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闹宴 一所十分豪华的屋间。 单看那陈设就能知道屋的主人高贵的身份。你看,破破烂烂众多茅草小舍的中央地带, 能盖起这所小洋楼的人在那个年代里可算是太府门第了。 刁成章气势汹汹地迈进垂华门。 他,头戴礼帽,纺绸长衫,深度近视眼镜下藏着一双明亮深邃智慧的眼,拄着文明拐棍,穿着千层底布鞋,看得出刁成章这位老学究一定不同凡人。 刁成章刚推开几庭重重的门扇,就怒气冲冲地朝上房喊道: “出来!快出来!子荣,快出来!” 一个副官模样的门丁从侧屋走出: “老爷,有什么吩咐?你老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刁成章正要说什么,刁子荣连忙把珍珠帘子掀起说: “叔父大众驾临,小侄不胜惭愧,请,请!” 刁成章坐下,仰目看那很讲究的木漆大屏上画着几个裸体女郎,冷笑着说: “子荣,听说你要威迫人家成婚娶亲,可有此事?” 刁子荣连连点头,顺手掏出自来火机,点着一枝大婴孩香烟,咧着嘴差点没笑出声来。刁成章抽了一壶水烟,一挥纸捻说道: “辱我门风,成何体统” 刁子荣一听,忙说: “叔父大人,人家攀还攀不上呢。不过,将就些罢了!” 刁成章忍住怒气又说: “子荣,古云‘行善必昌,做恶必灭’,咱刁家可不能逆天行事呀。别的不说,东洋倭寇,霸我国土,杀我良民,你怎么不识时务,偏要做这损德失节的事呢,” 刁子荣陪笑说: “嘿嘿!中日亲善,人心所向啊!汪精卫、陈壁君夫妇拜倒在天皇膝下啦,你还……”? “什么!“刁成章一拍桌子: “混蛋!你这不孝子孙,简直辱没我家门风。” 刁成章持着拐棍在地板上来回走动。 他往东厢房大厅,见正中摆着刁家祖上几代的神主龛,他摸着桌边哭着喊道: “祖宗在上,我家出此逆子,罪过!罪过啊!这全是我教诲无方,人们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无地可容啊。” 刁成章哭着哭着,便爬在地上给神主龛叩头。 大厅西厢房里,男女们正玩麻将,一听厅堂啼哭,都放下手中的骨牌。一位烫发女郎,看来有四十上下,她悄声和牌友们说: “老爷子发脾气啦,他可是英国牛津大学获得博士学位的名流啊。早年在山西大学西斋任教,日本人请他出山,他都婉言谢绝。” 又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也说: “是啊,老爷子回家休养,颐养天年,不求高官厚禄,淡泊名利,难得!难得!” 大厅。 刁成章又说: “子荣,你听我说,眼下游击队多的很,照我说,你还不如拿起枪杆和大伙去打日本,现在把队伍带到山上,准保是浪子回头,悬崖勒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刁子荣一听,心里暗暗吃惊: “叔叔,你这是受了共产党的宣传,129师史进宣传队不是开赴平定、阳泉进行抗日宣传活动吗?你中了他们的毒啦,要不就是叔父也私通了共产党:” 刁成章忽地站起来,一拍桌子: “共产党怎么样?光明正大,积极抗日,不比你小子,强奸民女、霸人田地,带兵剿匪为名,乘机掠夺。你刁子荣人称窄牛,就因为心眼窄小,和人民做对。” 刁成章越说起气: “今天咱们算是一刀两断”! 刁子荣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咬了咬牙,一顿脚,走了。 西厢房里的麻将鬼们,也一哄而散。 淡月蒙蒙,蟋蟀在秋园里鸣叫。 刁成章在后园一个人叹息。 大树上忽然闯进一个人来。 “啪啪”两枪把刁成章打倒在地。 行刺的人立刻翻墙逃走。 人声鼎沸,全家号哭一团。 不多一会,刁子荣带着几个卫兵,闻声赶来。 