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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妲己 姜皇后的死,标志着无伤大雅的宫廷网游正式结束和一个血腥屠戮时代的来临。 从那一年起,风雨飘摇,天下大乱,百姓开始民不聊生。殷商王朝已经开始滑向灭亡的轨道。不知为何,我的心情也随之而一天天的沉重。 我为什么会为了这个而难过的呢?我应该高兴才是。殷商天下毁灭得越快,我便可以越早得道成仙。可不知为何,我潜意识中总隐隐觉得这不寻常的一帆风顺之中总是隐藏着危机,不可预知。 至于究竟是什么危机,我不愿去想。事实上,我根本想不明白。自从做了人以后,很多原本简单的东西都变得复杂了。我不知这样是好是坏,却又无法逃脱,活得越来越累。 也正是在这一年中,我的生命里出现了两个男人。他们都很老,都很厉害,都想要我的命。这两个老男人,一个叫姬昌,一个叫姜子牙。 他们最后胜了,却和我一样可悲,都是女娲布下的没有自我的棋子。 姬昌 还未等纣王的信使带着宣我进京的诏书出现在我面前,我便已经做好离开西岐的准备了,因为我早已知道这一天会到来。尽管如此,它真的到来时,我仍有些难过,依依不舍。人老了,便越来越恋家,像个孩子一样。 我虽是凡人,却有一个凡人没有本领,那便是求卦问卜,预知吉凶。 其实能够预知未来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如此一来会使人生少了很多乐趣。人之所以有欲望活着,不就是因为对明天将会发生什么充满着好奇么。而对于我来说,这些无知的快乐统统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求了。 可是尽管如此,我仍总是忍不住要不断的为自己和别人卜卦。人的欲望真的很难解释,有时甚至与自身矛盾。或许我只不过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我比别人高明一些吧。 卦中显示,我这次动身去见纣王,凶多吉少,虽然不会丢掉性命,却有七年的牢狱之灾。 我能预知吉凶,却无法阻止事情的发生,多少有些无奈。 “千万不要来找我,更不要为了我而轻举妄动。”临行前,我对我的儿子伯邑考说。 命是如此,便是如此,任何试图反抗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我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的明白这一点。 纣王 姜皇后死了以后,我的生命中仅有的那点理性也如同被突然掏空了一般烟消云散。国事、家事、天下事,在我眼中便如同遥远的彼岸的烟花,无所谓有,无所谓无。我的灵魂里仅剩的,就是由妲己支配着的那些横七竖八的欲望。 欲望本身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人要有欲望才会快乐,不是么。 有的时候,我会怀念那些清醒的,理智的日子。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回忆中的往事也逐渐的淡漠了。唯有妲己蛊惑的身段和面孔,却在头脑中日渐清晰,不可磨灭。 男人都有遗忘的天赋。这个女人最厉害的一点,并不是她的美丽或性感,而是她无法抗拒的让男人迅速遗忘历史的本领。能做到这一点的,没有人,只有妖。 我便是如此不可救药的爱着这女妖。 费仲 要姬昌来朝歌,是我的主意。 天下已经有上百路诸侯起兵造反,势如破竹,朝中大臣里却没有一人提得出有效的抵抗办法。梅柏惨死和商容离去的场景仍历历在目,让每个人记忆犹新。妲己在摘星楼蓄酒为池,悬肉为林,终日与纣王在温柔乡里缠绵。纣王的心窍已经彻底被妲己掌控,全然不理国事。 朝中氛围一片死寂,我反而有些不舒服了。即使内核已经枯死,也应该维持起码的表面的繁荣。粉饰太平,原本便是我这类佞臣的责任。 早就听闻西岐姬昌是个圣人,有许多凡人没有的本领。于是我对纣王说,现在天下战祸频繁,大臣们都束手无策,不如让姬昌来,听听他的主意。 纣王满不在乎的点点头,说好。他现在对一切人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除了妲己。 事实证明,宣姬昌来朝歌,是个毁灭性的错误。 姬昌 宣我来朝歌,是他所犯的一个致命的错误。 上次见他,是在他刚刚登基后四海诸侯齐来都城朝贺的时候。那时的他头上戴着金冠,腰间挎着长剑,英气逼人,气宇轩昂,君临天下的风采让人折服。 而如今我面前的纣王神情萎靡,目光呆滞,嘴角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轻浮的微笑,如同一个富贵人家庭院里里终日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昔日的威风全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让人有些心痛。 他的右首,坐着一个貌似天仙的美丽女人。她双唇紧闭,面容冷漠,如同一尊活的象牙女神雕塑。 看到她,我的心竟然也微微的颤动了一下,仿佛也惊异于她的美丽。 她一定便是苏妲己了。她的美丽竟然连我这样心入止水的老者也会悄然惊叹,更别提欲望横流的年轻天子。只有这样倾国倾城的女人,才有能本事将一个几近完美的男人变成这个样子。 世界用几十年的世间塑造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而女人却可以在一瞬间将他毁灭。 我悄悄抬眼看她,竟发现她也在看我,目光温柔清澈,却深邃、复杂,我难以解读。 然而有一点我却已经清楚得很——我这七年的牢狱之灾,一定是和这个女人有关。 妲己 他是谁?他有什么本事?为何他一出现,我便心神不宁? 他看着我,目光悠然自得,仿佛他已经知晓一切。 难道他也要杀我? 姬昌 “你有什么本事?”纣王懒洋洋的问我。 “我通晓数理天命,能预测未来吉凶。”我谦恭的回答。 说实话,我极不喜欢面前宝座上的这个愚蠢而倨傲的家伙,可我终究是他的臣民。我永远不会像梅柏那样,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死得不明不白。 听了我的回答,他却极厌恶的皱了皱眉头:“又是这一套。好好的诸侯,怎么也学得跟那些和尚道士一样,神神叨叨。” 我摇头:“陛下此言差矣。和尚道士的方术,是为降妖除怪,至于天下的兴亡安危,他们不管。而我的占卜之术却能为国家社稷预测未来,趋吉避凶。” 听了我的回答,纣王没有说话。我看到他嘴唇微微一颤,知道我的话触动了他。 “既然如此,为何不请西伯侯现场将殷商天下的未来测算一番?”奸臣费仲在纣王耳畔轻声说。 昏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我的七年牢狱之灾便来了。 纣王 这个半疯的老头坐在地上用铜钱摆起了乱七八糟的阵法,口中念念有词。