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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祥栋和他的父母 (一)翰林、郡马和光绪皇帝的老师 光绪十五年的仲夏时分。 平定东门街“夺锦坊”右侧的“光裕楼”上,已经中举的孙笥经正在继续攻读那“大学之道”,他仔细回味着那年秋闱大比之年参加的乡试。这乡试是三年一次,逢子、午、卯、酉年举行,经墨卷、誊卷、按题开考,他高中山西会试第十二名举人。 这次到京城会试,可不是玩的,总应该珍惜光阴,从头学起,才能在浩繁的星海中力夺桂冠。可,这一年的雨水特别多,好几处山洪暴发,堤坝决口,那滚滚发狂的河流沿蒲水直下,水里卷着泥,卷着沙,像万匹脱缰的马,撒着野,发着怒,冲闯在所有山谷平原上。 雨整整下了七天七夜,所有的流河全部汇集在一起,先淹了五渡、义井,后淹了河头、后沟,一夜里,不少屋宇倒塌,看不清的人头在水里游动,哭叫声不绝于耳,喊声夹杂着雷声,除上城以外,几乎所有的买卖家、当铺全部被大水淹没,有人专门给水神供养猪、牛、羊三牲,也无济于事,平定城成了一片汪洋大海。孙家门楼也在洪水中泡着,院里满是水,老人们跪在当院,乞求老天上苍保佑这一方水土能脱离险境平平安安。 孙笥经的叔伯兄弟如锦、瑞锦、禀经这几天简直没合过一会眼,他们雇来二、三十个年轻后生,和州城派来的民工在疏通河渠、挖开已被堵死的口子。瑞锦亲自在嘉河一带,指挥民工们垒修堤坝。 街上的粮店被水冲进去,那粮马上变黑发霉,油混进了泥沙。猪羊在街上乱冲,桥下急流穿桥而过,城南河有不少被水冲下来的老人、儿童,兵丁们正在急流里救人。州官及一些文武官员,一齐在岸边视察水情,稳定人心。 上天有眼,不几天,天一放晴,洪水也就一退再退,街上便开始了整修。叔伯兄弟们和家里人商量,把积存的玉茭、小米、黑豆以及八大缸胡麻油拿出来捐给地方,让他们看谁家困难就按人头给谁。又在前院腾了两间大屋子,将柜里的十床铺盖拿出来,让逃难的人住下。 这一天,孙笥经进了前院的一间大屋,里面住着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他们都是从河北逃难的人,等水一退便准备回乡整理农田。 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面带笑容,上下打量了笥经一番,说道: “孙家大少年,我们来你家快半个月了,照顾的俺们十分周到,说什么呢?我们只有以后报答了。”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银元宝,抖着手道: “这是我发洪水前准备的,万一逃难也好有个花的,这点小礼物,我就请你收下。我不敢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也有个小意思了。” 笥经忙说道: “老人家,河北、河南、山东、山西,本来就是一家人,我要要了饭,说不定要到你村讨吃呢。你千万不要这样做,我老实告诉你,我家历来不存金银元宝,够吃够喝就算了,这礼物请收回去,你还要远走千里呢。” 老人家千恩万谢,另一间大屋子里,走出一位瘦瘦的高个子人来,看样子不过五十,他拉孙笥经的手仔细揣摩了一番,又看看他的面貌,说道: “好!年轻后生,你写一个字,我给你拆一拆。不过,你可是无心想才对。邵康杰字尧夫是个大理学家,有一天两个举子算卦,他们身上各背着一大串铜钱,一个举子就写了个‘串’字,一串嘛,邵康杰一看说道‘好!你连中两榜,恭喜啦。’另一个举子一想,他以一串钱做字,好,我也来个一串钱,于是他也写了一个‘串’字,邵康杰先生大吃一惊,连说‘不妙!不妙!你有祸患!’这举子不服气,两人都是一‘串’字,焉何两种命运?邵先生说,他无心,一‘串’连中;你有心,‘串’字下加个‘心’字,不是有祸‘患’吗?后来果真如此。” 他唠唠叼叼的说了些,便说: “好了,请就在地下随便写一个字!” 笥经不加思索,顺手拿了一根小棍,往地上这么一写,大家一瞧,是一个“一”字,这个拆字先生哈哈大笑,然后一字一句地讲起一番道理来。正是: 无心栽柳柳成行,有意种花花不成。 这位逃难人一拍大腿道: “‘一’字很好,昔日燕王在地下写了一个‘一’字,拆字先生说,‘一’在土上写,正是一个‘王’字。大少爷写了一个‘一’字,你不在土上写,而在屋檐下写,你今年考中长一啦。” 笥经半信半疑,如锦也在屋檐地下写了一个‘一“字,这位逃难人一瞧: “好!你一辈子当老师,一点没错。” 如锦不解。 “你手里拿着什么?” “我?”如锦左手正拿着顽童读书时玩的一面小旗,他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帅’字。逃难人说: “这就对了!你拿着一个‘帅’字,上面加一划,这还不是个‘师’字吗?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嗨!这外地人还真有几下口才。 瑞锦顺手也写了个“一”字,他画龙点睛拿着一条扁担,逃难人笑着说: “你一辈子就挑这根扁担吧。这‘一’字正好是一根‘扁担’,家里的一切大小事情全在你的肩上啦。” 过了几天,外地人向孙家老小道别,不几天,州里特让人送来一木匾,上写‘惠周梓里’,全家自是欢喜,他们也不愿悬挂门庭,就置放在磨房当个面板好了。 秋风阵阵,金果成熟。孙笥经已将全部行装准备好,就要赴京参加会考。当下,有一个书僮跟着,选好日子,开始登程。 这孙笥经离开家门,晓行夜宿,走了好一段时期,才到了北京。他无心观赏这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庄严雄伟、皇家气魄的京都建筑,只是随天下举子应考。要知道,科举时代,为了防止考试作弊,举子在到京未应考试以前,先要举行一次复试,考在一二三等的才准参加会试,倘若取在四等以下的,不但不准会考,对于文理悖谬的,还要革去举人功名,加以究办。会试考取了,也还要再应一场复试,考在一二三等的,才准参加殿试。还有一招,倘若考卷的写作不合规定的程序,或是有了污损涂抹,或字迹糊劣,就把考生的卷子截角贴出去,取消他参加考试的资格。这种榜示是用蓝笔写的,所以叫蓝榜。笥经把几道关口全然闯出,文题相吻,语言精炼,尤其他自从摹写先祖笔意之后,字写的特别好。这就首先得到座师的欣赏。 最后进士考取之后,殿试只考策题一种,这叫殿试策,也叫大卷子。笥经策题很有把握,御笔亲点翰林第一名,那年不点状元,这笥经也就是全国第一名。御笔一点,太监就把翰林扶起来,就叫拉翰林。 翰林院掌管秘书著作,主要职务是编修国史、记载皇帝的言行起居,向皇帝进讲经书,以及起草册立、封诰之类的文章。翰林院由掌院学士主持,以下有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侍读、侍讲、修撰、编修、检讨、庶吉士等官。掌院学士兼经讲官,侍讲学士、侍读学士、侍讲都兼日讲起注官。所以这孙笥经的名字天下皆知,算是春风得意,光前裕后的一大喜事啊! 光绪帝见这位孙笥经翰林生得天庭饱满,气宇轩昂,而且温良恭礼,谦逊百倍,龙心大悦,就让他充当庶吉士之职,宫里自有一番热闹。 十五夜晚,好大的铜盆似的圆月,举家将玉蒋、毛豆角、月饼、桂花之类的食品摆在当院祭月、拜月、吃月、赏月、玩月、咏月,做些与月有关的诗句,老人们唠唠叼叼讲那些唐明皇游月宫、嫦娥奔月、薛平贵月下修书、武二郎月下打虎的民间佳语。那笥经的妻子把一包月饼拿回屋来,想起丈夫奔赴京城,不知考中与否,怎好音信全无,止不住怀着思念之情,写些思绪缠绵的家书。 猛听得街上一阵喧哗,吹鼓手拼命价地吹奏起”得胜令“的曲牌来,接着是鱼鼓大雷、九丈九的火炮一个劲地响彻在一道街上。爆竹连连,丝竹乱鸣,前面响锣,后面旌旗伞扇,一眼望不到头。老人,男子们都推门而出,女子们只好站在“光裕楼”上看热闹。 走在前面的戴红缨亮帽的差官马折,亮着恩赐官名家衔的高角红牌,中间拥着一匹五花大马,上骑今秋御笔亲点的翰林孙笥经,蟒袍补褂、圾靴马袖,笑嘻嘻地不断向家乡的父老乡亲们做揖问安,此时大街小巷是拥挤的水泄不通,皇帝亲批让笥经荣归故里,目的是要让他当皇帝的老师,给他亲批楷书,这一恩宠如何得了,当然出台跨马游街的这一举动,也算是平定第一次学士仕任的荣誉了。 