛郎”和“夫妻识字”，祥栋都按歌的含意画上画，让人一看，一唱，就会形象的再现当年的情景，祥栋成了老师的最得力的助手。
祥栋对政治课很不感兴趣，不过应付局面，也总的打个满分才好交帐。在学校的一个大宿舍里，满满睡着十几个同学，夜晚，冷的睡不着觉，太原全用煤球，熏的人简直受不了。祥栋干脆半夜里爬起来，不是溜到琴房去弹钢琴，就是跑到画室去临摹国画，一晃两年的时间就到了。
毕业的时候，祥栋的美术作品“彩虹”被选为优秀作品存档，祥栋的音乐作品“校园”经老师修改后在大会上演唱。
（十五）董寿平说绘画不能取悦于美色
北京中日友好医院。
花甲之年的祥栋由研究员张振华先生陪着，带着四桶美国鲍鱼罐头，推开了二楼一所房间的玻璃门。
啊，这便是闻名世界的美术大师董寿平啊！他飞笔牵云霓，疾书聚流霞，将近一个世纪以来，他用一支蘸着浓墨的笔，好似凌空飞舞，携雷拖电，一路劈开荆棘，谱写着时代的新章，引来海潮的喷泉，画出四海的风云，开拓万里，勇猛进击，显示出一代书画大师的特有风范和宽阔的心胸。
“坐，请坐，请坐！”董老让八十多岁的老伴为客人上茶。祥栋望去，这位老人瘦小精明，慈善和祥的脸上，展开去蒸霞蔚的笑容，他一双眼睛神采飞扬，精神矍铄，真看不出他竟已是接近期颐之年的九十老人了。他笑着说：
“听人介绍过你们了，祥栋你是研究石评梅的，我在年轻时候曾和石评梅同过学，她很有才华，我是一头扎进画的王国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董老看了看祥栋送给他的三本书：《评梅恋乡谱》、《少年评梅》、《石评梅在平定》，看着这分别为绿、粉、蓝三种色彩的封面，他说：
“祥栋，我也是出于翰林世家的，徐悲鸿老师常告诫我要‘又红又专，我也受过不少磨难，熬到现在这个年纪，也不容易啊。”
他滔滔不绝的讲了好多好多关于画关于文关于社会上一切动态的话，看得出他知识的博大精深，看得出这位太行山孕育出来的三晋人，就这股劲头，没有一丝矫揉造做的感觉。祥栋把随身带着的三幅大画，铺放在戏色地毯上。这三幅画是《开夺魁图》、《国色天香图》、《梅鹿图》，董老站起来，仔细地端详着画，看那牡丹，清香沁人，端庄雍容；看那孔雀展翼夺目，轻歌曼舞；看那梅花树下的两只梅花小鹿，互相依偎，十分可爱。他说：
“不错，不错，很有功底，看得出你从小受到的文墨教育，这可是歌德说的‘生命之树常绿’啊！”
但是，董老话锋一转：
“但是，你画的色太重了，太浓了，太艳了，这是取悦于美色吧。”
他又坐下来，一字一句地说：
“祥栋，要记住，画画要博大精深，有广阔的天地，要含蓄内涵，有无穷的立意。要多学哲学，要多学佛学，你再学它三十年也不迟呀。”
这向句文章造化之功的非凡话语，说得祥栋心服口服，心领神会。他深深地感到这“华之外，观者博浮誉于一时；质之中，藏者得尝音于千古”的悟性。张振华先生随口答道：
“是啊！绘画、文章、谱曲一回事，博采众长，融百家于一炉，作品给人以凝神观尝、余味回甘的艺术享受，才有生命力啊！”
在场的日本友人以及军政要人也一齐围观祥栋的三幅工笔力作。振华按动快门，把董老与祥栋的谈话镜头记录于彩色照片上。从此以后，祥栋经常拜见求教于董寿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师生建立了很深的感情。
1999年，孙祥栋在太原晋祠特地拜谒了董寿平老师生前书画展地，他走进大厅，一幅董老执笔的巨大浮雕像镶在大理石墙上，祥栋恭恭敬敬地连鞠了三个躬，董老一生中最后一个弟子来看您的作品耿了。
孙祥栋在报上刊登了他参观董寿平书画展的文章，他写道：
“董寿平的绘画、书法，布局参差错落，疏密相间。风度气韵，像行军布阵，旌旗猎猎，士马精妍。尺幅丹青，疏林远阜，错落有致。其笔墨如黄河长江，奔腾跳荡，一泻千里，又如回溪曲沼，春水繁花，移步换形，可为人者，‘仁者寿’，书者，‘纵横皆成意象矣”。
祥栋也在董老师书画厅前摄影留念。他“感吾生之须臾，慕天地之长久”，深悟自己尚未成熟，该怎样像“夏禹惜光阴，陶侃爱分阴”那样，不敢怠惰，像老师那样珍惜生命，在黄金时代做些“桂花成实向秋荣”的事业，也像董老的古松一样，挺地通天，四季不凋，迎着风雨，去开辟新的征程。
（十三）学识渊博的语文老师张勇
孙祥栋进阳泉中学，考了个第八名，因为那头一次考试，报名的只有八名。
祥栋是个坐不住的活蹦乱跳的顽皮学生，演戏、绘画、敲鼓、吹号，反正是个好出风头的料，尤其是上课偷看武侠小说，做数学作业，老是让前排的叫“小白兔”的郄桂芳给传纸条。“小白兔”把纸条捻成小卷儿，放在背后后桌子下面的一个小眼儿里，祥栋悄悄拿出来，照着答卷抄在自己的卷子上。一个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罗老师叫祥栋在黑板上背写英文句子，祥栋挽起胳膊把那上面偷抄来的英文句子，移到黑板上，惹得罗老师拿教鞭打他的头。又一个吴老师，原先是中央造币厂的厂长，他讲化学，祥栋很不感兴趣，老是在实验室里出洋相。教导处的杨子仪老师不准孙祥栋参加吕艺和外甥女顺熙的婚礼，惹得孙祥栋发起脾气把请假条撕了个粉碎。音乐老师常一中让祥栋参加欢送南下干部准备鼓乐队，孙祥栋却在大鼓上安了两图钉，气得老师大骂了他一顿。孙轶文就是祥栋的二哥孙梁栋，是个文艺很精通的老师，他见弟弟在排演文艺节目时竟恋上了一个叫田素梅的女孩子，便大发雷霆当面批评了他。体育老师高衍骞在上体育课时，孙祥栋总是东奔西跑不听话。还有，很有声望的甄林昭老师总是说，烧着手的手痛，烧着足的足痛，烧不着的不痛，你孙祥栋就是这么捣蛋。地理老师染兰生说祥栋上课好睡大觉，政治老师陈子龙说祥栋上课梦中答题目，历史老师康育树说孙祥栋上课念《薛仁贵征东》。这些老师都在校长梁晋平面前说孙祥栋的坏话。唯有数学老师窦子昂虽然知道孙祥栋是一匹难驯服的野马，便他知道，在他任班主任的班上，每次文艺会演都拿第一，这全是孙祥栋一人功劳，所以时时事事都包庇他，他总是在别人面前说："这孩子是块料。"最了解他的一位老师是从台湾来的张勇先生，他人很精明，瘦高个子，穿着笔挺的中山装，两只眼睛非常有神。这个专带语科的老师，讲起课来咬文嚼字，说了好多好多的典故，学生们都爱听他的课。张先生听蒋卓卿和刘汉章老师专门介绍过孙祥栋，说这孩子的语文功底很好，《阳泉报》上还发表了他不少文章，他的一篇名为《鸽子》的作文，还曾经拿到省里去做学生示范作文。张勇老师吐着标准的京语说到：
