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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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阿朵婆婆

文 / 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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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天厌未及答话,神行太保戴宗已离去。霍天厌忙轻轻起身,转向另一气孔,从那里望出去,恰可看到上山来的小道。抬眼望去,见山路上三人各展轻功,奔的甚急。霍天厌有些好气,心道,这戴宗也太过要强,却把自己丢在这里不管。霍天厌不知自己是走是留,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耐了性子等上一会儿。

又闻肉香飘来,煞是好闻。原来“佛跳墙”已然做好端上,与龙啸九、高俅、金四公子面前摆了。按理说,此菜乃皇帝赐与龙啸九享用的,应先叩谢皇恩。不知他是不懂规矩,还是故作糊涂,大大咧咧坐在床榻上动也不动。高俅倒也只作不知,脸上依然笑容满面。

龙啸九闻了菜香,却不动碗筷,吩咐一声:“彪儿呢,快领来也尝尝鲜。”一会儿,听得铁链当啷作响,众人举目一看,均吓了一吓。却见一通身黑色、体长五尺、似狮非狮、似豹非豹的怪兽蹿了过来。后面一少年,扯着铁链,跌跌撞撞,说是牵着怪兽,毋宁说是被怪兽扯着。霍天厌在上面看得清楚,可不是计无施么。想来这二日,已和那黑兽熟悉了一些,但看脸色仍是战战兢兢。

这大厅内虽有这许多人,那怪兽却看也不看,几下便蹿到床榻上,将头抵住龙啸九,蹭来蹭去。龙啸九轻拍其头:“彪儿,今日有口福了。”早有教徒取了一只镀金铜碗,盛了端来,那黑毛怪兽低头闻闻,伸头去吃,却又缩了回来,将头儿甩一甩,似乎嫌烫。

龙啸九斥道:“他娘的好生无用,若烫到了俺的彪儿,看怎样收拾你们这群废物。”一旁闪过一人,正是计无施,端了凉水,将那金碗放到里面,一边口中说道:“教主千秋万代,彪哥威风八面,都怪计儿未伺候好,计儿该死,只是怕死了,便无法伺候教主了,只好也跟了教主千秋万代了。”

龙啸九听他胡言乱语,反倒笑了:“这小子拿来解闷倒真的不错。”那黑毛怪兽突仰头咆哮一声,低头大口吃起“佛跳墙”来。东方慧脸上很是难看,心道:“俺东方乃是伺候万岁爷的,不意今日倒便宜了这个畜生。”

方腊已回转来,见胡、儒、厨三人均显不悦,欲缓和气氛,便打个哈哈:“高大人、四王子,这彪儿乃天下奇物,是西域活佛赠与教主,此兽乃狮豹相交而生,勇猛非常,十几条野狼也近不得他的身。教主喜爱有加,旁人认它是猛兽,在俺这圣教内,却没几个地位高过它的。俺圣教教徒分了九等,彪儿却是七星辈份,便是李乾李道长还矮了一辈。”

众人这才看清,那彪儿背上居然也涂了七颗星,摆作北斗形状。

龙啸九伸筷夹了一块,放到口中,咀嚼几下,眯了眼,笑道:“奶奶的,果然好吃。这皇帝真个会享受,怪不得那么多人想做朝廷。”一边招呼高俅等人:“都他娘的开开荤。”

大名府知府胡子昂等人均知这话语可大有不敬之嫌,但看一眼高俅,脸上若无其事,便似未听清楚一般。

龙啸九看了一眼金四公子:“小王子,龙某道这高大人身边都是皇宫里带来的人,身手自是不凡。却原来你这北国也藏着这多高手。该不会是招兵买马,想跑来南朝抢王位么。”众人一愣,金四公子脸上变了一变,但只是一闪而过,哈哈笑道:“顺天侯,这种事情可开不得玩笑。吓煞小王了。”

龙啸九看一眼金四公子,又看看高俅,三人相视大笑。龙啸九向金四公子凑了凑道:“小王子,你还带了什么高手,别藏着掖着,也亮亮相吧。”

金四公子面带微笑道:“番邦小国怎比泱泱天朝,俱都是些粗鄙无知的莽夫。”扭头指了野头陀道:“他自小跟随我王父长大,连名字也无有,倒有把蛮力气。”再转过去看了那个低着头的披发僧人道:“这大师法号忘忧,本是西域人士。”

那僧人抬起头来,合十低低的声音颂道:“阿弥陀佛。”众人这才看清,这忘忧大师半张脸竟是青黑色的,另半张脸却不住抽搐。

白胡子老道李乾一惊:“大师与毒王莫九嗔有何关系么?”

忘忧道:“乃是先师。”说话声音沙哑,煞是难听。

方腊、郑天寒闻言均不由主的往旁边闪了一步,似是那忘忧身上藏了许多毒物。

龙啸九举了酒杯,道:“今日要痛快一回,都须干了。”仰脖饮了。看了忘忧道:“敢称毒王,这天下至毒之物想必尽皆见过了。”

忘忧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乱发依然将脸遮住:“先师常言,虽有毒王之号,却连天底下五种至毒之物一样未曾得见。”

众人皆好奇:“却不知哪五种毒物,却连毒王也未曾见过?”