这比上会还热闹的排场,惊动了孙家的男女老少,孙载福、孙载璋、孙如锦、孙禀锦、孙瑞锦,笥经的老母、妻子,近亲张子高、陆汀成以及所有的亲戚朋友,都站在大街的“夺锦坊”前看这非凡的场面。 仪仗队伍随着庆喜的乐曲已经走到“夺锦坊”牌楼前了,焉何这位新拉的翰林不赶快跳下马来,拜见老母、叔伯们?人们不禁惊愕起来,好家伙,果然是当了朝官就忘乎所以,实在是忘祖遗宗,如何得了啊!街头巷尾是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冷嘲热讽之声,不时发出,也有几个老者持着拐杖,悄声骂道: “真是当了官,忘了本,吃米忘了种谷人啊!” 眼看队伍从西阁走到大东关,沿嘉河、寺坡来到桥南街,足足走了三个多时辰,好容易走到彰化坡老举人何有司老师的门口,但见这位新科翰林连忙跳下马来,双膝跪倒,双手高举一个大木漆盘子,里面是四个金元宝,四个银元宝,另有入场试卷的手抄膳本。不一会,从门口走出一个衣冠不整、破破烂烂的穷瘦老头来,这位老人看样子已经是八十开外,一脸白胡子,缺齿少牙,拖着一双破旧布鞋,满脸鼻涕,吐着平定土语道: “这是咋啦?怎么这么多吹打的?” 孙笥经答道: “恩师,笥经拉了庚寅科翰林啦。” “啊!快起来!快起来!吾弟子从小就有立雪程门、游杨敬师之志,真孙氏之福也。!” 笥经对众人说道: “这就是我从小的恩师,老师高标,人人共慕,今日我能拉了翰林,全仗老师教诲,仰沾时化之雨也。” 当下老师受了重金,翰林乘马又来到三道后街张家,吹吹打打,打破了小巷往日的宁静。 三道后街靠东的一间小茅屋,住着一个常抽鸦片的穷鬼,人称“精先生”,只因为这位当了几年管帐先生的秀才,算盘珠子打得漫天价响,尤其精先生有一招“一秤金”的本事,就是小伙计每天晚上一唱一打算总帐的时候,他却用手掌这么一比划,嗨!几百位数字的银两他报得分毫不差,准确无误。这“精先生”昨天晚上点上煤油灯,一吹,好大的灯花,他和妻子说道: “昨夜灯花结红桃,必有喜事到明朝。” 不出所料,孙笥经跳下马来,双膝跪倒,口称“舅父大人在上,小甥有礼了。” 啊!这“精先生”是当今翰林的舅舅,了不起!虽然才是远房的一个不着边的舅舅,但也是翰林的舅舅啊。如今翰林带着一份重礼,拜见舅舅,这多体面啊! 孙笥经拜见了恩师和舅舅后,这才来到孙家门庭,给母亲、伯叔们叩拜。母亲拉着他的手,止不住老泪横流: “唉!古语说‘慈母望子,倚门倚阁’,我总算盼望吾儿金马玉堂,荣归故里,以后就伴娘过日子,再不许你出门东奔西走了!” 孙笥经赴京后,就在皇宫供职。过了两年。这一天早晨,传来圣旨,要他朝见当今万岁爷,他整了整衣冠,摆步走向养心殿。 光绪帝端坐龙椅,问太监道: “这个孙笥经字写的蛮好,朕要他教我写字,快宣他上来见我!” “传新科翰林院庶吉士孙笥经上殿!” 孙翰林三跪九拜,连呼万岁。 光绪帝道: “给孙翰林看座!”接着道: “孙翰林,我的师傅翁同稣常提到你,知道你精通文墨,且书法有先祖遗风,你就给我判判仿,无论大楷小字,都请你过目斧正。” 孙翰林连称不敢,他说: “万岁,翁同稣在万岁五岁时就入宫伴读,他老家本是江苏常熟文墨荟萃之地,他学问渊博,我怎敢以师自居来给万岁判仿呢?” 光绪帝道: “你不必过谦了,从明日开始,我三天一张仿,你就大着胆子给我判好了!” 你猜焉何光绪又学起毛笔字来了,颐和园开工,耗去经费不下三千万两,国库支出,全是从海军调拔的。中法一战,马江败续,闽海舰队,丧亡殆尽,故此决议大办海军,整顿海防,将台湾划为一省,改福建巡抚为台湾巡抚,并在北京设海军衙门,命醇亲王弈为总办,弈、李鸿章为会办,善庆、曾纪泽为帮办,五大臣共同商议,从北洋入手,督办第一支海军,光绪帝每日批下圣谕,总不能来半点含糊,以免让大臣们笑话,光绪帝这样一来,要想再从笔力上下些功夫,这才另找老师,当下,孙笥经就给光绪帝判起仿来。给皇帝判仿,可不敢打八叉,只能划大圆圈,还结结实实的写了一段话。孙笥经从皇帝之论音说起,就论“德奉三无,功安九有”的道理,讲到祥钟汉代,瑞霭宋廷,那么书笔也应该有出震向离之象,说明书法不仅与日月星辰、五行八卦有关,而且动静方圆,还符四象纵横阖开,止争一先,泰平玉烛,日就月将,前星耀彩,共祝万寿,神器大宝,乐府四歌,当设鼓悬钟,以不致操劳过甚,心平气顺,中正和贵,方大清之福也。这洋洋论述书法,纵横世宇之文章,乐得光绪心花怒放。 这一次,太后也传见孙翰林,光绪还亲把宫中珍藏的一幅《访友图》绢画赏给翰林,末了,让孙笥经讲一讲作者的生平来历。 孙笥经道: “《访友图》乃前朝文征明所画。征明原名文壁,后以字为名。能文工绘,与祝弁升、唐寅、徐祯卿三人,同籍吴中,号为吴中四才子。祝弁升别号枝山,唐寅字伯虎,号六如居士,徐祯卿字昌,三人皆登科举,文采齐名。祝善书,唐善画,徐善诗,放荡风流,不慕名利。惟征明较为通融。原以贡生诣吏部应试,得授翰林院待诏,预修皇家实录,既而乞归,张璁、杨清等俱欲廷致幕下,一律谢绝。四方乞求征明书画,接踵而来,征明择人而施,遇着权豪贵阀,概不从命,因此声名愈盛,就是外国使臣,过他里门,亦低徊思慕,景仰高踪。征明狸介自爱,杜绝势交。那时严嵩父子当权,世蕃屡致书相请,终不见答。万岁赐臣征明墨宝,此层意思臣深窥知,要臣不畏强暴,以文为重,翰墨自珍,臣定让此画流经千秋万代,不负陛下恩赐所望也。” 一席话,说得光绪龙心大喜,西太后也道: “孙翰林果然是饱学之士,不知你曾有家室否?我把王公大臣家的女儿嫁给你怎么样啊?” 孙笥经忙答道: “臣闻,不弃糟糠,举案齐眉,身修而后家齐,夫义自然妇顺,老佛爷美意,臣断然不敢”。说罢连连叩头。 太后道: “难得你这番苦心,以后就在翰林院任编修好了。” [点评]: 作者通过祖上身世、科举耀、荣归故里到为皇帝伴读等故事情节,给未曾出现的诗文画曲自成一家的本书主人公埋下了伏笔。他之所以是一位饱学之士,并非天上掉下,而是时世、家庭之耳濡目染也。同时也反映了作者与众不同的生活背景。 (二)七个母亲的孩子和羊妈妈 中华民国二十一年,公历1933年1月1日,一个活泼可爱的胖小子降临在这个人间。正值隆冬时节,大妈张氏忙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孩子才“哇”地一声哭出来。 二妈张芝庭,又名金荷,她一头闯进来门来,掀起张氏大姐紧裹着的蓝襟棉袄,一看这孩子,生得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禁不往笑着说道: “奇怪啊奇怪,三妹怎么生了个男孩?” 原来靠圣庙学宫左侧的“学坊园”,是翰林弟兄们精心开辟出来的培植花木的一所小花园,草堂上摆着的一百盆梅枝全然乍开。听老人们说,腊梅早已是枯枝败叶,凋谢了好多年了,只有孙笥经28岁拉翰林时才开了一次,今年冬天又全然开放,定是生一个娇嫩的丫头,何况丈夫孙晋墀连找了六人妻子,全是生些女娃娃,这梅花盛开,定然也是个女的,就起个“香梅”吧。于是,粉袄袄、绿裤裤、红兜肚都准备好了,今年正值阳历年元旦9时,满街插着红黄蓝白黑的五族共和小旗旗,生了个男娃子,这不是件奇怪事吗? “做百天”,平定人很讲究,尤其是“太史第”的翰林家,自然是热闹非凡,大清早,西里间的热炕上,满满挤了一堆男女老少,这“三朝洗儿、汤饼之会”,要在周岁时“试周”,叫做“盘之期”。炕上摆着不少物品,有在漆盘子盛放着的珍宝玩物;有在木匣里显露出来的书籍文具;有在砚台上放着的纸墨笔;还有大算盘、帐本、翰林用过的红缨亮帽、妇女们用的胭脂、头油、铅粉、耳环以及饼干、点心等,张氏笑嘻嘻地说: “孩子,抓这顶官帽最为合适,长大好当官哟”。 嫂嫂蔡芝生按住小娃的手,大声嚷叫: “快,抓这个大算盘、帐本,长大好发大财!” 从门外闯进外祖父张子高,他让女人们快把胭脂之类的东西全部拿开,便说: “这类贱人们之辈用过的东西,怎能让小娃接触?贾宝玉不是就抓了一盒胭脂吗?气得老爷子说他这小子将来定是花色之徒!” 百天的小娃子用小手顺便抓过一一支写斗大字的毛笔,莫名其妙地在空中摇晃了几下,二妈很高兴,抱起小娃子,在脸上狠狠地亲了几下。 