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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纣王 自从放走了姬昌以后,妲己比以前更加沉默了一些。她每天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对着镜子化妆,叹息,有的时候还会默默流泪。我每次问她为什么心情不好,她又会微笑着对我摇摇头说没什么。 我感觉她对我越来越陌生,我却一天比一天更依恋她。 姬昌离开不久,我便得到了西方传来的消息——这个可耻的预言家已经拜隐居渭水的姜子牙为相,起兵造反,逐渐向朝歌逼近,势如破竹。于是我似乎隐隐能够猜到妲己伤感的原因——或许她也明白天下大乱之后,我们共同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吧。 突然之间,我竟非常希望某个神仙能对我心生怜悯,大笔一挥的改变我的命运。不要让我死,让我永远的活下去,和妲己在一起,永不分开。 如果真能如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妲己 我想知道是不是所有女人都是在一夜之间变老的。我对着镜中的自己的容貌,看见修长的眼角已经出现细细的皱纹,心里竟然生发出无限的恐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开始害怕衰老。这具躯体原本便不属于我,终有一天我会离它而去,变回原来九尾狐。可是不知为何我有时会盼望自己能够永远拥有这具美丽的躯体,即使不能得道成仙,甚至之前的千年修炼毁于一旦,也在所不惜。 任何女性,一旦爱上了虚荣,便不可救药了。 总之,我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衰老了。 女人变老了以后,心理会发生很多微妙的变化,比如怀念往昔。 自从玉石琵琶精死后,我经常会偷偷回到轩辕坟去见做妖精时的那些朋友。那里除了九头雉鸡精,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狐狸。 这些年来,我总认为玉石琵琶精的死和我有直接的关系。她为了探望我而来,回家途中被姜子牙那个混蛋烧死。我眼睁睁的看着她惨死在我面前,却又不能搭救,心里除了悲痛,便是无尽的自责。我总是害怕有一天我的其他朋友也莫名其妙的死了,或者我自己莫名其妙的死了,大家再也见不到面,遗恨终生。 九头雉鸡精对于玉石琵琶精的死是很介意的。即使她口中从来不提这件事,我却知道她心里一直在暗暗的责怪我。 我在宫中享尽荣华富贵,昔日的朋友却被烧得体无完肤。 我知道这并不是我的错,可是我却不能阻止别人这样想。我总是想用什么方法做些补偿,却又不知究竟该补偿到什么程度才能让我心安理得。 一只我叫不上名字的小狐狸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怯生生的说,什么时候带我们到皇宫里去看看吧,听说那里金壁辉煌,漂亮得很,比这轩辕坟还要气派。 小狐狸一脸稚气,天真可爱,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摸一样。 那个时候我的欲望,便也和它一样简单。 于是我对它笑了笑,轻轻的摸了摸它脊背上光滑的毛,淡淡的说:“我答应你。” 比干 琼楼玉宇,高耸巍峨。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无法想象在如此兵荒马乱的年头,纣王居然还会大兴土木的修造出这样一个极尽奢华的建筑来。 他高高的坐在镶着黄金钻石的宝座上,用手指着远处的那座美轮美奂的被称作鹿台的祭台,意气风发的对我说:“月圆之夜,在这鹿台顶上摆下盛宴,天上的神仙都会来赴宴的!”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显得有些颤抖,像个在路边偶然捡到一颗硬币的孩子。我心里却是无尽的愤怒和悲哀。 我甚至怀疑他是否已经神经错乱,失去了一切判断力。我看见他的瞳孔因为兴奋而无限放大,接近疯癫的边缘,便明白这个男人已经无可救药了。妖艳的皇后苏妲己坐在他的身旁,远远的注视着高耸的鹿台,目光迷离,不知在想着什么。 有时我真想冲上前去,立时和这祸国殃民的贱人同归于尽,也能名垂青史了。 我虽生着七窍玲珑心,心胸却并不豁达。小的时候,曾经有一个神仙预言我将因自己这七窍玲珑心而死。对此,我一直是有些相信的。 妲己 “鹿台修建好了之后,神仙真的会来么?”他问我,亟盼的目光。 我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只是点了点头。 “那些神仙,会教我们长生不老?会教我们即使大难临头也能不死?”他又问。 “也许会吧。”我淡淡的说。 我不喜欢对他撒谎,却不想看见他失望的脸。 他兴奋的搓着自己的手掌,喃喃的说:“这真是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我看见他眼中燃起的生存的希望,心里一抹浅浅的悲哀。 这个聪明的男人,为了能永远活着,跟我长相厮守,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他哪里知道,即使是在神仙中,也没什么好东西,要么如云中子一般嗜血,要么便像女娲一样变态。 女娲,我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不知道她好不好,是不是正瞪大了她美丽而残忍的双眼,观看着这出她一手导演的血淋淋的傀儡戏。 “长生不老有什么好,如果你真的活了一千年,把世上的一切浮华都看遍了,看腻了,看得想呕吐,或许到时候你自己就想死了。可又无论如何也死不了,只能那样无止境的衰老下去,永远没有尽头。”我带点讽刺的对他说。 心里却有点悲哀,为我自己。 他却摇了摇头,微笑着走到我面前,轻轻用手托起我的脸庞,凝视着我。 我知道他一定是又想对我说些什么,于是我巧妙的避开了他的眼神。 