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她急冲冲的闯入洗手间,把所有的灯都打开,面对着镜子发呆。
慢慢的,萍子把头向前倾了倾,把脸朝镜子的跟前凑近了一些,使劲的睁着眼睛,发现自己因睡眠不足,眼底躺着几条放肆的血丝;眼皮也有些营养不足般的浮肿。还好,不是很严重!看来这就是年轻的好处之一。她低下头把睡袍的袖子都卷得高高的,捧了一捧冷水往脸上泼,浑身打了个激凌,手臂上都是鸡皮疙瘩。这一刺激,脑子清醒了不少。她双手撑在洗脸台上,用眼光紧紧的挤压着镜中的萍子,好象要从她的
膛里挤出几缕愧疚来,对姑姑的愧疚。以往的日子里,她从来只是因为自己有一个最好的小姑姑而感觉幸福,把她当成了一种依赖,几乎是象依赖妈妈一样的依赖姑姑。甚至,自己对姑姑的依恋程度远远胜于对自己母亲的依恋。至懂事以来,几乎所有的烦心事,没有不告诉姑姑的,没有一次没有得到她的抚慰。姑姑,在萍子的心目中,是完美的。她美丽,优雅,宽容,温柔,富有,博学,只要向她请教,总是无所不知!那是一个多么幸福的女人呀,她是可以主宰自己命运的。
可是,今天,她才发现生活的另一个侧面。姑姑有自己的痛苦和伤悲。回想起来,自爷爷
去世后,自己的父母和远在上海的叔叔婶婶,包括自己,什么时候关心过她的生活和
感呢?妈妈始终念念不忘的,就是两位老人把那么一幢大房子留给了姑姑,留给三叔的公司也还有姑姑的股份!妈妈总在向爸爸抱怨:老爷子也太偏心了。从小耳濡目染,受妈妈的影响太深,对财富有一种天然的难以抗拒的欲望。就象自己在黄晓松和李海英的问题上摇摆不定一样,总是有一个问题紧紧的纠缠着自己:和谁结婚才不会受苦。也就是说和谁在一起才能拥有更富裕的生活。她知道,母亲是不会给她多少嫁妆的。除了哥哥,自己和妹妹都不会从中受益。她也似乎永远不会理解自己的母亲:她好象生来就是为钱而活,她活着的唯一目的好象就是为了赚钱,控制钱。无论谁要从她手里拿走钱,都是她的痛苦,包括爸爸。哥哥可能除外。
在别人眼里,萍子完全是一个富家小姐。只有在妈妈眼里不是。怎么可能会是富家小姐呢!他们整天为生意奔忙,家里就剩三个孩子,妈妈也拒绝请保姆。爸爸是没有权利说话的,只好把萍子当零时保姆使用。印象中好象爷爷干涉过一回,说不请保姆就自己在家照顾孩子。被妈妈很不客气的顶了回去。妈妈说:既然是我们自己过日子,就让我们自己做主;生意上的事,你的儿子又做不了主,只有我在一旁帮着才行。似乎还说过如果爷爷愿意,帮我们家请个保姆她也不反对之类的话。把爷爷气得指天发誓再不管我们家的事。萍子知道,妈妈在吴家并不受欢迎。特别是
,在萍子的记忆里,她几乎没有和妈妈说过话。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这对妈妈是极不公平的。我刚懂事,妈妈就告诉我,说爸爸家的人都看不起她。这所有的人,除了爸爸,应该是包括了姑姑在内的吴家的人。
自懂事以来,我就感觉到我和妈妈的关系,不仅仅是普通的母女关系。除了血亲,我们好象还是朋友。我和哥哥在上幼稚园大班以前,几乎是在乡下的外婆家渡过的。那时关于母亲的记忆,倘若有的话,也仿佛布鲁斯特笔下偶然在下午出现的月亮,象一朵白云,苍白而无光彩的在天空中漂浮,从未给过我任何皎洁明亮的印象。我和哥哥都没上过小班和中班,只是象征
的上了一年大班,紧接着就是一年级。我开始上学的那一年,妈妈来乡下把我和外婆一同接回了城里的一栋三层楼带小院落的房子里住下了。那时,我才知道,为什么外婆总是在我和哥哥被表哥表姐们的“你们不是我们家的人,不要住在这里,滚出去”的驱逐之后,把我们搂在怀里说:“他们懂得什么,乐乐和萍子的家都在城里,是好漂亮的楼房喽!”那时唯一的感觉就是,我们真的有一栋城里的房子可以住了,没有人会叫我们滚出去了。在我和哥哥回城的第二年夏天,妹妹出生了。从此,在我上初中以前,外婆很少再回乡下去。我们兄妹三个,总是在每个周末和爸爸去看爷爷