客厅上的主人孙晋墀忙的不亦乐乎,那些当代名流、鸿儒、买卖家、掌柜们一起前来向他祝贺,爷爷如锦捻着雪白的胡子,端坐在太师椅上,仔细思索着怎样给孩子起名字。整个大厅里回旋着一切赞美之辞,什么“不凡之子,必异其生”,什么“嵩”、“弄璋”、“梦熊”,又说什么“晚年生子,谓之老蚌生珠”、“父母俱存,谓之椿萱并茂”、“兰桂腾芳”,即可承父业,振家声,光前裕后了。 是啊,孙晋墀今天更比别人高兴。他十八岁那年,张氏夫人生下一男娃,正要准备做满月,谁知闯进一姓姜的瞎子,上前一摸晋墀的脑后,便说: “你49岁得子!” 这十分不吉利的话,惹得全家把姜瞎子轰了出去。果然,没过几天,那孩子便夭折而亡。晋墀又找了二夫人张金荷,还有只过了几天的三位夫人,吵闹了几天,便一一离走。就在张大夫人只生下爱文、爱弟两个女娃之后,晋墀在太原晋民客栈间住,不知什么原因,竟与王掌柜的女儿静庭相好上了。这静庭才十八岁呀,因与丈夫感情不投,丢下一个男孩叫郭家俊,便经大人同意,六礼告成,在故乡正式举行婚礼。 晋墀此时荣谐伉俪,找了个如花似玉的第六位夫人,老夫少妻,如胶似漆,这位静庭本是太原女子师范学校的高才生,可她一踏进这封建势力很浓重的翰林世家,便顺从那“夫唱妇随”的蹈矩,一改那天真无邪的学生腔,二改那套落世俗的前夫家风,老老实实地做了孙家的最小的一位媳妇。晋墀49岁,静庭19岁,才生下这个胖小子,这不是十分庆幸的事吗? 做百天,一连吃喝了7天7夜,光在东西屋及厢房里收下的东西就堆积如山,绸缎布匹、金银首饰、童鞋绒帽、玩具车马,所有平定的买卖家合起股来,凑了一个大金锁,前刻“长命富贵”,后刻“金玉满堂”。 孩子的爷爷、奶奶招呼宝光照相馆前来摄影,可他俩从不照相,生怕“吸血”,如锦唤来晋墀,还有晋墀的哥哥晋祺、弟弟晋修,一字一句地说: “孙家有望,我总算有孙子啦。这孩子生得福相,鼻准方正,见人就笑,一脸富贵之气,就叫他什么好呢?我想,祥者,吉祥如意;栋者,栋梁之才,就叫他祥栋吧!” 东关的奶奶庙方丈觉红,特地前来祝贺,他摸了摸祥栋的脑门,口念阿弥托佛: “这孩子性格仁爱,品性端庄,我收他做个小和尚吧,蓄发僧嘛,法号叫慈祥好啦”。 静庭被这十分隆重的惊喜场面,弄得反而下不来奶,着急的大夫人、二夫人一齐找瓜篓之类的催奶剂,又请了东沟村一姓刘的乳母,窗台上的美国鹰牌牛奶罐头桶桶堆的老高。 当院墙角拴着一个很肥的母羊,家人每天早晚向母羊挤奶,这个家人叫宝君,人很老实,也很滑稽,他一边把羊奶熬好向孩子端来,一边大声说道: “小慈祥,这是羊奶,院子里还有你的妈妈,叫羊妈妈吧,哈哈哈哈!” [点评}: 六个妈妈,一个乳奶,尚喂奶羊做妈,似乎不可理解,可发一笑。可转思之,主人公勿忘生灵,终身不吃羊肉,亦与奶羊妈妈恩赐乳汁的厚恩有极大关联吧。 (三)挥金如土的父亲 二爷孙瑞锦,表字连科,一辈子不科举入痒,不图谋钱财,只是穿一身深蓝色大襟棉袍,提着三尺长的大烟袋,精心管理家当,一针一线,当思来之非易,克勤克俭,。逢年过节,便招呼仆人们收收租米,点点银两,光在大楼上就塞满了整整齐齐的日用家俱。从瓷罐砂锅、香炉蜡台、布匹蓐帽、桌椅板凳,到红枣海带、生蜜桂圆、人参海菜、瓜干腐竹,甚至中药材地黄、麦冬、石膏、陈皮之类的东西也规程起来,一箱子一箱子,一盆又一盆,足够过它个百儿八十年而不向外张罗。他叫人垒坝,一块一块的垒,谁垒的慢,便加倍工钱,人称为“老古板”。 可近年来,孙连科感到家务事有些不对劲。自从哥哥过世之后,他一手掌管个家中的大钥匙,这二十多顷田地,平定州城半道街的买卖家,也算是“东门城里第一家”的富户了。可现在道租米的人越来越少,来送银两的买卖家也从不越过孙家的门槛,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大清早就亲自跑到东水门沟姓常的称“斗小”的好朋友家,扯开嗓子大声嚷叫: “斗小,不对劲呀,这家里肯定出了败家子了,怕不是灯小(晋墀的小名)变卖了家当啦?” 果然不出所料,孙晋墀在燕京大学卒业后,看透了军阀混战的局面,不想乘伯父在京的门路,弄个一官半职,只是呼朋唤友,结识了一大批外省的文人墨客,每日里往报馆里写些杂文随笔,发发牢骚,然后进饭馆大吃一顿。他没钱就借,半年就花了二百块现洋。 孙晋墀回家,一看叔父的这张脸色,便不敢吭声,回转京城,又借了二百块,没有几年,“驴打滚”、“利滚利”的利息一下子就欠了人家向万块现洋,这还了得?他看破红尘,索兴折回山西,先从寿阳、乐平、盂县开始,便把几百亩田地托上中介,低价变卖,又干脆把城里的铺子,也折旧更换主人。那“浚源钱庄”、“万源丝局”、“余庆堂布匹店”、书铺画店,统统变卖掉,换回现钞,以本抵债,那些京城的行当,乘机抬高利息,知道他的家底丰厚,又深为晋墀这个挥金如土、对穷困人慷慨解囊的厚道人,便设圈套,让他大买彩票。有一回俄国马戏团来京城赛马,孙晋墀一下子买了一千块现洋的彩票,谁知那马戏团只演了两场便函逃之夭夭,买彩票的人只好认晦气,孙晋墀也毫不在乎,对人笑着说道: ”前年我在天桥拆字,写了一个‘财’字,那先生说,你的一份家产全然报废啦,你瞧,你拿的一个大皮箱放在地下,把贝丢了,只有才啦。我不信,今天果然如此。钱这玩意,是谁的就是谁的,奉桂晋鲁连年开战,也许丢了钱财,正是好处呢。” 折腾了十几年光景,城里所有的买卖全然卖掉,那几千亩土地全然卖掉,连嘉河二十四亩园地刀全然卖掉,不光如此,他打开档楼厢房里的书画藏屋,翻箱倒柜,把历代的名人字画、古砚、家碑、铜鼎、汉玉,尚有金银首饰、珠宝玛瑙、钻石戒指、漆屏古玩统统一扫而光。那名人字画有宋徵宗的“翎毛花卉图”,有文征明的“高山流水图”,有傅山的“行雨图”,唐寅的“九老登瀛图”,还有何绍基、刘墉、金圣叹、董其昌、李鸿章、曾国藩、左宗棠、袁世凯、张之洞等人的字迹、碑拓、绢画、长卷、窑变蓝瓷瓶,东坡用过的端砚足有桌子那么大,一古隆冬,二话不说,三挂两子,四事如意,只要大把大把的钱到手,朋友越多越好,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又学会了打鼓板、吹海笛、修裱、面塑人、雕刻、糊棚等艺技,乐得逍遥自在。没钱了,便摆个小摊儿为人家画上几笔,他一不抽大烟,二不进妓院,糊里糊涂把一份偌大的家业,稀里哗啦地败了个一干二净,那时慈祥方满三岁。 [点评]: 文不加饰,以白描手法,刻划了民国年间一位不知守家的败业文人,却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如叹其所为也。 (四)美丽的三妈亲娘,你在哪里? 慈祥称他的母亲,有大妈、二妈,因为另外那三个妈妈,他从未见过。就在慈祥百天刚过,家里便发生了不小的变故。二妈张金荷的亲身父亲是潞安的教谕,母亲生下牛小、庚顺、常顺、万顺、美顺几个儿女,那年正是母亲过寿,金荷便随晋墀去省城去为老人祝寿。三妈好孤独,一个人在家太闷了,她的孩子慈祥自有乳母和奶羊供给营养食品,有用她操心。静庭在省城信惯了,一下子在小小山城坐月子,喝的是不到一两米的米汤,每天八顿,婆母石氏对她倒也温柔,这婆母的亲叔伯妹妹就是名震京师的石评梅呀。石评梅的名字她早就听说了,以前她未过门时,石评梅就常来孙家看望姐姐,如今她黄芳早凋,婆母还常常落泪。 说来也真蹊跷,多嘴饶舌的宝君打早就从新盛魁提着一大张薄薄的油板,一边进西屋,一边喊着说: “三太太,瞧这油板,又脆又酥,全是小磨香油做的,一咬一个清脆,满嘴流油呀!” 婆母狠狠地瞪了宝君一眼: “坐月子能吃这玩意儿?还是我给俺三媳妇剥开莲子熬一大碗莲子汤吧。宝君,人我快拿走这带油腻的东西!” 晋墀的大女儿爱文、二女儿爱北偷偷地给静庭从街上买不好多好吃的,什么芙蓉糕、绿豆糕、菊花糕、栗子糕。爱文、爱弟左一个“三妈”,右一个“美妈”,叫得静庭怪不好意思的。 宝君吃完油板,又溜进西屋,很神秘地告诉她: “三太太,二太太上了太原了,老爷也随从去给丈母拜寿了,他心里哪里有你?也不想想,孩子才出生百天,他们倒忍心丢下你!” 静庭一想,也对,为什么不管我?他们倒走的利索: “唉,我以后再去太原吧!” 宝君又笑着说: “三太太,依我的意见,你也干脆跟到太原!” “什么?我也去?” “是啊,你也去!” “那凝视还小呀!” “怕什么1有奶母刘婶,还有我里外照顾呢。