很久以来,我一直在有意的回避他对我的真情告白。我是怕山盟海誓听多了,自己也变得和他一样萎靡怯懦,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比干 他已经被妲己彻底的迷住了心窍,坚信奢华的鹿台能引来天上的神仙,让他长生不老。 事情说起来并不复杂,他不过是正在按部就班的经历着向昏君蜕变的一切步骤:先是贪恋女色,然后滥杀忠臣,现在开始追逐长生不老。掐指算来,离国破家亡也不远了。 其实这世上的事,若是将发展的整个轨迹都参悟清楚,心里反而会坦然许多。只是对于我这眼中容不进沙子的人而言,想做到如此洒脱实在太难了。我只是希望自己能早点死,横竖不要亲眼看到殷商天下覆亡就好。我知道这有点自欺欺人,可我又有什么办法。 只恨自己不能一刀杀了妲己那个贱人。 天下的男子,原本都是好的。只因有了那些红颜祸水,便一个个的变坏了。 妲己 我对轩辕坟中的所有朋友们说:“八月十五的夜晚,变化作神仙模样,到皇宫里来喝酒赏月吧,一切由我来款待。” 所有大小狐狸们欢欣鼓舞,有些甚至感恩戴德。轩辕坟中一片欢腾。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欢庆的场景,心情也格外的好。 一直静静坐在角落里的九头雉鸡精却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不来?”我问她。 她面无表情,只是淡淡的说:“我有其他事情。” 她在撒谎。她虽然生着九个脑袋九张嘴,却并不善于说谎话。 我本想问个究竟,却终于还是闭了嘴。既然她不想来,自然有她的理由,我不会强求。尽管她的缺席必然会让我的惬意打了折扣。 我离去的时候,她突然又走上前来,拉住了我。 我转过头看她,她也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我问她。 她却又淡淡的笑了笑,摇了摇头,转身回去了。 玉石琵琶精死后,我们之间生疏了许多。不知道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们。 纣王 一夜云雨,我筋疲力尽。 身旁的妲己香汗淋漓。 “八月十五的晚上,在鹿台顶上摆设盛宴,天上的神仙一定会来的。”她淡淡的对我说。 我知道妲己不会骗我,于是欣喜若狂,抱着怀中的她疯了似的亲吻。 我也感觉到自己如同歇斯底里了一般,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就像一个绝望的溺水者,从天而降的神仙便是我奢望的救命稻草。我知道这像是一个童话,虚无飘渺;可除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幻想,我的生命里还剩下什么? 妲己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鹿台顶上一场盛大的欢宴。 那是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没有神仙,也没有长生不老。只有一群焦黑的尸体,和另一场没有止尽的仇恨。 其实人和人之间的互相杀戮,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理由。做人其实也很简单,那便是不要怜悯任何其他人。我在做了这么久人之后终于参透了这一点,要感谢一个人,那就是比干,即使我杀了他。 24 纣王 期盼中的八月十五终于来到。那是一个美丽的夜晚,月明星稀。 我怀抱着妲己,坐在鹿台顶赏月。初秋午夜的凉风如同女人的手,轻轻的摩娑着我的脸。 我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惬意过——怀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观赏世间最旖旎的风景,葡萄美酒,风清月鉴。最杀风景的便是坐在我们对面的几个老臣。尤其是那个比干,一脸阶级斗争,让人无端生厌。 午夜十分,漆黑的天空竟刹那间变得雪亮。我狂喜的双眼中终于出现了期待已久的场景——在这道耀眼的光芒里,几个衣袂飘飘的男女从天而降,落在我的鹿台上。 那一刻我的心情激动到了顶点。 童话变成了现实。天上的神仙来赴我的宴会,教我如何长生不老。 我低头看怀里的妲己,发现她也正千娇百媚的看着我,目光中有很久不得一见的满足。 比干 这些神仙模样的男男女女从云里下来,齐齐站在这鹿台中央。 为首的是一个盘龙云髻的道长,气质非凡,却不知为何眉眼中总是透着一股轻薄。 我心里暗暗叹气:这个世界真是乱了,昏君和贱人的宴会竟也能招来神仙,想必这些神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远远的,我看见纣王如同一个疯子一样手舞足蹈,面色兴奋,像是个在路边捡到了糖果的孩子。 我甚至怀疑自己根本就是在做梦。于是我用手狠狠的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 很疼,我差点流出眼泪。 妲己 我抻着脖子在来赴宴的妖精里寻找了半天,发现来的都是狐狸,没有九头雉鸡精。 尽管她曾明确的对我说她不会来,可我此刻仍有些失望。其实对于我而言,如果这个特殊的夜晚没有了她,便失去了任何意义。 比干那个老家伙虽然神色犹疑,却也只能起身向我的那些同类们行礼。 他不是姬昌姜子牙,不能识别人和妖,便只能像个白痴一样对那些小妖精鞠躬。我心里有隐隐的恶作剧的快感。 那些幻化作神仙模样的狐狸们一齐向纣王稽首,口中说:“今日蒙纣王设席,宴吾辈于鹿台,诚为厚赐。愿殷商天下千秋万代,基业永存。” 纣王听了,喜不自胜,立刻请各位入席开宴。 那些整日在山中清修的小狐狸们哪里见过鹿台欢宴的奢华,山珍海味,珍馐佳肴。他们一个个都用感恩戴德的目光看着我,让我反而有些心酸。 纣王的心情好到了极点,脸上挂着似乎是年轻了十岁的笑容。 他朗声对坐在对面的比干说:“皇叔,就请你来向各位神仙敬酒吧。” 比干虽然有些不情愿,却还是起身领旨。他的目光似乎总是在若隐若现的看着我,带着一丝怨毒。 比干 我领旨起身,向那些神仙敬酒。