看见他这副装神弄鬼的样子,我恨不得冲上前去,一脚将他踢翻。 良久,他站起身,面色肃穆,一言不发。 “有话就赶快说,故作什么深沉!”我不耐烦的说。 原本站着的姬昌,居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的心也随着那声“扑通”高高的悬了起来。 “有话赶紧说吧,不必下跪了。”我的声音温和了一些。 “卦中显示殷商天下气数将近,灭亡指日可待。”姬昌缓缓的说。 我心尖猛的一悚。 身旁的费仲闻声拍案,厉声说:“放肆,天子圣明,四海臣服,好好的成汤江山,怎能说亡就亡?你竟敢在天子面前妖言惑众,不要命了么?” 姬昌淡淡一笑:“我所说的都是实话。你若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 我伸手止住费仲,继续问地上的姬昌:“你的卦,算得出我结局如何么?” 姬昌点了点头。 “你说说吧。”我说。 虽然我早已隐隐预知自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是仍想听他讲出来。或许我对这“国破人亡”的定数还抱有逃逸的幻想吧。 姬昌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犹豫,却还是清晰的说了出来:“你半生富贵,却不得善终。” 我有点悲伤,仰天大笑。 姬昌被我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那你算得出你自己结局如何么?”我又问他。 他点了点头:“我一生多灾多难,却能寿终正寝。” 我惨然一笑:“你寿终正寝,我却不得善终。你敢说这些,就不怕我杀了你么?” 姬昌摇了摇头:“我既然已经算出自己寿终正寝,那便是天命。你是杀不了我的。” “真的么?”我淡淡的说,“今天我便杀给你看。让你们这些江湖术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不能杀!”群臣中突然闪出一个人来,高声喝止。 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他叫比干,是我的叔叔。 我从小便恨他,从未改变。 13 妲己 比干从群臣中走出来的时候,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我不在乎。自从姜皇后死后,几乎所有人都恨上了我。 比干是他的叔叔,平日便飞扬跋扈。虽然自诩为忠臣,骨子里却比谁都恶毒。 这比干走出来,既不行礼也不下跪,便朗声说:“姬昌不能杀!” “为什么不能?”他冷冷的问。 他不喜欢比干,但因为比干是长辈,也要敬畏几分。 “姬昌是西伯侯,多年来镇守西岐,边疆安定,百姓安居。今天他来卜卦,也是陛下的主意,怎么能因为这个便要杀人?这朝堂之上,数及该杀的人,恐怕也轮不到姬昌。” 说罢,他有意无意的用眼角余光斜斜的扫了我一眼。 我恨不得将他的眼睛挖出来。 这些道貌岸然的老家伙,其实是最可恶的。他们恨我,却不敢说出来,只会旁敲侧击,玩弄修辞把戏,如同落在头发上的毛虫,让人恶心。比起姜皇后的坦荡,他们差得远了。 我竟有些怀念和姜皇后勾心斗角的日子。 “他咒我不得好死,难道还不该杀?”对于比干为姬昌辩解,他显然有些气愤。 比干摇头,语气仍是强横:“命是什么,便是什么。姬昌说的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如果是真的,又有什么罪过?如果可以确定是假的,再杀也不迟。” 我侧脸望他,只见他被气得面色铁青,紧咬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不忍心,终于还是开腔了:“既然如此,干脆请西伯侯再算一算,今明两天这朝廷之上会发生什么事,是真是假一验便知道了。” 我话音刚落,比干立即转头向我,怒目相对。目光中似乎要喷出火焰来,将我焚尽。 纣王点了点头,说:“就按皇后说的办吧。” 比干“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纣王 我坐在朝堂上,头痛欲裂。真想挽着妲己的手立刻逃离这个压抑的人群,到东海中人迹罕至的岛屿上去过一辈子。什么姬昌比干,百姓天下,统统见鬼去。 姬昌又一次掏出他的那挂占卜用的铜钱,在地上胡乱摆了起来。他越是谦恭,模样便越是可憎。这些人一个个都恨我入骨,却偏偏摆出忠贞不二的样子,让人恶心。 他们若是起兵造反,光明正大的来取我的脑袋,或许我反而对他们更加尊重些。 没过多久,姬昌站起身。 “说说吧,有什么事会发生。”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姬昌垂首,低声说:“明日午时,宫中太庙会有火灾。” 姬昌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眯着眼睛,目光中不知是猜忌还是愤怒。不知为何,我有种奇怪的直觉——他根本就相信我所说的一切,他甚至根本早已知道成汤江山将亡,自己不得善终。他只是不愿听别人说出来而已。 他虽是昏君,却并不是傻瓜。 “明天太庙起火,你确定?”他低声问我。 我点了点头。 他淡淡的笑了笑:“既然如此,先将你囚禁。明天午时,如果你的话应验,便饶你不死。如果你说谎,便立刻千刀万剐。” 说罢,他便起身离去了。美丽的妲己跟在他身后,身姿轻盈。我立刻低下头,不敢看她,怕多看一秒连我自己也被迷了心窍。 费仲 “你立刻派人去坚守太庙,绝不许任何人进出。”朝堂之下,他咬牙切齿的对我说,“另外告知庙中的僧侣,明日之内绝对不要焚香。我倒是要看看这火怎么烧得起来。” 纣王 第二天上午,天气突然变得闷热,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由晴转阴。到了午时,突然空中的黑云里一声巨响,一道金色的霹雳撕裂天际。我的心也如同被击中了一般,猛的震颤。 远远的,我望见太庙上空浓烟滚滚,火光四起。升腾的黑烟弥散在蓝色的天幕中,如同碧海青天里放肆舞动的幽灵,张牙舞爪,飞扬跋扈。 姬昌的预言终于应验了,我明白他以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话。 其实即使没有他的预言,我也早就料到那些事是真的。只是人类固有的侥幸心理让我仍自欺欺人的希望奇迹出现罢了。我甚至有些希望姬昌能跟我撒个谎,骗骗我。我身边缺少的恰恰是那些愿意说谎骗我的人。忠臣太多,是国家的福气,却是我的悲哀。 我长叹一口气,反而感觉轻松了很多。既然厄运已经注定,便更不需要有什么忏悔和顾忌了。只是不知道那被写进命运的大劫难什么时候才会来临,我究竟还能和妲己拥有多少共同的日子。想到这里,我便又有些低落。 我转过头看身边的妲己,她面色恬淡,神态安详,眼神中却流露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忧伤。 她又为何而难过呢?