你走上七、八天再回来不迟呀!” 静庭心动了,她抚摸着慈祥的脸,哭了! 宝君又说: “这箱子里不是还有做百天人家送的金锁、银链,还有那么多珠宝、钻石、你拿走好了。老爷回来,有我呢。” 静庭收拾了一下细软,告诉婆母说要到上湾找陈家玉、陈家珍两个姐姐拉拉家常,因为菡氏姐妹也是太原女子师范的学生,婆母自然同意。宝君雇下的黄包洋车早已在后门等着,静庭照相馆了照了镜,梳了梳头,把慈祥抱起来,亲了亲,轻声地说: “乖乖,听奶妈的话,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看着小慈祥的眼睛,忽然溢出了泪,随着“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刘妈上瓣抱住孩子: “三太太,你走吧,我会照顾好孩子的!” 静庭看了看墙上镜框里镶着的慈祥百天的大照片,然后,迈步走出后院,在刚刚迈出步子要坐车的时候,不知什么缘故,一个闪身,摔倒在后街的路上。 小小的慈祥朦胧中,似乎看到了三妈的泪痕,似乎听到了三妈临走的声音,从那时起,二十年里再没有见过三妈的影子。 打开孙祥栋的日记本,密密麻麻地记载了他思念母亲的这番痛苦与他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母亲相见时的情景。 “1957年的一个夏天,我正在太原读书。一次,我去晋民客栈找我弟弟祯栋。一进屋,我就见弟弟的墙上挂阗一张美人照片,颜色是深蓝的,这位女人雍容端庄,十分美丽,我便问: ‘爱祥(祯栋的小名),你怎么挂起电影明星的照片啦。如今的年代,可不兴这个呀。’ 爱祥笑了笑说: ‘哥,这是咱妈呀!她还当过无声电影的配角赏呢!’ 我大吃一惊,三妈长得这么漂亮?果真是她? 弟弟又说: ‘妈就在外祖母家住,明天咱们看看她好吗?’ 我哪能等到明天,当天晚上,我提着二包糕点,敲响了外祖母家的门环。 外祖母人很精干,腰板依然挺着,零点看不出她已是六十开外的人啦,她得知我的身世后,便热情的招待了我,随后便告诉她的小女儿,让她把她姐姐找回来。 功夫不大,我姨姨带了一个四十上下的女人进了门。她真和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包黑的头发,极白的脸庞,一笑一个酒窝,眼神很富有一种异样的神采。她上前打量我几眼,便抱住我放声痛哭了起来。外祖母也擦擦眼泪,说: ‘慈祥,你可别恨你妈。那年,你妈生下你刚满百天,生气回来,人爸左赔情,右道歉,就又在太原安了个家,生下你弟弟爱祥,又生了个女孩秀兰也给了人。从此,你妈睹气再不回那个穷山沟小县城平定。这不,日本鬼子一打进来,八年啦,还能相见?’ 妈从身上掏出一叠关金票,说: ‘慈祥,好好念书,唉!妈不是人,你看我前头给郭家留下一个孩子,后来嫁给孙家,留下你和弟妹,如今我又给张家生男育女,命运如此,这也许是天意吧!’ 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瞪着眼睛,仔细端详着母亲含泪的眼,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前后时间也不过十五分钟吧,母亲站起来说: ‘慈祥,我还得备课呢,明天我还要公开教学呢,保重,保重!’ 就这仅仅十几分钟的时间,离别了生我的新娘三妈,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 八十年代初,阳泉市组织歌咏比赛,我为几家单位担任指挥,最后一个节目是市福利院也就是孤儿院演出的大合唱。这些孩子都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他们放声歌唱;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 他们连唱几遍,可这普普通通的歌谣,出自没有母亲的孩子的口中,这歌声多么凄凉,多么悲伤,我猛地想起我尽管是二娘把我扶养大,可我的新娘三妈,你在哪里呢?我眼眶里含着热泪,躲在幕后的一个角落,眼前浮现出妈妈的形象,是历史的命运,是家族的不幸,才迫使你离开我,妈妈有难言之苦,我有说不出来的语言,我自己狠狠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亲爱的三妈新娘,你在哪里呢?你在哪里?” 看了孙祥栋的日记,便一目了然地知道了他内心深处隐藏着许许多多的痛苦和不安,而最使他终生失望的便是仅仅见过十五分钟的新娘。 [点评}: 夹杂着主人公的日记随笔,夹杂着短暂会见母亲的怜情悲痛,使人阅后热泪不禁夺眶而出。由于妻妾争宠,致使刚过百天的主人公便失去了母爱——这种最珍贵的感情,同时也揭露了封建社会中上层家庭中一夫多妻的罪恶。 (五)都说这孩子拉不成人 慈祥长到七岁,便能咏背唐诗几百首和那些“古文观止”上的文章,满墙上贴着临摹《水浒》上的小人人。有一次,父亲在东里间见他正翻《三国演义》,便笑首说: “慈祥,你认得这上面的字吗?” 慈祥打开这本古典小说的第一回,一口气读了起来。他读的流利畅通,有声有色,声音又洪亮,语气又昂扬,这使父亲大吃一惊: “小小年纪,对文章如此感兴趣,将来定会舞文弄墨”。 慈祥先读私塾,后进东南营小学,不知什么原因,慈祥面色微黄,没有血色,而且路走的多了,便气喘吁吁。他也从不和邻里的孩童们打瓦、踢跞、和泥泥、赶老牛,他只是和东院的九如舅舅玩蟋蟀。蟋蟀死了,他俩便拿了个洋火盆盆,把蟋蟀放进去,在后院埋了。慈祥在嘉河董家巷道常常借董振邦的闲书看,一本又一本,什么《三侠五义》、《煤烧红莲寺》、《郭子仪地穴得宝》、什么《绿牡丹》、《粉妆楼》、《二度梅》、《施公案》,他家存放着的几箱小说,他都一一过目,哪怕一本残缺不全被耗子咬碎了的书籍,他也要逐字逐字地读。有时他趴在炕上看小到针尖来小的字,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竟把一大碗玉茭面糊糊,只剩下小半碗水啦,这是因为他用筷子一口一口吃,眼看书,筷碰嘴,稠的吃了,只剩下稀水水了。 也奇怪,在微弱的灯光下读书,眼睛丝毫不近视。人们说父亲是深度近视,小时就看不清天上的星星,可慈祥一直到老,依然眼睛明亮。只是身体素质很差,大概和营养有关系吧。你想,早晨是稀米汤,中午是玉茭面抿圪蚪,晚上只是一小锅稀粥。三天两头吃泻药,腊月二十三吃糖瓜,二妈就偷偷在糖瓜里放上些巴豆,整天下肚,根本吃不上什么鸡蛋、猪羊肉。小慈祥只好泡在苦水里熬日。那时候,日本宪兵队就在隔壁院,占了伯父孙晋祺家的西园,慈祥的父亲非常谨慎,生怕日本人寻岔找事,整天关着大门、二门、屏门,不让家人外出。再加上八路军围了平定四十天,城里没盐吃,便扫厕所墙角边的浮土,放在大锅里熬,据说这叫小盐。慈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个小闺秀女,不是摹画伯父的儿子孙成栋的《红楼梦》人物,就是跟着父亲吹箫、敲扬琴。 慈祥最没出息,见生人就红脸,从来不和别人斗嘴打架。冬天学校生个小煤炉,课间,他就和孩孩们一齐在火边捂着瓷罐暖手,太阳底下,常毓秀教师便说: “你看孙祥栋那耳朵,在阳光下透亮透亮,唉,这孩很难拉扯成人呀”。 下雨的时候,慈祥便在当院捞那大雨过后从天上掉焉的小海螺。一天,高房院子孙国栋(又叫庚申),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叫善龄,一个叫幼龄。这三个孩子的年龄各相差四岁。一天,慈祥和善龄玩,善龄常欺负这个小叔叔,惹得慈祥一生气,一个小瓶子便被摔了个粉身碎骨,一个玻璃片扎伤了他的左腿,顿时鲜血直迸,小慈祥大哭了起来。嫂嫂一看这阵势,狠狠打了善龄几个巴掌。嫂嫂蔡芝生不分青红皂白,反正小慈祥身体不好,也十分心疼这个弟弟,宁可打自己的孩子,也不愿动小慈祥一个批判印。 叔父孙晋修有几个儿子,大儿子孙庭栋早就参加了游击队,还约了伯父孙晋祺的女儿英宝,共同在太行山区参加了八路军。