忘忧道:“毒王谷之毒,不过将寻常毒虫毒液提取炼制而成。而传言五种毒物却又厉害百倍。这五种毒物便是,五色蜂、七星蛙、九瓣食人莲、百变吸血三寸虫、双头蟒。先师说,这五毒乃世之罕物,先师一件无缘得见,常引以为憾。”

龙啸九哈哈哈大笑几声:“这毒王却是浪的虚名了。”

忘忧倒不以为忤,低了头不再说话。

高俅岔开话头道:“顺天侯,喝酒取乐要紧,说这吓人的东西,看了这香馔美食却也难咽下去了。”

龙啸九道:“正是。喝酒要紧。今日来了这多能人勇士,必要尽兴方好。若俺顺天教十三堂都来了,龙某敢言,天下英雄,十中有七,尽聚了俺这卧佛山了。”与众人举杯同饮。

突然自高俅身后闪过一少年,伸手抓过一只酒杯,道:“这天下英雄,自是少不得俺这逍遥派掌门的。”正是女扮男装的高灵儿。

高俅一瞪眼,道:“灵儿,莫要放肆。”高灵儿嘴一撅,十分不乐意地将酒杯放下。

高俅转头笑笑:“顺天侯莫怪,小孩子偏爱胡闹,都是老夫宠坏的。”

高灵儿嘴里嘟囔道:“什么小孩,文伯伯,方才您念的那首词里,可写的是十三岁做了都督的东吴周瑜周公谨么,周郎少年英雄,我等偏做不得。”

龙啸九哈哈大笑:“原来是公子哥,长得这般细皮嫩肉,若换作了大姑娘,定会被天女娘娘看中,招作使女上天成仙。”

高灵儿心中骂了一句:“呸死你个老东西。”脸上依然笑容灿烂:“顺天侯,不怕我把你那娘娘勾跑么?”

众人脸色皆变了一变,怕惹恼龙啸九,龙啸九却不以为然,反哈哈大笑:“这小孩果有几分英雄气魄。”停一停,突地,看看高俅,又望望金四公子,道:“那什么苏东坡写的那首他娘的念奴娇,却原来讲的是周公谨火烧赤壁。方才龙某还道,要学曹孟德煮酒论英雄,他便来个孙刘抗曹,莫不成,你二位一个要做大耳刘备,一个要做小周郎,合了伙来给俺龙啸九做对么?”

高俅先是一愣,看一眼龙啸九,知他说笑,三人均是一阵大笑。

突然,门口人影一晃,呼的一下抛进来一物,跟着那人喊了一声:“天下轻功第一的名儿,却轮不到旁人抢去。灯笼拿来,酒却免了。”众人都吓了一跳,看清地上骨碌碌滚进来一个油纸灯笼,个头却比寻常灯笼大了三四倍。方腊早一步纵将出去,却早没了人影。

众人正自疑惑,不知适才之人是谁。见一前一后,又奔进两人,前面英气逼人的是开封府的薛剑,后面紧随着,风摆杨柳一般的正是妙手空空吴飞飞。二人几是并排而进,薛剑只快了半步。二人手中却各持着半块灯笼。

薛剑放下半截灯笼,面红耳赤,施个礼道:“薛剑惭愧。顺天教果然藏龙卧虎,有这般高手在,顺天候反叫俺等丢丑。”

吴飞飞却拿眼睛盯着薛剑,咯咯笑道:“薛大哥,果然好脚力,飞飞好在没被丢远。只不知道那位仁兄却又是何方高人?”

龙啸九将身子抬起,摇头道:“这几日果然热闹,却还有厉害人物来做客,他娘的怎的藏头藏尾,不敢见人么?”声音远远传送出去,伴着山风呼啸,依然听得清清楚楚。众人皆暗惊,这龙啸九果然内力浑厚。

等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卧佛山上走,来看顺天侯。天下随处游,轻功我为首。”方腊在前,天聋地哑人呆子在后,呼啦啦全赶将出去,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霍天厌晓得神行太保欲将人引开,怕一时半会不能来寻自己。突地有个念头,戴宗不在身边,何不自己去到处走走,说不好能有所发现。拿定主意,悄悄退出洞去,轻手轻脚在树林中走。

四周到处有身着黑衣的教徒巡视,好在树高林密,霍天厌同戴宗这几日在一起,轻功又长进不少,倒也未被人发觉。走了一会儿,突听得前面有人说笑,忙隐身偷看,不禁一喜,向前不远处,几个女子,时而戏耍嬉闹,时而窃窃私语,边说边行。

霍天厌暗忖,想那叶仙仙假冒天女娘娘,虽说她自称娘娘显灵时附体与她,想来总觉不妥,那天女娘娘选拔使女上天成仙之说恐多半有假。跟了这几个女子前去,或许有所收获。也不敢靠的太近,离了三四丈远,蹑手蹑脚尾随在后,心中着急,暗怪那几个女子行得太慢,可也无他法,只得一步步向前挪。过了一顿饭光景,总算到了一处,这里山势较缓,建了十几座院落,院落里管乐声响,似有人歌舞作乐。抬头望日,辨识方向,晓得此处恰在后山。想来只有这一条路通到此处,外人怕连那入山口都无法通过,想来料定不会有人骚扰,四下倒无人看守。

霍天厌看那几个女子敲开一扇门,走了进去。四下望望,闪身上前,隔了门缝看去,见院落内十几个女子载歌载舞,旁边坐了七八个,各持管乐琴弦,咿咿呀呀的伴奏。心下窃喜,总算没白来山上一遭,说不好,甄家姑娘便在其中。只是却不晓得甄秀兰是何模样,只记得甄实在说过,秀兰姑娘左耳边有一小痣,可院内有恁多女子,总不成去挨个端详。

略一思忖,有了主意。将身上衣服理理,伸手推门进去。

院内弹奏的女子正面向门口,看到霍天厌进来,乐声嘎然而止,都瞪了眼睛看着他,脸上面带疑惑。翩翩起舞的女子们听到乐声停止,也纷纷扭转头瞧向门口。霍天厌一时有些呆了,原来这些女子差不多都是十七、八岁年纪,个个容貌秀丽,身上裙衫红红绿绿,宛若进了花丛。被这些女子盯着,霍天厌有些不自在,脸儿竟有些红了。定一定神,咳嗽一声,大声喝道:“甄秀兰。”这一声喊出,那些女子齐刷刷将目光转向其中一个女孩。那女孩五官清秀,眉目间透出淡淡愁容。霍天厌暗自得意,向前一步,看清楚那女孩左耳处果有一颗紫色小痣。霍天厌高声道:“教主有令,要见甄秀兰。”顿了一顿,想起要多说几句什么,又道:“教主千秋万代,那个万众敬仰。”说着,去拉甄秀兰。