她早知道这一切的结局——国家灭亡,我死于非命,难道这一切不都是她想要的么?她是妖精,幻化成美女来迷惑我,让我国破人亡,她得知这悲惨的结局已经写如天命,不可逆转,应该高兴,为何她又如此忧伤呢? 她的忧伤不是伪装,我看得出来。 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究竟对我是什么感情?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比天下的安危更加重要。 妲己 我走进囚室的时候,姬昌正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看一本古书。那本书上写着若干稀奇古怪的字码,如同天数,让人头疼。 我静静的走了进去,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囚室之中,他是一个满头白发,面容慈祥的老人,让人感觉很亲切。 “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他放下手中的古书,和蔼的说。 我淡淡的笑了笑:“你的确是圣人,知晓一切。这真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摇了摇头:“知晓一切有什么好,对一切了然于胸而又不能改变,才是世上最痛苦的事。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无知。” 我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当我还是九尾狐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在乎,贫穷、粗野,却比现在开心得多。 “说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姬昌问。 “……我想知道我的结局如何。”我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姬昌摇了摇头。 “你不想说?”我问。 “不,”他说,“是我算不出来。每次算你的时候,卦相总是离奇古怪,无法解读。” 我心里暗暗吃惊,问他:“这是为什么?” “只能有两个原因,”姬昌缓缓的说,“要么是我老了,力量衰弱,逐渐失去了诠释卦相的本领,要么……” “要么怎样?”我急着问。 “要么便是因为你是异类,不在人间万象之中。”姬昌说。语气平淡,没有起伏。 我心中黯然一凛。 “那你认为究竟是你自己老了,还是我非你族类呢。”我幽幽的问他。 姬昌爽朗大笑:“我如何认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究竟如何想,如何做。”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想,如何做。我只是希望一切都能简单一些,让我不必背负太多难以承受的负担。” “既然如此,便干脆不要去想。顺应命运的安排,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至于最终的结局,又何必非要知道?” 我无奈一笑:“你难道不知道我的角色便是迷惑纣王,毁灭殷商的天下么?” 姬昌点头:“我当然知道,而至少到目前为止,我的角色就是尽力阻止你。我们每个人都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我也不例外。” 我咬了咬嘴唇:“这么说,我现在就是杀了你,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姬昌坦然大笑:“今日午时太庙失火,被我说中,你已经杀不了我了。不过你会将我囚禁七年。七年之后,我厄运结束,返回西岐,寿终正寝。虽然你和我的角色被命定为死敌,你却是无论如何也杀不了我的。” 我对他所说的一切深信不疑。 不过他说错了一点。 我并不想杀他。如果可以,我谁也不想杀。 姬昌 妲己离去的时候,神情黯然。于是我知道自己没有对她言明她的结局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有的时候,人的命运就如同一场残忍的赌博网游。人们在开局前纷纷下注,有的用金钱,有的用前途,有的用生命,为的就是结束时那一刹那的不可预知的高潮。只有经历了那番博弈和取舍的过程,才能真正明白生命的可贵。若是从一开始便知道最终是输是赢,每个人便都和我一样,成了一个百无聊赖的圣人了。 我虽老了,头脑却仍很清楚。卦相中说妲己是妖,幻化成美女,她的使命便是遗祸天下,而且她必将成功。而她自己,却注定是悲剧结局。可对于我而言,我毋宁将她看作一个普通的,美丽而狠毒的女人。对于这样一个女人,我又怎么忍心去剥夺她生存在无知中的乐趣呢? 我终究也是个男人。对于这个漂亮而狠毒的女人,除了憎恨,还有怜悯。这或许也是我一个人做不成大事的原因吧。 纣王 我恪守承诺,没有杀姬昌。但我也没有放他回去。 费仲对我说姬昌既然通晓这类知天命的本领,如果放他回去,必定后患无穷,不如以暂居为名先将他囚禁在朝歌附近的小城羑里,如何处置再看时机。 我摆摆手对他说无所谓,你看着办吧。 不知为什么,这个老头让我非常疲惫。我甚至有点希望立刻将他放西岐去,造谣还是造反由着他去,只要让我这辈子不再见到他。 打发走了姬昌以后,我在妲己的宫里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梦。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那种即使在睡眠中仍筋疲力尽的感觉很好。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妲己正躺在我身旁,用手臂支着头,在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你在想什么?”我问她。 她轻轻抿了抿朱红的嘴唇,问我:“你相信姬昌的话么?” 我点了点头:“我信。”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淡淡的说:“总有一天,你会恨我,也和那些人一样想要我死的。” 我伸出手臂,将她抱住,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轻轻的说:“我知道,但是我心甘情愿。” 窗外月明星稀,天高云淡。 14 妲己 姬昌走了没多久,姜子牙就来了。在所有想杀我的人中,他是最厉害的一个。 其实从做人的角度看,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甚至不如我这半路出家的妖精。他没有爱过别人,也从来没有被别人爱过。他精力旺盛,躯壳中却是一个死掉的魂灵。 