刁子荣跪倒在刁成章面前,掩面假哭。 “这,肯定是八路军干的,侄儿我一定为叔父报仇雪恨。 那个行刺的大汉从树下跳下。 “扑通”一声,正掉在狗窝,顿时,狗声吠吠,撕住了他的裤腿。 几个卫兵把那个大汉五花大绑赶来。 刁子荣一看,立刻掏出枪来。 那个大汉一看,见主人真要杀他,便大喊: “我没有罪,是他!” “他字还没有说出来,“啪啪啪”枪响,大汉应声倒地。 一阵吹打,沿着山路而来。 “晤哩哇啦”,一阵尖拔刺耳的唢呐声在山沟里回响。 这正是八月的黄道吉日,秋高气爽,天上连一丝云彩也没有。 刁子荣穿着酱紫长袍,戴着金戒指,团花裤,系大红彩绸,油头粉面,神气十足。他站在当院,向一个卫兵说道: “怎么搞的?迎亲,迎亲,天快黑了,怎么还不见踪影?” 又一阵吹打声,由远而近。 前面是荷枪实弹、圆帽皂衣的护兵; 后面是身穿黄套服的吹鼓手; 打着青龙白虎旗的仪仗。 高角牌上写着: “恩赐黄马褂岁进士直隶州知事”、 “保安团团副兼中队长”。 这红底金字的牌子居然还有“肃静”、“回避”的前清年间的古董玩意。 九乘青布小轿,一座又一座,共有九乘。 这轿的颠簸中——— 有的头顶青缎小帽,身穿品兰大衫; 有的戴礼帽、穿马褂。 有的在轿内打瞌睡。 有的头戴军帽,披肩章。 他们是附近有名的绅士、村长、钱铺掌柜、商行东家等人,自然抬轿的轿夫抬起轿来,格外卖力而步步小心,而这些坐轿的贵人们,一个个抱水烟、嗑瓜子、吃红枣。 最有兴致的是那媒婆子,你看她打扮的花枝招展,五十多岁的人啦,在黑黄的布满淡皱纹的脸蛋上还敷着一吹就掉的香粉,在一路汗淋加尘土的奔跑中,实在是令人难受。 她骑在一匹小毛驴,“叮铃铃,叮铃铃”的小串铃,发出了清脆而得意的响声。 媒婆在驴背上自言自语地说: “这冯家庄到荫营,走了整整两个时辰,要到西南舁,恐怕要走到天明哩。” 九乘轿中间夹着一乘大花彩轿。 轿内端坐着一位美人儿。她头戴娥黄凤冠,穿霞披花罩,油粉的脸上流着两道泪痕。 一行人亮起了灯笼,这灯笼足有四、五十个。 迎亲的队伍两旁是绿带黄的玉茭庄稼地,还没有收割,玉茭叶被风一吹,发出“哗哗啦啦”的响声。 护兵们端起长枪,生怕庄稼地里会突然出现游击队,神情十分紧张。 媒婆妖里妖气,打开翠鸟牌香烟,向迎亲队伍的头尾人等发散纸烟。 最引人注目的是抬新娘子花轿的那四个彪形大汉。 四个大汉好威武,敞胸露怀,嘴里哼着和唢呐一个调子的“得胜令”曲牌。 一声声鞭炮,一阵阵鼓号。 夜静更深,迎亲队伍所路过的村寨,房房关窗,家家熄灯。 在昏黄的微弱的灯光下,有两个人悄悄咬耳交谈。 “嘿!半夜迎亲,真有意思!我一猜就知道是王八蛋娶媳妇,土地佬放屁——神气十足!” “嘘——小声点,今天是刁子荣娶第七姨太,这小子昨天我还见他给学生们讲话,一声高,一声低,嘿!大洋刀,高马靴、神气极了!” “算啦!这刁子荣大腊月天带领日本人剿匪,在盂县城烧毁学校,破坏文物古迹不算,还亲自开枪打死好多老百姓,在蔡家峪把抗日政府公安局指导员王树仁、四区区长陈丙理六人打死,唉!这年头,老天爷可不要饶了他呀!” “哼!善恶报应,只论迟早,老哥,喝酒!把灯吹灭!” 灯灭!漆黑一团。 灯笼在山路上晃动。 吹打声进了山村。 刁队长有点等得不耐烦,他生怕八路军游击队找他的麻烦,总是在灯火辉煌的大院里转来转去。 厨房里的胖大师傅正使劲甩着长条拉面。 管帐的老先生正拔拉着算盘珠子,给送礼的客人记帐。 几个门庭两边,都分别有四个卫兵站岗。 后花园的丫环们都忙着整理捧盒、剪窗花喜字和摆和气馒头。 一阵热闹,锣鼓喧天。 拥挤不堪的场面,男女老少,都挤着看新媳妇是啥模样。 爆竹声声,彩绸飘扬。 当院摆着大方桌子,挂着大金喜字。 两旁写着一副对联: “缔中日亲善大东亚共存共荣, 织天地经纬小洞房同福同寿。” 刁子荣掏出二十块袁大头递给那个花媒婆。 