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是个干瘦的老头子,他有些驼背,脖子还总是微微缩下去,脑袋却向前方下探,看上去丝毫无奇。到他咽气的时候,身板居然挺拔地笔直,身躯似乎长出了许多。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了他三分钟,我拼命点呕起嘴来试图用上齿去靠近下巴的嘴片,我要控制自己不去哭泣,可是泪水依然毫不争气的滚落下来。
有一个词叫做“恩同再造”,我觉得这正是为了形容师傅与我的关系而量身定做的。
我六岁零七个月的时候已经在读小学二年级了,那天我走在放学的路上,一眼就瞥见了在街角席地坐着的瘦老头。我那时侯还不懂得观察,觉得他无非是个乞丐罢了,现在回忆起来乞丐哪里有衬衣整整齐齐,领子浆白笔挺的呢?老头赤着一只脚丫,原来本该老老实实地罩在他脚上的破步鞋横在正当路上。老头冲我一招呼手,“小朋友,帮我把鞋拣过来好吗?”
换了旁一个小孩怎么样,我不晓得。可是我读书多早啊,那时候黄石公与张良的故事我已经读过了,不仅那段传奇像电台的午间书场里热播的《三侠五义》一样吸引我,而且我还一直以自己认得一个生僻的成语“圮桥进履”而自豪。所以当我遇到有人以书上讲的办法来试探我时,感到既刺激又新鲜。于是我立即给他拣过鞋去,还主动帮他穿上。说实在的,那鞋子里酸臭味甚浓,看到我给呛的皱眉头糗鼻子,老头拍着大腿叫“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我回他道,“咳,不就是圮桥进履嘛!我懂!”
老头犹豫了一下,又笑着摇摇头,冷不丁叫道,“陈羽!”
“啊?!”我一楞,心底这才发了毛,突然记起妈妈一再嘱咐的在路上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于是转身就跑。等我马不停蹄地跑出了街口,转弯儿想喘口气儿歇一歇,却见那老头正笑眯眯地站在我眼前呢!
“怎么样?”老头问。
“你怎么这么快啊?”我一边喘气,一边惊恐地看着他。
“这就是功夫!怎么样?想不想学啊?明天早上早点来这里等我。”老头话一落就突然在我眼前消失了。
那老头当然就是师傅,后来他告诉我,当时我即使不帮他拣鞋子,或者第二天没有早早地等在马路牙子上,他也会教我功夫的。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你是陈羽!”
我是陈羽,我的名字的来历毫无意义,似乎族谱上早有安排,我的诞生不过是印证一件早已预见了的事。家里最出众的人物当然是我那堂妹陈翎,她出生的前夜,婶娘的梦里有异兆的,于是她今天的成就在家人看来是理所当然的。
那夜婶娘梦见一只紫色的大鸟飞过我家院子,却落下一根美丽的翎毛。“所以你叔就给起名叫陈翎了呀!”婶娘笑吟吟地说。
“那,那我为什么叫做陈羽呢?”六岁的我傻呼呼地问。
“因为你是陈翎的哥哥嘛!”婶娘说完,哈哈大笑。于是叔叔也笑了,爸爸妈妈也笑了。
但是师傅说,“孩子,你决不能轻视自己,你生来注定的与众不同,要记住你是陈羽。”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生来与众不同,可我知道遇到师傅后,我真的与众不同了。
QQ上一个棕发男孩的头像在闪动,我左手的食指与无名指分别压住了Alt和Ctrl键,中指轻轻一点Z,一个对话框跳了出来。“陈羽,还在忙什么啊?”
“我,我在发呆呢!”原来是黄旭扬,她的不只头像用的是男孩,性别资料等等也是编造的乱七八糟,网名赫然是“黄继光”。“继光”与“旭扬”,嘿嘿,别说还满对仗的。
“别发呆了,你可是答应了让我请你吃饭的哟!”讯息回复的很快,我记起来她用的是五笔输入,可笑的是我这个“专业选手”还在用智能ABC呢!