然而这也正是这个男人最可怕的一点:他没有心,没有七情六欲,没有正常男人该有的一切复杂情感。他的世界里,黑白分明,简单得让人发指。 从见他第一眼那一刻,我便明白,如果我终究有一天会被人杀掉,那个人一定是他。 四月的朝歌春光烂漫。四月里的一天,一个女人来拜访我。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她的名字叫玉石琵琶精。 其实琵琶怎能修炼成精,这些年来我一直想不明白。琵琶和狐狸、雉鸡都不相同,没有生命,若想成精,一定要付出比其他妖精更多的艰辛。也正是如此,比起九头雉鸡精来,我更加敬重她一些。 她是我在轩辕坟中的邻居,我们已经认识一千年了。这一千年里发生过很多事情,有些让我们彼此依赖,有些又让我们彼此憎恨。然而一千年下来,我们终究还是成了最好的朋友。 有的时候我认为人类之间的那些所谓的“友情”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友情”。人才能活几年?还未等性格中一切丑恶和肮脏彻底袒露出来,便已经死了,化成灰,烟消云散。反倒是我们妖精之间,彼此熟识了一千年,无论什么卑鄙和丑恶都看得清楚了,反而更容易彼此信任。 她来看我,我们聊了很久,她便离开了。她来看我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聊聊天。自从离开轩辕坟以后,我们都孤独了很多,仿佛生命里一下子失去了什么。 玉石琵琶精便是这样一个朋友。这样的朋友我一千年中只有两个,她是其中之一。而姜子牙,一个和我们素昧平生的老头,杀了她。 姜子牙 四月的一天,响晴,万里无云。嘈杂空气中弥漫着初春的芳草清香,比昆仑山的风光更加旖旎。我发现即使在深山老林中修炼了六十年,我终究还是怀念城市的。 一个面容娟秀,身穿重孝的女子走进了我的算命馆,目光狡黠、闪烁。 我一眼便看出,她是个妖精。 我心里暗自好笑。现在的女妖精真是胆大妄为,仗着自己有些姿色,便敢来挑战人神。如此下去,这个世界不是乱了? 我仍迷恋着这个世界,是因为这个世界中还有秩序。 这样的女妖,若是不杀,天理公道又在哪里。 女妖款款走到我面前,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捋了捋额头前的碎发,眼神挑逗。 “请先生给我算个命。”她说。声音中带着让人销魂蚀骨的情愫。 “小娘子,借右手一看。”我对她说。 女妖嫣然一笑:“先生不光会算命,还会看手相?真是有本事。” 死到临头,居然还敢打情骂俏,实在愚蠢。 女妖伸出右手,肌肤雪白细腻。 我一把将女妖腕上的寸关尺脉攥住,暗自运功,将她钉在原地,不能逃走。 女妖眼中立刻流露出恐惧的目光。她瞪大了双眼看着我,目光中充满疑惑和不解。 半晌,女妖回过神来,高声疾呼:“你这算命的,年纪一大把,为什么抓住我一个女流之辈的手不放?” 我冷冷一笑,没有理会。 女妖愈发的恐惧,叫喊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她显然在自己的声音中加入了某种妖法,让人心智动摇。听见女妖充满蛊惑的声音,四周围起了许多旁观者。见我如此抓着一个美丽少妇的手不放,旁观的人群渐次愤怒,一些面目可憎的家伙开始恶毒的咒骂我。“贪恋女色”、“试图奸淫”,种种不堪入耳的辱骂。 都是些无知的蠢人。越是如此,我便越要杀她。 “你们懂个屁,这个女人是妖怪!”我朝他们大喊。 自然是没有人相信我的。 女妖目光渐凶,口中却开始凄婉的啼哭起来,哭声十分凄凉,显得哀恸动人。 她的哭声使周围的旁观者更加愤怒,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甚至跃跃欲试,想来打我。 愚蠢的人们被妖精骗了还不自知,真是让我不胜其烦。 于是我顺手抄起桌上的一块紫石砚台,朝那女妖头上砸去。 脑浆四溅,鲜血染红了我的衣襟,女妖不再作声。她的脉门仍然被我紧紧的攥住,让她不能变化逃走。 周围的人们更加愤怒,高声大喊:“算命的杀人啦!”,并将我的算命馆重重围住。 我有些后悔刚才的举动过于鲁莽。妖精自然不会因为我用砚台击那一下便死。可毕竟这血淋淋的场面是任何凡人都无法接受的。 我在深山老林里呆得太久,已经忘记了很多人间常情。 比干 我的马行至朝歌集市上的一间算命馆,被一群神情激愤的人们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个跪下禀告:“一个算命的老头非礼妇女,妇女贞节不从,老头恼羞成怒,竟然用砚台将女人砸死。” 还没等我勃然大怒,那个老头竟自己从馆中走了出来。须发花白,看上去至少有六十岁,甚至更老;满头满脸溅着鲜血,右手拖着一一具血肉模糊的女人尸体。 我下意识的转过头,不忍心看。 那个老头却面色倨傲凛然,无动于衷。既不行礼,也不跪拜。 “你是谁?”我问他。 “姜子牙。”他回答,面无表情。 “你这算命的,为什么平白无故将这个女人打死?”我厉声质问。 老头抬眼看了看我,冷冷的说:“这不是女人,这是个妖精。” 我又抬头看那个女子的尸体,身姿袅娜,居然和妲己有些相似,心中一凛。 “既然她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攥着她的手腕不放?”我问他。 他抬眼看我,神情极是轻蔑,语气中带点鄙夷:“她是妖精,这一下怎么能死?我如果放手,她立刻跑了,我还怎么杀她?” 我厌恶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句话也懒得和他多说。 “既然如此,”我对他摆摆手,“你就跟我去见天子吧,让他来判断你说得是真是假。” 妲己 姜子牙拖着那具血淋淋的女人尸体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心如刀绞。 这个面目可憎的老头就那样拖着她,一级一级的走上摘星楼的漫长石阶。她的血一滴一滴的流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让人不忍观看。 比干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的启奏了一番,我心里便全都明白了,心情却更加悲痛。 老老实实的回轩辕坟便是,为什么非要去算什么命?这姜子牙既然能将你治住,我又有什么本事去救你? 活在世上,不能玩心太重,否则玩过了火便是死了也不算稀奇。在这一点上,人和妖都是一样的。 纣王见了这血淋淋的场面,一脸厌恶的问他:“你手中的这个女人,明明是人的模样,你怎么偏说她是妖精?” 姜子牙右手仍攥着尸体不放,朗声回答:“陛下若想让这妖怪显出原形,我只需用三昧真火烧她两个时辰便可。” 听了姜子牙的话,我心里猛的一惊,眼泪差点没流出来。 三昧真火是得道的仙人才炼得出来的东西,任何妖精一经焚烧,必定现出原形,多年修行毁于一旦。 我心乱如麻,正在思忖该如何设法阻止,远远的竟已经瞥见姜子牙开始施法,眼中、口中、鼻中一齐射出万丈火焰,向手中的女人尸体烧去。