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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九尾狐 一个阳春三月的下午,一个美丽的女人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毁灭了我的一生。 她的名字叫女娲。 我已经活了一千年。这一千年里,从来没有什么人来找过我。起初我并不知道她来找我的用意是什么,因为她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和我们这些不入流的妖精不同。 她小心翼翼的收紧自己雍容华贵的衣裙钻进我们的轩辕坟时,我正对着镜子用嘴梳理着我九条漂亮的尾巴。那是我和其他狐狸与众不同的地方,也是我毕生炫耀的资本。 “你就在这样的地方住了一千年?”女娲倨傲的问,紧皱着眉头,似乎无法容忍我房间里的狐臭气味。 我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恭顺的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这个女人居高临下,不可一世,我十分不喜欢。可我却没法不对她恭恭敬敬,因为她是世间一切妖精的主管。她既然能在开天辟地之初抟土造人,炼石补天,自然也可以轻易的将这个世界毁掉。她几乎是天地间最有权势的女人。她愿意屈尊驾临我这简陋的轩辕坟,而不是其他妖精的洞穴,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不能抗拒,也无力抗拒。 女娲似乎对我的恭顺态度颇满意。 她半天没有说话,而是站在原地,缓缓的转动脑袋,把我的房间上上下下打量个遍,目光中始终带着一点鄙夷,那让我愈发的不舒服。于是我干脆低下头,不去看她。 “你想得道成仙么?”她终于抬起眼皮,冷冷的问我。 她的语气里几乎消失了初时的高傲,开始变得蛊惑起来。她看着我的眼睛,我可以感觉到她想竭力掩饰自己的某些热望的情绪,却不很成功。她的声音甚至有点颤抖。我心里明白,只有在心里有欲望的时候,一个人的声音才会颤抖。 可她并不是个普通的女人,而是全天下最显赫的女神,整个世界的缔造者。她又能有什么样的欲望呢? 不过我至少明白她其实对我是有所求的,否则她不会以“得道成仙”这个所有妖精都梦寐以求的承诺来诱惑我。在深山野林中修炼千年,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超越这个低贱的阶层,跻身上流仙班么。 她很了解妖精的心理。 她是整个世界的缔造者,她了解一切。 我点了点头,仍很谦恭,可我自己清楚此刻我的心情有多么激动。 但我不想显得太急躁。急躁是和这类厉害的角色打交道时最忌讳的。至少目前我还要取悦面前这个女人。妖界和人间一样,也有森严的等级;如果想进阶至上流社会,势必要取悦某些权贵,必要的时候还要付出一些代价。 女人见我点头,嘴角渗出浅浅的笑意。她径直走到我的梳妆镜前,端详着自己在镜中的模样,轻轻用手拢了拢面颊边散落的发丝,淡淡的说:“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去毁灭一个男人,他的名字叫纣王。” 女娲 一切女人都是在不知不觉之间衰老的。直到走进九尾狐那恶臭难当的洞穴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在我面前的是一条漂亮无比的狐狸,九条火红的尾巴美艳动人,一双妩媚的眼睛春光流转。尽管她是畜生,是虫豸,是比我低贱不知多少的卑微的生灵,却仍让我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妒忌。 我会妒忌一只狐狸,真是可笑。 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否也曾有过如此千娇百媚的年代。就算有,我也早已回想不起。时间太久了,很多记忆都已模糊不清,唯一刻入我的骨髓,让我永远不忘的,似乎只有“女娲”这两个字——天上人间最高贵的女神,神圣而不可侵犯。 任何亵渎这两个字的,无论是人是妖,都要死。 3月15日是我的生日,世间的人们似乎都还记得,让我略感欣慰。尽管我心里清楚得很,人们会在这天来我的宫殿庙宇朝贺,并非是感念我抟土造人或炼石补天的功德。实际上,生活在太平盛世的人们,还有谁愿意去想亿万年以前的事?人们的虔诚无非是企求我再降福人间,赐予他们五谷丰登之类。想到这里,多少有点心酸。 不过我早已习惯如此,无所谓了。生日就是生日,何必强加上很多功利的因素。生为神仙,已经比凡人幸运百倍,不能再苛求事事完美。 然而就是在这一年的生日,竟发生了一件让我毕生都无法忘记的事。一个冒失的渎神者,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楚,不可触及。 