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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囚影 可,不管怎么样,她在他身边是不争的事实。 他见她醒来了很高兴,抓着她的手,说,我向你保证,以后一定不再让你流眼泪了。那个城市就让它成为过去,他决计不再去想了。他要的是以后的生活。 她回答,流眼泪是我一个人的事,为什么要你的保证?她心里冷笑着,这个善于伪装的男人,竟然在她面前说不会让她再流眼泪,真是该死。他做不到。 为什么一直拒绝我?我越想靠近你,你就越跑越快,夫妻之间适合玩赛跑游戏吗?从现在开始,我要把你当作我的妻子,他说。 随你便,她回答。她面容憔悴,闭上眼睛之后就像停止了呼吸一样。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一日不比一日了,她早晚会像她母亲那样死去的,母亲死的时候很年轻很饱满,几乎是同一时间,父亲和另一个女人死于一场车祸。记得小的时候,外婆就和她说,孩子你千万不要和男人睡觉,一旦怀上孩子你会死掉的。她就问外婆,我母亲是怎么死的?老外婆老脸拉了下来,她活该死,谁叫她硬要生下那个下流胚的杂种。她说,下流胚是我父亲吧?老外婆不吭声。她又说,我是杂种。老外婆冷冷地说了句,你母亲一直就是有病,就是不能生孩子的病。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是我害死了母亲。多年后,老外婆要死了,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其实,你母亲我是抱养的,我并不知道她犯了病,听说这病可能会遗传,孩子,你陪着我这么多年,我会在上帝那儿替你祷告。说完,老外婆闭上了眼睛。她没流一点眼泪,很冷静地接受了老外婆的死。她很想知道,像老外婆那样的女人,死后真的可以上天堂吗?还有她母亲,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找到了死于车祸的父亲。 也许老外婆真的到了天堂,也许真的为她祈祷。 她和无数的男人睡过觉,床单磨穿了一张又一张,她从不要他们用安全套,她也想体验一下母亲的死法。她天真地以为她会怀上男人的孩子,结果叫她失望,她怎么也怀不上男人的种。无论她多么用心和他们做,多努力多勤劳也没用。她开始怨恨老外婆的祈祷,她不想这样孤单地活着,死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明白吗? 也许,她真的不应该要求他结婚,她给不了的东西太多了。也许,她应该放他走了。从一开始就是她纠缠他,他本该过着与她无关的生活,她实在不该这样霸道地将他拉进她糜烂的世界中。我从出生就是疯的,她肯定地想道,而且我也有母亲那该死的病。她不能生孩子。 她想什么他都不知道,他只能小心地守着她,他有不好的预感,眼前的女人像准备好随时消失一样,他现在害怕失去她。如果她寂寞,他可以带她走出寂寞;如果她不快乐,他可以替她哭;如果她害怕寒冷,他可以一整晚抱着她给她温暖;如果她疲惫,他可以让她靠一辈子。只是如果,他其实走不进她的心。 这让他难过。他像往常那样上班下班,她有时候去上班,下班后又常常一个人不知道往哪里去,大半夜的才回家,偶尔带着酒气。一日他加班晚了,回去的时候发现她昏倒的厨房。他叫了大半天,她稍微醒了一下,她说,我快死了。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他将她送进了医院,医生说她怀孕了,很可惜因为酒精中毒太深,所以拿掉了,并叫他作好心理准备,她的身子很弱,有生命危险。他望着昏迷不醒的她,心一下就紧了。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呼吸慢慢地细了下去,嘴唇张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 医生说,病人的求生意志不强。 他握着她的手,皱起了眉毛。 她好不容易开了一小缝的眼睛又合上了,似乎不愿意见到他。 病人现在很虚弱,我们都出去吧,医生说道。 他点点头,抹了抹眼角,跟着医生走了出去。一到走廊上,他就抓住医生,着急地问,医生,会不会有后遗症,这后遗症是不是会遗传?直觉告诉他,她一定有事。 医生是一位年轻者,火气似乎也特别大,这医生瞪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是不是有什么挽救不得的后遗症或是不能再生育,你就准备开溜?我最瞧不起你这种男人,我很想揍你一顿,但医生的道德告诉我要理智对待。 他脸色变了一下,说,我不是你想的那种男人,我真的很想知道她的以后会怎么样。我是她的丈夫,有权利知道她的健康状况。 是吗?