心里自然是万般不情愿,却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我又转念一想,其实让我敬敬酒也好。无论是神是人还是妖,醉了酒之后都会失态,到时候想看个究竟也不难了。 于是我端起酒壶,一桌一桌的敬了过去。第一轮敬下来,有些道姑模样的便已经面色绯红了。 隐隐的,我竟闻到了一股让人恶心的狐臭味,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神仙都是六根清净之体,为何这里反而秽气冲天? 还没等我思忖清楚,纣王居然又发话:“陪酒官再敬诸位神仙一杯,愿诸位神仙保佑我殷商江山永固!” 他已经对这些神仙模样的人深信不疑。 于是我只好起身,再敬酒。 堂堂的一国宰相,竟然成了陪酒官,真是莫大的羞辱。 可我并不知道,更大的羞辱还在后边。 那群男男女女,酒过三巡之后,便全然失去了刚才的体面,一个个都变得神色轻佻,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每个人都在言语之中对纣王和妲己极尽赞美,称赞他们万寿无疆,郎才女貌之类,露骨得连我听了都脸红。 这算是什么神仙?酒后失德,比费仲之流的佞臣还厚颜无耻。 我正在心里暗暗思忖,突然手里的酒杯掉落在地上。 我躬身去拾。 弯腰的一刹那,在清冽的月光中,我看到那些已经烂醉的“神仙”袍内竟拖着一条条的狐狸尾巴。 那一刻我心中有惊又羞,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地上。 这些果然不是什么神仙,而是一群妖精。 羞愤,悔恨,歇斯底里。我居然为一群妖精陪酒作乐,简直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妲己 比干的表情突然严肃了很多,甚至有些愤怒,两只狡诈的小眼睛恶狠狠的扫视着人群,竟让我也有些害怕。 于是我偷偷的向我那些狐狸朋友们望去,发现每个人都已经大醉,居然连尾巴都露了出来。 我心里大惊,知道比干那个老奸巨猾的东西已经看出了破绽,起了歹意。 于是我立刻起身,高声说:“夜色已晚,诸位神仙也要各归洞府了,亚相比干不必继续坐陪,退下吧。” 我的声音因心中惊慌而有些颤抖。 比干站在原地不动,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目光如一把利刃一般冷酷恶毒,让我毛骨悚然。 身旁的纣王也已经微醺。他淡淡的说:“既然如此,就请皇叔先回去休息吧。” 比干闻言,只好退下。 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立刻朝为首的狐狸使眼色,让他们立刻回去,越快越好。 他们显然并不情愿。为首的那个神色甚至有些不满,似乎是在暗暗的责怪我逐客。 这些简单的生灵,哪里知道人性丛林的险恶。 纣王 那些神仙纷纷起身告辞,鹿台上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宽广的天台顶只剩我和妲己两个人。 曲终人散,杯盘狼藉。我心里竟涌出一股惘惘的感觉。 无论怎样的良辰美景,都有曲终人散的那一刻。我所追求的那虚无飘渺的长生不老的幻想,又有什么意义呢? 妲己 众人离去后,他面色突然沉重了许多。 “你在想什么?”我问他。 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淡淡的说:“我在想我们死的时候是什么样。” 我心里隐隐一痛:“你不是说要长生不老么,为什么又提到死?” 他浅浅的笑,摇了摇头:“你不是也对我说,活得长了有什么好。活了一千年,把人间的一切冷暖浮华都看遍了,还有什么意思。除了永无止境的衰老下去,生命中便再没其他主题。” “这么说,你不想长生不死了?”我问他。 “想,当然想,只是究竟能不能实现,我不在乎了。”他望着天空中洁白圆润的月亮,淡淡的说。 起风了,有些冷。我和他依偎得更紧了些。 25 比干 我努力平复自己愤怒的情绪,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我甚至翻出了一本古书来,摆在自己面前。虽然一个字也读不下去,却很快便让我的头脑清醒了下来。这是很多年以前我从姬昌那里学来的办法。 我整个成年时期所受的一切教育,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气愤冲昏了头脑。 冷静之后,我开始仔细的揣度这件事情的整个经过,试图理出个头绪来——妲己对纣王说,八月十五鹿台设宴,天上的神仙都会来赴宴,宴会如期举行,来赴宴的竟然是一群变作神仙模样的妖精…… 逻辑简单得让人发指——能请妖精来赴宴的,自然只有妖精。那么妲己那个贱人…… 她是妖精。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很多事情都豁然开朗了。 难怪她能将一个好好的男人迷惑到如此地步。这样的狐媚功夫,人类哪有? 云中子那把木剑并不是将她吓昏,而是差点将她除掉。 梅柏和商容的上书也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句句事实。 姜皇后的惨死,杨贵妃的自尽,伯邑考被剁成肉酱,姬昌被无端囚禁…… 更何况她今日让我陪妖精喝酒的奇耻大辱!我若不报仇,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 这些血淋淋的事实让我越想越恐惧,越气愤。尽管这些未必都和妲己这女妖有关,我却已经把这一切罪恶都算在她的头上了。 我正兀自气愤着,一个家臣过来汇报:三四十个男女道人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宫。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中抑止不住一阵狂喜——一定是这群妖精喝醉了酒,驾不起妖风,只能互相搀扶着走回去,这真是报仇雪恨,铲除妖魔的好时机。 我低声嘱咐家臣,悄悄的跟在那群妖精身后,看他们究竟去哪里。 家臣点头,轻身出去了。 