朝歌近郊的女娲宫,雕梁画栋,香雾缭绕。行宫粉墙上,出现了一首我从未读过的诗: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 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聘媚妆。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我无法形容读见此诗时的心情。究竟是喜悦,还是恼怒;是忧郁,还是绝决,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已经习惯了不去探求世间每一件事的原委,因为这是神仙——尤其是女神应有的品质。我只是有些怅惘,仿佛自己是个初生的孩子,一下子什么都不懂了。 但有一点我却清楚得很,写诗的这个男人必须死,即使他贵为天子。 我有点悲哀,为自己,也为这个世界。 纣王 生为天子,并不是幸运,而是一种灾难,因为从登基那一刻起,天子便被剥夺了犯错误的权利。 我无法确切的知道后世究竟会如何评价我的一生,但我几乎可以预想——贪恋女色,亵渎神明,招致生灵涂炭。尽管如此,我仍不觉得我犯了什么错误。我是个正常的男人,自然要去喜爱美丽的女子;我又是个普通的男人,怎会知道如何分辨她们是人是妖? 妖精偏偏找上我,毁我江山,害我一生,是妖精的错,不是我的错。我只是一个沉溺在爱情和欲望里的一个幸福的傻瓜。 女娲的美丽是人所共见的,我不相信商容或比干这些道貌岸然的老家伙会丝毫没有动心,除非他们已经老得失去了性冲动的能力。我得承认,比起我来,他们更适合来做这个天子,因为他们为了不犯错误可以克制自己的欲望,而我不能。“天子”只是我的职业,而“男人”才是我的本质,这点我不容许任何人质疑,包括自己。 阳春三月,如此容易动情的季节。我走入女娲娘娘的神殿,就如同受到爱神的指引。 她的圣像高高的矗立在殿堂之上,容貌端丽,瑞彩翩跹,国色天姿,宛然如生。 生得如此美丽,原本是女人的福气。可她偏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终日漂移在云端之上,居无定所。我竟然开始有些为她难过。 于是我决定写点什么,表白我的心迹。倘若生为女神,只能将如此的国色天香暴殄天物,莫不如做个快乐的、有欲望的凡人。 我是君王,更是个诗人。 总之,如果殷商天下的毁灭是由于我的那首诗,我无怨无悔。 商容 天下最危险的祸水,便是这女娲。 女娲 我曾经慎重的考虑过,为了一个男人的偶然失礼而毁灭整个殷商是否过于残忍,毕竟这天底下绝大多数人是无辜的。他们多半安分守己,对神仙怀着盲目的虔诚。 不过我终于还是坚定了信心。这个世界原本便没有公平,我又何必生生的造出一个来。我是神,他是人,这便是不公平。他若连这简单的道理都领悟不到,便是死了也不可惜。 我选择九尾狐,并不单纯因为她是有点本领的妖精,而是因为她有其他妖精不具备的诱惑的魅力。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只有九尾狐这样的妖孽,才有毁灭整个天下的本事。 想到这里,我甚至有点羡慕她。有的时候我会胡思乱想,渴望自己也能做一天妖精,在山野村间自由自在的奔跑一番。即使少活上几千年,也值得了。长生不老有什么好处,累人得很。生活中的一切都一成不变,甚至写进了天地间不成文的章法规条,早已让我疲惫不堪,不如早早死掉舒服。 可是我死后又能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2 九尾狐 女娲离开后,我继续梳理我那美丽的九条尾巴。我用嘴巴轻轻的将火红的毛发理顺,再用唾液沾湿,使它们看上去明亮而有光泽,如同出嫁新娘红色的婚装。我明白过不了多久,我将在另外一个地方,以另外一个模样去过另外一种生活。在那个生活里,我的九条尾巴或许不可能再存在,我必须珍惜现在的这点短短的快乐时光。 没过多久,轩辕坟里的另外两个姐妹回来了。一个是玉石琵琶精,一个是九头雉鸡精。她们是我最好的朋友。一千年来我们共同潜心修炼,渴望有一天能共同修成正果,永远快乐的生活在一起。但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已经不可能正常的施行下去。我有点悲伤,不知该如何对她们讲。妖精不懂人间的种种含蓄客套,因此我们的友情往往伴随着毁灭性,要么是海枯石烂的承诺,要么便是惊天动地的灾难。 但我终于还是把女娲交付给我的使命对她们讲了。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冷峻,不掺杂任何判断和感情色彩,只是单纯的传播信息。 我期待能从她们的话语或眼神中得到一点亲切的反馈,可是我失望了。听到我的消息,她们两个真心实意的为我欢欣鼓舞,如同发现了隐匿的宝藏。她们并不聪明,愿意以无私的善意去揣测世上任何一件事,这是她们的福气,也是她们的悲哀。 