登时那女人身上火焰四起,肌肤立刻被三昧真火烧得焦黑,散发出腥臭的味道,惨不忍睹。 我索性转过头去,将视线移开。心里如同千万把利刃在搅动,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将那个变态的老头撕成碎片。 妖精的友情往往伴随着毁灭性。这种忠贞,人类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 姜子牙 纣王身边的那个美丽的女子始终盯着我,目光中流露着无法掩饰的仇恨。 她是谁?她为何恨我?难道她也是妖? 我看不出来。她若是妖,也一定是借用了人类的身体,否则不会掩饰得如此天衣无缝。 如果她是妖,我现在正焚烧的人一定便是她的同类了。要么她又怎会表露出这样的仇恨? 既然如此,我便更要将手中这妖精烧死。 少年时便上山修炼,为的不就是是有朝一日能变得如今天一样强大而冷酷么。 于是我暗暗发力,手中的火焰更加旺盛,升腾至半空中,烧红了半天的云彩。 纣王身边的美丽女人仍是看着我,目光中的憎恶却变成了苦苦的哀求。我是如此残忍的享受着这个美丽女人的楚楚可怜的目光,这是我自下山以来最快乐的一瞬。 我看得出她是真的伤心,无论是人还是妖。不过在我的人生词典中,早已经将“伤心”二字删除了。如果妖精的伤心便要惹来人神的同情,世界便真的乱了套。 不知烧了多久,我逐渐感觉到手中肆意的妖气微弱下去,我心里明白这个女妖已经坚持不了多久,心里一阵癫狂的喜悦。 妲己 升腾的火光中传来女人声嘶力竭的哀号:“姜子牙,我和你无缘无仇,你为何非要杀我?” 姜子牙。这个男人名叫姜子牙。我将这个名字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纣王见火中的女尸竟然开口说话,大惊失色。 姜子牙冷笑,没有答话,仍是继续施发念咒。 半晌,火焰渐渐熄灭。姜子牙大喝一声,火光中一道耀眼的霹雳闪电,烟消云散。 血淋淋的石板地上,平躺着一面玉石琵琶。晶莹剔透,浑然天成。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姜子牙 妖精终于现出原形,我也筋疲力尽。 不知为何,火焰熄灭的那一瞬,我竟突然感觉自己的举止非常徒劳可笑。 杀这个妖精究竟是为了什么?杀了她之后又能怎样?我仍是我,只是世上多了个冤魂恨我罢了。 妲己 我悄悄拭干眼泪,不想让别人看见,尤其是不能让姜子牙和比干这些恶人看见。 姜子牙躬身举起琵琶,想立时摔个粉碎。 他还是人么?! 我终于无法隐忍,立刻起身高喊:“住手!” 我的声音由于激动而显得过于尖利。在场的所有人都抬头看我,姜子牙,比干,包括我身边的纣王。 纣王看着我,目光疑虑,却若有所思。 我抿了抿嘴唇,强忍哀痛,淡淡的说:“这面玉石琵琶,材质样式都很好,摔了实在可惜。不如搬上摘星楼去,我将它上了丝弦,弹奏取乐。” 纣王点了点头,吩咐奉御官将琵琶取了过来,交给了我。 姜子牙神色有些尴尬,却也没有说什么。 我接过奉御官递过来的琵琶,双手微微颤抖。 怀中的琵琶通体碧绿,宛然若生。我庆幸自己及时阻拦。若是被那个可恶的老头摔得粉身碎骨,我们便真是永别了 我把它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是生怕姜子牙再将它夺去。头脑里回荡着的只有两个字: 复仇! 纣王 姜子牙将那琵琶精打回原形,兀自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性高潮后才会有的满足的淫笑。 那面琵琶仿佛是一块美玉由天然琢磨而成,精致隽雅,丝毫看不到半点邪恶的气息。这样的浑然天成之物就是成了精,也断然不会是个吃人的坏妖精。姜子牙又何必非要将它烧死呢?难道他学法术为的就是能肆无忌惮的杀戮么? 妲己抱着琵琶,神色黯然。 这便是了。妲己也是妖精,见到其他妖精惨遭横祸,难免为自己感伤。 面前的姜子牙,面容狰狞可怖,比刚刚被他焚烧得焦黑的女尸更让我恐惧。 妲己 场面突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谁都没有说话,显得有些尴尬。 姜子牙呆立了半天,便要离开。 “等等!”我高喊。 他站在原处,转过头看我,目光疑惑。 放火烧了我最好的朋友,便掉头要走,没这么容易。 我对纣王说:“这位姜先生,法术高明,才智双全,更有降妖除魔的本领,留在朝中为官,护国保驾,岂不是很好?” 纣王 我望着妲己,她的美丽的脸庞上写着我从未见过的杀气。她怀抱着那面琵琶,冷漠的眼睛一直盯着石板地上的姜子牙,生怕他立时逃走。 她想留下姜子牙。她已经恨上了他。 妲己要我把姜子牙留下做官,我想都没想便点头答应了,尽管我如同厌恶比干一样厌恶这个老家伙,不想多看他一眼,可我却更不想看见妲己愤怒或失望的样子。 她开心,我便开心。因为除了她我已经一无所有。 妲己 他封了姜子牙一个下大夫,那个老家伙欣喜若狂的谢恩离去了。 这就是所谓的修道之人,滥杀无辜,贪慕权势。我从未如此鄙视过一个人。 姜子牙离去后,我对他说自己头疼,想独自待会,他点头,离开了。 我将那面玉石琵琶放在摘星楼顶。那里风高露重,可以采天地灵气,受日月精华。我不知道这样是否能将她救活,却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头一次感觉到生命中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15 纣王 姜子牙用火烧了那琵琶精之后,妲己的心情一直很低落。每天都要花上一些时间到摘星楼顶,静静的看着那面玉石琵琶,有的时候还会黯然落泪。每到这时,我便也会随着难过。可我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去劝慰她,因为无论说什么都会显得不合时宜。 一天晚上,我们和以前一样做爱,只是她始终显得很沉默。 结束之后,我抱着她,她靠在我的怀里,冷艳,性感,美得让人伤心欲绝,美得让我感觉刚才和她做爱对她是一种亵渎。 她因悲痛而起的冷漠,是我无法承受的。 于是我轻轻理了理她额头前的头发,对她说:“我帮你杀掉姜子牙吧。” 她瞪大了眼睛,有些惊讶。 “我会交给他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后找个借口处死他。”我淡淡的说。 “你……真的肯杀他?”她问我。 我微笑点了点头:“因为只有他死了,你才会开心。” 她看着我,美丽的眼睛竟然流泪了。 “你不必如此的。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她幽幽的说。 我微微的笑了笑:“既然已经做了很多,便索性做到底好了。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你流泪的样子,永远也不想。” 她抱住了我,开始深深的吻我,吻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妲己 这个男人爱我,爱得深沉而炽烈。 可是我爱他么?