我简直无法按捺自己兴奋的心情,一个人在客厅中踱来踱去。 窗外漆黑一片,我却仿佛在自己的头脑中看到了一幅诛杀妖魔的血淋淋的场面。美艳的女妖妲己跪在我面前,苦苦的哀求;我则高高在上,冷酷的看着她悲痛欲绝的神情,仰天长笑…… 妲己 午夜一过,原本月明星稀的天空竟突然转阴,刮起了没有方向的阴风。呼啸的声音让人胆战心惊。 我躺在摘星楼的床榻上,辗转反侧。懵懂之间,竟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张牙舞爪的庞然大物在身后追我,我没命的跑,跑得筋疲力尽,却终于还是被他一把抓住,捏在手中。 我绝望的流着泪,哀求它放过我。它却无动于衷,张开血盆大口,朝我的喉咙咬去…… 我猛的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天已经亮了,窗外却仍是阴云密布,压得我透不过气。 我扶着床沿起身,踱到露台旁,仍兀自为刚才那场恶梦心悸着。 露台的简陋祭坛上平躺着那面碧绿色的玉石琵琶,透明的琴弦上竟然挂着一滴露水,浑浊得如同我的眼泪。 比干 夜静更深,家臣回来禀报:那些道人跌跌撞撞的走进了朝歌城南三十五里的轩辕坟,便消失不见了。 这群妖精,一定要为刚才对我的侮辱而付出代价。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兴奋过了。这让我回忆起年轻时的戎马生涯。 我立刻吩咐家臣,带上二百骑兵,随我一起去轩辕坟。 “去做什么?”家臣问。 我冷冷一笑:“降妖除魔。” 我带着那一队骑兵,不知在黑暗的丛林中走了多久,走得腿脚发软,终于走到了那轩辕坟外。 那是一座杂草重生的古冢,里面究竟埋得是谁,埋了多久,已经不得而知。坟冢周围古木参天,隐隐透露着一股阴森恐怖的气息。 坟冢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通向地下很深的地方,看不见尽头。 我站在那洞口向下望,里面黑得让人毛骨悚然,如同另一个世界。 这里面住得就是那群狐狸精了。这些让人作呕的生灵能修炼成精原本便是造物主的疏忽,今天竟敢公然从这阴暗潮湿的坟墓中跳出来侮辱人类,更是罪大恶极。 “我们应该怎么做?”骑兵队的队长问我。 我又朝那黑洞洞的入口看了一眼,生生打了一个冷战,心里却生出一个恶毒的主意。 “堵住洞口,给我放火烧,一直烧到天亮,一个也不许放出来。”我咬着嘴唇说。 骑兵队长领命去了。 片刻之后,轩辕坟内火光冲天,洞中深处传来阵阵凄惨、尖利的哀号,如同一首醉人的狂想曲。 那场火不知烧了多久,烧得天昏地暗,滚滚的浓烟弥漫在方圆十里的森林内,久久不散。直到黎明破晓,洞中的火苗才逐渐熄灭。洞口的浓烟慢慢散去,只留下一股刺鼻的焦臭气味。 没有一只狐狸从洞中钻出来,我知道自己已经将它们统统烧死了。 随从的卫兵们纷纷钻进洞去,用地上散落的树枝将洞中的狐狸尸体一个个的勾了出来。那些被烧得皮开肉绽的动物们横七竖八的躺在我面前,焦黑,恶臭,惨不忍睹。有的张大了嘴巴,似乎是在绝望的呼喊;有的紧闭着眼睛,似乎是不愿面对死亡;有的脸上则带着诡异的笑容,让人无法猜透它被烧死的那一瞬间心里在想些什么。 虽然将这些侮辱了我的狐狸精们统统烧死了,面对着这满地的尸体,我心里竟生出一种厚重的苍凉。 我死后,会不会因为今天的杀戮而下地狱呢? 这个问题,我永远也不敢想。 “将这些狐狸的尸体就地掩埋吧。”骑兵队长建议我。 我摇了摇头,对他说:“将那些没有烧焦的狐狸的皮统统剥下来,带回去。” “剥这些狐狸的皮?”年轻的骑兵队长一脸不解。 我淡淡的笑了笑:“这些只是小角色,还有一个最厉害的在等着我呢。” 初生的朝阳光芒万丈,几乎灼伤了我衰老的眼睛。 妲己 比干一点都不老。他还很年轻,比一切老家伙都心狠手辣。 比干 从轩辕坟回来后,我动员了家中所有的女人,夜以继日的缝制那些从轩辕坟中带回的狐皮。 三天之后,那些零散的皮毛变成了一件火红颜色的狐皮大衣,色泽艳丽无比。 我用手轻轻抚摸着那些静美的皮毛,心里荡漾着一阵如性高潮一般的快感。这是我第一次明白,一个男人若是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会变得多么冷酷。 妲己 那是一个天气寒冷的深秋的早晨,天边泛着血红色的霞光,就像死神红肿的角膜。 比干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锦盒,脸上带着阴险的微笑,缓缓的向我们走来。 那个锦盒镶金嵌玉,十分高贵典雅。 “盒子里是什么?”纣王问他,脸上掩藏不住隐隐的兴奋。 比干笑了笑,眼角若有若无的向我扫了一瞥,目光中颇多讥讽。 我暗暗打了一个冷战,不知他是什么意图。 比干走上前两步,朗声说:“今年天气早寒,秋短冬长。现在虽然仍是深秋,却已经颇多凉意了。这锦盒中是我为陛下准备的一件狐皮大衣,希望它能为你驱冷御寒,安度寒冬。” 我心中猛的一悚,不寒而栗。 比干缓缓打开手中锦盒的盖子,从里面拎出一件做工精细的狐皮大衣来。大衣外火红的狐毛就像天边的霞光一样妖艳。 我的眼泪差点没立时流下来。 我一眼就认出,比干手中的狐皮大衣,便是那天来鹿台赴宴的那些狐狸的皮毛。 比干脸上则始终带着邪恶的笑容,竟亲手将那件狐皮大衣披在了纣王的身上。 我的男人身上穿着我的兄弟姐妹的毛皮,气宇轩昂,威风凛凛。 我的心里却在一滴一滴的流着鲜血。 玉石琵琶精被姜子牙烧死时的那种悲痛欲绝的感受,再次向我袭来。只是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猛烈百倍。我眼中仿佛出现了那个我从不敢想象的血淋淋的场景——天真烂漫的小狐狸们被狠毒的人类擒住,勒住,之后生生将那身火红的美丽的狐皮从头到脚剥下来。小狐狸喉咙里发出尖利而绝望的哀号,剥皮的那人却无动于衷,脸上始终带着残酷的令人发指的微笑。 那个人,就是面前的比干。 我瞪大了愤怒的眼睛看着他,他也正若隐若现的看着我,目光中除了揶揄,讽刺,幸灾乐祸,便是无法掩饰的残忍。 这个世界哪里还有公平。我为活命,杀上一个半个人,全世界的人都在骂我,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而面前这个贵为宰相的老头,无缘无故将我的几十个朋友生吞活剥,却反而人人尊敬,万民景仰。 