于是我离开了房间,到山林里去散步,想一个人清净一会。现在几乎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缎带般明媚的泉水从山顶的积雪中汩汩流下,如同宁静夜空里盘旋的银河。 我站在清澈见底的溪水边,凝视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突然很想大哭一场。我开始困惑过去的千年清修对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否因为一个有权势的女人的一句话,便可以全部改变?谁又知道完成了女娲的任务后,一切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可是我能抗拒么?自然不能。我只能承受,无论结果如何。这便是妖精的命,以低贱的生命清修千年,试图换取天地间多一点施舍似的尊敬,却无力逃脱任凭权势摆布的命。 姜皇后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了。他是如此伟岸和英明的男子,他的人生词典里不应该有“失魂落魄”这个词,那不是我嫁给他的理由。 对我来说,嫁给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与其说是一种幸运,毋宁说是一种责任。从走进这庭院深深的王宫始,我便从未开心过一日。男人就像孩子一样,需要女人的关爱与辅正,即使贵为天子,也不例外。 幸运的是,我的男人登基七年以来,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即使脂粉团簇的宫中也是一片祥和,这是全天下的福气,也是我的全部希望。我是一个欲望很简单的女人,只要现世的繁荣和幸福能够持续,让我和我的男人终老,其余别无所求。 商容对我说,他终日郁郁寡欢是因为去女娲宫进香时看见了女娲的美貌,立时对后宫佳丽失去了兴趣。于是我立刻松了口气,不再担忧。他终究是个男人,对女色动心本是天经地义,无可指摘。而动心的对象竟是普天之下最雍容华贵的女神,更是不足为虑了。神人殊途,女娲娘娘自然不会浓妆艳抹的跑来跟我抢丈夫,我又何必无端烦恼。 每天晚上,他仍睡在我身边。我总是习惯在他熟睡之后起身,凝视他沉睡时的模样。他身材高大魁梧,面孔却如同一个稚嫩的孩子,让人疼惜和怜爱。我多希望这张宁静的脸能永远如此沉睡在我的身边,不要醒来,让我的生命变得简单些。 纣王 皇后对我的心事似乎已经察觉,却没有发问,仿佛一切和她无关。这让我有点难过。有的时候我感觉我完全不了解这个和我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女人。她似乎是很深的爱着我,却又时时拒我于千里之外,永远不可触摸。 她是个完美的皇后,却不是个完美的女人。 自从上香回来,女娲的美貌便始终萦绕在我的头脑里,挥之不去。我甚至做过几个极其香艳的渎神之梦,每次醒来都是大汗淋漓,生怕梦里的一切都是现实,又似乎隐隐的希望那些艳情真的发生。我以前从未如此心猿意马过。我的宫中拥有无数绝色佳人,足以满足我的全部欲望。 于是我决定不再为此而责怪自己。一切都是女娲的错。 皇后仍一丝不苟的睡在我身旁,姿态优雅。她已经不年轻了,却仍然很美。朱红的嘴唇光艳可人。我望着她,回想起很多旧日的时光。于是俯下身体去吻她,却不小心把她惊醒了。她惊惶失措的睁开双眼,看见睡眼惺忪的我正伏在她身上,要去吻她的嘴唇,似乎是吓了一跳。她立即起身,站在我的床榻前,温柔的说要服侍我起床更衣。我欲吻的嘴唇尴尬的悬在空中,不知所措。 于是我有点恼羞成怒,“哼”了一声,拂袖走开,没有和她说话。 我离开时,听见她在身后深深的叹了口气。我恨那叹气声。那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仿佛我不是她的国王丈夫,而是她不懂事的孩子。 她对我一直都是温顺谦恭,从不过问或指责我的任何过错。她自己也向来端庄贤淑,从无半点走样。她就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塑,每天睡在我的枕边,让我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同时也是最悲哀的可怜虫。 于是我愈发的气愤,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冷清的宫殿,干脆跑去女娲的庙宇里做道士。 佞臣费仲凑上来,对我说,既然事已至此,何不索性放开手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命令天下各路诸侯,每个人甄选当地美女百名,送到宫中来。女娲是神,作诗亵渎已经是大大的不敬,不能再有奢望。而天下千万佳色中,总会有再令陛下怦然心动者。 佞臣就是佞臣,永远是一肚子缺德的主意。