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敢去想。 姜子牙 我从纣王手中接过那幅色彩艳丽的画卷,缓缓打开。 画上是座漂亮的祭台,殿阁巍峨,琼楼玉宇,华丽之极。 我抬头看他,不知他的意图。 纣王朗声说:“这是我要建的鹿台,高四丈九尺,栏杆要用玛瑙雕砌,梁栋要用明珠装饰。工程浩大,必须在三年内完工,只有聪明睿智、才艺精巧的人才能担当督建的重任。这个职位,满朝之中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你领旨吧。” 我又低头仔细端详,画上的鹿台被绘制得如同瑶池玉阙,琅苑蓬莱,极尽奢华之所能。若是真的建起来,必定劳民伤财,何况三年之内完成更是绝不可能。 我抬头看纣王,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恶毒的狡黠;他身旁的苏妲己仍是一贯的冷漠、仇视。于是我立刻明白这是一个阴谋。 昏君当道,朝歌不是久留之地。 这对狗男女想要我的命。 纣王 姜子牙见了纸上的鹿台,神色有些困惑,却又很快便恢复平静。 他神态自若,我反而有些害怕。他身怀绝技,是个极危险的人物。他自然是不会用什么三昧真火来烧我,可我怕他一怒之下伤害妲己。 “怎么样,这旨你领还是不领?”我冷冷的问。 姜子牙昂首,高声说:“此台精雕细琢,工程浩大,若要完成至少需要三十五年。” 我冷冷一笑:“三十五年?你在和我开玩笑么?” 身旁的费仲则指着姜子牙,厉声质问:“你这老匹夫,方外术士,一派胡言。天子信任你,委以重任,你却如此狂妄欺主,罪当炮烙!” 费仲话音刚落,只见姜子牙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太阳穴上的静脉急速扩张,我心里一阵复仇后的快意。 身旁的妲己冷冷的看着他,目光中也带着一些莫可名状的快感。 我挥了挥手,奉御官将墙角的那根黄澄澄的铜柱抬了过来,点燃炭火。铜柱表面发出咝咝的声响,如同愤怒的眼镜蛇在吐着红色的信子。 姜子牙见那铜柱,厉声诅咒:“你这昏君,荒淫酒色,远贤近佞,听信狐媚之言,为自己享乐修建什么狗屁鹿台,劳民伤财。我为你制服妖精,供你驱使,你居然要用酷刑将我处死?你绝对不会有好结果!” 我哈哈大笑:“笑话,降妖除魔,那是你自己炫耀本领。你以为你拖着个女人尸体在我面前焚烧,我便会很感激你么?你一大把年纪了,还如此虚伪,沽名钓誉,比我这昏君更加该死。” 身旁的费仲高呼:“立刻将这老东西炮烙!” 左右侍卫一拥而上。 那姜子牙动作却十分轻捷,抽身朝楼下飞跑。 身旁的妲己冷冷一笑:“放火烧人的时候飞扬跋扈,现在人家要烧他,他却跑得像兔子一样,真是让我恶心。” 姜子牙 我从来没有如此愤怒过。 我在昆仑山修道多年,今日下山来就是为了降妖除魔,做一番伟大的事业,不枉白活一场。可是一来便遇上这样的昏君,为了一只妖精竟要致我于死地。 这个世界的秩序到哪里去了? 这还是不是那个我曾经热爱并深深迷恋的尘世? 后面不知道有多少个人在追我,每个人都凶神恶煞,手里举着绳索、刀枪,可我却不能施法杀他们,因为他们不是妖,而是人。我学法术只能降妖,不能杀人。 可是如今一心想杀我的,不正是和我一样,一个脑袋两条腿会说话会思考的人么? 或许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并不是妖,而是人,简简单单却又无比复杂的人。 我跑过了龙德殿,九节殿,一直跑到了九龙桥。路程并不远,我却仿佛感觉已经跨越了千山万水一样精疲力竭,体内的能量如同被什么强大的力量抽空了一般,虚弱无力。这种虚弱的感觉我从未有过,如同真的被炮烙了一般痛苦。 于是我在九龙桥边站住了脚,不再奔跑。 桥下河水混浊肮脏,就如同眼前这个混沌的世界。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纵身跳了下去。 我听见自己溅起的水花的声音,如同霹雳暴雨一般洒落在水面上,沁人心脾。 纣王 “姜子牙跳水自尽了。”摘星楼上,我对妲己说。 妲己正对着镜子画眉毛,姿态妩媚动人。 “他没死,他还会再回来的。他的本事比我们都大得很。”妲己黯然的说。 “我真没用,连个姜子牙都杀不掉。”我有些沮丧。 妲己轻轻起身,坐在我身旁,在我的脸颊上轻轻的吻了一下,在我耳边幽幽的说:“对于我来说,你肯杀他,比真的能杀死他更加重要。” 我把她抱起,轻轻平放在玫瑰色的床榻上。 妖娆的夜色中,那面碧绿的玉石琵琶闪烁着迷人的盈盈的光,如同我对妲己那永远无法改写的欲望。 16 姜子牙 离开了朝歌,我很是沮丧了一阵,并不是为了那些狼狈,而是为了世人的愚蠢。 一直以来,我都是最相信自己的本领,其次才相信所谓命运,这也是我的师父元始天尊认为我不适宜继续修炼下去的原因。我太世俗,无论多少年的仙风道骨,仍旧很迷恋这个华丽的尘世,这便违背了修道的原则。因此我被那个神仙的世界挤兑下来,也并不奇怪了。对此,我并不介意,甚至暗暗窃喜,因为我心中明白我的这点微末的本事,在神仙的国度里,是不值一提的,唯有在人类世界才能做出些明堂来。 可是谁知道,这个世界竟然变作了如此模样!奸臣当道,妖媚冲天,就连好好的君王也被迷惑得七荤八素。我空有一身本领,却如同一只迷路的疯狗一样,这是何等的悲凉! 我离开以后,纣王昭告天下:无论哪个人,只要能取了我的性命,便会被封为国师。这更逼得我如同一只丧家之犬。我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朝着某个无法辨明的方向走了很久,心中越来越迷茫。 我究竟应该做些什么? 我做了几十年道士,心旷神怡。而重新回到俗世后这短短数月,我却如同迷失了自己。 然而我却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昔日的相识重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他恨我,我也恨他,可是我们却解脱了彼此。 纣王 这个世界似乎挤满了道士。在我的视线中,这些无趣的修道之人竟如同走马灯一般,一个刚走,一个又来,每一个都是不怀好意。 我的告示发布了不久,又一个道士来到了我的大殿之上。他年纪似乎也不小了,却是一头乌发。身上穿着橙色的画有太极八卦图的袍子,眉眼神情之中竟然和那姜子牙有几分类似,看上去却比他舒服得多。 “你来见我,有什么事?”我不耐烦的问他。 他微微一笑,淡淡的说:“我要做你的国师。” 我心中暗暗一惊,旋即哈哈大笑:“你这道士,不好好在山里修炼,居然也跑来争这人世间的媚俗和功利了。” 那道人冷笑:“有谁规定,道士就不能媚俗的?要杀姜子牙那种媚俗之人,自然需要我这类媚俗的道士。” 我眉头微微一耸,问他:“你……有本事杀姜子牙?” 道士突然双眼放光,语气中却仍然有些轻蔑:“杀了他,对我而言是易如反掌的事。” 我心中大惊,没有想到这个道士比姜子牙还狂妄。。 道士见我神色惊慌,言语之中更加得意。他竟背过双手,在我的大殿上踱起脚步来。 “难道你不想杀他么?