我心里无限凄凉的想,这样的世界,我若不杀人,还能做些什么。 我的丈夫穿着我同胞的皮毛坐在了我身旁。我立时感觉心头猛的一痛,如同被千百根钢针刺穿了一般。 我无法承受这种锥心刺骨的疼痛,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于是我一言不发,立即起身,朝后宫走去。 他匆匆伸手拉住了我,疑惑的问:“你到哪里去?” 我头都没转过来,只是冷冷的说:“我胸口疼得厉害,要回去休息。” 他有些悻悻,却也没说什么,放开了我的手。 我逃似的跑回了我的卧室,把头埋进被子,号啕大哭。 懵懂之中,我仿佛看见了暗夜里比干那让人发指的笑容,衰老,鄙陋,恐怖,如同僵尸。 纣王 那天下午,妲己一直将自己关在卧室里,谁也不见,连我也不见。 于是我只好披着那件狐皮大衣,在她的门外不停的踱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从未在任何场合起身离我而去过,更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我的时候。于是我明白一定是谁或什么事让她真的愤怒或伤心。 别人眼中,她是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全世界只有我一人明白,她美丽的外表下其实是一颗多么善良和敏感的心。 黄昏时分,她的门打开了。她窈窕、醉人的身段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她表情冷漠,脸上化着淡淡的妆。美丽的眼睛却是红的。 “你哭过了?”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反问:“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立刻点了点头:“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我只想看到她开心的样子。她哭红的眼睛会让我伤心欲绝。 她对我妩媚的笑了笑,那笑容带着虚弱的性感。 她淡淡的说:“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穿那件狐皮大衣。” 我点点头,立刻将身上披着的那件狐皮大衣脱了下来,递给了她。 她接过大衣,双手颤抖,向我投来一瞥感激的目光。 “你不想知道原因么?”她问我。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想。” 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快乐,是永远不需要理由的。 妲己 我在御花园深处的一个偏僻的小山丘上,为那件狐皮大衣挖了一个花冢。 金黄色的菊花瓣铺满棕黑色的泥土地,就像我的生命一样,虚弱,无力,凄美。每一朵花瓣都象征着一段简单而快乐的日子。而今它们也将随着这件滴着血狐皮大衣一同被埋葬。 我把那件火红色的狐皮捧在手上,轻轻的将它放进那个狭窄的墓穴中。往昔的无数快乐日子如白驹过隙一般在我的头脑中放映。生的时候,满山遍野的奔跑。死了以后,却只能一起拥挤在这个狭窄的洞穴里,这是一种怎样的无常的悲哀? 我甚至想,不知道我自己死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一个骨肉分离的凄惨结局。 又究竟会不会有人会怀念我,为我悲伤落泪,甚至为我也挖个这么花冢呢? 天色渐沉,竟然一滴一滴的下起雨来。秋天的雨渗着一股惊悚的凉意,让人心入止水。 于是我不再难过与感怀,而是轻轻的用周围的泥土将那花冢埋葬了。我是如此的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那狐皮中惊魂未定的亡灵。 我明白那个狭小的墓穴中埋葬的不仅仅是我的兄弟姐妹的尸骨,还有往昔时光中的那个天真烂漫、善良无知的九尾狐。 26 九头雉鸡精 轩辕坟内,冷冷清清。 她站在我面前,冷艳得如同一尊典雅的雕塑。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赴你的中秋之宴了吧。”我对她说。 话音刚落,我仿佛又想起了轩辕坟前那满地被烧得焦黑的狐狸尸体,心如刀割。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清泪,让我原本忧郁的心情又低落了一些。 我和她认识一千年了,从未见她哭过。即使是数次死到临头,她也只是瞪大了眼睛,而绝不会流一滴眼泪。分离的这些年,我们都改变了很多。我明白即使她仍惦记着我,我却已经永远失去了她。她已经不是那个我所熟悉的九尾狐了。 她轻轻用衣袖擦了擦眼泪,淡淡的说:“我知道你心里记恨我。如果不是因为我,琵琶不会死,所有的狐狸都不会死。你恨我是应该的,我也恨我自己。” 我轻轻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怎么会恨你呢?我永远也不会恨你的。你追逐你的梦想,无可厚非。杀了琵琶和狐狸的那些人又不是你。你这些年一个人在宫中,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我又怎么能再让你活得更沉重。” 听了我的话,她似乎稍稍安心了一些。 她缓缓的将这轩辕坟内环视了一周,无限感慨的说:“这里曾经多么热闹,现在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我苦笑:“这样也好,让我潜心修练,将来也和你一样得道成仙。” 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这句话是多么的言不由衷。 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我,语气坚定的说:“跟我一起进宫吧,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你说什么?”