但朝上宫中,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算得上是我的朋友,因为只有他将我看作一个有七情六欲的男人,而不是个该被全天下人管教的皇帝,说起来多少有些无奈。 我沉吟了许久,点了点头。 我不要天下,我要女人。 女娲 纣王紧绷了七年的欲望神经终于在我的美貌面前崩溃,这多少让我有些沾沾自喜。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如此急切的想毁灭这个男人。是因为他的淫荡诗亵渎了我?似乎不是。其实公平的讲,那首诗并没有让我有半点气愤。纣王满腹才学,诗赋写得都极漂亮。我之所以要当众大发雷霆,多半是我的身份使然——凡夫俗子觊觎女神的美色,是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可是说白了,这种规矩究竟又有什么道理?人家又没有脱掉裤子跳上神坛来强奸你,只是脑袋里单纯的意淫一下罢了。思想无罪,我又何必跳出来斤斤计较? 总之想到这里,我的头脑便乱作一团,索性不再去想。我是女神,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考虑这类凡间琐事上。纣王不思富国强兵,竟贪恋上女神仙的美色,还公然题艳词淫诗,实在是罪大恶极,必须受到惩罚。惩罚的代价也绝非单纯一个纣王,而是全天下。我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这是规矩,任何人都不能逾越,即使有时我也不能理解。 我是个恶毒的女人,有的时候我真的这样想——如果我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女人的话。 3 姜皇后 费仲这个杂种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去遴选天下美女进宫,他竟然答应了。这次我是真的气愤,恨不得马上冲上大殿,狠狠的抽他几个耳光,为了他的心猿意马,也为了他的不忠。然而我终究还是隐忍了下来,没有让自己的愤怒表现在脸上。这是我多年来所受的一切教育的结果——无论何时,都要控制自己的喜怒,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是在深宫里保护自己的唯一办法。 何况发怒也没用,除了气到自己,对事情的解决没有任何好处。撒娇动气永远只是那些冷宫之中或街市之上的小女人的把戏,除了让男人们鄙夷和耻笑,别无用处。我是皇后,我不需要这些。 我找到丞相商容,让他阻止选美诏书的发布。商容听后面色凝重,答应我他一定尽力,立即进宫朝圣去了。商容是朝中重臣,言语在朝中极有分量;而且他生性最为耿直,见不得半点男盗女娼的事。我不喜欢这个老家伙,但却敬重他,因为他和我是一路人。我很清楚无论朝中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有他存在,便不会出大的乱子。 果然,晚上他回到我的寝宫时便是满脸的不高兴。我没有和他说话,只是默默的为他整理床铺睡衣。我太了解他了,他就是个孩子,任何愿望受挫时都会满腹怨气,但过不了几天便忘个干净。在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不适宜的,只能激怒他,不如保持沉默,等待他的心情慢慢的平复。 那天晚上他倒头便睡,鼾声如雷,一直睡到大天亮,一夜无语。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身旁。我站起身,发现他穿着睡衣,正站在露台发呆。他背对着我,眼睛似乎是在空洞的盯着前方的空气,没有目标。 天很阴,刮着不辨方向的风,有点冷。我看到他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于是立即拿起一条毯子,轻轻走过去,披在他的肩膀上。他转过头看我,我们目光对视,我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些我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第一次感觉到害怕,仿佛面前这个和我生活了多年的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我无法再从他的眼神中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那种感觉如同我生存的根基受到了严重的动摇。 “你爱我么?”他问我。他直直的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我的恐惧没来由的加深,被他问得不知所措。