你不觉得世上有这样一个厉害的角色活着且恨着你,对你来说是一个心腹大患么?”他朗声问我,声音中带着蛊惑。 “既然你也知道姜子牙厉害,你又有什么本事去杀他?”我问。 道人淡然一笑,回答:“我是他的同门师弟。我们一同修炼了五十年。他心里会怎么想,嘴上会怎么说,我全都知晓。” 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些伤感和唏嘘。 “既然是同门师兄弟,你为何要杀他?”我问。 “这个不要你管。”他冷冷的说,“你只要恪守你的承诺,我若杀了他,让我做国师,我可以保你江山永固。” 面前着道人神色突然冷峻起来,咬牙切齿。 不知为何,我对面前的这个神情倨傲的黑发道人竟一点也不反感,却颇有些喜欢。他虽然和云中子、姜子牙一样倨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他的这种倨傲却是让人有些倾慕和喜爱的。人与人之间交流的确是个很微妙的东西。 于是我点了点头,对他说:“我答应你。” 他若真的能杀了姜子牙,即使把这皇位让给他,我也不在乎。 姜子牙 我知道他恨我,可是我却没想过他会来杀我。这让我有些心酸。尽管他有千万条理由憎恨我,却没有一条足以让他盼我死。 他的名字叫申公豹,是和我一同修炼的师弟。 其实对于他对我的憎恨,我非常理解。他天资远胜过我,也比我更加勤奋。可是不知为何,我们的师父就是偏爱我挤兑他。几十年来,无论他做出什么成就,在师父的眼中都是不值一提;而无论我取得哪怕多么微小的成绩,他都要被当作反面教材狠狠的讥讽。每次我们受到迥然不同的待遇,他都会用那双充满了憎恶的眼神看我,竟让我也有点心虚起来。 他的不幸虽然并不是由我造成,在他面前我却始终有点内疚。 我下山之前,师父一本正经的对我说,有朝一日申公豹会来取我的性命,并送给了我一面画着阴阳八卦图的镜子,说是只有用那个才可以对付他,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当时甚至有些不快,认为师父有点矫枉过正了。申公豹虽然比我厉害,可他又怎会弃几十年交情于不顾呢? 总之,申公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并没想到他是来杀我的。我甚至有点高兴再次见到他,因为和纣王妲己那些人比起来,他的面孔至少让我感觉亲切舒服。 在这个因我而不幸的师弟面前,我彻底忘记了人心的叵测。 申公豹 同样的人,同样的经历,却会有截然不同的命运。这便是我不甘心就这样平庸死去的原因。 其实我并不想杀姜子牙,也不想做什么国师,我原本只想做一个简单的闲云野鹤的道士,每天修修道,炼炼丹,赏风听月。无奈世间的不公彻底的激发了我人性中一切不合时宜的欲望。这并不是我的错。 我曾经很仔细的分析过为什么元始天尊会如此偏爱姜子牙。他比我愚蠢,比我懒惰,甚至比我丑陋。他性格暴戾,我却温文尔雅;他始终对俗世红尘念念不忘,我却一直诚心修道。即使是现在,我的道行也比他深了不知多少。为何那个号称天地间最智慧、最聪明的老头,竟对他偏爱到如此地步? 我虽然有通天彻地的本领,这么多年来却始终也参悟不透这一点,或许永远也参悟不透。于是我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世间规则的不公,归咎于姜子牙不合时宜的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既然这样,我便要除掉他。我有这个本事,却不一定有这个命。 姜子牙 他站在我面前,表情冷漠而狡黠,这么多年来始终如一。在他冷漠的目光里,我永远有些自惭形秽。 “听说你前些日子被一群无能的凡人追得四处逃窜,最后竟跳进水中逃生?”他第一句便问,语气中带着恶毒的嘲讽。 我无奈的笑了笑:“你大老远的跑来见我,不会就是专门为了奚落我吧。” 他摇了摇头,神色轻蔑:“我若是想奚落你,又何必非要寻这么个弱智的理由。你这一辈子,在我的眼中,根本就是一个玩笑。” 我心中有些愤怒,甚至有点惊讶。 几年没见,我并不知道申公豹已经变得如此刻薄,这让我心中又添了些悲凉。 申公豹 不知为何,再次看到姜子牙的那张臃肿而丑陋的面孔,我竟有些不想杀他了。因为在我面前,他显得如此卑微和不堪。仿佛对于这样一个角色,只配得到我的怜悯,却不配得到我的憎恨。 离开了昆仑山,离开了元始天尊的庇护,他实在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他炫耀法术,无缘无故烧死了一个妖精,之后却被纣王和妲己耍得团团转。这样一个不入流的角色,我竟然也要叫他一声师兄,连我自己都有些鄙视自己。 可是我却必须杀他,砍下他的脑袋。并不是为了那个区区“国师”或其他什么,而是为了向这个不公的世界讨回我应有的一切。我知道人活着不该有太多欲望,可是若失去了那些欲望,我便不再是我了。 姜子牙 “说吧,你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冷冷的问他。 我已经对他有些厌烦了。他变了。过去他将对我的憎恨埋藏在心底,从不轻易表露出来,我们之间至少能维持起码的平静。而现在,他似乎已经不屑再掩藏那些情感了。这表明他已经不再将我当作势均力敌者,而这对自负的我来说不啻是种侮辱。 申公豹冷冷的回答:“我来杀你。” 我心头一悚,无法遏止的恐惧向我袭来。 他比我厉害,他有这个本事。 “你……你真的要杀我?为什么?”我问他。我能感觉到自己声音中的恐惧。 申公豹淡淡一笑:“你不是一向自以为很聪明么?竟然连这都不知道?” 我咬着嘴唇:“你嫉妒我。” 申公豹闻言竟仰天长笑,声音凄厉得如同山谷中盘旋的秃鹫。 “你错了。”他说,“我从来就没有嫉妒过你。你仔细想想,你究竟有什么是值得我嫉妒的?你比我蠢,比我懒惰,就连你那张脸,也比我难看。我为什么要嫉妒你呢?如果不是因为元始天尊那个老东西偏爱你,事事包庇,你今日只能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而我呢?我又做错了什么?我是难得一见的杰出人物,却从不狂妄,一直努力的遵循这这个世界的规则,只希望一切能顺其自然,简简单单,却为什么要生活在你的阴影之下?” 申公豹语气越来越激动。我看见他的双手随着他语气的激昂而在空中不断的挥舞。 听了他的话,我心中竟有些苍凉。 “你知道,这个世界中有些东西是不能按常理来解释的……”我喃喃的说。 “放屁!”他打断了我,“既然现有的常理不能解释,我就要自己创造出一个新的常理来。我杀了你,做了纣王的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可以随意去改写这个世界的规则,让它按照我的意愿来运行。在我的世界里,不会再有你这样的投机者,永远不会有。” “纣王如此昏庸无道,你居然要去作他的国师?”我问。 他哈哈一笑,仍是嘲讽的说:“怎么说了这么久,你仍是这么蠢。我并不在乎他是善还是恶,这一切和我毫无关系。你这样的恶人,不是也舒舒服服的活了大半辈子么?我做了一生好人,最后又得到了什么?