二儿子梁栋在教书,三儿子家栋是个西医,他仔细看了看慈祥,说: “这孩子没病,就是要加强营养就好了。” 小慈祥精神倒好,什么也不想,就是一见一本书摆在面前,便拼命读起来。可他的身体为什么到了老年还十分健康,也许是“宁让营养不良,勿使营养过剩”的极简单朴素的哲学道理吧! [点评]: 主人公七岁就能咏诵几百首唐诗和《古文观止》上的文章,难怪他日后写起文章来竟不参考任何书籍,洋洋洒洒几十万字的文章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就能完成。这都归功于他少时的“读书破万卷”以及博闻强记的天赋。“小儿要得安,多受饥和寒”,也许其父母受此训的影响,故此让主人公遭此磨砺。当然主人公三岁时,挥金如土的父亲就已把一份丰厚的家产折腾个精光,七岁的主人公难免要遭受贫穷的罹难,这难道是上苍的安排? (六)二娘教子 三妈静庭生下慈祥只做了百天,便一气之下离开平定直奔省城。二妈金荷为母亲祝寿回来,一看这阵势,便担当起亲娘扶养的重担来。日本兵刚开进平定,便搬到村里居住去了。孙晋墀一家住郭家垴,孙晋修一家住郄家沟,孙晋祺一家就住在西峪东阁的一个土山坡上。 一天,孙晋祺听说城里稳定下来,由宋汝梅任维持会会长,秩序还算安生,日本人也不乱抓人了,便想去家中探探虚实,因为里园垒了一道围墙,其中有山西大学极度贵重的显微放大镜,价值万金,乃是德国进口贷,走时再三安排给管家“不房”,让他加意保管,切勿让日本人打开围墙,把贵重物品盗劫。 孙晋祺单身溜回平定,从东水门进了城,靠近自己家门口一看,几个日本兵气势汹汹地荷包枪站岗,后门的围墙全被打开,东西荡然无存。他顿足痛哭,气愤到了极度点,便折回城门,想返回西峪,过他的避乱逃难生活。照常理,凡行人等们,出进城门,须先向“太君”造福,孙晋祺昂然出城,大踏步先进。恰巧洞门风大,一股旋风竟把晋祺的礼帽吹落在地。他不慌不忙上前拣起帽子,戴在头上,这时,一个汉奸嘿嘿笑了几声; “哈哈,孙博士也知道给皇军造福?” 孙晋祺一瞧这个汉奸,尖嘴猴腮,鼠眉蛇眼,无名烈火早已贯满胸膛: “你不就是郄警官郄骆驼吗?倒挺活得痛快,几天不见,当上官啦?” 郄骆驼一脸不高兴,正要发作,出来一个日本军官狠狠地瞪了他几眼,便上前给孙晋祺敬了个礼: “你的,博士,英国留学,大大的了不起,哟西!以后,要为天皇效力,金票大大的,明天我专去西峪村请你出山,明白?” 孙晋祺头民不点,眼也不看,持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城门。他回到西峪,三天三夜不吃钣,他把两个弟弟,几个孩子叫到身边: “唉,我活不了啦,大风吹掉礼帽,我戴帽时,汉奸说我给日本人敬了礼啦,我堂堂翰林之男,中华之女,能为这伙王八蛋低头哈腰吗?明天日本人又来请我出山,我能为强盗们卖力吗?庭栋、英宝参加了游击队,很好!我的那个英国女人也自寻方便,离我而去,阎桂兰自从嫁了我,百依百顺,你一定要扶养好九栋,(成栋的小名)。”他摸了摸慈祥的脸: “金荷,要精心扶养这个孩子,这孩子肯定有出息!” 西峪村不知哪个庸医,伤寒症加了不少柴胡,致使晋祺出汗不止,金荷为他擦呀擦呀,手巾上的潮水,一把又一把,不几天,孙晋祺便合恨离开了人世。 在埋葬的这天,灵柩抬到西马堰坟上,忽然阴云密布,炸雷绕着棺栋响个不停,桂兰哭着喊道: “维庭(晋祺的表字),老爷,什么时候才能在阴曹地府里相见呀?” 孙家陆陆续续搬回平定,慈祥和奶奶同坐着一顶二人青幔小轿回到“光裕楼”府弟。孙晋作(表字配文)带头全家回到南院。为何这“光裕楼”没有被日本人占去?这是因为许瑛翻译官的夫人是石昆林,石昆林是石评梅的侄女,她说一句话,当然这孙家不会被日本人强占,她还通过内线救了不少爱国志士呢。二妈金荷身边只有这个可怜的孩子,她精心抚育,无微不至的爱这个孩子,冬天,她在慈祥的棉袜里,厚厚的絮了一层又一层的皮棉,打上长长的围巾,穿上不透风的大衣;夏天,她给孩子缝了很薄很透凉的小白衫衫,中午,专为他晾好绿豆汤,每天早晨,专把糊玉面饭的第一碗清米汤盛出来让他喝,说这是极好的上乘佳品。 别看二妈这么宠爱慈祥,可他对儿子特别严厉,背不好书,要“罚站”,一站一个钟头。她曾是平定女子师范的高材生,从小受到孙翰林的教诲,丈夫晋墀又是她的新表兄,她的国文底子很好,整天给儿子讲那些历代名儒的故事。她搬着《左传》、《战国策》、《孟子》、《庄周》等书,让慈祥熟记其中的要领。慈祥一到晚上,二妈便亮起二号洋灯,她端坐在太师椅上,让慈祥背书。 小慈祥上前先至圣先师孔子的位牌前叩头行礼,然后给母亲叩头行礼,转过身来,高声琅读。他从“桃花源记”、“五柳先生传”、“原毁”、“杂说”,一直到“阿房宫赋”、“岳阳楼记”、“秋声赋”、“墨池记”都背的滚瓜烂熟。 一天。慈祥正背“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他背不下去了,二妈提醒他: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 慈祥脱口而出: ‘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二妈笑了: “好,这’劝学’还算背的不错,来,我奖你个甜烧饼吃。” “且慢”,父亲晋墀说: “你能背一首李益的‘春夜闻笛’吗?” “寒山吹笛唤春归,远客相看泪满衣。洞庭一夜无穷雁,只待天明尽北飞。” 姑姑寺张子高处祖父家,慈祥常去玩。东窑里有四条屏风立刻引起了他的好奇。那四条屏上,画的全是四条花鸟画,几个小鸟在画中好似在飞,这花全是开放的梅花。二妈指着屏风画说: “这是石评梅画的画,你叫老姨呢。她可是个大才呀,可惜她还没出嫁,便和高君宇埋在北京的陶然亭了。” 小慈祥很纳闷,怎么不出嫁就和人家埋在一起了?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父亲晋墀便在城外摆了一个小摊卖碱面,他围着一条破围巾,冷飒飒的在摊前做小本买卖,二妈给人家侍月子熬米汤,腿好肿好肿,但是再穷,也不能让孩子不读书。 有时吃午饭了,二妈才进了家门,二玉茭面,半豆腐,三根小婴孩香烟,好笑!她还用牛皮纸包着一小块猪肺,这是专为家中养着的大花猫准备的盛餐。 大姐爱文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她常常哼着“工家兵营学商,一齐来救亡,拿起我拉武器枪”的救亡歌曲,蹦蹦跳跳,没有一点忧愁。可是不知什么缘故,竟染上了鸦片烟,弄得嫁人之后,丈夫独闯武汉,信息全无,过早离开人世。嫂嫂的父亲蔡保仁是个大学毕业生,也染上鸦片烟,竟冻死在蔡家祠堂。慈祥对鸦片是深恶痛绝的,可是一次他病倒在炕上,肚疼的厉害,二妈用手摸揉他的肚子,竟把一个小肚兜给揉破了。亏得一个叫李俊林的大夫为他诊治,这才转危为安。这李大夫每天晚上,用一和金纸点上几粒白面面,用烟管这么一吸,居然精神振做,整夜围着慈祥,经过一个月时间,慈祥的身体完全康复。 家里又没有面下锅了,父亲正发愁,二妈笑着从一个泥罐罐里掏出足有二十多的玉茭,她说: “我每天磨面挖玉茭时,特地留下一小把玉茭,日子长了,这不又能接上火啦。”慈祥为二妈这种精打细算的做法,深为感动。 1985年时,二妈已是八十岁的老人了,她特地写了一篇文章“评梅画梅屏”,刊登在北京文献出版社的书刊和《山西日报》上,慈祥还专门出版了一本叫《少年评梅》,编辑整理了张金荷的“迎春画梅屏”一文。 "回快到腊月底的一天,兰妮跑来告我:‘评梅回来了我正擦书柜上的铜件,用煤灰面一点点地擦,听说评梅回来,我高兴地放下小布,就跑出屋门,见评梅正推开屋门进来.她穿着一件棉袄,肥裤,皮鞋,戴着一项兔皮白帽,我一看她,清瘦的脸上有一点红润,只是嘴唇上抹了些口江,越显得是一位纤弱女子。她一见我,泪水一直淌在腮边,我可不敢在腊月哭泣,惹动家长生气,我苦笑着说: ”姨姨,屋里坐” 她从提包里拿出一本小书.给我翻了翻说: ”这是我写得习作,瞧瞧看有没有意思7” 我端了碗茶水给她喝,母亲端来一大盘花糕,说: “评梅,这叫什么戏,你猜猜看” 评梅看着花说上的小面人人,说: “这不是西厢吗7” ”是啊,洋学生一定要找一个阔少爷啊,啊呀,评梅肯定有了那个啦。” 