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也变作一个女人,和我一起进宫,我们一起去迷惑纣王,然后一起得道成仙。” 妲己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似乎不能相信我的话。 不知那样沉默了多久,她竟微笑了,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我问她。 她转过身,淡淡的说:“因为皇宫会改变一个人,我不想改变,我只想做一个简单的妖精。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即使你将来得道成仙,居住在云端之上,我仍在这轩辕坟里与野兽虫豸为伍,我也不在乎,因为我生来便是这个样子。” 她的话让我有些伤心。可她说的又何尝不是事实?我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欲望,又怎会有今天这锥心刺骨的伤痛呢。 可是我又怎能让她一个人继续留在轩辕坟中?万一哪天她的尸骨也莫名其妙的呈现在我的面前,我又怎能再有颜面苟活下去? 她已经是我的生命中仅存的美好回忆,我绝不能允许别人将她毁灭。 于是我咬了咬嘴唇,问她:“难道你就不想为那些死去的朋友报仇么?” 听了我的话,她的眉头似乎轻轻的耸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我是一定要为他们报仇的。烧死琵琶那个人,名叫姜子牙,法力高强。烧死那些狐狸的,是个叫比干的老家伙,是纣王的叔叔。他们每一个都是极厉害的角色,心狠手辣。” “你……真的要为他们报仇?你若被他们杀了,还怎么得道成仙?”她问我,声音颤抖。 我笑了笑,淡淡的说:“若是一个人心里永远恨着自己,就算做了神仙,也不快活。” 说罢,我转身欲走。 “你等等。”她叫住了我。 我站在原地,转头看她。 “我跟你一起走。”她说。 “真的?”我问她。 她点了点头:“既然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说罢她竟笑了,笑容如同清晨五点的阳光一样灿烂。 这就是我永远引以为自豪的妖精之间的友情:深沉,牢固,伴随着迷人的毁灭性。 纣王 一个晚上,妲己突然对我说:“我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这些年我很想念她,你让她也进宫来吧。” 我有些纳闷。 “是什么朋友?为什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我问她。 她微微笑了笑,淡淡的说:“你没听说过的事,又何止这一件。” 她的语气让我有些不快,于是我对她说:“你若想她,让她常来看看你就是了,我又怎样让她进宫来?” “不。”她看着我,语气坚定,“你让她进宫来,封为贵妃,我们三个在一起。” 我有点生气,不知她究竟想说些什么。 “我和你两个人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再找个女人来?除了你,我不需要其他的女人。” 妲己竟突然起身,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我立刻慌了手脚,不知所措。 跪在地上的妲己语气哀惋的说:“我们夫妻一场,我从未求过你什么。这次算我求你,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深深的叹了口气,将她扶起来,对她说:“我答应你。” 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盈盈的笑意,那笑容是如此的蛊惑,让我甘愿为之忘记一切。 这个迷人的女妖,她永远明白该如何让我答应她的一切要求。 三天之后,她将一个和她一样美丽的女人领到了我面前。 “这便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叫胡喜媚。”妲己向我介绍。 那个女人像我款款行礼。我们目光相对,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我无法诠释的东西,让我有些心慌意乱。 她究竟是谁?难道和妲己一样,也是一个美丽而又蛊惑的女妖? 妲己 他按照我的要求,三天之后举行了一个还算有些规模的典礼,封喜媚为贵妃。 那一天,我将她打扮得很漂亮。我将我平日所用的最好的胭脂和口红都送给了她。我如同自己最好的朋友的伴娘,在那一刻只盼望她一生幸福,即使她要嫁的男人就是我的丈夫。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似乎也有些惊讶自己的美貌了。 “慢慢的,你会爱上这种感觉的。”我对她说。 “我不知道,”她淡淡的说,“我所做这一切都只为报仇。” 作为一个初生的女人,她还太单纯。她迟早会明白这个对她而言尚完全陌生的世界绝不像轩辕坟的那片丛林一样简单。 喜媚 那个晚上,改变了我的整个世界。一个在我的生命词典里完全陌生的概念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那便是男人。 那个男人整个晚上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只是默默的一个人喝酒。房间内的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直到夜深人静,他才长叹了一口气,扔掉了酒壶,摇摇晃晃的向我走来。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也眯着眼睛看着我。那一刻我有点想逃,却不知为何又急切的渴望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我心里从未有过如此交织着喜悦和矛盾的复杂情感,让我几乎无法承受。 