医生反问。 他点点头,又着急了起来,她到底会怎么样? 年轻的医生摇摇头,说,按理说应该没什么大碍,但如果病人自己的状态调整不好,是很容易出现问题的,作为一个有医德的医生,我要提醒你,以后待她好点,她的精神状态很差,似乎是长期处于压抑和焦虑中。 谢谢你,医生,以后我会注意到的。 多放点心。有什么异常马上通知我,医生说完就走了。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想起和她的种种,不住潸然泪下。他恨不得躺在里面的人是自己。他想,我是愿意代替你受一切的苦。 半夜,她醒过来,发现他趴在床边上睡着了,一手抓住她的手,一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她苦笑了一下,将手抽了出来,又将他的手从他的头上移到床面上来。她轻轻地抚摩着他的脸庞,感觉到了一片湿润,她知道他为她流眼泪了。 他突然醒来,一下抓住她游移的手,激动地说,不要躲开,就这样,我喜欢这种感觉。 真傻,她说着,手轻轻地滑过他的鼻梁。 他满足地微笑了起来,一脸的幸福。 时间要是可以停留,我就要它停在这一刻。她温柔地说,这一刻的你我,都是完美的,没有任何杂念,也没有纷争,多安详啊。 是啊,其实人都有他完美的一面,为什么自己看不见,别人也看不见呢?他由衷地感叹。 可能是聪明的人太多了。 答应我,以后不要再留恋酒,酒精会让你失去心性的。我不想看到你醉酒的样子,一点都不好看,醉酒的女人不美,真的,算是为了我,好吗? 嘘,不要提这些事,我们要心无杂念。 好吧。 他将她抱起来,放到窗台上,拥入怀里,静静地。 她开了口,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不能怀孩子,我一直没告诉你。 如果怀孩子呢,他问。 生完孩子我就会死,她淡淡地说。 他身子抖动了一下,抱紧她,说,我不要你死。 她微微一笑,那你只好去找个女人,我不想冒险,就算我爱你我也会怕死的。 以后我会小心,不让你怀上孩子,他说。 她没回话,她知道他口是心非。她真的不想死,就当她是自私的。在孩子和生命之间,她放弃了孩子,她只要活下来就好。她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把她抱回床上,盖上被子,然后在一旁坐下来,认真地思考着她刚才的话。最后,他站起来开了门,出去了。天色白了,天亮了。接着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他沮丧的背影,然后一阵心痛。 对不起,她想。 连着几天他没有再出现,她什么都明白了,她没什么遗憾,她本来就是一个人。她对着镜子很妩媚地笑,很妩媚。 过了几天,年轻的医生来为她作健康检查。 他不在?医生问。 她抬头,笑了一下,说,上班。 不错,看来过几天你就可以出院了。医生放下听诊器,高兴地说道。 我想今天就出院。 再等几天,情况稳定下来再走,这样对你的身子好点。 不,我想今天就走。 可,你先生不在。 我一个人可以的。她说,或许你可以帮我点忙。 医生看了她一会,就说,好,你等会,我去替你办理手续。一会之后,手续办好了,她提着简单的行李在医生的陪送下出了医院的门。 到这就可以,我认得回家的路,再见。她接过行李,笑呵呵地说。 等一下,等下。年轻的医生抓住她的手,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陶已,她笑道。 我,胡可。年轻的医生自我介绍,今年刚从学校毕业,你是我的第一个病人,所以想知道你的名字,我没什么企图。还有,我发誓要作一个好医生。 她又笑了起来,我不怕你有企图,你最明白我现在是一个麻烦的病人了。 胡可挠挠脑袋,不好意思的样子,你笑起来真好看,嘴角往上,眉毛和眉角都往下。 她连笑了好几下,趁他低头,在他的额上飞快地吻了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得老远了。她喜欢这个叫胡可的年轻人,他让她想笑。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改变主意不回家了,便让计程车往安年工作的地方去了。她要给他一个惊喜。一进办公室,发现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对劲,好像看到了稀有动物。她抬着头,谁也不看一眼,穿过几张桌子和一扇门,终于来到安年的工作室,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安孩,她认出来了。 安孩转过身,一见是她,马上又转了过去。 兰香一定也来了,她想到,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枯萎了。 