媒婆笑了,她把现洋装在口袋里,便扭着身子,看着花轿落了地,便发出一声尖细的怪声: “新人下轿,钟鼓乐之;拜天地,入洞房,百事如愿,白头偕老,福寿双全,三星高照。奏乐!” 吹唢呐的鼓起腮帮子,使着吃奶的力气拼命地吹。 一群衣服破烂的乞丐,挤在大门口呐喊。 伪军们东张西望,拿枪拦住想冲进大门的讨吃要饭的穷鬼。 汽灯好亮,亮的如同白昼。 端盘子的来回穿梭。 几个老妈子扶着新娘子进了洞房。 几个小丫头从捧盒里抓出些核桃、花生、红枣,向人群飞扔。 最勤快的要数那四个抬轿的年轻大汉,他们抬桌子、搬椅子、吃瓜子、招呼客人: “坐下!坐下!来!” 就在这猜拳行令洞房大欢的时刻,门外忽然闯进一个人来。他戴着凉便帽,太阳墨镜子,两把手枪左右插腰,一身纺绸兰衫,气宇轩昂,不可一世。 卫兵拦他。 他略一点头,昂然进入。 穿过屏门,这位先生蹬蹬蹬蹬地走进了内厅,好大的派头。 他一见那端菜递茶的四个大汉,怒目站定,说也奇怪,那四个大汉一见这个年轻人进来,连忙立正,动也不敢动。 这年轻客人一招手,朝着他们的脸上就是几巴掌。 刁子荣放下酒杯下座: “怎么回事呢?” 这位客人却大声训斥起四个大汉来: “谁让你们来的?放着正事不做,竟给人家做起抬轿、端盘、洗碗的下三滥的事啦?大爷缺少你们钱花啦?” 刁子荣心里“吃蹬”一动,嘘!不对呀,此人一定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呀。他连忙道: “贵客是——?” 其中一个大汉道: “刁队长,他是刚上任的宪兵队机要处王副处长。” “啪!”又一个耳刮! “谁要你多嘴饶舌?要不看刁队长的面子,今天非打死你不成!”年轻客人扬了扬手中的快枪。 刁子荣满脸堆下笑来: “先生,不!处长,快上坐!快上坐!” 客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看在刁队长面上,饶过你们!” 他转脸向着刁子荣: “不认识了吧!令尊大人是前清武举,曾和家父有八拜之交,敝人是你内兄冯巡官的常客。今晚仁兄大喜,我特地骑车赶来祝贺,这一点点礼物,仁兄不要见怪呀?” 客人说着从提包里掏出一个大红包袱摆在当桌之上。 刁子荣好像预感到有什么不幸,他一边瞪着眼前礼物,一边看那四个大汉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连动也不敢动。 他斜着眼暗示了一下身后的卫兵。 这卫兵会意,立即摸枪,以防万一。 这位贵客首坐中央,满满的酌了一杯好酒: “诸位,在座的人,我都认识。你不是上站‘逢元号’的兰掌柜?你不是管辖这八街五百零三户的何警官?你不是山西煤矿股份有限公司阳泉采炭所姚副所长?你不是河北来到平定西塘、浮山的白枪会吕会长?” 客人剥了一枚桂圆: “方今大乱之年,诸位可要识大体、看方向、千万不能随波逐流、卷进这东洋大海的漩涡中去啊”。 在座的人面面相观,连大气也不敢出。 刁子荣一看这阵势,知道不妙。“呼”地一声拨出手枪: “什么人敢在这里胡闹?” 客人笑了笑,又点起一枝香烟,吐了几个小圆圈。 “刁队长,这小小礼物请你笑纳吧!” 刁子荣一颗心双放了下来。 所有的客人全都仰着脖子看这包袱里装得什么礼物。 刁子荣收回枪,脸上笑开了花。 (画外音) 嘿!也许是现洋、金条、项链、古瓷、塘瓷、宋砚,或者是座钟、观音菩萨、和合二仙,也许是大烟烟枪、海马补肾丸、春宫洋面架? 这里三层外三层的红包袱里裹着一层簿纸! 这簿纸裹着的东西,圆不圆,方不方,齐不齐,平不平。 大伙屏住呼吸,死死地看这特有的稀世珍宝,一动也不动。 静!静的出奇!像死湖、寂海。 静!静的可怕!像冷峪、酷谷! 特定: 一掀薄纸! 啊!竟是一颗鲜血淋淋的人头! 啊!吓死人啦! 