。偶尔爸爸因工作不在家时,就有人开车来接我们,周日再把我们送回来。每次这样的探访,妈妈总有足够的理由缺席。到了爷爷那里,好象也没有人因此而不快。我们兄妹,我怀疑还有爸爸,都对妈妈从来不去探望二老这种行为看成是顺理成章的,那种自然就象是晚上过完白天来了,白天走了就是晚上一样,令人无法置疑。
妈妈把我当朋友,我怀疑是从我上一年级的时候开始的。
外婆尽管在我们家住了足足的六年,可她和妈妈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坐下来谈心。妈妈和外婆,除了一般的理节
问候,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好说。我听得最多的,就是“妈,先吃饭吧”或者“妈,该洗澡了”,还有一句“妈,我回来了”。和“妈,我回来了”这句频率等同的另外一句与我有关。
“萍子——”这是刻意的拉长声调,一旦有了回应,就有了紧接下来的一句“你哥呢?”现在想来,我怀疑我的母亲从来没有把我当一个孩子看待。准确一点,或者说自她把我兄妹从外婆家接回来后,我在她心里就已经是个什么都该懂的成人了。我觉得,我是除却她本人以外比爸爸都更了解他们的恋爱史和婚姻史的第三者。在上初中以前的五六年时间,我一度为此自豪不已,我蛊信,我是最了解我妈妈的。为此,我觉得,在这个家里,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我的地位和份量都是哥哥和妹妹所难比拟的。我想,我没有任何理由不为我亲爱的妈妈分忧解难。除了上课做作业,我的所有心思都在妈妈身上。可怜的妈妈,她是多么需要别人的关心和爱护!
妈妈六岁就失去了父亲。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失去了主心骨的外婆,只好把三个孩子丢在家里,去生产队挣工分。妈妈也挑起了带两个弟妹的重任。看着别人的孩子有机会上学,她只有暗暗羡慕的份,实在被渴望煎熬得彻夜不眠之后,她终于做出了一个对她的人生绝对具有转折
意义的决定:用背带把还嗷嗷待哺的妹妹背在背上,一手牵着弟弟,在洗完一家人的脏衣服之后,走到一里之外的小学,站在窗户下听老师上课。风雨无阻。有好几次,由于听得入神,手上牵着的弟弟走丢了而毫不知觉。她这种强烈的读书欲望,终于感动了老师,他主动上她家去请求外婆让她上学。外婆很为难,她去上学了,幼小的弟妹怎么办呢?老师说,允许她背着妹妹带着弟弟去上学,只是弟弟也需要交一快钱的学费,因为他也要占一个人的座位。虽然,多交一快钱,不是太大的开销,可对当时的外婆而言也是不堪重负的。她在田地里拼了命干,一天的工分也只值两毛钱呀!所幸的是,弟弟并不象姐姐那样把读书当作是第二生命一般,他丝毫也感觉不到坐在那破屋子里念念有词有什么好玩,他喜欢到外面去玩。所以,在教室里坐了一年之后,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了,他就心满意中足的脱离姐姐和妹妹,单独行动了。就这样,妈妈带着妹妹终于小学毕业了。又以学区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县一中。
这是妈妈人生中的第二次重大转折。她终于如愿以偿的离开了充满苦难回忆的乡村。外婆亲自送她进了城。把她安顿好后说——
我们不能和别的同学比吃和穿,你要争气好好读书。不要想家,没事不要回来,一来可以省下路费,二来也可以多一点时间读书。只要有人会来县城,我就会寄他们带米和咸菜给你。
说完又塞给她五块钱,叫她要省着花,能省的就省。捡要紧处花。
本站作品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京ICP证090200号
Copyright©1999-2010 Hongxiu.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