谁料那女孩竟扑通跪到在地,眼泪流将出来:“教主天命神授,顺天应势,秀兰愿意生生世世追随教主,决无他念。”霍天厌见她不动,有些着急,也顾不得许多,拉起她便往外走,嘴里说道:“秀兰姑娘,你爹娘想你,要我来寻你,快跟了我回家。”

甄秀兰用力挣脱,斥道:“莫要胡言,快出去,不然,将你抓住,有你好看。”

霍天厌眼角扫处,见众女子纷纷退向旁边一门,跟着,有人甩出一物,“嗖”的一声射向天空,炸裂开来。

霍天厌心知不妙,情急之下,一把抱起甄秀兰,便向外冲,边走边道:“姑娘莫怕,俺不是坏人,你爹要我来寻你。”刚出院门,突觉一股掌风袭来,随着一声呼喝:“小子,胆子不小。”

霍天厌匆忙间,向旁闪开,见迎面奔来三人,正是天聋地哑人呆子三个,不由暗叫声苦。知道今日休想救出甄秀兰,便是自己一人脱身怕也不易。未及多想,那呆子石敢双手连抓,扑向前来。霍天厌只得连着退后几步,已然退到墙边,看再无退路,无奈何放下甄秀兰,腾身纵去,跳上墙头。谁知那天聋地哑二人,几乎同时跃上墙头,一前一后,恰拦住霍天厌。二人却不急着动手,只冷冷看着霍天厌,想来都不屑与后生小辈动手。

霍天厌见下边有那呆子站着,前后也被堵死。心中大喊倒霉,忽然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双手连摇哦。那前面正是天聋萧鼎,见这黑脸小子两手乱动,不知何意,皱了眉头不解。霍天厌用力摇了摇头,似乎气他不懂,又伸手一指萧鼎,跟着向后一指萧鼐,再向上一指空中,嘴里哇呀呀喊了几声。萧鼎顺了他手指抬头看去,突然,霍天厌哈哈一笑,轻轻移步,身子滴溜溜一转,已闪身越过萧鼎,紧跟着,回身一拳,正打在萧鼎身上。萧鼎正向上张望,猝不及防,竟被他偷袭得手。这一拳打得不轻,被打得身子歪了,腾腾滑了几步,正砸在那边的地哑身上。二人抱住,摔向地去。多亏二人功夫精湛,半空中使了个千金坠,稳稳落地。已是又气又愤,居然被这黑脸小子暗算了一次。

再看霍天厌,嘿嘿笑了一声,做个鬼脸,早撒腿跑远。天聋地哑哇呀乱叫,敢将上去。那呆子石敢也迈了大步紧紧追赶。霍天厌再顾不得其他,先逃走再做计较,怎奈情急之下,也辨不得方位。那条路上是回不得了。只得沿着山坡乱闯。因那山坡陡峭非常,初时十分害怕,担心摔下山去,只是步子稍稍一慢,身后三人便到了跟前,心一横,依了戴宗教给的心诀,闪转腾挪,到得后来,居然不似先前那样还怕。一路奔下来,才发觉居然已到山下。再回头看,那三人却依然离了十几丈远,兀自不肯放手。霍天厌摇摇头,回身喊道:“十里相送,终须一别。三位回去吧。”转身又拼命前奔。

这里尽是乱石,踩在上面,身子便向一边倒去,努力平衡了身体,一路歪歪斜斜,向前急行。行了一程,前面变得愈来愈狭小,只可容一人通行,再奔一段,两边山崖几欲相连,离地四五尺一块巨石悬在上方,仅有一孔可过。霍天厌低头猫腰钻将过去。听身后那呆子石敢喊了一声:“禁谷。”似停住脚步。

霍天厌回头望望,似乎三人都停步不再追赶,稍稍出口长气,仍不敢大意,向前再行几步,又变得开阔了些。四处杂草丛生,其间毒蛇穿行,心头有些害怕,瞪大了眼睛,小心迈步,生怕被毒蛇咬到,慌乱之中,却被树枝割了一下,不由哎哟叫了一声,胳臂上已显出一道血痕,火辣辣生疼。

突地,听得有人发话:“是谁?”这才看见,前面树丛中竟有一座石房。

霍天厌吓了一跳,怎的这里居然有人住,大了胆子向前去。听得那人又道:“是九哥吗?九哥,你总算来接我了,哎呀,我这个样儿,怎么见你?”似乎是个女的,但声音甚是苍凉沙哑。

霍天厌硬着头皮,慢慢进去,见石屋内一人,衣不遮体,头发蓬松,身上脏兮兮的,正背了身子,听得声响,转过头来:“九哥,到底来了。”转过头,方看清是个妇人,许是久不见天日,面色惨白,无一点血色,眼珠深陷,形似鬼魅一般。一只枯瘦的手用力擦拭着脸上的灰土,旁边是一个木盆,里面盛了半盆雨水,想必方才用水抹了把脸。看到霍天厌,愣了一下,狐疑的目光盯了霍天厌:“你是谁?是九哥派你来接我的么?他怎的不来?”

霍天厌看这妇人古里古怪,忙道:“俺迷了路,闯到这儿的。这便告辞。”转身向外走。

那料那妇人不知怎的,便拦在了霍天厌面前,一把抓住霍天厌胳膊:“不对。九哥出事了?他怎么还不来接我?十五年了,他早就该来了。”

霍天厌闻得那妇人身上一股恶臭刺鼻,忙欲甩开,却不料那妇人臂力惊人,竟未甩脱。

妇人盯了他,突地面露喜色:“哦,莫不成你是鼎儿?是了,必是你爹叫你来看娘了。是不是?你究竟是鼎儿还是鼐儿?”