"祥栋，，写好文章很不容易，我知道你从小受过家里非常严格的古文熏陶，自己也好学。你不是幻想将来当一个作家？当作家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谨慎小心，生怕再来个什么运动，但按文章所说的“对号入座”
，来个文字狱什么的，这可就麻烦了。所以他常常在标点句章上以至于文词上很小心翼翼的做批阅评语。他在孙祥栋的一篇叫“春雨”的文章上评语说道：
“听春雨，润无声，万物滋生；语言简，意深沉，引人入胜。唯细节不够，局部欠通，还希你展卷有益，广种博收，有所也。”
张勇老师给袢栋介绍了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三部自传休的小说，还把自己的藏书，如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巴金的》家》、《春》、《秋》，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书让祥栋阅读。他说：
“祥栋，你阅读古典文学，像《红楼梦》、《水浒》、《聊斋》之类的书多了，可你对外国文学接触的并不多。记住，要多读些有益的东西才好呀。”
张勇老师讲，奥地利作家维茨有一篇作品叫《看不见的收藏》，写的是每一次世界大战后，在德国的一个家庭中发生的小小悲剧。有一个老人，花了六十年的心血，搜集了一大批世界名画。当他的眼瞎了后，还是经常依靠他的手触觉去欣赏名作。由于家庭生活窘迫，所有的画已全然被儿孙们卖光了，为了怕他伤心，家里人便给他换了一些空白纸，突然，有一古董商前来拜访他，这一下，引起了全家人的恐慌，怕事情败露，对老人是个打击，在请求商人不要把真情告诉老人。古董商答应帮助隐瞒，并和老人一同欣赏名画。老人知道遇上了知音，就提议说，他百年之后就托他把这些画交给博物馆。古董商大为感动，自己感到非常羞愧。这个故事是一个小小的侧面，却反映了战争后带给德国人民的灾难。作者的笔力非常集中，这种用反衬法的描写，引人入情入理。他告诉孩子们说：
“要学好语文课，写作文是命题作文，以后你们有谁当作家，就要在艺术上开掘、升华、联想、新。孙祥栋写文章浮想连篇，有一肥肉丰富的想象力，应该扎实些，不可华而不实呀。”
孙祥栋在考作文时，学生们预先告诉他，每人给写一篇文章，下课就奖他一张平方米面烙饼。祥栋不负众望，立刻在两个半小时的作文考试中，一一为七个同学写了七篇文章，最后才写起自己的文章来。他成了全校最调皮而又有才学的学生。
一晃半个世纪过去了。1998年10月25日，在阳泉一中举行的50周年校庆的那天，市政府对面的一中操场上，足有万人参加了隆重的大会，孙祥栋西装革履，一表人材，依旧风采的见到了健在的老师和同学。他一见吴子清就哈哈大笑起来：
“前50年，你老兄睡在被窝里，一灭灯，你的脸上有一条小蛇在蠕动，你大喊一声；有蛇咬！拉开灯一看，什么也没有。啊！准是孙祥栋这小子捣鬼！可一瞧，孙祥栋依然盖着被子睡大觉。你老兄掀开被子仔细这么一看，被子上放着一个大蓝球，上边画着眉眼，孙祥栋正钻在床下用一根细长绒绳和作开玩笑呢。”说的这位画家老同学禁不住老泪横流。
祥栋见到了如今任山西省人大副主任的光敏、工程师李富才、水利局局长王钧等同学。张勇老师依然是当年那个样子，笔挺的中山装，走路依然履康有神，他说：
“瞧，一晃50年过去了，你的小孙孙孙艺伟也和你是校友啦！”
在万人大会上，孙祥栋即兴朗诵了他的长诗，大家听了，不用感慨，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奋进篇
（朗诵诗）
孙祥栋
一踏进洪城河的校门，
迎面拂来和煦的惠风。
一棵棵挺拔的白杨，
早已绿树成荫；
一阵阵响起的钟声，
正在击扣着我的童心。
曾记得——
我从校门走到校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群无邪的天真。
蹦蹦跳跳，
像枝头快乐的小鸟，
调调皮皮，
瞪着智慧的眼睛。
曾记得——
夜幕上缀满千万颗小星星。
《黑人大合唱》的演出轰动了整个文化大厅。
那黑鼻子黑脸黑脚的黑人，
身着华丽的服装头裹长条丝绒，
只有红红的嘴唇，
雪白的牙齿。
他们背着弓箭，拿着刀剑，
擂着战鼓，“咚咚咚”地唱起，
唱起丛林间的粗旷歌声。
曾记得——
小破屋间我弹着清脆的钢琴，
几十个小娃娃张着嘴巴在练习把音。
有一个流着鼻涕的孩子，
结结巴巴的哼着童歌“小小的蜜蜂”。
他那刚剃了光头的小脑袋，
白一片，青一片，
总是我课余时间没有用推子给他理净。
曾记得——
十几个穿着彩衣的小姑娘，
启齿露唇，脚步盈盈。
她们高举着用围灯做成的道具，
装起了“红洒记”的小铁梅。
是那么从容，是那么自信。
曾记得——
我带着孩子们去郊外踏青，
那南天门的风卷松涛，
那烽火台畔的昔日残容。
那十里长坡边的野桃玫瑰，
还有那，还有那竹篱笆的农舍山村。
啊！一晃半个世纪走过去了，
这步伐走的过于匆匆。
当年的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如今已长成白胡子的老人。
那墙角梳着羊角辫子的小丫头，
如今正登上讲坛读咏她新的论文，
那好打架的调皮鬼，
如今正在国外推销他新制的产品。
多少棵小树，
多少圈年轮。
多少块砖瓦，
多少处风尘。
那一幢幢矗立的教学大厦，
那一扇扇打开的窗棂。
那一句句甜美的嗓音，
还有那，还有那盛开的柳绿花红。
是啊，孩子们长大了，
老师们老了。
你看，
那满头的白发，
那满脸的皱纹。
你看，
那背也有些弯了，
脚步也显得迟钝。
是啊，桃李乍开，年年月月，
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丛丛的绿荫池中，
谁能忘记了那辛苦一辈子的园丁？
厚厚的校史簿上，
铭刻着一年又一年教学向上的老师的姓名。
抒满怀豪志，