我呆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的脑袋里在想什么。我想对他说我爱你,可是竟然发现这句话我根本说不出口,甚至想到它都会让我心慌意乱。可是我又不能说不爱——我是他的皇后,又怎么可能不爱他? 尴尬持续了5秒钟,他笑了,笑容灿烂得如同花园中盛放的杜鹃。他走过来,在我的脸颊上轻轻的吻了一下,离开了。只有我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原地,茫然,困惑。 妲己 我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会如此短暂。 父亲进宫朝圣回家,带来晴天霹雳般的坏消息。佞臣费仲不满父亲耿直,在纣王面前极尽谗言,让父亲送我进宫为妃,侍奉君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如此沮丧。他一生行兵打仗、戍守边关,是个真正的英雄。而此刻,他一个人坐在墙角的椅子上,竟然捂着脸呃呃呃的哭了起来,声音是如此的哀惋和难过,让我满腔的怨恨无从发泄,只能陪着他流泪。 “我对不起你,你不要恨我。”父亲对我说。声音苍老、疲惫,让我心碎。 我瞥见了父亲眼中自己的倒影,美艳绝伦,倾国倾城。于是我叹了口气,淡淡的说:“我怎能不恨你,只是我没得选择罢了。” 父亲是亲自送我去朝歌的。和母亲分别时,我竟然没有流泪。当车轿启程,远离我出生成长的故地,驶向另外一个不明前景的方向时,我才终于无法克制,泪如雨下。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命运的生死好恶自己全无把握,只能听凭他人处置。我并不在乎自己能否成为后妃或其他什么,只愿自己能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向朝歌方向行进了几日,我们来到一个名叫恩州的地方。这是一个风光秀丽的小镇,绿杨古道、红杏园林。在驿站附近,我看见一片荒芜的坟地,黄土漫漫的凄凉景象和周围的昂然春意极不协调。于是我暗想,能够死在这样的地方也未尝不是一件惬意的事。 我并不知道,这里其实就是我的死地。 九尾狐 我出现在妲己面前的时候,她并没有丝毫惊慌,而只是瞪着那双美丽得让人窒息的双眼冷冷的看着我,仿佛她早已料到我的到来,而我则那个应该惊讶的。 她太美了,她的美丽无法形容。见到她的那一刹,我便明白她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她的美丽显得如此的脆弱和无助,可以消弭任何人的指责和非议——有谁会如此冷酷,去指责一个如此无辜的美丽女子? 她就是我要做的那个女人,我暗暗对自己说。 可不知为何,即使我已经选择她作我的身体,现在我仍然犹豫了起来。这个美丽而无辜的女人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或许天性善良,无忧无虑,只是因为无罪的美丽,便要失掉性命,背负千古骂名。这样对她是否太不公平? 然而很快我便狠下心来。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我在乎她的命运,又有谁会在乎我? “你是妖精,是来杀我的吧。”她不再看我,而是转身去看镜子中的自己。她淡淡的问我,仿佛早已参透我的心思。 我从未和人类打过交道,这是第一次。在我心里,人类都是受过虚伪教育的蠢货。没想到面前这个不满20岁的女子竟然这么厉害。 “你怎么知道?”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而是淡淡的笑了。海棠醉日,梨花带雨。 “可以告诉我原因么?”她问我。 原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如果凡事都能说出个原因来,这个世界将会多么简单。 我想了很久该如何回答她,最终却只是说出了几个苍白无力的字眼:“是命。” 美丽的妲己仰天大笑,笑声有些凄惨。我看见她的眼角留下两行清泪,凄美之至。 “今天之后,你便不再是妲己。我将是你生命的延续,你的美貌将成为我的躯体,助我迷惑纣王,毁灭成汤天下。”我继续说。 妲己淡淡的笑了笑,说:“这些我不在乎。我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感觉心中微微一颤,说:“你说吧,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 “无论如何,请你不要害我的家人。” 我点了点头。 “谢谢你。”她说,“你动手吧。” 说罢,她紧闭双眼,如同在企求爱人的亲吻一般。 我叹了口气。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没有同情和怜悯,更不会有任何徒劳的反抗。 