“我不想吃饭,没有胃口。”我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刚才当着面儿我说不上什么话来,现在网上我可不怕小妞哭闹。
“那我们去酒吧喝酒呀……”
我停在一块闪烁的霓虹招牌下。对面的墙上钉着一块经营酒类的许可证,那上面镌刻的全名是:“金缕衣酒吧”。
酒吧是做什么的,词典里说的清楚“一种娱乐的场所”。“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需惜少年时。花堪折时直须折,莫到无花空折枝。”这是教人珍惜青春的词,不过用来解释及时行乐到也切题。我对这酒吧增了些好感。
“呵呵,不要嘛……”从“金缕衣”酒吧里走出的一对男女,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中人欲呕。
昏暗的路灯下,那对男女正紧拥一起,做着热烈淫靡的肢体动作。双方在“叽叽啾啾”地唇舌交缠之时,各自的双手也不停地在对方身上的隐秘部位大肆摸索。
看着那男子插在那女人胸前衣内不住地耸动,听到那女人“咿咿唔唔”的呻吟,我只觉喉口发干,身体也不由自主起了反应。
那纠缠的男女就这么保持着绮靡的拥抱姿势跌跌倒倒地渐去渐远……
“还不进去吗?”黄旭扬温润的声音让我的身体一撼,心却突然揪了起来。
“欢迎光临!”甫一推开门进去,便有一位香气扑鼻的小姐迎了上来,伴随着靡软的音乐声,殷勤地上前招呼。乍一进入酒吧,感觉比门外要暗上许多,但这并不影响我把里面的情景尽摄眼内。四处昏暗的角落里都隐约有人影攒动,但都不怎么招眼,只有吧台前的高脚椅子上那个长发风衣的背影让我滞留了眼球。
“陈羽,你想喝点什么?”
“先生,小姐,你们想喝点什么?”
两个女人的声音叠和在了一处,很有意味,于是三个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我噶然止住了笑容道,“我来盏清茶。”
“我也一样。”黄旭扬似乎都没有听清楚我说的什么,话就赶了出去。服务生怔了一下,恭敬的说“请稍等”便下去了。
“你怎么来这边品茶啊?”服务小姐一离开,黄旭扬一脸嗔怪地冲我嚷道。
“那么来品什么呢?美女吗?”在酒吧靡靡的音乐中,昏暗的灯光里,我似乎已经无酒自醉。我盯着黄旭扬的眼睛,那眼神越来越暧昧。她就坐在我对面,却把两肘撑在玻璃几上,双手如展开的花瓣一般,托着她如花的笑颜。
“为什么不去吃饭呢?你不饿吗?”她声音的频率与音色都没有变,与周围的气氛完美的相称。
“我在练辟谷呢!呵呵,不用吃饭。到是黄老师你,也没有吃晚餐啊,难道要减肥?”我含着微笑,心却越来越紧张,我在数着步子,有个人正从背后慢慢的接近我。
“又喊我黄老师?为什么总这么生分呢?不是说你可以叫我‘扬扬’吗?”黄旭扬作出一个生气的样子,那眉头微微颦起的样子竟然也很迷人。她和苏凤雪究竟谁更美呢?
“先生,你们的茶来了。”服务生从黑色的木盘上拿下两只高腰的杯子,杯里飘着几片茶叶,居然还有根吸管。酒吧里的茶就是这么不伦不类,我猜可能人家老板心里还琢磨呢,喝茶怎么不去茶馆啊?
“啊!”服务小姐冷不丁尖叫一声,我已经感觉到了身后风声的袭来,从容的一闪身,才发现我犯了错。
由我身后冲出来的是个长发的青年,他嘴里嘟嘟囔囔的,直奔黄旭扬而去。他的步子很浮,不像有功夫的样子,身上酒气却十分重,右手似乎不经意的撞了一下玻璃几,虽然没有撞倒,茶杯却晃翻了,我看着那两只杯子滚落到地上,摔的粉碎。
“啊,不要过来!”等黄旭扬大叫着想逃开的时候,已经晚了。那青年跪到在她脚下,搂着她的腿,哭一样的喊着“扬扬,我爱你。你不能离开我,你不能……”
听到这些话,我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们是认识的?