奋一腔激情。
夜深了，伴着那皎洁的明月，
暖一杯清茶，
吃半块烧饼。
老师，你还依然伏在桌上，
在批发小芽芽的优秀作文。
啊！你在大海中扬波逐浪，
驾一叶飞舟驶向知识的江心；
你在高山峻岭之巅，
带着孩子们在努力攀登。
你在沙漠中扬花，
你在绿洲中耕耘。
你在用洒散的汗水，
凝聚成滔滔的江海；
你在用银河畔的灯火，
点燃千万颗不眠的繁星。
老师啊，该怎样去称呼您，
讴歌你那奋进的人生？
老师啊，该怎样绘制你那高大的形象，
是你用伟大的心灵，
去雕塑一个个巨大的成功。
啊！啊！
江淮河汉，日月星辰。
你是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
你是一棵四季长青的劲松。
是啊，我也和所有的老师一样老了，
但我还依然风采，永葆青春。
我没有忘记我可爱的故土母亲，
我依然惦记着我那成千上万的孩童。
有一天，我走在马路上，
“啪”的一个立正，
是一个年老的上校军官向我行礼致敬。
啊！他正是我年轻时教过的一个学生。
我写了好多好多的书，
我给了好多好的的画，
我编了好多好多的歌。
用诗的心声，去抚爱幼小的心灵；
用歌的壮志，去召唤璀璨的行程。
用画的笔触，去描给美好的人生。
今天，写在母校的寿辰，
用我依然带着童声的嗓音，
去朗诵，去歌咏，
祝愿母校天长日久，
祝愿老师永远年轻，
更祝愿啊，祝愿所有的同学，
步入新的世纪，
奋进！奋进！
天宁寺靠东，文昌阁靠西，古城东南营的心腹地带，有一座特别大的门庭，隐壁周转全用传统中的“暗八仙”图纹砖刻镶着，门列左右。左边的门一推开，这里便是一所很讲究的四合头院子，上房里外间的连贯处便是客厅。这客厅虽然不大，却精藏着那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尚书、周易、礼记、诗经、春秋、二十四史等书籍，足以看出主人珍藏这些缣缃黄卷比那山川之精英、乾坤之瑞气还要值钱。右边的一长廊巷道，各排着两边的偏房，是种植花木、安心读书的两个小花圃，自然里面都是些名花异卉。诸如花中君子莲花、花内神仙海棠、国色天香之牡丹、冰肌玉骨之梅萼、王者之香的兰花、隐逸之干的黄菊、青竹君子碧松大夫，还有不知名的四时皆宜的良木优种。这所古老而又别致的院落更比其他人家有独特之处。
顺着花圃走过去，便是三十几个青石砌成的台阶。下了坡，七拐八弯便是紧挨延家阁的嘉河了。那嘉河乃平定从东到西的通城河。一到春夏之交，碧水荡漾，田垅翠绿，溪水清彻见底，宛如一张光洁如玉的大镜子。一下雨，那天宁寺的两个宋塔，影子倒映在水里，配上天空出现的彩虹，那才叫美呢。
这嘉河中心都用一块一块的浮石垒着，只要紧迈几步便不会湿脚，那澄清的水下的金鱼，连忙穿梭奔游。嘉河再过去便是那“德配天地，道冠古今”的圣庙了。
这州城从上城到下城，从田园到街道，偌大的一所深宅大院，便是赫赫有名的周家大院。
主人周克昌，白净的面皮，齐刷刷的飘着雪白的苌胡子，他这几天正忙着在家里为学生们点评国语文章呢。他要在这豺狼当道的日子里，只望苦栽些有志于报效国家、唤醒民众的天下桃李，只望能在自家乐于清贫的院子里度过春秋。
猛地，一阵清脆悦耳而又似乎夹杂着一股邪浊之音的西洋乐声，从上城传了下来。接着，几辆黑色的小轿车随同一长串荷枪实弹的士兵，滚涌着直奔周家大院。
夫人推开屏门，这是什么队伍？直往此处走来？二儿子周缓正和慈祥在东门街小学读书，还不到放学时间呢，怎么谁在门外演习乐队？
四个士兵各捧着漆皮礼盒，在乐声中轻轻走进大院。后面有八个士兵像众星捧月般，把当尊权贵接进了隐壁前头。这便是曾在清光绪二十九年中举而后又留学日本，中华民国任督军府山西教育厅厅长，最后又任伪山西省省长的冯司直，他是在视察平定巡督安定共商“反共救国”大计后专来拜访恩师周克昌夫妇的。
周家大院静悄悄的，冯司直摘下礼帽，掸了掸观[褂上的尘土，便直往客厅走去。
“老师，一向可好啊？”冯省长恭恭敬敬地站在地下一字一句地问。
周克昌从里屋慢腾腾地走出来：
“这是哪位贵客来这小小陋室，岂不失了尊体？”
司直双脚立正，上前行了个挺文明的鞠躬礼：
“周老师，看您鹤发童颜，气色很好，多年不见，还是那么康健。”
周克昌让夫人端来茶，坐定之后，便说：
“天放（司直的表字），你是青云直上，在这战乱年间，你却有展才之风了。真是求名利达，捷足先登啊！”
“恩师，你是逢上这个好年头了，亦称大器晚成。段知识时务者为俊杰，昧先几者非明哲”。
“不！”周克昌站了起来：
“你说的不对！我对我荆室说了，你送的礼，我是一概不收！我也知道你来的用心，让我出山，给日本人办事，我在墙上已写好了一句话：‘一片冰心在玉壶’”。
冯司直微胖的身子又重新坐了下来：
“恩师，令郎在游击队那里——”。
“是啊，我儿周壁在太行山抗日，听说还是个头头。我人老了，你也别引茬，多费口舌。虽然天下是多事之秋，但你要自知，免得自惹其祸，我劝你，还是辞掉这个省长，凭你的才能，当一个教书匠就不错了。”
他又把话题一转：
“嘿嘿！那年你在平定中学写对子，把墨汁这么一撒，满满弄脏了宣纸，可你又把羊毫这么一提，紧连着墨汁撒下的污点，这么一连，这么一勾，字写好了，居然看不出痕迹，人们都说你有奇才，你猜我是怎么看？你这是故弄玄虚。天放，为师还是劝你辞掉这个省长为好。”
短短的几句话，弄得冯司直满头大汗，气也出不上来，他只好站起身来，又鞠了一躬，说了声“惭愧”掉头走出客厅。
周校长并没有送客，让夫人把大门关好，自己推开后窗，看那红膏药旗在城头上正迎风飘着，一群乌鸦正“哇哇啦啦”的在旗周围叫着。周克昌对冯省长一番不冷不热的话，立刻传遍平定，这位参议员果真是高风亮节，直到现在，人们还广为赞誉他的行为。
过年的时候，祥栋由父亲领着，到周克昌家拜年。祥栋在外间铺着的地毯上跪拜老师。周校长说：
“你小小年纪，听人们说，你天资聪明，记性蛮好，你家大门上挂着的木匾，叫什么来着？”
“品高月旦”
“那‘光裕楼’上挂着的那块匾呢？’”
“惠周梓里”。
“好！你来周家大院的时候，大门上贴着一副对子，你可曾留意？”
祥栋想了想，便说：
“天地自成文，江山有美；乱世期得士，桃李无言。”
晋墀笑着说：
“这个乱世，还给你差点弄个‘通匪’的嫌名”。