于是我心乱如麻,便索性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如期发生,没有惊喜,没有失望,只有身体上的痛楚,痛得我几欲昏死,我却从未感觉自己的生命如此充实过。 这便是做女人的感觉。我开始理解九尾狐。 结束后,男人躺在我身旁,沉沉的睡去,没有和我说一句话。我有些失落,甚至有点伤感。于是我静静的躺在床上,数着他脊背上的汗滴,直到天亮。 妲己 这是我进宫以来,他第一次没在我的房间过夜。 我竟失眠了,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数天上的星星,一直数到天明破晓。 27 纣王 不知为何,那个夜晚之后,我总感觉对不起妲己。尽管让喜媚进宫,成为贵妃,从头到尾都是她的主意,尽管我身为帝王并没有对她忠诚的义务,可我仍很不安,总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总希望能通过什么方式补偿她。 然而她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仍像以前一样妩媚和开朗,她和喜媚之间永远是亲密无间,然而这一切只能让我更加困惑,甚至有一点点难过。 我其实是一个欲望很简单的男人,妲己的无动于衷让我为自己而悲哀。 究竟我在这个女人心中占据了什么样的位置? 我又究竟该做些什么,才能让这个女妖彻底的爱上我呢? 喜媚 在一个冬日的摘星楼上,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叫比干的恶人。 妲己悄悄的向我示意。我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一个头发花白,一脸正气的老人。 “这个就是比干?”我问她,有点不敢相信。 一个看上去如此正派的老人,怎么可能会是放火烧死轩辕坟中几十条生命的恶人? 妲己轻蔑的笑了笑,似乎对我的这个疑问很是不屑。 我开始明白人和妖会不同:妖精是好是坏,完全写在脸上;而在人类的世界,则永远不可以仅凭外表来揣测内心。 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对面前那个老人的一点好感立即消失,只剩下无尽的仇恨。眼前仿佛再次出现那些无辜的狐狸们惨死的场景,恨不得立即冲上去将他撕得粉碎。 “他有什么本事?”我问妲己。 “他是纣王的叔叔,有七窍玲珑心。”妲己说。 “七窍玲珑心是什么东西?”我问。 “我也不知道。似乎是一种可以保佑他的东西吧。”她回答。 这次轮到我对她轻蔑的笑了。 “既然如此,”我淡淡的说,“我们就挖了他的七窍玲珑心,看看它究竟是什么颜色。” 比干 神仙赐予我七窍玲珑心,是为了让我洞悉世事,展拓心胸。可没想到,这颗心竟成了我死于非命的符咒。 直到临死的那一刻我都没明白这样一个简单道理:其实杀了我的,并不是我的七窍玲珑心或那两个女妖,而是我自己。 纣王 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我和妲己,喜媚在摘星楼上吃早餐。 突然,坐在我身旁的妲己面色骤然变得惨白,口吐鲜血,晕倒在地上。 我和喜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立刻慌作一团。手忙脚乱的将她从地上扶起,扶到床上。 “这是怎么回事?她这是怎么了?”我口中喃喃的说,不知道是在问喜媚,还是在自言自语。 昏厥中的妲己面无血色,呼吸微弱,双目紧闭,和当年被云中子的木剑镇住时的情形如此相似,我一阵隐隐的心痛。 喜媚叹了口气,说:“这是妲己的旧病复发了。” “什么旧病?竟会如此严重?为何我们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我急切的问。 “这病是她早年得下的,只是突然昏厥,口吐鲜血。如医治及时,并无大碍。可是如果稍稍晚了哪怕一点,便性命难保了。” 听了喜媚的话,我心中恐惧了起来,立刻仰头大喊:“把宫中所有的太医给我找来!” “没有用的。”喜媚淡淡的说,“她这旧疾,只有一种方法可以化解。” “是什么?你快说。”我抓住了她的手腕,急急的问她。 “只要有七窍玲珑之心,切下一片,煎汤服下,立刻便好。” 我心中猛的一惊:“七窍玲珑心?” 喜媚点了点头。 我心中涌起一阵恐怖的悲凉。 这世上,生有七窍玲珑心的,只有我的叔叔比干。 喜媚 他用手托着腮帮,沉吟了很久。 我就在他身旁那样静静的看着他紧锁眉头的样子,不知不觉竟有些心醉。 我甚至有点希望这一刻就永远这样凝固下去。妲己昏睡在一旁,他紧锁眉头思考,我则就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直到永远。 然而这显然是一个肥皂泡泡般的梦。 良久,我看见他咬了咬嘴唇,对我说:“我能弄来七窍玲珑心。” 他的眼神里有种悲天悯人的凄凉。他深情的看着妲己平躺着的失去了知觉的身体,目光中透露的情感显得如此复杂难测,甚至让我有隐隐的嫉妒。 他轻轻的用手抚摸妲己的面庞,之后转身离去了。 他一定是去找比干了,我的计划很快就要成功。 只是不知为何,我心中竟有种淡淡的哀愁。仿佛比干的死已经不是我最关注的事了。 比干 他派来的使者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正在读书。那是一本关于生死祸福的古书,其中微言大义,让人顿悟。这些年疲于国事,已经很久没有如此静心的读过书了。现在老眼昏花,反而想念那种能用心思考的感觉。 每个人死的时候,总是回留下很多遗憾。 “他叫我去有什么事?”我问那年轻的使者。 使者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不知为何,我的双手突然一抖,竟被手中古书锋利的纸张边缘割破了,一滴豆大的鲜血滴在地上,如同暗夜里恶魔血红的眼睛。 我心中有种让人恐惧的不祥的预感。 于是我对使者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就去摘星楼见他。 使者离去后,我一个人静静的走回书房,在一堆不知名字也从未翻过的古书中,翻出了一个碧绿色的锦囊。 