母亲这么一说,逗得评梅的脸一直红起来。这么一来,把评梅一天的途中疲劳和积在心中的愁思都给驱散了。她笑着说: “这么说.你一定要金荷找了个了不起的人啦!” 天,常冷’还轻轻扬扬地下起雪花来,母亲吩咐小长工柱小给收拾屋子,让评梅住在边窑,我把铺盖搬到那里,忙着点炕火。这时,父亲也回来了,一见评梅,非常高兴,说过年“万源书局。要他写什么文章,正巧才女来了,这可大大帮了他的忙;还说以后来了,什么什锦卷、芙蓉糕、南糖、瓜汰一律不必捎,来了给写几篇文章就有了钱啦,母亲指着他的额头说: “就是个钱迷鬼2”父亲哈欠着身子说: “这年头,有了名也就有了钱,听说评梅在校写文章,就有什么稿酬,是真的吗?—— 评梅笑了笑: “少的可怜写文章要都是为了赚钱,那我到柳巷摆个小摊专门卖画,你到城里《义泰祥》门前设个小摊,专门卖字,这样,不大大赚了钱吗?”! 这一说,父亲顿时收起笑脸,于咳了两声,连连点头。他连忙说: “说的对!不能完全为钱,你看我过年给人们写那么多对联,有谁给什么钱来,我是从来不爱钱财的。 评梅说; “万源书堂前些日子为了赚钱,还卖了一批禁书,有这样的事吗?” 父亲说,万源书堂的杨如澄老举人从来不让卖粉本、禁书,他的老伴掌家,就是县太爷的儿子要在这里想卖书,弄得杨先生的老伴大闹书堂,竟把县太爷的公于赶出去。惹得县太反咬一口,说他犯禁乱国.拍卖淫书,最后连一本禁书也没有搜出来。这一来,万源书堂的名声反而越发名震晋阳。 评梅若有所思,停了一回。说; ‘过些时侯我一定去拜访杨老先生! 这天夜里下了一场鹅毛大雪,院于里象倒了一院厚厚的棉絮院中那棵古槐上几只老鸦哇哇乱叫着归窠,白茫茫一片。屋顶上早已没有屋檐瓦边了,院里的大鱼缸也差不多满了,花墙上的雪足有五寸厚。评梅仰望着大,眼里闪烁着捉摸不定地光,她在想什么呢9一定是想她和老父过年来家的情景吧,我招呼她快上屋暖和。 掌起二号洋灯来,我们忙着剪窗花。母亲的剪工一向是很出名的,她叠起毛红纸来,三五两下就剪一串小人人,还东剪西剪地剪出一串串戏来,她又剪了一个穿旗袍的女子,让我们看这女子象谁。评梅咯咯地大笑起来,显得屋里十分暖和。 夜晚,评梅给我讲她京城里遇上的一件事。 评梅去京逗留了十几天,她穿过繁华的天桥,听过难登大雅之堂的“梨花鼓书”,她见到那纤弱清瘦而又有点姿容的鼓书坤角被一个满是麻点的警官叫去陪席,末了还让她在席上唱段子,那长官喷着醉熏熏的酒气,当众侮辱那女子,被那演员狠狠地咬了他的手。评梅说,那警官解下皮带死命往女子脸上抽去,评梅当天就写了一篇“天桥下的哭声”,寄到《晨报》去。她离开京城的那天,在火车站才买了一张报纸,见过那篇文章。评梅说,报馆的先生们总算能伸张正义,但不知后来的消息;可笑的是他们也找不到我这个笔者,因为这篇文章当时出于气愤竟没有留下地址,只是著名叫”梅姐”。 翌日,吃了饭,天已放晴,家里人忙着拿着木饥簸筵扫倒积雪我即去石家帮助,和评梅上窑顶拿着大扫帚,把顶上的厚雪往后园倒去。评梅穿着一件毛衣。满头大汗看得出她的身子确实薄弱,有时还坐下来休息,我妈走上窑顶,大声说道。 “评梅.快下来,给咱家空着的那几条屏风写几个字l” 我看出这是妈特意解脱评梅,让她休息休息。我们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还在雪人的头上插了一个小太阳旗,好让它在几天功夫内税化。随后我们进了北窑,坐在炕上,母亲把那四条古屏拿出来,一看,里面镶着八洞神仙屏,妈嫌它太陈旧了,于是就在屏上面演了四条仿古绢,一切准备好了,便笑嘻嘻地说道: “这就看女秀才的本事啦,要知道,开天辟地咱平定州可没有女人写过这玩意呀。” 父亲也笑着说: “评梅,咱原先这上面是果禅先生画的四美图,人物虽画得妙,杨贵妃、昭君、西施、貂蝉这四个美人形象还不错,只是那贵妃为什么非要画她的治后囹呢?纱里透肉,我是看不惯的,因此,我就把它撕了。今天又糊起来,请你这个女才子,题一首诗吧; 评梅说; “您老是平定知有名的书法家,我怎敢圣人面前卖字画呢?” 父亲说: “让你写你就写吧1这就看你女秀才的本事,要知道咱平定州开天辟地还没有女人写过屏风呢?”我忙着研里,研得很慢,要讲究心诚气稳,可我胜有这耐性,起初还慢慢研,后来便吃起劲来。评梅用了一枝好因为父亲的字远近出名,满满的大提箱里足有几百枝好笔和好墨一到夏天,笔管里便塞上花椒、大料,为的是杀伤蛀虫。评梅挑了一枝,便开始写字,但她突然停顿了下来,看着那雪后初露的晴朗天气,便自言自语地道: “有梅无雪不精神, 有雪无诗俗了人。 日暮诗成天又雪, 与梅并做十分春。’ 评梅咏罢,便不知怎地,突然改变了主意,便说: “我画梅花好了” 说着,她用笔一拖,就画出一枝兀立粗挺的梅躯;接着,用淡墨勾勒出一笔又一笔的梅瓣来。这梅有正有反,有远有近;她又用几枝笔饱醮朱红,一笔又一笔的敷采上色。我看的呆了,我虽见过她画,可从没有见过今日这样画画。四条屏上的红梅树于老规盘根交错,虚实相交,而那梅花开的红艳可爱,千姿万态。四幅画全用写意兼工笔的手法,把花的形神画的十分生动,上面还画了几个小鸟,神态活现,呼之即来,红梅突兀峥嵘,坚毅不拔之情附丽于俏丽坚贞、形神俊逸的枝于上。红得可爱,红得艳眼,红得光采照人。这几枝笔确似长毫牵动春风春雨,洒动那千山万嶂,开放了满园红采,生气勃勃,姹紫嫣红。这四幅小屏风,足足画了三个多小时,我一点也不觉得累,倒象是自己站在那花圃里赏花一样,心情十分舒畅。评梅画完画,从身上取出一个兰色的小盒子,拿出一颗铜印狮头的小方手章,她呵了呵气,使劲往面的右下方一按,随笔复题了字。我一看写得是:平定石评梅女士。 这四条屏挂在墙上,过年的初二,一就来了一群又一群的宾朋,他们好奇地站在画屏前边,指指点点,不知说些什么、那几个长辈老者听说是评梅所面,一个个点头赞赏道: “是此女实不凡之秀.” 就是那最老的不知姓什么的翰林佬,戴着老花镜,看了又看说: “画风清秀,惜乎不主寿也”。意谓评梅聪敏赋才,果是奇才,可惜活不下大岁数。想起来,也可能老者从画笔轻重上和才华上,概知评梅夭折早逝,不知是真是假。 评梅这几天在家一直呆坐,她从皮包里掏出一份又一份的稿纸,一笔一笔地写着。白天就在院里踢毯子、打纸球玩、她每天早晨在窑顶上做操,还拿着哑铃做些机械而又灵活的动作。可到晚上,我已经嗑睡虫满满爬上眼啦,但她正一声不响地不知写些什么,有时也念给我听,她的文章听起来基调凄婉迷茫,行文畅达文辞优美,感情真挚而热烈,整个文字都不知为什么总是倾述自己的悲哀和由衷。 大年初五,家乡人总爱剪几个”五穷媳妇”放在茨箕里拌上煤灰面。块倒出去。我妈剪了几个梳毛桃孩孩的纸人人,评梅还在上面画了眉阳。 评梅要在初十走,我们好容易才说眼她过了十五再走,地答应了。过了初十,就忙着湖灯,妈做得荷花灯挺好看,粉纸花瓣,绿纸花叶,黄纸花蕊,衬上全纸银线,点上麻油。放在花墙上,很有趣昧。 当院的柱子上挂了两条对联,是评梅写的,已记不起写着什么了,只记得有书卷灯上评梅画着也是梅花,这两个书卷灯上纯用白绢糊出。评梅先用细铅笔勾出轮廓,然后一笔一笔细致的描出。 评梅画梅,看出她是非常喜爱梅花的。她常说,梅的性格、梅的气质,确与众不同。评梅用笔醮上粉红颜色,一笔一笔描绘,她画时,总是非常小心,我简直像个长工,一次又一次地给她换水。她要求特别高,清水里不能有一点脏污。父亲说这不好,私自里和母亲说,评梅这孩子过于清 高,而又偏偏喜好梅花,看得出她的性格和脾气是孤任性的。 评梅画梅,边画边咏起“生怕闲愁暗根.多少事欲说还休”的词句,还独自欣赏她自己的佳作。她对“镜花缘”的百花仙子非常感兴趣,牡丹的雍容华贵,水仙的飘然淡雅,茉莉的娇小玲珑,都不如这梅花的横斜逸出,暗吐芬香。在我面前,评梅画梅的情景,就俨然是一幅极好的水彩画、我想她何尝不是“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呢?”虽她画得不是墨梅.但绝大多笔还是墨褐色,只是加了些水粉淡红和乳黄的梅蕊。这梅花画得如此之风韵、高达,尽管评梅把天真无邪的甜笑挑在眉峰,但她还是一个洁身高蹈,由于愤世嫉俗而眼里含着悲惨的泪珠的女子。她说她自己不能象那些省城里的阔小姐及时行乐、追逐欢愉,也绝不为此愤而还家、课徙自活。