还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可怜虫?只可惜这个道理我明白得太晚了,白白浪费了很多宝贵的时间……” 申公豹脸上的肃穆表情让我自卑。 这世上也只有他能让我自卑。 我明白面前的这个申公豹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申公豹了。我从未想过我的存在会给一个人带来如此多的痛苦。那一刻我甚至都站在了他的立场上,恨起了我自己。 可是我该怎么做?难道就那样让他杀了我么? 自然是不能的。 于是我又想起下山前师父的预言,开始明白那不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谎话了。 我将手伸入怀中,摸到了那面坚硬而冰冷的画有阴阳八卦图的镜子,心中竟有些难过。 可是我却并不恨他。我决定给他一次机会。 我努力使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不带有任何主观色彩。我淡淡的说:“你回去吧,你杀不了我的,我们各走各的路吧。” 听了我的话,他又笑了,那笑容充满了嘲讽,让人心悸。 “你越这样说,我便越要杀你。你何时见我言而无信过?何况是杀人这样的大事。” 言罢,他抽出了他的剑,明晃晃的,如同纯净的空气里的一道日光。 我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从今以后,那个背负着弑杀同门罪孽的人将是我,而不会是他。 申公豹 直到我的长剑向姜子牙刺去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终于还是败了。败得一塌糊涂,无法挽回。 我在剑锋上看见了姜子牙的倒影,他眼中没有恐惧,却带着一点点伤感。他甚至没有稍微躲避一下。我太了解他了。他是一个把性命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人。于是,他的坦然只意味着一种结局——那便是我的失败。 可是我已经不能在乎了。 我看见姜子牙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面奇形怪状的镜子,将它照向我。那面镜子反射着太阳耀眼的光辉。我在一片雪亮的朦胧里看到了镜中的自己,徒劳,可笑,一无所有。 突然太阳穴上一阵刺骨的疼痛,仿佛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啮咬我的神经。我感觉到眼前一片漫无边际的红色,浑身痉挛,跌倒在地上。 我终于体会到了濒临死亡是什么感觉,很痛苦,也很美妙。 姜子牙 申公豹如同被那镜中照射出的耀眼的光芒刺瞎了双目,猛的跌倒在地上。他的身体痛苦的抽搐了半天,渐渐的安静下来。 他紧闭双眼,一动不动的躺在我的面前,仿佛已经死了。唯有浅浅的鼻息表明他还活着。 “我说过你杀不了我的……你不要怪我。”我轻轻的说。 奄奄一息的申公豹却淡淡的笑了,那笑容就像春日的山泉一样灿烂。 “看来想改变这个世界,不是想象得那样容易。”他气若游丝的说,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我下山的时候,师父对我说你会来杀我,送了我这面镜子。”我对他说。 申公豹闻言似乎有些惊讶,却仍是苦笑的摇了摇头:“无论怎样都是不行。太强大了,我无力抗拒……” 我轻轻的叹了口气:“我从来不想杀你,即使你想杀我。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听了我的话,他的笑容更加惨淡了一些:“你不觉得这样很无奈么?有一些人,永远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比如元始天尊那个该死的老头;有一些人,则永远一无所知,只能被这个世界的狗屁规则摆布,无可奈何,比如说我们。” 听了他的话,我竟然也有些惆怅。 “那我又应该怎么办呢?”我喃喃的说,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在问我自己。 申公豹轻轻的叹了口气,气息奄奄的说:“不要问为什么,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为什么,没有人会回答,也根本无需回答。你就是你。顺其自然吧,尽情的享受你的好运气,不要试图去抗拒,就像我一样……一无所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直至完全消失,就像是午夜天际的一丝黯淡的北极光。 申公豹 活着怎样,死了又怎样? 我虽死了,却感觉自己第一次超越了那个愚蠢、懒惰、丑陋的姜子牙。 姜子牙 我在清澈的渭水边为申公豹挖了一个简单的坟墓,将他的身体收敛了进去。之后我在他的坟墓旁边盖了一座小小的茅草屋,在里面隐居了下来,闲暇的时候便在水边钓鱼,而不再像过去那样,时刻急着融入这个世界,建立我的伟大事业。 申公豹的死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该是自己的,迟早会来到,无需急功近利;不是自己的,则永远也不要去奢求,否则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对于我而言,我坚信自己期待的那个伟大的时刻终将来到,只是还需要一点耐心的等待罢了。 纣王 申公豹离开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悬赏的那个“国师”的职位,也便永远空着,没有人再来应征。 妲己淡淡的对我说:“难道你还没明白么?姜子牙这个人,比我们想象得都要厉害,至少现在,我们是决计杀不了他的。”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可是不知为何,我就是不想放弃。无论结局如何,总是想继续尝试。这样便永远不会为因懒惰而错过什么而后悔。” 妲己浅浅的笑,两道眉毛如同天边的弯月。 “这便是你最聪明的地方。你的一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任何事的。” 我把她抱在怀里,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的吻了一下。 妲己突然猛的转过头,一脸坏笑的问我:“你猜,现在姜子牙正在做什么?” 我淡淡的说:“一定不会和我一样,抱着自己喜爱的女人,幸福得像个傻瓜。” 妲己把身体贴在我的胸前,在我的嘴唇上浅浅的吻了一下。她的嘴唇温暖而柔软,就像密封的瓶子里充满欲望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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