乱世就是乱世，这副浙江学署的对子，我得改一改了，哪怕日本人把我砸成几截，我也抱着这个决心，立身行道，夙兴夜寐。那冯司直当了促进会会长，请我当官，我说我‘顶天立地，中外驰名’，可不牟污了我的名声。”
祥栋十岁考入平定中学校，那年只收学生100名，他被录取为第73名。周校长站在校门口，看着被录取了的学生，一个个进入那“风行文教、雨经英才”的学府。心里高兴，他拿着点名册挨个点名。他念到“孙祥栋”三个字的时候，看了看这个全校年龄最小、个子最矮的小娃娃，他笑的很开心，他那雪白的长胡子，在微风中飘拂，飘拂……
（十七）踏雪南天门
万籁俱寂，一切笼罩在沉闷的空气中，接着，北风呼啦啦地刮了起来，真刮的飞沙走石，把那枯枝败叶卷到了人行道上，让人睁不开眼睛。风刚刚停往，天空便零零星星飘起雪花来。这碎碎的小雪籽在灰蒙蒙的太阳底下，闪出一种一映而过的光。到了夜里，这雪越下越大，沙沙沙的声响声和树木的枯支被积雪压断的咯咯声响，足以证明这场大雪已是古州百里山川中安家立户，今年冬天恐怕不会悄然离去了。
厚厚的云，茫茫的雪，白白的路，那雪飘飘摇摇，纷纷扬扬，象烟一样轻，象玉一样莹，象银一样晶，真是“纤尘不染，晶莹如玉”，祥栋掀起被子，听到院子里十分宁静，便知道下了雪了，二妈正拿了张大木镰，蒙着条蓝色的头巾铲雪，父亲也拿了把条帚在扫那台阶是的浮雪。
祥栋蹲在厨房，端起碗玉米面糊糊，就上很白很白的白萝卜条，一吃就是两大碗，心里暖和和的，他伸了一个懒腰，抚摸着蹲在脚边的大花鳓的头，自言自语地说：
“下雪了，又不通车，干脆就呆在家里画画吧！”
“什么，不走了？”父亲用惊讶的眼光看他：
“今天，你不是给孩子们排练文艺节目吗，怎么能随随理便不到校了呢？”
“是啊”。二妈也说：
“走吧，慈祥，来得及，下午排戏，大后天上台，来得及！”
祥栋戴了一顶很时兴的狗皮帽，围了一条很工的围巾，穿上棉大衣，推开屏门、二门、大门，说声：“再见！”就直住大街上走去。
大街上行人稀少，有个姑娘骑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左拐右扭，一不留神，摔了个仰面朝天；卖油条的千锁老汉也是这么一滑，把黄澄澄的油条撒在雪地上。大黄狗在身后留下了一个个梅花小瓣，谁有的老公鸡在雪里踩了一支支竹叶。祥栋走东关吧，要走20多里路，太远，干脆，就走头道寺吧。
祥栋当时正是二十多岁的血气方刚的小伙，他一鼓气，从学门街、十字街，一直走到西关，过小峪，折红土洼，便直往头道寺走去。
祥栋站在这“凭虚阁”坡上，看这高悬陡立，峨然挺拔的南天门关口，全披上了厚厚的白盔白甲，远处雾蒙蒙的，灰乎乎的，宛如一条银练，还隐隐约约地点缀着阳泉矿山的星灯。
祥栋仔细看那千百年来匠人们一锤一凿雕出来的石头，齐刷刷、平整整，一块一块安镶在这十进而长坡上，也是一片白粉铺着，古朴而庄重。那石路上有两条极度深的车痕印条，这是铭刻着御马战车的足迹，将军的脚印，康熙皇帝西巡的年华，也曾在这山腰上喝一壶龙泉水。这弯曲、高耸的黑砂岭，唯一通京的古路，古州文化的脊梁，如今是核实无华，安然地享受着这天赐瑞兆，让很和的行人领略这“拜一品石，读五车书”的雪后风情，该是多么自信。是啊！这强盗出没豺狼遍道的千百载咽喉要塞，无论做买卖的客商，无论上京科考的举子，也无论战事累累长途行军的将士，都要从这里经过，然后才给家里捎平安家书的。那射金蝉的后赵皇帝石勒，那下赵驻兵井陉背水一战、绝地逢生的韩信，那推翻大明江山而又转战平定的李自成，都曾在这人来杂沓的“国路”上往返奔忙。昔日这道上行人不绝，坐轿的、骑马的、挑担的、步行的，阳光碎金，悠悠之路，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如今这“科名辉煌无双地，冠羔洪范第一州”的红牌楼，记载了多少钟灵毓秀之美？凝集了多少精灵英才？
祥栋再往下走，就来到了二道寺，路左有一块“一路福星”的石碑，庙左有“张石舟先生读书处”的长条碑刻祥栋掉回头一望，那亘古第一人的胜水寺，赫然醒目的“神功默佑”的关公像，似乎正骑着赤兔马，挥着青龙偃月宝刀，保护着山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康熙西巡的诗句犹在耳边：“劳农岂惮元莫即，寒悬风沙透体来。志有鹊山无觅处，目前未见冬云回”。
丛林萝藤，树木苍茏，所有的枝枝丫丫都挂满了珊瑚玉条，一团团，一围围，尤其那古松老槐，在那山壑横纵的深涧野谷里，越发显示出特有的大将风范的气派。那黄土砌垒成的西周时期的烽火台，依然挺立于山侧。祥栋一个人走的好慢，寂静的很冷漠的很，就坐在二道寺的石阶上稍事休息。那一老一少的道士招呼着端来一大碗热茶还抓了几颗红枣，烤了一个红薯，笑着说：“大雪天，你怎么一个人敢走这关山古道？”
祥栋想了想，是啊！小时候看晋剧“走山”，老曹福不是冻倒在这南天门坡上，被封为“土地”神，而曹玉莲因老仆人赠给了她身上的棉衣才不会冻死而解危为安的吗？
茫茫一片，一片茫茫，祥栋走下“避雨处”的山凹，再看那“云路初开”的石坊，那南天门依然巍巍固守，没有一丝惰怠睡意，天风掠来，雪花悄悄落下，惊起了林中的雉鸡。那野兔一溜跑下了土坡，小松鼠在松枝上正偷吃松果呢。它们好奇的望着这陌生的不速之客，只有那远处传来一阵赶狼的声音，提醒人们注意防范，大雪天山坡上跑下了一头灰狼。
过了山神庙，义井三义庙，便来到了上站，祥栋浑身冒汗精神焕发，他步行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来到了学校，心里有说不出的痛快。
后来，听说二道寺的老道士被其义子杀死，以后走这条山路的人就少了，那小道士还俗成了家，就住在姑姑寺小院。
这是祥栋最后一次踏雪南天门，因为“学大寨”时，这山光水色的风水宝地，不知被哪位不孝子孙命令拆除了，现在，每当走到这荒无人烟、乱石狼藉的山路时，坡毁庙拆所剩下的只是一堆碎石碑，唯有风声啸啸，在叙述亲眼过去一段辉煌，临风凭吊，有说不现来的一阵难受。
（十六）壮哉！九关
天下第九关——娘子关，以她那地势险要，太行锁钥独特的神奇，展示出古长城畔依山伴水、巧村夺天工，修筑下的千载不配的雄关古堡，它凌云腾空，拔地通天，荟萃的风姿，崇山的连绵，关隘危危矗立，往昔战事累累，这高峦绝峰中送发出的千丈银炼，映衬着历代兵家必争之地的京畿屏藩，足使古往今来的文豪墨客，抒发出一发不可收拾的溢情壮志。