妲己 九尾狐狸的眼睛射出碧绿的象征死亡的光芒,我可以清晰的感觉到灵魂从自己的身体中逸出,轻盈的散落在潮湿的空气里,碎裂成无数不连续的片断,逐渐消失,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瞬间。很多昔日愉悦的回忆如白驹过隙一般从我眼前掠过,让我的灵魂在远离身体之前了无牵挂。 那一刻我的生命正式结束,我却感觉得到了永生。 苏护 有人说恩州驿妖精出没,危险得很,我却偏偏要选择在这里休息过夜。如果夜里真的从周围的坟墓中钻出几只妖精来,将我和妲己统统吃掉,事情反而简单明了了。 我忠诚了一辈子,鞠躬尽瘁,最终竟要进献唯一的女儿,侍奉耽于肉欲的无道君王。如果早知忠诚的结果会是如此,我宁愿从一开始便做个费仲一样的奸臣。虽招人唾骂,却逍遥自在。无奈忠臣的角色演久了,已经很难再改变。每个人都是这样给自己的一生上了无形的枷锁,绝难逃脱。 离开恩州之后,妲己的性情变了不少,言语之中全然不见了忧伤,似乎是惬意了很多。我不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进宫之后,她不再是我的女儿。她的美貌究竟会给这个世界带来那些幸运或灾难,不关我事。 纣王太愚蠢。他怎会明白这个道理:倾国倾城的女人永远只能使她的男人悲哀。 4 纣王 她终于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以前所有没有她的日子都白活了。 原本便是官宦家的羸弱女子,千娇百媚也便罢了。偏偏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山野莽丛的灵气,蛊惑十足。她究竟是上天赐予我的神仙隽侣,还是地狱派来的索命恶灵,我已经不再在乎。我只当她是臣子苏护的女儿,国色天香,偶然走入我的生命,和我共缱绻。 其实我早该明白,这样的女子又怎能是凡人。凡人可以生出这样无瑕的容貌,却无论如何出落不成这般的万种风情。 可是明白了又能如何?即使她是地狱遣来吸我魂魄的厉鬼,我也心甘情愿,因为这一切在她的第一瞥中便已注定。 无论是神是妖,她首先是个完美的女人,是那种让男人心甘情愿为之癫狂和毁灭的女人,是那种男人们即使被她毁灭,也会面带满足的微笑的女人。 妲己就这样,腰身款款,口称:“陛下万岁”走入我的生命,并最终毁灭了它。她是我舌尖的欲望,永不熄灭,也永不忏悔。 多年以后,当我在临死前回首罪恶的一生时,发现和妲己邂逅的一瞬竟是这几十年来最惬意的时候。即使她最终将我毁灭,我也从未怨过她一星半点。这样的国色天香,天生便是要男人追求和爱慕的。我需要一个完美的女人,命运便赐予我一个。对此我除了感恩别无其他。我只是希望残酷的谜底揭开得慢一些,让我多留恋些这样感恩的日子。 至于天下,原本便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 女娲 看到妲己面带冷艳的微笑走进纣王的寝宫,我竟然流了泪。 我已经几千年没有流泪了,或许我根本就忘记了一个人应该在什么时候流泪。 我就这样把一个如此完美的女人送入了他的生活。她就如同躺在涂过树脂的摇篮中的婴儿,瞪大了与世无争的眼睛,勉强漂进了一个不知姓氏的人家。她天真无邪,只知道心中深怀着的于生俱来的毁灭性的使命。可以预见这幕历史剧最终将是多么雄浑和壮丽! 可是我又为何而流泪呢?我的眼泪究竟从何而来?事情按照我预想的样子发展,我应该满足才是。可我的眼泪仍不知何故的流下来,流到嘴角边,腥咸的味道,如同噩梦。 妒忌,或许有一点吧。除了妒忌,还能有什么理由。妒忌纣王可以为了喜爱的女人抛却一切责任,妒忌妲己可以完成我根本无法做到的事情。而至高无上的可以左右他们生死的我,除了妒忌,还能做些什么。 我突然很怀念抟土造人之前的日子。那个时候天地混沌,人间荒芜。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自然也没有妖精,神仙的数量也少得很。虽然寂寞,却从未为任何人或任何事流泪过。我亲手造出了如今世上的芸芸众生,可以如同摆弄棋子一样摆弄他们的命运,却无法阻止自己陷入纠缠不清的困扰里。这便叫作茧自缚,普天之下的道理都是一样的,不会因为谁是妖精谁是女神而有不同。 有的时候真想发动一场大洪水,将世界上的人类妖精统统淹没,一个都不留,恢复那个曾经空虚寂寞的宇宙。 可是如果真的那样,我是否又会怀念有烦恼的日子呢? 妲己 到朝歌的第一个晚上,我们整夜的做爱。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一个真正的男人的裸体,健壮,有力,遍布毛发,散发着野兽般的体味。我将那气味永远的铭记在心中,一直不忘。 我的性感裸体上的他大汗淋漓,仿佛那是他的初夜。 窗外夜色妖娆,湿冷的空气沁入骨髓。他额头上的汗滴轻轻落在我的胸前,滚烫、不安,像是一滴浑浊的眼泪。 