霍天厌一听,暗忖,鼎儿、鼐儿莫非说的便是天聋地哑,难道这婆娘提到的九哥会是龙啸九。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若这妇人是天聋地哑的娘,那二人怎的不进来。顾不得多想,挤出一丝笑嘿嘿两声:“婆婆,你认错人了。俺这便走。”

妇人猛地挥出一掌:“什么婆婆,我有那样老么?”

霍天厌猝不及防,头上已重重挨了一下,心头登时火起,心道,今日真是倒霉,未救出甄家姑娘,被天聋地哑人呆子四处追赶,已是很没面子了,似这般怎的方能做成大侠,不意逃到这里,又遇上一个疯婆娘,没来由地挨了她一掌,若不看她年老体衰,这口气必要出上一出。

那妇人看他脸上带怒,反倒笑了,道:“要喊姐姐的,小兄弟,姐姐打重了么?瞧你还会生气哟。”

霍天厌摇摇头,心道果然是个疯婆娘,总不成还与疯子计较,摸了一下头,兀自酸疼,道:“无妨。大姐歇着便是,俺去了。”

嘴上嘿嘿两声,眼睛盯着那妇人,慢慢向外挪,生怕她冷不防再打上一下。

那妇人看着他,突然哭将起来,嘴里一边咕哝:“走就是了。我在这谷中挨了十五年了,也都过了,有人无人,也是一样。”

霍天厌突觉不忍,这妇人独自在这里呆了十五年,实是匪夷所思,许是这疯婆娘见自己要走,胡言乱语。搔了搔头,说了一声:“婆婆。”话方出口,又改口称:“大姐,你怎的住在这深谷之中,莫若我带你出去,去寻你的家人。”

那妇人止住哭声,露出一丝笑容:“出谷?去寻我的九哥?”接着却又冷了脸,摇摇头,似在自言自语:“不可。娘娘说,要罚我在这谷中呆上十八年,如今还有三年未够,万万不可出谷。”

接着,突地一下纵到霍天厌跟前,拉住霍天厌的手儿:“小兄弟,你帮我数一数,我可曾记错,倘若我已够了十八年,便可去见九哥了。”说着,拉了霍天厌走向墙角。

霍天厌心中实有十二分不乐意,也只得忍住,见墙上划了好多道道,密密麻麻,一大片。正自疑惑,那妇人用乞求的目光看着他,道:“小兄弟,你帮我数一数,看我有无记错,还差多少天,我便可出去了。”

霍天厌纳闷的很,不晓得这妇人究竟疯是不疯,若说她头脑清楚,怎会在这毒蛇遍地的野谷居住,若说她疯,看她言语倒也明白,她口口声声喊那个九哥,必是她男人了,怎的会将她丢在这里。思来想去,搞不清头绪,见那妇人眼睛眨也不眨的盯了自己,便问道:“这些道道是你做的记号?果真住了十五年了?干嘛不出去,在这儿怎的生活?”

那妇人又拉下脸道:“怎的这般罗索?先帮我数一数,可还有多少日子便够了。”

霍天厌笑道:“管他够与不够,便随了我出去便是。数他做甚?”边说边向四下里看,却吃了一惊,见地上挖了一个土坑,里面密麻麻爬满了一群毒蛇、癞蛤蟆,有几条蛇伸直了脖子,嘴里吱吱吐着蛇信,好生吓人。

霍天厌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强自笑道:“婆婆,啊,不是,姐姐婆,我带你离开这儿。”刚说完,听得外面喀喇打了一声惊雷,发觉天色陡然黑下来,狂风说起便起,呼呼作响,犹如鬼嚎,看来一场暴雨是避不开了。心道糟糕,这石屋在这深谷之中,还不被洪水吞了。

妇人却不为所动,一把拖住霍天厌,指了指外面:“要下雨了,小兄弟怕要陪姐姐呆上一晚了。”又指着那墙道:“这下不急着出去,快来帮姐姐看看。”

霍天厌急道:“哎,要下雨了,不怕被淹死么,快离开这儿。”使伸手去扯妇人,哪料竟未拖动,这下霍天厌着实有些惊奇,那妇人看似弱不禁风,居然会使千斤坠,而且功力非浅。

妇人咧嘴笑了一下,这一笑,霍天厌感觉倒不似先前那样可怕了。妇人此时倒有些温柔:“兄弟莫怕,姐姐住了十几年了,何曾淹死?放心好啦。小兄弟,大雨将至,此刻出去,会淋坏的。怕要陪着姐姐挨上一晚了。这下不急回家,快来帮我算算,姐姐何时便可出去?”

妇人拉了霍天厌,又要他数那些墙上的道道。

霍天厌又好气又无奈,望了一眼屋外,晓得此时出去,也辨不清方向,只得耐了性子,苦笑一下,装模作样盯着墙上看了一会儿,突然抚掌叫道:“恭喜姐姐婆,已够十八年了,还多了半月多,姐姐婆,这便出谷,俺带你去寻九哥。”

妇人先是一喜,接着挥手打在霍天厌头上,骂道:“臭小子,竟敢骗我?”