你,你不在医院,哦,不,我的意思是说你怎么就出院了。安年一下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胡乱说了几句。 她走上前,对着安孩,你考了什么学校,好久不见了,越来越稳重了。 安孩摇头不语。 她又说,见到你很高兴。其实,她一点也不高兴。她笑已经不代表开心了。 安孩不语。 安年插进来,他放弃了学业,一个人到处流浪。 为什么?她不解。 他不思进取,气死我了,白养他这么多年,岂有此理。 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吗?她温和地问。 安孩终于低下了头,慢慢道了出来,我发现没有一个大学是我可以读的,也没有一个专业是让我满意的,我不想被所谓的大学囚禁。 我相信你说的,你是一个不一样的孩子,但我想知道你以后的打算。 流浪,寻找生命中最感人的东西。 用一生去寻找吗? 也许,这和时间的长短是没有之间关系的,如果我运气好,兴许我跨出这门就找到了,运气不好,可能几生几世都在空忙呢。 是什么使你改变得这么彻底? 死亡。 她一听都傻了一下,转眼看着安年,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安年说,兰香死了。 什么?她死了?她张大了嘴巴,就是不敢相信。 安孩接着说,她自杀,死得时候很安详,好象什么都得到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可我知道她的心里满是苦水,只是她不吐出来,而是选择了死亡来结束一切,她很傻,却是一个至真的女人。 她喉咙堵了起来,声音沙哑地说,她这是何苦呢! 安孩冷冷地说,她是一个软弱的女人,叫人看不起。我想知道人怎样才不会老不会死不会软弱,等我找到了答案,我就知道何去何从了。 那你又是何苦?你还是一个孩子。 不要忘记那朵杜鹃花,你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孩子的,也许这世界上就你明白我了,请不要说我是孩子,我会生气的,安孩眨着眼睛说道。 什么杜鹃花?安年疑惑地问。 和你无关。她和安孩同时说。 对不起。她马上道歉,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我要走了。安孩说。 安年站了起来,将他往外送,她也跟着出来。分手时,安孩神秘地说,不要忘了你的承诺,我会远远地看着你的,做给我看吧。 安年点头,将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拍拍他的肩膀,说,走吧,走得远远的,离开这是非之地,去寻找你的感动,好好地生活下去。不要让我们失望,兰香也会看着你的。 安孩走了几步回头看着她,如她看着他一样,说不出话来,心里都有些舍不掉的东西。 对自己好点。最后,安孩说。 她咬着唇,眼泪直打转,好久才挤出一句,保重。 安孩近前吻了她一下,走了。 她扑进安年的怀抱,一动不动,但他知道她在哭了。 都离开了,是不是要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她?什么是最后?最后都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扶着她,回到了家里,并要求她躺在床上休息,等他安置好又去上班的时候,她却起床了,她也有好多事情要做。她给阿则写了一封邮件,又留了一封信给安年。之后,她收拾下行李,离开了。 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的手机仍在抽屉里,但凡属于她的东西她都带走了,一点也不留,唯有那封信可以证明就在不久的刚才,一个女人在这个空间存在过。 他回来后发现她不在,他以为她孩子性跑哪去了,等看完那封信时,他傻了。 他找了许多年后就放弃了,如果她存心躲着,他是永远也见不到她的。他只好等下去,也许有一天,她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看到了一部小说《奴性之花》,字字句句,行行页页,章章节节,都像是为他而写的,里面的人和事的那么的熟悉,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明白了,这就是她和所有男人的故事了。 他找到这作者,却是一个20岁的年轻女人,和她无关的一个女人。 而她,就这样消失在他的生命中了。 还有谁在想她吗? 你,还记得她吗? 2004年8月14日凌晨/初稿 2004年12月22日凌晨/第一次修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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