结束后,他抱着我,没有说话,只是睁大了他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没有作声,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听见他仍很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不知为何竟有点感动。洁白的床铺上有我的血,确切的说是一个已经被我吸去了魂魄的躯体的血。我突然觉得和真正的男人做爱其实很简单很简单。 “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他终于转过头来,柔声对我说。语气真诚,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我淡淡的笑了笑,问他:“我和殿堂之上的女娲比呢?” 他似乎被我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问得有些窘,红着脸,半天没有说话。 于是我有点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他是一个真诚的男人,我又何必如此为难他。 “你是女娲赐给我的。”他终于还是寻到了一个说辞。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把我赐给你么?”我问他,盯着他的眼睛。 他突然仰天长笑,声音清冽,中气十足。他健壮的胸肌随着他癫狂的笑声无节奏的颤抖,让我头晕。 我有点恐惧,甚至有点想逃,离开这个可爱而性感的男人,一了百了。 他止住了笑声,抓住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她让你来毁灭我。” 那一刻我的心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努力掩饰了自己的惊慌,强作镇定,笑着对他说:“我哪有这个本事。” “你有的。这世上,也便只有你一人有。”他喃喃的说,闭上眼睛睡去了。 我身为人的第一个夜晚,彻夜失眠。 姜皇后 妲己笑意盈盈的来到我面前,恭敬的给我行了个礼。她抬起头来,我看见了她的眼睛,她魅惑的目光,妖娆的身段,如同月里轻歌曼舞的嫦娥。我明白这个女人日后势必要成为一个厉害的角色,甚至成为我的死敌。 世上的每个女人都有攻击性,只不过有些人将那些杀气掩饰在清高与矜持里,有一些则掩饰在放荡与风骚中。面前的这个女人却是个例外。她倾国倾城,神色冷艳矜持,眉眼中的风情却如同不羁的躁动的情愫般荡漾。她的一切杀气都写在脸上,没有任何掩饰也无需任何掩饰。这样的女人的攻击性是最致命的——她根本不屑将自己的意图掩藏起来,因为在她眼中根本没有对手。 我曾经就是一个这样的女人,只是岁月改变了我。 我微笑起身,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我的身旁。她也微笑,绝不造作。她的手柔若无骨,周身散发奇异的芳香。有那么一瞬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竟希望自己也能变作这个模样,哪怕只有一天,也知足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想法是多么可悲。 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身份、地位,永远都不是。 “以后我们要共同服侍君王,和睦相处。”我对她说。 说这话的时候,我甚至没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因为我明白这句客套话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坐在我面前的并不是个山野村妇,或街市娼妓,而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女人。她顺理成章的闯入我的生活,夺走我的丈夫,甚至可能毁掉我的一切。我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我甚至不知该如何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 于是我只能故伎重施,拿出我唯一拥有而她没有的东西,那便是皇后的高贵和倨傲。 她似乎并未察觉到我此刻的心绪,一直都是态度恭顺,言语温和,这让我有一点喜欢上了她。 或许是我多虑。我怀疑自己是真的老了,越来越愤世嫉俗,越来越怀疑一切。其实她不过是后宫众多佳丽中的一个,美貌是她在宫中生存的必需条件,我又何必凭空去揣测她的所谓“攻击性”? 她终究还是个孩子,美丽的脸庞仍很稚嫩,需要的是保护而不是怀疑。或许她并不愿侍奉君王,只想嫁个本分的丈夫,作个普通的居家女子,却也和我一样,无力左右自己的命运。 