孙祥栋，这个喝娘子关泉水长大的山野居士，从孩童到老叟，他不止一次的来到这娘子关周围，看那遗风飘渺，云海朦胧，那乳白色的山岚似飞不飞，似动不动，整个偌大的山峰，陡然起伏，蜿蜒绵亘，他陶醉了，心潮澎湃，再也抑制不住分激发出来的一股活力。他以他独具风韵的笔峰，忽而苍劲峭拔，潇洒自如，忽而淫雨霏霏，连月不开，忽而醉后清风，独咏明月之寒皎，忽而耳闻涛声，拍案惊魂。他曾经约几个名儒雅士，登山巅，望飞瀑，促膝把盏叙平生，他曾经邀几个红娘歌女，越小溪，煮罗鱼，彩色镜里照玉容，他曾经伴几个诗人画家，叙情恩，描红笔，在火轮低，玉镜将悬的夜晚，在疏荆蓠落、千团柳絮的雪天，在热气喷火伞当天的酷暑或是东方欲白、曙色分明的清晨，祥栋总是在崎岖的山路，寂寞的孤岭中捷足先登，试看书林隐处，几多俊逸儒流，寻找那白髯老公胡子底下的唠唠古风数语。就这样，祥栋不停地写，不停地画，不停地唱，以娘子关为素材，为娘子关为主编委，先后写下了《娘子关古今传奇》、《娘子关村歌》、《娘子关村联》、《娘子关村俗》、《娘子关洒话》以及《娘子关村杰》等诗文画风的作品。在“地到无边天作界，山无绝顶我为峰”的古董城楼堡上，开怀畅恩，雕龙飧凤，师古而不泥古，推陈出新，以大义凛凛、浩气荡荡的魄力，去为故乡献出一腔忠贞。读一读他的一篇文章，听一听他的一首歌曲，你就会知道孙祥栋正为家乡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别具匠心的去捕捉山情水意，只要心中矗立起娘子关高大的身影，他，胸中勃勃遂有画意。
附：《娘子关古今传奇》（长篇小说）自序
当我站在天下第九关——娘子关城堡的戍楼上凭眺远望的时候，我不仅领略了晋冀咽喉要塞凛凛大度的气概，也感受到雄姿英发、威仪奋烈的金锁铜关的险峻奇幻那使我倾心的昔日古战场风貌依稀可辨。青峦翠岭，峭嶂飞瀑，松篁竞拔，藤蔓变结，好一幅气势磅礴的大型彩画！
西华险峻，泰岱雄浑，黄山奇绝，匡庐飘渺，这变化纷纭、仪态万千的群峰名山，实在是说不尽的风流，画不完的彩墨。然而我却最爱我家乡的娘子关，那是一座矗立在我心头的高大丰碑，使我百折不回地增拥抱生活、面向未来，去谱唱家乡街头巷尾传出来的民歌民谣，南昌不敢怠惰颓废。家乡的娘子关是我生活的起程，是我青春的摇篮。
娘子关头，多少勇士猛将在你的脚下冲击拼杀，战马嘶鸣，狂风怒卷，留下那漠漠黄尘中露出来的残碑断壁；有多少儒士墨客在你的怀里挥毫提管、咏诗作画。篇篇锦文，记下那振荡、回应、声声衔接的历史长河。
娘子关，你给我留下数数不清的豁气吐胸的词采，你给我留下那有巨大艺术魅力的、排队重风骨的时代颂歌。我是三晋平定的儿子，我必须在关下的这片土地上辛勤耕耘，对得直列祖列宗，对得起儿孙后辈。
剪去秋季的黄昏，抹去枫叶的赤橙，从詹夏挥洒过的一滴滴汗珠里，映出了初获丰收的喜悦。严冬盈盈款款走过来了，该是我搓搓冷手，哈哈凉气，然后跑到娘子关头献上一份礼物的时候了。
附：369首《娘子关村歌》上下两集第一首歌《娘子关，你早》
孙祥栋词曲
当晨风悄悄地掠过古城堡，山里人走出了京畿屏藩通道。噼啦啦，噼啦啦，喷吐着阵阵飞灞，像白绸抖落在天上的银河。小巷里，小巷里牵出了多少春花呀秋果，走进了一天的忙碌欢笑。啊！你早，娘子关！娘子关，你早你早！长城脚下飘荡的碑石荒草，讲述着千百年来动人的传说。啊平阳公主舞寒剑处战马长吼，雄风啊依然唱歌。
水上人家打清早就洗碗刷锅，水磨儿滴溜溜流转着生活。嗨嗨哟，嗨嗨哟，劈动着深山的珍宝，黄金梦引来了八方的异客。琴弦上，琴弦上停留着飞来喳喳的翠鸟，报道着天下九关相互的问好。啊！你早，娘子关！娘子关，你早你早！山童们背着新世纪在奔跑奔跑，书声中桃李开遍天涯海角。啊我写了厚厚的三百首《娘子关村歌》，奉献给太阳的不落。
（十九）天下第一棒槌火
正月十五夜，玉漏铜壶，星桥火树，人潮涌处，一齐卷入这元宵赏灯的滚滚洪流。站在阳春古楼上俯下身子看去，整个街道笼罩着浓浓的雾烟，这是家家户户正点燃那门前的塔火呢。一时间，团团白烟，直冲空宇，有几处火已点燃了，有雾、有烟、有火、有风，这就是古州八景之一的“阳春烟景”了。
祥栋约了几个朋友，从“栖云阁”一直走到“新市阁”，满街玩灯的男女，花红柳绿，庶民仕女，熙熙攘攘，摊贩商贾，叫卖声喧。等到冰轮升起的时候，远近树木间，楼台亭阁上，犹如撑起玉伞。那星火点点的闪耀，伴随着天上的星星，映辉成一幅似动不动，似静不静的灯星争艳的不夜山城。灯映灯，火照火，人看人。那上元花月夜的灯一行又一行，一排又一排。孔雀开屏，玉翼芙蓉，象牙雕翠，玛瑙琼争，满街满巷的灯，各呈缤纷，相互争艳。有金莲灯、玉楼灯、荷花灯、芙蓉灯、绣球灯、雪花灯，它们都是一盏赛一盏，盏盏珠玑，它们都是一环扣一环，环环锦绣。吊挂流苏，村曲社歌，显示出一派富贵吉祥的象征来。还有八仙洒、九老洒、七星灯、五寿灯、四喜灯、三羊灯、二龙灯、六合灯、它们金碧交辉，桩桩斗巧，它们妖娆炫色，相幕星罗。祥栋和两个学生瑛瑛、梅梅也相伴赏灯。
他们挤到文化宫前，只见那高七米、宽三米的大布上，画满了各色各样的人物。有采五色石补天的女娲，有倒骑毛驴悠然处得的张果老，有独自养性让童子点火炼丹的太上老君，还有那手拿红红的冰桃的麻姑献寿。
街上下来一伙一伙的剧目，有小峪的武打社火，有大峪的抬阁高跷，有姜家沟的王大娘钉缸，有洗马堰的大头和尚戏柳翠，尚有武松打虎，观音灯、七子八婿大团圆，李太白醉酒，一场接一场，锣鼓声响彻云霄，一台换一台，笙箫曲音，余音绕梁。这如此壮观的场面，祥栋是年年必来，场场不落。他说道：
“我从我二妈怀里抱着我看灯，到如今快七十岁了，还是不能忘了老家的灯啊！”
梅梅笑了：
“这比我们南方的灯可差远了！”
瑛瑛回答：
“你们南方的灯制做的比我们家乡好？那可不一定，你可知道，我们卫东煤矿的灯还曾在联合国展出过呢。”
他们一路行来，到了“新盛魁”门口，三人进去吃了三盘炸江米元宵，这当间，祥栋问两个学生：
“你们可知咱这小小的平定，和其它地方的元宵节有什么不同之处？”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棒槌火！”