霍天厌实在无法容忍,怒道:“疯婆子,俺好心劝你出去,反不识好歹,却怪不得俺,你是死是活,与俺无关。自己呆在这儿好了,俺却要去了。”提气移步,施展出轻功步法,嗖的一下,已跃出数尺。这次早有提防,眼角瞄着那妇人,身子飞起,却听风声一响,忙闪向一边,左躲右闪,竟甩不开。突的一拳击出,口中喝道:“迷幻空空拳”,连环拍出数掌,居然将妇人逼退几步,心下刚自一喜,突觉胸口一痛,跟着肩头、背上被戳了几下,身子一下麻了,再也动弹不得。跟着一道闪电似自头顶划下,喀喇喇又是一声雷,雨点啪嗒啪嗒落下来,四周已漆黑一片。

那妇人骂了声:“臭小子,还敢打我。便让雷公劈了你。”一个人转身进了石屋。

霍天厌站在那里,四下风雨大作,雨点中夹带着碎石、土粒,砸在身上生疼。狂风盘旋,直似欲将人卷起。山上雨水并着泥石冲下,顺着山势咆哮奔去。霍天厌大骂:“疯婆子,这般恶毒,活该在这儿受罪。相公在外面快活,早不要你这疯婆子了。”

突然,黑暗中一黑影飞来,抓起霍天厌,纵身跃向石屋,接着几块碎石打在身上,已解了穴道。

霍天厌还待要骂,突听几声抽泣,那妇人竟哭将起来。霍天厌摇摇头,何必与这疯子计较。

突然,屋内有了一点亮光,原来那妇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布囊,里面却装了萤火虫儿。

那妇人呜呜哭了几声,等了片刻,止住哭声,转身问霍天厌:“小兄弟,方才打痛你了么?是姐姐脾气不好,莫哭。”

霍天厌偷笑,明明方才是你哭,俺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怎会当人面哭哭啼啼。见妇人这样,也后悔方才咒她,搔搔头:“哪里会痛。你也莫哭啊。俺可不会哄人。”

妇人噗哧笑道:“哪个要你来哄。你所说不错,我不是姐姐了,变老太婆了。”说罢,神色有些落寞。霍天厌不知说什么好,扭头看看屋外,雨下了一阵,倒不似先前那样黑了,朦胧中看见天上地下,已变作了一片,空中雨线密匝匝,横着四下里乱闯,地上两尺多深的泥水,沿着谷底哗哗冲去。

妇人看了他一眼,道:“小兄弟,莫怕。这石屋四周都有水沟,淹不到的。”

霍天厌点点头,坐在屋口的石头上,道:“俺自幼在荒山野岭惯了,怎会害怕?但若是在这深谷呆上十多年,怕闷也闷死了。”

妇人声音又有些哽咽:“十几年倒没什么,起码有盼头。怕的是空等。”走近一步,盯了霍天厌:“小兄弟,告诉姐姐,不是,告诉婆婆,你说九哥当真会忘了我么?他果真会在外面快活,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么?”

霍天厌忙摆手道:“婆婆,俺方才胡说的,你莫乱猜。”看妇人仍是一脸狐疑,又道:“婆婆功夫很厉害的,莫非还有更强的对头,怎的会躲在这里?那个九哥去哪里了?”

妇人叹口气:“我是自己作孽,犯了大错,老天责难惩罚我。要我在这儿赎罪。”摇摇头道:“先别提这些,是了,想已饿了,吃点东西吧。”说着,向屋角走去。

霍天厌被她一说,果真觉得饿了,正寻思,这屋里会有什么吃的,见妇人捉了什么走过来。近了,不由吓了一下,那妇人手中拿的竟是两条蛇,笑盈盈的递过来。霍天厌忙摆手道“不要。”

妇人呵呵笑笑,突然一把将一个蛇头揪下。霍天厌忙后退一步,看到那蛇头落下时兀自张着大口,舌头伸的老长。妇人笑得更厉害了:“方才还逞强,说自己胆大。”伸手抓住蛇尾,向下一捋,那蛇皮便脱了下来。看一眼霍天厌,一张嘴,竟咬住蛇身,三嘴两嘴便将整条蛇吞下去。

霍天厌突然一阵恶心,便要呕出来,硬生生忍住。

妇人哈哈笑道:“你明日便可出谷,三两日不吃东西也可忍了。若是十天半月,怕便是要你吐,也吐不出来了。”

抹一把嘴角,将手中的蛇丢回墙角,看着霍天厌,轻轻叹气:“这世上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做对的事情,却感不到快活。明明不允许的事情,偏偏受多大苦,遭多大罪,也要去做。”

霍天厌有点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想了半天,也不明白她再说什么,便问:“婆婆,你做错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便是挨罚怕也早够了。”

妇人只摇摇头,转了头望着屋外。雨稍稍小了些,却更冷了些。过了好大一会儿,妇人转回头,霍天厌看到她眼中莹莹闪光,一粒泪珠滴下。霍天厌有些慌张,想必是自己惹婆婆不高兴了,倒有些后悔,想不管这妇人怎样不讲理,一个人住在这野谷十几年,怕谁也会变疯的。

妇人又呵呵笑了一声,霍天厌分明听出那笑声是硬挤出的。妇人似是对他说,又似在自言自语:“有时我也总想,用一辈子守磨难,换几年时光,与心上人厮守,究竟值不值得。可惜,想了十五年,仍未想明白。”

霍天厌低头想想,插话道:“俺也不晓得,若两个人一起开心,为甚不一辈子在一起,干嘛要分开受罪。”

妇人轻轻叹道:“世上哪有那般如意之事?便是受再多的苦难,只要各自心中念着对方,便不会后悔。怕的是那一个人,会当真忘了自己。”

霍天厌突地冒出一种念头,若是灵儿会想着自己,也不惧受苦受难。接着脸便红了,好在屋内萤光微弱,那妇人并未看到。正自思量,妇人走近些,问道:“小兄弟,要说实话,你道九哥可会丢下我不管,另寻了女人外面快活?”

霍天厌不知怎样作答,吭哧了几声道:“想来不会,婆婆这么多年仍挂念着他,怕是出什么事,脱不开身,才没来寻你。”

话未说完,头顶啪的又挨了一下。妇人嗔道:“臭小子,胡言乱语,九哥吉人天相,怎会出事?”

霍天厌有些好气,本是顺着她讲话,不意又说错了。听到这句话,有些奇怪,竟说出了口:“怎的同那龙啸九一样?”