想到这里,我甚至开始有些自责,怪自己以狭隘的“同性天敌论”去揣测这个无辜的少女。我对自己说,她不过只是漂亮了点而已,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坐拥母仪天下的尊严与典雅,又怎能在心里暗暗的去恶意的揣度一个“莫须有”的敌手? 我有点讨厌我自己,风吹草动、风声鹤唳。这样太累,也太徒劳。 妲己 说实话,我很喜欢姜皇后这个女人。我甚至有点崇拜她。 她仪态万千的端坐在中宫,穿着素色淡雅的衣服,化着淡淡的妆,亲切的观望着周围的一切。她比我想象得要衰老一些,却仍然很美。她目光和蔼而神圣,那高贵而不可亵渎的气质让我陶醉,甚至迷恋。 她跟女娲不同。女娲的高贵源自她女神的身份,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而姜皇后的高贵则根植于她纯粹的女人味,任何他者都模仿不来。 这才是一个完美的女人该有的样子。对于这样的女人而言,那份典雅和尊严根本就是灵魂深处坚实的自信和矜持,而非依靠其他男人的恩泽。她看着我,就如同慈爱的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没有宠爱或嗔怒,只有无私的母性的宽容。她的眼神中泛起的无可指摘的关爱,也只有她这样真正的女人才有。对于我这样的妖孽而言,即使修炼千年,也永远无法触及。 这便是姜皇后,纣王的妻子,普天之下最有权势的女人。我喜欢她,却清楚终有一天她会死在我的手上,因为她必然是我完成使命的最大障碍。 于是我开始疑惑女娲交给自己的这个使命究竟有什么意义。我要以另外一个无辜少女的躯体来迷惑一个善良的男人,还要按部就班的杀掉一些很好的女人。而女娲最终的目的是什么?究竟是为了顺应天命,还是仅仅满足自己的道德洁癖? 我从未感觉如此无助过。 我就如同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为了“得道成仙”这个虚无飘渺的梦幻,在一条不归路上渐行渐远,永远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自己。 那天晚上我竟做了许多年来的第一个梦。我梦见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什么神仙和人——没有女娲娘娘,没有纣王,没有姜皇后,没有妲己。唯一有的就是数不尽的狐狸,满山遍野。男狐狸追求女狐狸,之后生下更多的小狐狸。没有谁想得道成仙,或是幻化成人。一切都如同原初的天地一样简单。欲望多了不是好事,我的这种僭越妄为的欲望更是可能招致自身的毁灭。 可是我没有选择。在这一点上,神、妖、人都是一样的。 女娲 “你究竟想要我怎样做呢?”妲己问我。 她把我问住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让她做些什么。我心里想着的一切只是如何让千年狐狸幻化成美貌女子,毁灭殷商天下。至于这女子究竟该做些什么,我全然不知,从未想过。 但我没有表露自己的想法,而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说:“这样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我所要的只是一个合情合理的结果。” 妲己叹了口气:“如果我没有成功,你会如何惩罚我?” “你绝对不会失败。西岐的周天子已经诞生,殷商的覆灭是迟早的事情,这是写进天数里的事,不容任何变故。” 妲己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中充满困惑,甚至有一点愤怒:“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让我如此折腾?” 于是我扳起面孔,用我惯常的冷酷口吻对她说:“我的安排,不需你多嘴。” 妲己没有再说话,静静的离去了。 我大汗淋漓,如同接受了一场严酷的拷问。所幸我还有至高无上的女神的权势,使我的尊严得以保存,不致在九尾狐的质疑下崩溃。 我望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一片妖艳的云彩,如同祭坛上公牛颅腔中喷薄的鲜血。我明白那预示着生灵涂炭和无尽的战争。太平盛世中的人们仍沉醉在五谷丰登的酣醉中,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的几年里将会发生那些惨绝人寰的悲剧。而又有谁能猜到,这一切灾难竟来自一位气量狭小的女神对一个寡情薄幸的世间男子的报复呢? 我可以回避妲己的拷问,却永远也不能回避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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