“对！棒槌火！”
“这棒槌火用砖垒成，和泥罩好，用棒槌安上横七竖八的十五个眼儿，里面盛上炭，过去，从上城到下城，足有两千多处。”
祥栋越说越来劲：
“我们平定有的是煤，‘以平定煤，炼太行铁’，这不是孙逸仙先生的话吗？这棒槌火可是天下第一家啊。明曾尚增曾有诗赞曰：‘上元塔火俗相仍，天雨青荧得未曾。只少明湖半城水，更看夜月放河灯’”
梅梅咬了一口元宵：
“对！孙老师说的对，这的确是崇尚文化，是一种民族精神，是一种特有的文明呢。”
瑛瑛手拿着一本《平定景观图》，展翻了几页，便说：
“孙老师的这本画册，中央电视台连映了几次，原先叫〈石评梅家乡百景图〉。平定共有三百六十多处景点，我看过苏晋涛收藏的一本《平定州志》，是乾隆年间的版本，那时，平定包括阳泉、乐平、盂县、井陉，乃至邢台、邯郸的一部分，可都在平定州管辖的范围内呢“。
祥栋提高了嗓门：
“有的领导非说是‘五月二号太阳红，八路军解放了阳泉城’这句话，我在政协会上说了，‘此言差矣’。平定是妈，阳泉是孩，阳泉也不过50年历史，可平定有几千年的历史。我写小说、戏剧、诗歌、绘画、作曲，全是以平定为主线，因为这里面包含着史料，史料总不能胡乱编造吧。”
他们出了饭馆，看那龙灯舞的正在火热，不知谁家制做的灯，很有寓意，那一个穿红袍、歪戴官帽的人型，一手拿印章，一手执金币，背后写着“过期做废”的字样，令人若有所思。
当他们三人搭车返回阳泉时，这棒槌火直到三岔口，一过收费站，折下河下，再往前走，就只有灯，没有火了，怪冷清的。这古州家乡特有的棒槌火，千载不衰，就是现今下岗工人多，企业倒闭，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火仍然点的很旺，它象征着光明前程，它用自身把此一炉的能力，照耀着未来，映辉着吉祥，放射出永不熄灭的光！
（十八）嘉河荷灯
玫瑰色的晚霞从翠绿、金黄的山林丛中升起，浸入越来越浓的墨色夜空，给起伏的山峦和天宁寺的双塔，都镀上了一层特别神秘的色彩。在这具有橙红色映照着的山城里，所有的木楼、古阁、寺庙、道观以及行走着的人们，好似罩着一层很浓很浓的圈，使人不禁想起“拂拂生残晖，层层如裂绯。天风剪成片，疑作仙人来”的诗句。
用为了多少时间，黄昏的余晕很快就消失在地平线上，天空挂满了墨黑色的幕布，只胡几个调皮的小星星缀在银河岸边，它们眨着眼睛，注视着匆匆来往的过客。今天晚上，不约而同的一齐朝嘉河走来。
夜深沉的很，一切都像雾一样撒在澄静的田垅上，那缓缓轻流着的嘉河小溪，从西到东，幕色茫茫中看得出它像一条银白色的绸缎，很温柔、很绵顺，也许正等待着什么，它就要在人们心目中播种下久久难忘的种子。
“咚！”一声炸响，顿时响起，西门水洞旁的高地上，放起了“铁火”。这“铁火”像明晶晶的跳跃着的星灯，一闪闪的，一跳跳的，老高老高，一溜流星喷出一道火花，人们看到炎光中，有不少打铁火的汉子，一手执木板，一手把烧红的铁球，使劲打出去，他们尽管戴着大草帽，但他们的衣服、裤子全烧了些点点的大窟窿。
延家阁上的花墙上，都糊着彩纸，每一个砖孔里，都点燃着灯，五颜六色；那阁上支起几根大竹杆，杆上系着好几个大海碗，碗里盛着麻油，油里浸着指头粗的羊绒捻子，这五股油灯好亮！阁上正唱“子弟班”，这些阔公子们组成了一个很象样的乐队，梆胡、板胡、月琴、琵琶、三弦、海笛，一阵“二通鼓”，开戏啦！他们不化妆，不打脸谱，不穿行头，各扮各的角色，锣鼓齐鸣，文武场这么一开场，这“金沙滩”的文武带打戏就唱起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放河灯了——”。
也不知是夜第一个把灯点着，这灯是用粉红色的粉连纸糊成荷花瓣儿，下面衬着绿色的粉连纸，很薄很薄，中间安一支小小的蜡烛，这就叫“荷灯”。这个灯一亮，接着，两支、三支、五支、十支，不一会功夫，漫山遍野全亮起了“荷灯”。这灯点起来的当儿，正映照着点灯人的脸，脸上的颜色是粉红色的，美极了。接着，他们把“荷灯”轻轻放在嘉河中，一支、两支、五支、十支，百支、千支，一盏接一盏，一个亮点接着一个亮点。这些“荷灯”在水中飘呀飘呀，飘成了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灯河。灯在水中飘落，水在推着灯走，红绿相映在嘉河水面上，煞是好看。
祥栋随着二妈在看“荷灯”，这是他生平每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荷灯”，他看到的嘉河，是一条多彩的河，家乡的男男女女，跷首相望，都希望这多彩的河，能带着温柔富贵和风月繁华，调剂一下绷紧了的神经。
千万盏“荷灯”随嘉河泛着碧水轻轻流向远方，蓦然间，对面高高的文昌庙三元洞顶上，一齐举起了灯笼，一盏盏，一串串，听二妈说，这叫“魁灯”，寓意是让孩子们在文昌大帝前，命里有盏“官灯”、“星灯”，好将来能考中榜首。
在涌动的人群中，祥栋也随波逐流挤出了赏灯的队伍，阳春楼上响起了定音鼓和五音十二律的钟声，告诉人们夜深了，该休息了。祥栋在街上嚷着要买一个冰糖梨糕，二妈又在摊上买了几枚桂花元宵，这才返回家门口。祥栋的兴致还丝毫不减，小手手还拉着妈的手不放。迎面过来三个差丁，前面的人提着开车纸灯笼，中间的人打着木梆，后面的人举着一个大牌子，上写“平安”二字。他们边敲锣，边打梆，嘴里喊着：“三更三点，注意防范。小心灯火，夜夜平安”。是午夜了关心熄灯，安然入睡。
这是祥栋刚满4岁时看“荷灯”的一段回忆。如今，嘉河里的污水沟里泡着十分肮脏的杂物、垃圾、煤灰渣堆满了整个嘉河，政府几次整修，但嘉洒岸边的人家夜管这些什么环境污染，于是乎，粪便、臭水一古脑儿倾倒河中。每到夏季，臭气冲天，他们也只好关门闭户，谁会相信祥栋童年时放“荷灯”的那一段轶闻呢？
（二十一）桃李润泽
孙祥栋的父亲年老力衰，两只眼睛也已失明，但还仍旧推着石磨在破陋的磨房里磨面，闲下来的时候，总是举着两根筷子在几个大碗上敲打着自打自唱，他说他年轻时呼朋唤友，花天酒地，大把大把地的钱都要用尽耗光，晚年生活贫穷，也无伤大雅。也有不少人请他诊病，他总是不收分文，他这个燕京大学的高材生还曾在北京、太原一带给大药铺当过“坐堂先生”呢。