那兰掌柜早已吓得双腿发抖,“哆哆哆哆哆哆”,尿裤啦! 就听这位贵客说声: “请收下天津海关冯巡官、擅自通匪被我砍死的、刁大队长的大兄哥的人头!” 他一拍桌子,身后的四个大汉早把刁子荣按倒在地。 那个贴身卫兵正要举枪。 贵客大喊一声: “着”! “擦”的一道寒光从手中射出。 不偏不正,不左不右,正好落在双禧字的中间,原来是一把雪亮耀眼的尖刀! 也就在同时,卫兵的手腕也被大汉象钳子般的大手给紧紧卡住了。 “白枪会”吕副会长也不是寻常之辈,他一个闪身,闪到屏风后面,拨出枪来,“当当”就是两枪! 可,打歪了,把柱子上挂着的玻璃镜打了个稀里哗啦。 几乎同一时间内,其中一个大汉顺手扔了一个锡酒壶,“当”的一声,正好打中吕会长的鼻梁。 “哎哟”!茅坑边上摔跤——离屎(死)不远啦。 门外的兵丁压根不知道厅里出了什么事,那乐队仍然尖声怪气的拼命吹打。 “唔哩哇啦”!“唔哩哇啦”!还挺得劲呢。 来客慢慢地站起来,喝光了刚才那杯温酒,就像关云长温酒斩华雄一样,向着爬在桌子底下浑身发抖的诸位客人道: “在下是宪兵队队长山谷野平派来的机要人员,因为刁子荣私自通匪,要某把他押回城和宪兵队对证。” 他走出厅院,大喊: “停止吹奏!” 这一喊,唢呐嘴儿也不响了; 鼓也不敲了; 钗也哑声了!竹箫笛管、铃梆锣板,全都给卸了气啦。 “弟兄们,要特别防范八路军,特别要防范田振!这八路军游击队神出鬼没,声东击西,你们刁队长就是暗地和他们来往,倘若擅自乱动,就地正法,立即枪毙! 刁子荣冷笑了几声: “去就去!怕什么!管家,一应婚事,我明天回来再办!” 年轻客人: “放开他!给他一小轿。刁队长,我是奉命而行,公务在身,概不由已,起轿,走吧。” 两廊兵丁举枪致敬,眼睁睁看着这几个人扬长而去。 厅堂内的宾朋亲友们一见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上上下下,乱七八糟。 新娘子哭哭啼啼走出厅前,看着血淋淋的人头: “啊!这怎么是我哥哥的面孔呀,不是吧!不是!” 一个副官上前一瞧: “对!这是大村炮楼上日本军曹的人头!” 在乱成一团的当儿,那些役丁、兵士、厨下、丫头,还有那些门外涌进来的乞丐们,就在当院汽灯底下,吃了一个碟净盘光。 吃着吃着,不知谁操起一块鸡骨头,“当”正着,竟把吊着的大汽灯打了个粉身碎骨。 屋内顿时漆黑一团。 人们起哄,像开了锅。 镜头一转,一行六人走出城外。 刁子荣坐在轿上越想越不对劲。 四个大汉抬着花轿在微淡的月光下迈着大步…… 刁子荣自言自语: “这哪里是宪兵队的人?我得赶快逃走!” 森林密布,一片荒地。 轿抬到了一棵树下。 那个贵客一笑: “停桥,歇一会吧!” 刁子荣一等轿落地,拔腿就跑…… 刁子荣翻过土丘,翻过高地,淌过小溪…… 四个大汉分头追捕…… “啪”!一声枪响! 那个贵客早已站在他的面前。 刁子荣连连叩头: “老爷,饶命呀呀!你们是八路军?还是江湖好汉?饶命呀饶命,我有得是黄金白银。” 贵客早把自行车停在那里,笑了笑: “刁队长,仔细瞅瞅,还认识我吧!” 刁子荣定睛一看,可了不得了啦!他声嘶力竭地哀求道: “田大队长,你上次饶了我的狗命,教育了我,我已改过自新了!” “刁子荣,你不仅没有悔改,反而亲手杀害了你的亲叔叔,霸良女,诈钱财,还刺探我方军情,杀害我抗日政府工作人员,你没罪吗?今天,你的末日到了!我代表人民政府,处决你这个十恶不赦的汉奸走狗!” “啪”的一声,“窄牛”应声倒地。 第二天一早,小槐树下围满了过路的行人,树皮上贴着盖有“平定县抗日政府的大红印”。 “瘦牛”吓得掉头就走…… 不知谁在树杈上挂起一串长鞭炮,香火自然引着,“噼里啪啦”响了起来。人们脸上露出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