那锦囊上已经落满尘土。 这是当年赐我七窍玲珑心的神仙留给我的。他说在我预感大难临头的时候将这个锦囊打开,可以保住性命。 我颤抖着双手将那锦囊打开,里面是一道黄色的符咒和一张写着字的发黄的纸条。 纸条上说,我即将面临剜心之灾。需将那黄色符咒烧成灰,咽入腹中。剜心之后,能暂时不死。此后要立即出朝歌,向西南方向走。途中若遇到卖无心菜的人,则要问:菜若无心,尚能成活;人若无心,又将如何? 那人如果说,人无心仍能活命,我的性命便能保住。 可如果说得是人无心即死,那便是神仙也救不了我了。 看到这里,我竟有点想笑。笑自己一世英明,却连自己的生死也无法把持。 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于是我叹了口气,在烛台上微弱的火苗中将那符咒烧成灰,和水吞下,往摘星楼去了。 纣王 比干一脸肃穆,站在我面前。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可怕,没有一丝笑容,仿佛知道了我想要他的心一般。于是我反倒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可不知为何,我脑中竟又突然浮现出妲己面色惨白、生死未卜的惨状,立刻心如刀绞。 于是我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还是开口了:“苏皇后身患重疾,只有七窍玲珑心可以医治。我向你乞借一片七窍玲珑心,救我的妻子。” 出乎我的意料的是,比干竟没有显出勃然大怒的样子,尽管他看我的眼神寒冷得让我心悸。 “心是什么?”他冷冷的问我。 我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只能支支吾吾的说:“心是腹中之物。” 比干竟突然仰天长笑,声音凄厉得如同黑夜中枝头栖居的枭。 “你错了,”比干说,“心是一身之主,隐于肺内,做六叶两耳之间,百恶无侵,一侵即死。心是世间万物的灵苗,天地万象的根本。若是没有了心,一个人会死的,你知道么?” 我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比干没有理会我,仍是继续问我,声音却变得深沉而哀惋:“你今天要我的心,就是要我死,不是么?” 我沉默不语。 我虽恨他,却终究是他的侄子。 比干瞪大了眼睛望着我,等着我的回答,见我一直沉默不语,似乎终于还是失望了。 于是他厉声大喊:“酒色昏迷,糊涂狗彘,我今天就把心取下来给你,看你日后如何安睡!” 说罢,比干竟夺下身旁武士腰间的佩剑,一剑刺进自己的腹中。 我转过头去,不敢观看这血淋淋的场面。 可是比干的身上竟一滴血也没流。他用那短剑割开自己的腹部,将心掏了出来,扔到了我面前的地上。之后竟掩袍不语,转身离去了。 我愕然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和地上的那颗心,不知是该难过还是该惊讶。 比干 不知为何,掏出了那颗七窍玲珑心之后,我竟突然感觉轻松了很多。仿佛是一个背负了一辈子的负担终于被卸去,整个人都空灵了一些。 或许让我一生都不快乐的,就是那七窍玲珑心。 我离开皇宫,低着头朝西南方向走。路上遇到了无数和我熟识的人,他们和我打招呼,我却一言不发,只是朝前走。我的生死仍未可知,无暇理会这些擦肩而过的路人。 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远,我看见了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妇人,在尘土飞扬的土路旁叫卖无心菜。 我知道决定我生死的这一刻来到了。 我走到那矮小的老妇人身旁。她仰头看我,目光中带着疑惑。 “你卖的是什么?”我问她。 “我卖的是无心菜。”她淡淡的说。 我几乎能够感觉到自己声音的颤抖:“菜若无心,尚能成活;人若无心,又将如何?” 那老妇人闻言竟嫣然一笑,笑容妩媚而恶毒:“人若无心,自然就死了。这样简单的道理,你活了一大把年纪竟然都不明白么?” 我立刻口喷鲜血,跌倒在尘土中。 临死的那一刻,我看见面前的那个老妇人变作了一个美丽妖艳的女人,对我冷冷的一笑,转身款款离去了。 是苏妲己。她变作卖菜老妇,来了结我们之间的恩怨。 我心中黯然凄凉。 这个我所憎恨的女人的微笑,竟然是我临死前视线中所拥有的一切了。 于是我慢慢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不再去想自己一生中的任何欢乐或痛苦。冥冥之中,我仿佛听见了遥远的地方有猫头鹰啼叫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召唤。 纣王 妲己喝下七窍玲珑心煎成的汤,悠然转醒。 她醒来的那一瞬间,我立刻紧紧的抱住了她,生怕她再离我而去。 我恨我自己,为了一个女人而犯下覆灭人伦的滔天罪过。可我是如此深的爱着这个女人,爱到愿意为她而憎恨自己。 三天之后,人们在朝歌西南的乡间小路旁发现了比干的尸体。 这个让我一生不快的老者终于闭上了那张狠毒的嘴巴,永远的安睡了。他静静的躺在我面前,面容如此平和安详,仿佛世间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无谓的浮云。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强烈的依恋他。 妲己 “现在你知道我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了。”我淡淡的对喜媚说。 她却若有所思的问:“他杀了我们的朋友,我们便要杀他,这就是做人的道理么?” 我淡淡的笑了笑,对她语重心长的说:“不。在人类的世界里,是没有任何道理的。” 窗外飘过一片没有踪迹的浮云,如同我此刻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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