孙祥栋毕业后，一度时期，到石家庄“隆昌号”当起临时店员来，但他不愿每天给老板提茶荧、倒夜壶、端酒壶，后来又由九栋哥孙成栋介绍给木材公司车老板，那时九栋哥是石家庄自来水公司的经理，和车老师是好朋友，让他给弟弟安排一个工作。车老板有三个妻子，祥栋每天跟着她们转，三个妻子轮番给祥栋述苦，车老师让祥栋到华安街木料库当主任，祥栋见会计的帐目不清，怕惹事生非，干了一个月便跑回到老家。
省分配他到太原电影公司，后来又分配他到铁厂当化验员，祥栋都一一辞退，听说“炼石小学”正缺一名语文教员，他立刻去报了名。
“炼石小学”在平潭垴一条山沟左侧，沟的两边是职工宿舍和买卖家，这小学野外两层院，祥栋就在小学一年级二班来了个“公开教学”。这一堂课，有校长、教导主任、教研组长，还有铁厂人事科长、宣传科长，他们对这个17岁的小娃娃总有些不放心，又听说他在学校时上个很有才气的调皮鬼，能教好书吗？
“起立！”一年级的孩子们随着一个小女孩班长的喊声，“刷”的一声，全部站立起来。
“老师好！”
“同学们好！”
祥栋看着这黑压压一片的五十多个孩子，向大家点了点头，便让孩子们介绍了班长的名字，随后，祥栋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孙祥栋”，他说：
“我叫孙祥栋，如果你们记不住，就想拉胡呼不是要用松香吗？松香这么一冻，就放在胡呼座上，琴就好听极了，叫松香冻吧！”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说也奇怪，祥栋抬眼望去，那一年级的学生，最小的才七、八岁，最大的还有二十多岁的小媳妇呢。他来不及多想，就按语文课的第五课讲起书来，正好那段课本是“乌鸦喝水”，祥栋先给孩子们讲了这个故事，随后讲到伊索的故事，又连续讲了两个《伊索寓言》的故事，孩子们听的津津有味，都张大了小嘴巴，瞪大眼睛，静静的听他饶有风趣的课。
突然，靠后倒数第五排有个孩子，拿着一个小弹弓，“啪”的一声，照准黑板，飞出了一个小小的弹丸！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像是“投石冲开水中天”，“哗”的一声，扰乱了整个教室的秩序。
孙祥栋不慌不忙地捡起弹丸，剥开纸，一瞧，上面画着一个鬼脸，风头、圆脸，嘴好大好大，还写着三个字：“熊老帅！”
祥栋好气，他正要拍桌子大发雷霆，忽然他一转念，便告诉大家：
“你们瞧，弹丸很准，还把‘老师’写成‘老帅’，元帅上面加一划才是‘师’呢，大元帅戴上平天帽上大夫的帽子，才能当老师呢，老师还比元帅高呢。”
孩子们齐声喊道：
“对！对！”
“那么，这个‘熊’字是什么意思呢？”
“对！说我是个能人，讲了四十分钟课，‘能’字下面点了四个点，多好！我施放你啦！就说我是‘熊’吧，熊会上树，熊耐寒冷，熊还会偷蜜吃，我就是个‘熊’啦！”
“哈哈哈哈！”同学们笑的前仰后爬，连听课的老师们也互相咬起耳朵来。
祥栋把那个学生叫出来：
“你上来，站在这里不要动！”他拿起一根粉笔，三下五除二，“刷刷刷”就在黑板上画下了这个孩子的全身速写。大家一看，咦！高门楼、小鼻子、大嘴巴，衣裳好磊好破，裤子补了又补，全是补丁，鞋大的出了格，这不是那个全班最捣蛋的吴小牛吗？
“像1像极了！”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听课的老师全都站了起来，校长李棣臣站起来，眼睛看着大家，很得意，收想，咱们总算找下了个能干的老师。
吴小牛瞪大了圆溜的眼睛，擦了擦鼻子下流出来的两行鼻涕，笑了，这孩子还挺有礼貌，他弯下腰，向老师鞠了一个躬。
孙祥栋打响了第一堂课的开山炮，便安安稳稳地当起他的一年级班主任来。
“老师，我请请假，我得给俺三小孩喂奶！”
说话的是一个梳剪发头，秀眉秀眼的小媳妇。
“啊？”祥栋很吃惊，小学一年级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学生？
“老师，俺的二小就是捣蛋的吴小牛啊！”
经评定，祥栋每月领取小米240斤，这在当时就是最高的待遇了。
240斤小米折合钱是24块，祥栋拿着这第一次领到的生活费，高高兴兴的回到家，父亲亲很高兴，买豆腐、称白面、打麻油，美美地给他吃了一小锅“揪片儿’。
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祥栋每天备课，批和业、听函授，就住在学校。不到两年，”拔白旗“运动就开始了，要互相提意见，看有没有什么反动言论。祥栋倒也没有人给提意见，只是说他不要多和那几个大姑娘接近，以兔影响不好。还说有个二十多岁的学生为什么给你送了三张烙饼，校长和几个老师都被”整“了，正巧，矿务局机关小学的黄瑞林校长听课，便指名要祥栋调往矿务局工作。这是因为学校正缺音乐老师，让祥栋临时”顶缸“。孙祥栋一边弹着风琴，一边都唱”三套马车“的歌，他从小就喜欢音乐，所以课教的挺活挺灵，黄校长看中了他，校长曾在太行山当个官，在市里很有石刻，他说了一声，祥栋便在矿务局当起音乐老师来了。他学苏联查洛夫的《教育法》，学苏联的《五环教育法》，学俄文，就是头发也梳成”一边倒“，大唱苏联歌曲，还给孩子们排了一个”八个孩子的妈妈”的苏联歌曲。
父亲笑着说：
“你叔爷是光绪皇帝的老师，你大伯、二叔是老师，你二妈、三妈是老师，我是老师，咱全家都是老师，就是你二外祖父张谷成也是山大教授，这可真正是个‘教师世家’啊。‘春风风人，春雨雨人’，你就叫‘雨人’吧。这就是‘桃李润泽’、‘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一乐也’。你就老老实实地从头学起，当一辈子老师吧！”
（二十）雨过冠山
天刚亮，祥栋就踏上了四月初八浴佛日冠山赶庙会的行程，从城里、西关、杨家沟、后沟，直到山顶，要爬好一段山路。好在沿途小村的杏花、梨花都姹紫嫣红的全开了，远远望去，感到十分清新。繁枝密叶，黄珊鸣春，处处显示出生气勃勃的景象。祥栋预约了向个朋友，也按时间到资福寺碰头，有的背着摄影机，有的拿着写生簿，有的带着录音机，还有的携着照相机，都在大寺内忙碌开了，他们望着那越朴初老先生写的“大雄宝殿”四个苍劲有力的字，深有感触。赵老的字能在冠山金柏古树前矗起丰碑，实在难得。