“放开我,我又不认识你!”黄旭扬的声音里包藏着无尽的羞恼。她突然抬头冲我说,“阿羽,帮我拽开他!”
“阿羽”这个词在我脑中打了个转儿,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称呼我,又恰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是否有什么暗示呢?想归想了,我的手却没有耽误,毕竟女孩子跟我一起出来,被人骚扰了,也是让我难堪的事。
我双手齐发,一掐那青年的肩头,顺力把他的关节给下了。长发青年痛苦的低吼了一声,我却借他双臂无法用力,把他托到了一旁的另一张椅子上。再轻轻托起他的双肘,反向一摇,他的双臂极不顺利的复位了,这种痛感恐怕会让他没有力气再扑上去了吧?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一个高个子的漂亮女子和一个染了银色头发的年轻人走过来。
“我是这间吧的老板。”银发男子的样子虽然很嚣张,说话的声音却十分轻柔,“有什么我可以帮助的吗?”他看我们的眼神是十分平静的,似乎已经知道事情结束了。
“谢谢,给您添麻烦了。”我笑着冲他点点头。
趁着这当儿,服务生已经帮我们把桌子清理过了。银发男子冲他身旁的高个女郎道“阿娅,给这位小姐来杯bloodmerry,另外再来一壶龙井,和三只茶杯。”说道茶杯的时候,他故意加重了音,并瞟了我一眼。我冲他笑笑,可是心中十分讨厌他这种看人的方式。
“请教大哥贵姓呀?”银发男子敬茶给我的时候问道。
我的眼睛一直盯在黄旭扬身上,她捧着那杯像血一样红的葡萄酒,被吓傻了一样。那突然冲出来的长发青年则一直在默不做声地盯着我,这反而让我不敢观察他,生怕与他的目光聚焦。
“免贵姓陈,”我又一次冲他笑笑,道“真不好意思,我们想回去了。”
“嗳,陈先生不要客气。您二位是我的顾客,也是我的上帝,遇到这样的事是应该我来道歉才对呢!”银发男子说完,似乎是礼节般地冲我点点头,又转过去冲黄旭扬笑笑。虽然他的言谈举止都十分有度,可是他的目光投向黄旭扬时惊现的一团欲望的火焰,还是落在了我的眼里。
“对,我们该走了。”黄旭扬突然回过神儿来,把求助一样的目光投向我。
“不,你不要走,扬扬,我爱你!我一直爱着你!”那长发青年也似乎突然缓过神来,情绪又变的激动了。
“你是谁?”我突然面对那青年问道。
“我,我……”他有些淬不及防,一时间说不上话来。
“你是谁,无所谓,我也不想知道。可是你醉了,如果你找扬扬有事的话,那么请明天再抽时间好吗?”我一口气把这句斟酌了几分钟的话说完,微笑着拍拍了他。
“什么?你叫她‘扬扬’,你怎么可以这么叫?只有我……”那长发青年嘟嘟囔囔的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似乎睡着了去。我明白我拍他的时候,趁机点下了他的昏睡穴还真起了作用。
银发男子一定要给我们免单,我就没有继续推辞。毕竟我现在的收入水平,对付帐并不感兴趣。他热情地把我们送到门口,还说,“陈先生,虽然今天的事很不巧,也很扫兴,但我觉得这是我与二位的缘分。”
“是吗?呵呵,我也很高兴认识您,虽然是这么一个环境。”我心底一直有种隐约的不安,但也只得客套着。
“我叫李乾,乾坤的乾,不是金钱的钱。我愿意倾尽自己的钱财,结交天下的朋友。陈先生,赏个脸,哪天请您吃个饭?”银发男子真诚的望着我。
“这个,要看黄小姐的意思……”我心想你这醉翁之意我还看不出来。
“HI,Taxi……”黄旭扬招手叫住了一辆出租车,一脸歉意的对我说“阿羽,我要先回去,不用你送我了,明天见……”
“哦?等一下!”我觉得莫名其妙,快追了几步。可是黄旭扬根本不听我唠叨,上了出租车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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