刚说完,衣领已被妇人揪住:“你说哪个?你知道九哥?”

霍天厌暗自一惊,居然被他言中,当真是龙啸九?那妇人眼睛不眨地盯着他,脖子被她揪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忙用力挣脱,道:“九哥是他?婆婆放手,容我慢慢说。”

妇人松开手,满脸期待地望着霍天厌,连声催促他快说。

霍天厌喘了口长气,心中琢磨,该怎样说话,怕说错了话,又要挨她打了。慢吞吞地道:“俺倒是见过一个叫龙啸九的,做了顺天教的教主,好不威风,如今听说教徒不下一万多人,手下有什么‘三猛双英十三杰’,个个都厉害的紧。”

妇人猛地打断他道:“你说什么,九哥作了什么教主,他不在天岩赎罪么?”一下子站起,在屋内踱了几步,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怎会这样?九哥绝不会不管我们母子,自个去开心快活。”停住,直直盯着霍天厌道:“你何时见过九哥?他长得什么样子?要老实讲来。”

霍天厌看她似十分愤怒的样子,道:“婆婆,或者是同名同姓,也说不定的。这个做教主的龙啸九,俺今日便见过了,只是却未讲过话的,也不知是不是您的九哥。”

妇人稍稍平静一些,又坐下来,问道:“此人长相如何,你在何处得见?”

霍天厌答道:“约有五十来岁,身高过丈,头大如斗,阔额宽腮,还留了一脸络腮胡须,样子凶得很。”

妇人摇摇头,喃喃地道:“这不是九哥。九哥没有那样老,便似白面书生一般,一点儿也不凶,待人好生温柔。”说着,突又好笑道:“我当真糊涂了。已过了十五年了,哪个不会变老。只是怎样也不信九哥会忘了我。”

霍天厌“嗯”了一声:“世上同名同姓之人多得很,不见得是同一人。不过,人的性情也会改变,若说不是,也做不得准的。”话已出口,又觉不妥,忙道:“婆婆,你这般想他,索性便出去认一下,强似在这里思来想去。”

妇人坐下,看了一眼屋外,雨小了一阵后,似是歇足了精神,比初时更猛了。妇人站在那里沉默片刻,摇摇头道:“不可,我已忍了十五年,怎可前功尽弃?对了,小兄弟,你在哪里见到那个人的。”

霍天厌指了前边:“便是前山,山顶有个睡觉的金佛,金佛后有个山洞,那洞里摆设好不漂亮,想来皇宫也只那样了。”

妇人又站起来,低头在屋内走了几步,抓起一条蛇,轻轻用手抚弄着,那蛇居然很驯服的,盘了在她胳膊上。等了片刻,妇人道:“卧佛山。那里以前是个道观。九哥不该在那里。天岩在最高峰上,卧佛山西好几里地。”

霍天厌“哦”了一声,摇头称不知,看着屋外大雨仍是一阵紧一阵慢,心中暗自发愁,不知明日能否出谷,又想那甄秀兰未被救出,会不会挨打,想到此,不禁轻声叹了口气。

妇人拿了一根树枝,轻轻打了他一下:“喂,在想什么?”

霍天厌嘿嘿笑道:“没事。”捡起一颗石子,丢出屋外,又道:“婆婆,俺还是不懂,哪个逼你躲在这里,莫若明日一起出谷。那人若再来逼你,俺便帮你出头。”

妇人一下笑了,接着又皱起眉头:“凭你这般,还要与我出头。只是并无人逼我,乃是老天罚我。”看霍天厌一个劲摇头,笑笑:“十五年来,尚无一人和我讲话。反正今日你也出不得谷,可见咱二人也算有缘,索性便与你讲上一番。”挨近些坐下,先沉思了一会,慢慢说道:“小兄弟,你可听说过苗寨?”

霍天厌摇摇头。妇人接着道:“苗寨离此不下千里,那里不归大宋管辖。苗人自耕自织,不晓得官府,不与外人交往。说来,你这小孩必觉新鲜,苗人不似汉人这般生活,或学鸟儿样子在树上结巢,或似兽一般在山上掏洞,过得却也快活。”

霍天厌甚是新奇,瞪大了眼睛,道:“有这等事?婆婆,你可亲眼见过么?”

妇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天空,道:“苗寨有潭名唤相思,潭边千年奇树,称作连心树,每年逢春结果,果子呈心型,爱恋男女分食,便可百年和好,永不变心。每年三月初三,连心果成熟坠落于地,人们都聚于相思潭边,跪在同心树下祷告。那一日,不管男女,均可表白爱慕之情,若两心相悦,便可分食连心果,自会终生厮守。”

霍天厌愈发奇了,嘿嘿笑道:“还有这样的果子,婆婆莫不是取笑?”

妇人转身啐了一口:“怎会与你这小子取笑,只怪你没有见识罢了。”想了想,接着道:“连心树乃苗人最尊贵的宝物,每年都有连心果分享,那里的人大都快活的过一辈子。只有一个人不能,那就是苗王的女儿。”

霍天厌奇道:“苗王的女儿?那不是公主么?她应比寻常百姓更快活的啊。”

妇人叹口气道:“祖辈的规矩,连心树必要一处女相陪,此女应是苗寨中身份尊贵之人,终生不得婚配。历代传下来,都是苗王最漂亮的女儿,被选来住在连心树旁,便成了地位上高过苗王的圣姑。那里的男女婚配之日,必要经过圣姑的恩准。族内出了大事,不能定夺时,圣姑也可最后裁决。圣姑做了主的事儿,便是苗王也不能反对。好多年青人都很羡慕圣姑,却不知圣姑更愿意做一个平常的女子。”妇人停住,望着屋外。此时,雨慢慢停了,只听得山石上滴水的嘀嗒声。好大一会儿,妇人转过头:“30年前,有一个圣姑,名字唤作阿朵。阿朵每年里看到好多同自己一般年纪的姑娘,均有意中人相伴,羡慕得很,常自幻想也似寻常女子一般,每日里为情人洗衣做饭,为他生下好多子女,那要强似做圣姑百倍。”

妇人看了看霍天厌,问道:“小兄弟,婆婆倒忘了问你的名字了。”

霍天厌忙答道:“俺姓霍,叫作天厌。”

妇人“哦”了一声:“你可知婆婆是谁?婆婆便是那个圣姑阿朵。”

霍天厌“啊”的一声,张大了嘴巴:“婆婆是苗寨的公主?”