评梅画得梅花就象她的名字那么秀美、妍雅、清新,梅就是她,她就是梅。这几张画我们年年是挂,直到日寇侵华才被洗劫一空,自然,梅画也就不知下落了。 正十五打早,照例窑顶上要放一万头响鞭是讲究要“家人”才能点燃的。评梅不知这奥妙,竟业B点了一柱祖香,冒冒失失地走上窑顶。 我一见她上窑顶,也尾追跟去,边跑边喊: “姨姨,姨姨,等一等! 评梅多象个调皮的七、八岁顽童啊她一边走,一边数着板道: “正月十五闹春雷, 满园春色满园笑”。 正当她要小心翼翼地点燃炮捻子的当儿,只听父亲严厉地吼道: “停一下!不准乱点!” 评梅愣了一下,但还是嘻笑着说: “今年的长寿鞭炮让我点好了!” 父亲苦笑着说: “这是张家的规矩,要自己的闺女来点呀。” 评梅的脸色马上变白; “啊!呵!”看得出她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我拉着评梅说: “咱俩一块放”, 父亲立即转了话题: “评梅,你先下楼给咱把供养再端来几盘!” 评梅已经全意识到了,她眼里滚动着泪,但没有流溢下来,她咬了咬嘴唇。慢憎地下了楼去。接着,我点起炮捻子,噼哩啪啦,噼哩啪啦,一阵鞭炮声响彻云霄,中间还夹着鱼鼓大炮,我捂着耳朵,在烟雾迷漫的窑顶上绕道跑下楼来,见评梅站在屋檐底下不声不响地独自站着,我拉着她的手说: “这一响,把愁思哀伤都给驱散了,和大年接神一样,预示着年年如意,吉样高照啊!’。评梅笑了笑,说; “我何尝不知道点炮要亲人点燃,我是个苦命的女子啊!” 我怕她真哭出声来,连忙喊道; ‘柱小,快给姨姨拿过口琴来,好让姨姨吹一曲春花秋月!” 性小也不知上哪里去了,我接着又喊: “妈,快看,一个大老鼠窜到东窑啦。” 妈走出来,说: “快抱小花猫去!” 我想起来自己也觉得好笑,演了这样一出假戏,说了这样一个大谎,而自己明明知道评梅家在太原,我为什么这样一点道理也不懂?封建家庭的家规竟当众不客气地顶撞了至亲故戚,我怎么说呢, 总算白天就这么吃吃喝喝声中渡过去了,到了晚上,银河耿耿,玉漏迢迢,火轮低坠.玉镜正悬,好一个明月皎皎之夜。 街上锣鼓鸣夭,瑟歌琴曲,煞是热闹。那年二叔没回来,家里只滚了些黄米面元霄,我们边煮元霄,边谈天道地,也准备出去走走。 评梅总是个活泼健谈的姑娘,一吃元霄早忘了早晨愁事,她一蹦老高,说: “金荷,咱看灯去l” 我们问母亲,母亲也不便阻拦,说有评梅这个见过大世面的女子相陪,又有柱小跟着就没问题,可评梅说: “姐姐还是老脑筋,怕什么!用柱小干什么哩”。 我俩推开屏门,跑出巷道,径往街心走出,评梅一路过她家,便皱了皱眉头.停了下来,她想起什么呢,这里是她从小生活之家啊,如今屋宇移主,实在不堪回首。我连连拉她快走,经过拥挤的人群,见街上果真不同平日。那五彩的飘带吊挂,还有那各色各样的灯笼,最感兴趣的便是那家家立着的一笼笼“棒锤火”,有罗汉火,嘴里肚里都喷着火,有铁塔火,也有用整整一千斤煤炭装的火,叫”千岁火”这个俗习,~直沿用,至今不衰平定煤炭有得是,这就是家乡特有的风景了,你要站在”阳春楼”上,一看那城里的几百几千座火,直是“春烟色”,这算是独一无二之胜景。 到了钟楼巷,见几个老者低声说些什么,好象是嘲笑妇人女子大街抛头露面,我们哪管这些,奇怪的是怎么我们的梅花万卷书灯会挂在这里啦, 我们游玩了一阵,便转向上城,站在最高处,看着这万家灯火,听着这悦耳琴声;倒觉得心情格外舒畅、别居天地。 第二天打早,问起十五灯火海花万卷书灯的情由,父亲笑着答: “这是商会买咱的灯,你们看,整整二块大洋呢,他们说,咱这灯怕要拿到省城去,评梅的画可值了钱啦。” 我恨我画不好画,要不,两张小画准能值这么多钱,可评梅擦了擦手,心里十分不快,她说; “这么一来,我以后可再也不敢画画啦,让人们天天贩卖我这个孤女,那谁受得了?” 父亲说: “你在省城上学,不花钱行吗?以后呀,闲时就画画,这样,名利双收,岂不乐哉?哈哈!“ 评梅没说什么,背地里和我说: ‘这大概是我今生今世最后的遗笔啦I” 我说: “什么话你不画好啦,谁敢拉着你的手腕?” 止月十七,我送评梅走西关,~直送到“雨花台”。看评梅这次来,虽然和我逛了灯,画了画,但她心事重脸上很少笑容,她说; “回去吧人生的道路长着呢。你不看,我还得爬南天门,过红牌楼,上上下下才赶坐火车,路就是这么远,有时还要白走白跑多少路程呢。” 从评梅走以后,我又一头扎进女子师范的怀里,鳖天苦读圣贤,也很少通信给评梅,似乎,我在书的大海里畅游,在书里能解开愁思和烦恼,每日伊伊呀呀地读呀,读呀,不愉快的事很快就忘在脑后了。 [点评]: 二妈金荷身上既具有中国妇女温柔、贤惠、善良的传统美德,又具有知识分子深厚的文化功底,在那样的时代,拥有一位这样的母亲,可谓是千里难寻,在慈祥幼小的心灵中,二妈经常提及评梅,无疑在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常深深的烙印。 (七)磨面 “光裕楼”的背后,是三道门后的一所小院。只要打开正厅过间的门,便直通后院,孙家若遇红白喜丧便打开这道屏门,前院到后院连通一起,车马畅通,人行熙攘,十分排场。 这所小院异常幽静,地上是春草、落下来的梧桐叶和“春城无处不飞花”的柳絮。那搭在二十几个台阶前的牌楼,满是鸟萝花和丝瓜。架子是用竹篱编织的,远远望去,绿油油的叶子沐浴在温煦的阳光下,给人一种幽美、恬静的感觉。高房楼顶木柱内,浮刻着鱼虫变化的图纹,暖阁凉亭,的确是个避暑的极好去处。极白的墙壁上悬挂着纪晓岚亲笔的一副楹联: “睡草屋闭户演字,卧樵榻弄笛书符。” 东屋的摆设和前院东屋的摆设,大都是古砚、瓷瓶、屏风、帽筒之类的东西,只是西屋却和前院的西屋大不相同。看来后院的西屋早已无人居住了,那粗糙的而又是结实的石墙,挂满了一片蓬蓬向上的“爬山虎”,两扇木门依稀可辨的贴着风雨浸剥的门神画。这里好似一所世外桃园,父亲晋墀一个人常在这“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的小院里咏读那“见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于畴日”的怆恨语句,他推开扉门,慢慢悠悠地进了西屋。墙上是挂满蜘蛛网的团团丝絮,地下是破半头砖铺平了的方寸之路。紧靠后墙挖了一个小洞,那是中午时家人在洞口送饭的窗台,整个屋子是破旧不堪,和小院相映成一种隔世之感,和聊斋上所演的故事一样,荒凉凄惨,冷冷清清,没有一丝活力。但就在这魔窟狼窝的中心,小小西屋安着一座石磨,每到早晨起床,孙晋墀便让金荷端上二升玉茭,倾倒在磨眼儿上,他便一个人推起磨来。那磨从右到左,原地转个不停,他把磨杆安在肚腹之上,戴着深度近视眼镜,蓄着八字胡须,青衣短衫,裹腿便鞋,不慌不忙地磨起面来。一个翻译官十长叫王顺义的推开木头破门,上前轻轻说: “子丹(晋墀的表字)兄,何苦呢?我在皇军面前只要说一声,哪能怕当个书记官也行呀,何必受这份洋罪?” 晋墀笑了笑: “唉,从前我在东门街小学当过义务教员,我看病开药方从不收人一分钱。我这就挺好呀,你看我一天转多少个圈?转来转去,还在原地未动。瞧,黄澄澄的面粉流出来了,这玉茭面经过温水加湿后磨的,叫料玉茭面。吃河捞或者圪瘩再好不过了。不过,你要吃玉茭面煮饭,必须加上点榆皮面或粘粘根哟!” 一席话,说的王十长只好退走。 晋墀磨呀磨呀,在磨房竟磨出一道磨道,磕头磨出了一条白色的痕印,小慈祥放学回来,也总要上前凑热闹。有时石磨上的杆子分开两头,父子俩便推起石磨来。 晋墀一边推磨,一边说: “慈祥,咱得有个志向,一不当官做吏,二不贪图钱财。你看我把一份祖传的偌大家产,挥霍了个一干二净,不后悔!钱多了是祸患,官大了是损德。这磨面大有学问。”他又说: “从前石评梅的父亲石铭就是整天推磨,念那些‘论语’、‘孟子’才中了举的。它可以养性、励志呢。” 一天,父亲又问: “我问你,你能背出那‘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侯门’的下文吗?” “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洒盈缸。