葆庆是山西工人报的记者，他的摄影作品曾在国际上获奖，他的书法自成一体，写起文章来，一挥而就，他为祥栋照了一张像，上写：“冠山登冠山，山峰挥毫点。冠山给冠山，山在山其间。熟不知冠山才子，笔底涌珠玑，可曾能咏出冠山多少佳篇？”
祥栋笑着答道：
“来冠山，我年年总来，可今天，能和大家欢聚一堂，的确不容易啊。”
女友秦缘笑声咯咯：
“孙老师，你给咱们朗读一下你那篇《冠山日出》的散文诗，怎么样？”
“那好，我就读读，诸位见笑了。”祥栋打开刚出版的《梅苑之歌》散文诗集，翻到13页，拿起水壶，润了润嗓子，便读了起来：
“一夜的桦涛槐音，扰得我在古刹里一直挑亮油灯，听那进春楼上响起了晨钟，我才披衣下床，豁然推开用石头顶着的山门。山门紧依着牌坊，‘虎窝’连带着‘狼林’，一层层紫岭兰峰，俨然抱着我这个初宿神登鬼峰的绝顶。
是雾浓？是雨蒸？朦胧间，我乍地看见远山后街衔出了一轮朱红、玫瑰、桔橙。五彩缤纷的世宇啊，我仿佛置身于南北天宫。
山风的扫帚轻轻一笔，就勾画出一个清澄澄亮彤彤的乾坤；如果石评梅站在这里，她定会唤来太阳神的火凤凰，扑啦啦在冠山山峰降临。
我分明看见太阳一丝丝、一滴滴，为冠山为我送来了金”。
赵通，这个北京《世纪望》的主编丝毫不示弱，他也朗读了起来：
“我的恋人，曾经是颗美丽的太阳。但宇宙失去平衡，被吸入黑洞。她贞诚之灵魂在基因教学里哀怨地向我托梦，说：‘好我的罗密欧，冷月里你为何冷成一杆瘦竹？你那燃烧的心呢？你那浓烫的血液呢？这样子不行，你必须要有生命。’
我要给你我这颗太阳。于是我拥抱了灼人的太阳。燃着了竹林，照亮了睡人。
我醒了，飘来夜半钟声，很冷很冷，我望望东边的天空。”
香梅说：
“你们咬文嚼字，舞词弄调，咱们还是到‘夫子洞’、‘吕祖庙’看看去吧”。
他们爬上山顶的时候，才不过九点多钟，山的半腰就陆陆续续走来几百号男男女女，不一会，几千号，几万号的游人，一齐往冠山走来。冠山庙会太热闹了，老槐树的戏台上，正文武场齐鸣，唱那“蝴蝶杯”，李凤莲是三晋小生名角，她装田玉川，潇洒动人，威风八面，唱腔如清泉碧波，一折三峰，煞是动人，台下不时发出好的喝彩声。祥栋俯首望去，卖凉糕的、扒糕的、油面饼的、麻糖的，一声高过一声；算卦的、相面的、拆字的、摸骨的，一浪胜过一浪。庙内香烟缭绕，钟声木鱼当当一直在响个不停。还有那耍西洋镜的，一边敲着锣鼓，一边唱道：
“往里边瞧，往里边看，看一看咱们的新洋片。黄三太镖打窦尔墩，秦琼卖马一文钱逼倒英雄汉”。
常一中老师领着大家看那吕思诚、乔宇、孙杰、孙裕的碑文，还仔细讲述了傅山的儿子傅眉在石头上写着的诗句，那诗道：
“但是陂石，唐颓总可人。
风雨容磊落，烟雨渗精神。
不肯孤花压，谁能乱木因？
点头汝信我，各多会其真。”
桂枝是个很有才气的散文诗人，她说：
“傅眉写对石头的钟爱，可以说是给人以雄浑之气，寥廓之情，奇谲之趣，真乃立意超拔，发人深思，达到‘精微穿溟滓，飞动摧碎历’的程度了”。
他们正说话的时候，天渐渐阴沉起来，阴的远山背后，积聚着三五片铅块般厚重的灰云。接着，春雷滚动，轰轰隆隆，绵延不断，震山撼岳。前雷未歇，后雷又至，彼此呼应，声声衔接。那爆炸似的声响，在天地间冲撞、碰击、振荡、回应。
倾盆似的雨忽啦啦下了起来，来势凶猛，它简直要把人吞噬掉似的。在它的袭击下，人站不住，狂风像猛兽一样，织成一束束白金色，喷着青色的直线条。瓢泼大雨不停地倾泻，风以粗暴的力，把所有的树木都刮向一边，却如“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拔不开，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一样，风卷着云，云卷着雨，这声暴雨足足下了两个多小时。
祥栋他们躲在上书院，说也奇怪，这里却没有下雨，看那山下的游人一个个抱头惊跑，他们大都没带雨具，只好是站在庙檐前，仰止亭内，没有一个人在古松树下藏身，生怕被雷击着，唱戏的演员，一个个就挤在台上。到处是水，洪水直从山腰下滚滚而下，水里泡着苹果、鸭梨，和来不及收拾的塑料布，整个雷雨总算是解了旱情，所有的下乡的工作队员暗暗高兴，他们总算不用每天从城里往乡下送水，然后一担担把水担到山上，天太旱了，一桶水这么一倒，裂开了的土地，像张开大口一样，一喝就没有了。如今雨下的越多，岔口乡一带的农民家的自制水井，也要盛个差不多了。
天变的真快，像一个少女一样，变幻多端。不一会，风停雨收，太阳立刻从云里探出头来，水也立刻倾在耕田里，那枯枝败叶也伸起了腰，所有的枝叶上都挂满了滚溜溜的晶莹的水珠。戏又开演了，人们不约而同地在庙会上溱热闹了。祥栋他们看看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却没有下雨，就是半山腰中系了一长串浓浓的白雾。白雾下是雨，白雾上是天，飘飘摇扔，仿佛置身于雨天之上，这群山尽洗，绝无半点灰尘。空翠如滴，众壑奔流，草木都津津然有喜。阵雨过后，柳丝新沐，山水间眉目尤其秀丽，云妙翳处，宝珠潜隐。这时，后沟的水池里，蛙声四起，约莫七点钟的时候，祥栋一行人便在山下吃了几大碗凉粉，开锅拉面，看那几个姑娘在花轿时，任凭吹鼓手吹打，任凭轿夫抬着她们悠悠自得，很耐人寻味。祥栋笑着说：
“我从小当过压轿孩，如今一个花甲过去了，坐轿反而成了新鲜事，这高级小轿车反而不以为怪了。人们都好思旧怀古，就是这个意思吧”。
当他们返回城里时，街上一点雨也没胡，听说现在城处还下着大雨呢。他们在冠山上拣了不少从天上掉下来的海螺，品味着傅山描写冠山雨过的“阴来云气连三岛，日上霞光近九重”的诗句，觉得家乡是如此可爱，生活是如此充实，这平平常常雨过天晴的小事儿，却在祥栋笔下增加了多少饶人寻味的情趣，在如此卷帙浩繁的书的海洋里，也落下了小小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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