妇人点点头:“不错。阿朵本就不配做圣姑的,阿朵只应做一个平常女子。都是天意,或许阿朵生下来,便是老天安排,来警戒以后的圣姑的。”

霍天厌好奇得很:“阿朵婆婆,您既是圣姑,怎的来到此地。俺愈发糊涂了。”

阿朵婆婆道:“阿朵8岁便被选做圣姑,独居连心树下。阿朵不愿离开父王、母后,去做那讨厌的圣姑。在阿朵眼中,圣姑便连相思潭中的一粒水珠也不如。可阿朵没得选择,那是族人的规矩。圣姑看似苗寨至高无上之人,其实不是,高过圣姑的,是苗人的规矩。”

霍天厌不大明白,却也不敢乱插嘴。看了远处,见乌云开始散去,天边现出一两颗星星。时辰应已入深夜。

阿朵婆婆接着道:“阿朵便有千不乐意万不痛快,若非日后遇到九哥,想来也会规规矩矩做一辈子苗寨圣姑。都是老天作弄,在我做圣姑的第八个年头,连心树突然不再结果,果儿不及成熟便开始腐烂。苗人想了许多法子,终究无济于事。父王派人四下寻找高人,许诺哪个医好连心树,便传授他苗王镇寨武功‘乾阳一气’,并可娶走苗寨里最漂亮的女子。后来有一日,山寨里来了两个汉人,其中一个便是那个冤家,他叫龙啸九,还有一人,是个道士,只晓得他自称绝俗道人,却不知他俗家名号。自那一日起,阿朵便注定了要过另一种日子。”

霍天厌插话道:“婆婆想必是喜欢上了这个姓龙的。”

阿朵婆婆笑了笑:“阿朵毕竟是苗寨圣姑,怎会那般轻易动心。九哥和那绝俗道人,带了件宝贝,居然医好了连心树,也便成了苗寨的恩人。小兄弟,你可晓得,是怎样的宝贝?”

霍天厌连摇几下头。

阿朵婆婆接着讲道:“便是你打破头,怕也想不出的。九哥带着的宝贝,却是一只毒蛙。你道,这有甚希奇,却不知,这蛙乃是最希奇之物,毒蛙通身碧绿,体凉如冰,仅有拳头大小,背上七颗红点,呈北斗之状排列,唤作七星蛙。此物据说生于西域雪山之巅,嗜食各种毒虫,乃是天下至毒之物。九哥将七星蛙放入相思潭水,将潭水中毒物瘴气吸食大半。七星树便重新开花结果,竟比先前还要茂盛了。我父王自是喜欢,便将‘乾阳一气’传了与他。要他随意挑选苗寨女子为妻,说什么却也不肯。后来,二人便住在了苗寨。再后来,阿朵慢慢爱上了他,偷偷摘了连心果,九哥和我分了吃了。从那一天起,阿朵便铁了心,不再做圣姑,要和九哥在一起,如同山寨的金丝雀一般,同飞共栖,不再分开。再后来,我们便逃出了山寨,到了一座深山。那里除了那个绝俗道人,还有他的一个师弟,再无他人。我和九哥在那里过了三年,那在阿朵一生中,是最难忘的日子。”说到这里,阿朵婆婆停下,背了身子,似是拿手往脸上抹了一把。

霍天厌不知怎的,心中突然有种念头,若是灵儿陪着自己,躲在一荒山或孤岛,想来怕再也不愿出来了。一会儿,又觉好笑,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突听阿朵婆婆问道:“你笑什么?”忙答道:“没什么。婆婆,你们那般岂不很好,怎的又分开了?”

阿朵婆婆又叹气道:“俱是老天安排。那三年中,每日里九哥除了陪我,便是同那两个道人一道,从未和外人交往。谁料,一天深夜,却来了许多人,个个拿刀持枪,凶神恶煞一般。那一夜,是我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我的族人。我和九哥拼了条血路,杀出来。那几天,我杀了好多人,也流了好多泪。我只不过不愿做圣姑,父王便忍心要亲生女儿去死么。后来,我才明白,九哥自苗寨带走了苗寨圣姑,也带走了七星蛙。这倒也罢了,千不该万不该,也偷走了苗寨的五色蜂。偷走五色蜂,便是苗寨最大的仇人,便活不得的。”

霍天厌“咦”了一声,见阿朵婆婆看他,忙道:“昨日,俺好似听谁说起五色蜂。”思索片刻,一下想起来:“是了。那人是什么毒王的弟子,他言道,世上有五种至毒之物,其中便有这七星蛙和五色蜂,连那毒王都没见过。俺以为只是传言,不料果真有此物。”

阿朵婆婆点点头:“五色蜂只在连心树上结巢,别处果真不得见。蜂巢蜂后当家,余者尽是雄蜂。无论雄雌,均是体呈五色。若无五色蜂,山鸟不等连心果成熟,早已啄食殆尽。因有五色蜂在,连心树方得以日益繁茂。五色蜂确为天下至毒之物,便是如虎豹等猛兽,被五色蜂蜇到,不出三步,必全身腐烂而死。雄蜂便是死去,体内毒性仍在,若不小心触到,仍难逃一死。好在苗人懂得怎样免遭毒蜂攻击,人蜂一直相安无事。苗人心中,五色蜂乃天神所遣,来守护连心树的。谁知被九哥盗走。多半是那个臭道士惹的是非。”