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 “好!好一个‘归去来兮辞’。花花世宇,人生若梦,什么家产,美容,什么金钱,权势,全是空的,只有一招儿,那便是贫不卖书留予子孙读,须知‘风流百世人,文章千古事’呀。” 晋墀又说: “今天晚上,你能为我写一篇‘石磨赋’吗?” 第二天早晨,慈祥在当院念了他写的文章: “石磨者,深山巨石之精也。微风鼓浪,水石相搏。石在山间,劳采其身。石磨者,能工巧匠后中之磨砺也。上为盖冠,下为座身,圆盘定围,辕轩相对。置黄金冲其腹,落白银飘其粉。呼啦啦雷闪乍起,圆转转风响四空。铿然声若细细;如石头悲泣,损我身而磨其面,我身亦在面中矣。此所谓石不能言最可人。石磨虽小,能纳五谷之香;石磨虽陋,却容四时之序。老父推磨,练履康以长寿;小子推磨,思养怡以修身。蜘网绕墙,鸽羽遍地,不以为恐;蜂鸣蝶舞,奇花异卉,不以为喜。唯此石磨小坊,伴我全家口粮,感上苍之恩赐,祈风雨之调顺,聊做小赋,以表心怀。” 全家人听了,很为高兴,连国文教员李先生也说: “唉,战乱年代,委屈了这个小小的奇才了。” 过了几天,孙家的管家叫张文元的,派了他一个小孙子,近前悄声说道: “我爷爷九十六啦,让我告诉你,前三十年,他给你家在嘉河田园修坝时,特地在深夜里埋了几小罐金银元宝,他知道地方,让你快和庚申挖去。” 晋墀大吃一惊,连忙捂住耳朵: “不信!不信!不听!不听!” 他告诉家人: “荆震生那么大的家业都灰飞烟灭,钱财这玩意儿可不是好东西。异日谁发财就发财吧,我可不惹祸!” 他又说: “那年我和廖申中午时刻到谷头,路上正碰见日本兵练刺刀,心想这下可完啦,只好硬着头皮住前走,又没有回旋之地。我俩走过去,日本人根本没有发现,我们平平安安,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了。你们想,这不是咱平日施善的结果吗?” 保安警备司令武明训骑着高头大马,走到街上,停马下来和晋墀打招呼,晋墀头也不抬直住前走去。 奶奶活了八十八岁,晋墀特地制做了绿鹿、白鹤,还有四个大汉抬着的一乘小轿。外厅的神主龛是核桃木做的,木屏上挂着晋祺画的大型油画像,这是晋墀的姥姥九十六岁时的像,另外挂着晋墀的母亲耄耋之寿的黑白照片,逢年过节,都要摆供菜。其中一道是莲藕,那时街上没有这稀珍莲菜,晋墀便用白萝卜的片片,用笔帽托出来,和藕一模一样。快过年的时候,父亲晋墀把玉茭里的白玉茭挑出来,然后和上温水料一下,就用石磨推面,这满满一萝筐里的白面,和上白萝卜、白豆腐、白菜,捏成了白生生的饺子,乍看起来,和白面没有两样,只是酥的很,一用筷夹就破。可这四白的料白玉茭面做的饺子,吃起来正香。还有,那捏成的假白面馒头和用黄玉茭面蒸好的团子,总要放一小罐,以便给比自家还究的乞丐们讨的穷汉,一进门就喊: “孙先生,拜年啦!” 等送给他俩几个白、黄食品时,他们便笑着打起“莲花落”的竹板来: “孙先生,真好笑,玉茭面捏成白面馍。白面馍,转石磨,转来转去真好过。” 孙家的那座石磨直到现在还安然睡在一个墙角里,夜深人静时,慈祥还好似听到石磨转动的声音:“呼啦啦,呼啦啦。” [点评]: 父亲从磨面中,教诲慈祥“有个志向,一不当官做吏,二不贪钱财,钱多了是祸患,官大了是损德”,以至于慈祥在后来自费出书,自费办画院,为家乡人做了不少贡献。见了街上那些可怜人,只要他身上有钱,准要慷慨解囊,而自己平日里从不抽烟喝酒,饭中无荤,与素为伴。有人说他“吃得是草,挤的是牛奶”。同时本回还勾勒出一个没落老儒在陋室破屋里安度晚年、悠闲自在的那种情调。 (八)百事孝为先 “百事孝为先,论心不论事,论事家贫无孝子; 万恶淫为首,论事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 这是平定城隍庙里的一副楹联,父亲常为慈祥念读这副对子,还说: “《论语学而》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你想,这几句精辟言论,不应该去学吗?”他还常给儿子讲那些“菽水承欢,贫干养亲之乐,义方是训,父亲教子之严”的一些道理。他说: “绍其裘,子承父业,恢先绪,子振家声。那‘二十四孝图’不是有个老莱子吗?楚国的老莱子,行年七十有二,父母尚在,言不称老。尝著彩衣,摇儿童鼓,作婴儿戏以娱亲。有个叫韩伯愈的,他母亲用杖笞他,他忽然悲泣起来。母亲问他,往日杖汝多甘受,今何以泣?他说是往日杖痛,知母康健;现在母年老力衰,杖我不痛,所以哭了,这就是伯愈泣杖的缘故。”二妈也总说些“慈母望子,倚门;游子思亲,陟山古陟屺”的故事。 前院的二妮娘给慈祥讲最可怕的真事。 原先二妮娘有个胞弟,人很精明,就是对老人特别刻薄,稍一不顺心,便把母亲抱起来,隔院墙扔出街门。后来,他每到黄昏时分,便一个人搬上三张大方桌垒起来,随后,他爬在桌上面大喊“救命”!据人说这是“挨阴板”,遭下罪,谁也救不了。 二妮娘还说: “你二爷年青时,夏天打蚊,点着盏麻油灯寻蚊,只要找见,就狠狠地说:”看你还敢咬我妈?” 父亲在坐席的时候,有一道菜是白木耳,母亲没吃过,他便悄悄地把白木耳含在嘴里,然后吐出来,包到手帕上,回家后再用火煮,让母亲吃。这些“孝道广行天下”的故事,从小给孩子讲了个一清二楚。 小慈祥从小读那些《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对“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里的话记的很多。他还择录一些“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的语句。 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餐,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贷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戳,四不孝也;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对“修身、齐家‘的一些精辟言录,慈祥都要牢牢地记在心里。 几十年过去了,慈祥都以’父母俱存,椿萱并茂”以为十分高兴的事。“无粮关”的时候,慈祥孝敬父母的行为街坊们对他给了很高的评价。 60年,每人只供应24斤粮,早晨一小锅玉米面糊糊,半块窝窝头。慈祥只吃那半块窝窝,把那一小锅玉米糊糊放在床下不吃。中午是两个半烧饼,一大碗菜。慈祥端出玉米面糊糊,拌上半个烧饼吃,饱了,然后把那两个烧饼省下不吃,菜里有肉,就拣出来,用盐泡好。一星期过后,好家伙,就有14个烧饼,他步行20里地赶回平定,让二老吃。这烧饼或包头用野菜一拌,真解了燃眉之急。可慈祥因为营养不良,弄得两腿浮肿,亏得人家把他评为“大肚汉”,每天多供应一个四合面窝头,这才闯过了难关。 东房的婶婶说: “从前有个人,一心想进庙烧香,求得佛来保佑。走到半路,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告诉他,你家就有现成的两个活菩萨,你求他们就能得到幸福。这个人回到家中一看,猛地一想,我父母俱在,就是活佛啦,何必远去烧香拜佛?于是孝敬父母,人称‘孝子’”。 后街一姓甄的远房舅舅,极度不孝顺,还打骂父母,刻薄成家,邻家,邻里皆恶其逆行,直到老父八十寿终正寝时,竟不和这个姓甄的亲戚说一句话。他告诉家人说: “如果这个人对父母极度不孝顺,你可不要和他打交道。他连父母都不认,眼中还有国家?那弑父自立的隋杨广,天性何存?古时办丧事,不缝缉的叫斩衰,三月的丧服,叫缌麻,三年将满才叫祠。这就是说,‘故为人子者,当思木本水源,须重慎终追远’,这才叫孝道呢。” 后街张金铃舅舅很佩服慈祥的孝道,他逢人便说: “慈祥这孩儿,心地善良,百事孝为先,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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