霍天厌有点不以为然,暗想龙啸九也不是什么好人,只不过这婆婆不愿承认罢了。

阿朵婆婆苦笑道:“逃了数日,方发现我已有孕在身。后来总算寻到一处隐蔽所在躲起来。第二年,给九哥生下意对双胞胎儿子,没喜欢几日,便发觉却是一聋一哑。那时,我便已明白,我与九哥犯了大错,惹恼了天神,必要惩罚我们,要儿子来替我们还债。”

阿朵婆婆停下,嘴唇哆嗦着,喃喃地道:“人要做什么,都是老天安排好的,没的选择。”沉默片刻,又道:“可阿朵不后悔,阿朵庆幸遇到了九哥,便是天神也阻拦不住。阿朵只怨天神太过残忍,为何不让我独自赎罪,我儿却有何罪孽。”

阿朵婆婆转过头,看着霍天厌:“最后看到我儿,差不多和你一般高了。那一年,他两个刚年满十五。十五年中,想尽各样法子,请遍四处名医,也无法医好我儿。那十五年,阿朵何曾有一夜安眠,每日里哀求天神,还我一对健壮儿子,纵然要我跳入相思潭,化身为泥,终生守护连心树,也无怨无悔。那几年,九哥终日四外奔波,总算老天慈悲,那日,九哥回来,似满腹心事。相问与他,也吞吞吐吐。我再三盘问,他方肯相告,却已有了救我儿之方。有一神庙,供奉之神乃九天仙女娘娘。”

霍天厌听至此,不由“咦”了一声。阿朵婆婆看了他一眼,也未说什么,继续讲道:“那娘娘显圣,道欲救我儿,须我与九哥赎罪,要我夫妇一十八年不得相见,须餐生肉,饮雪水,与野兽为伴,以天为被,以地作床,日夜祷告,祈求诸神,宽恕我夫妇罪孽,若心诚感天,或者可令我一家早日团聚。九哥爱怜儿子,可也不忍阿朵受罪。是阿朵铁了心,逼了九哥答应。自那日起,我夫妇,一在天岩,一在禁谷,再也未曾见过。”说罢,长叹一声。

霍天厌暗想,自己乃是孤儿,父母撒手西去,已无牵无挂,可怜这婆婆却有亲人却不得见,孤身在此受罪。心中不禁愤懑至极,攥了拳头,怒道:“婆婆,可惜你却白白受罪了。那龙啸九哪里还惦念与你。”

这下阿朵婆婆倒没怪他,只是望着他,一脸狐疑。霍天厌便道:“俺见到那教主,定是那九哥无疑了。婆婆适才提起,天女娘娘之事,俺倒也遇到,却是拿来唬人的。”便将其遇到将假娘娘叶仙仙之事讲了一遍,又提起天聋地哑二人,想必便是婆婆那双胞儿子,只瞒过了自己是被二人追赶方逃来此处。

阿朵婆婆听了,半晌无语,一会摇头,一会又冷笑两声。霍天厌有些害怕,恐她一时气恼,迷了心智,有些后悔这样直接说出实情。等了一会,慢慢走近,道:“婆婆,莫要着恼,明日俺领你去寻他,论个是非,想来,他见到婆婆,定会自感羞愧,婆婆也不必在此受这苦难了。”

阿朵婆婆嗫嚅了半天,挤出一句话:“阿朵不相信,九哥会骗我。出去不得,天女娘娘说过,除非九哥来接阿朵,不然,私自出谷,阿朵十五年的苦便算白受了。”

霍天厌又劝几句,她总是不肯答应。霍天厌无奈,只好苦捱时辰,思忖等天明再想法子。迷迷糊糊间,居然生了困意,身子一趔趄,险些跌倒。激灵一下清醒过来。看到阿朵婆婆跪在门口,手中拿了一把石子,一粒粒数着,一会摇头,一会点头。霍天厌想,若是灵儿在,必可劝她出谷,只怪自己笨嘴拙舌,却不知道如何方能说动她。正自寻思,突见天上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甚是耀眼,刚觉好看,紧接着,又是一颗,不由“咦”了一声,忙走出石屋去看。阿朵婆婆也迈步出来,抬头仰看天空。见天空中,不断有流星穿过,或长或短,或明或暗。这种奇景却是从未见过。霍天厌惊叹不止,突地心中一动,便有了主意,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阿朵婆婆喝道:“你怎的了?”忙欲上前扶他。却见霍天厌猛地又站起来,直直的看着前方,突然喝道:“本大仙驾临,阿朵还不快快跪接。”

阿朵婆婆瞪了眼睛:“搞什么鬼?”

霍天厌忙又喝道:“十五年来白受苦,你遭罪来他享福。今日娘娘发善心,差人带你出禁谷。”跟着,又是咕咚一下摔倒在地。

阿朵婆婆正自纳闷。霍天厌慢慢坐起来,兀自只摸头顶,心道这下摔得好狠,故意东张西望一会儿,方似明白过来,道:“奇怪,这片刻工夫,怎的做了一梦。”走近一些,压低声音道:“婆婆,可知俺梦到何人,却见到了天女娘娘,娘娘要我领你出谷呢。”

阿朵婆婆仍是半信半疑:“臭小子,莫要耍我。”

霍天厌搔搔头皮:“哪个敢胡言。那娘娘还恐你不信,说适才天现异像,便是娘娘作法,警醒于你。”说罢,一面斜了眼望着阿朵婆婆,一面假模假样喃喃道:“娘娘果真是仙家风范,道行高深。”

阿朵婆婆犹豫多时,一咬牙道:“明日出谷,看那死鬼果真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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