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榆柳巷子的时候，路边“特色面馆”外的排挡前那个系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女子冲我一笑，我的心中顿时掠过一丝暖意。记忆中母亲在厨房里也是这么一副样貌，高挽的发髻，白布的围裙，但母亲的围裙右下角上缀有一朵用橘黄色绒布剪成的蝴蝶花。其实那花只是为了掩饰住我当年拿她的围裙做垫布，去点燃从鞭炮内磕出的火药粉时，给她烧烂的焦黄的洞。
　　“陈老师，里面请吧！”她这么招呼了下，就微笑着抿住了嘴，低下眼睛去，似乎全部的注意力又落在了手中的面团上。
　　我打了个哈哈，径直走进小店里。这家小店只有一间门面房，大约十七平米，横竖摆着几张桌子，实在也坐不下几个人。好在来客虽然不少，却很少挤在同一时辰，于是时常是高朋满座，一副生意红火的样子。这里的食客大多是路过经临，图个方便美味，却并非都喜欢这些地方食品。北方人在这个城市不多，我即使年前去城南的“东北饺子馆”，也吃得那滋味不地道。这店子虽小，却很和我口味。
　　“哦，老乡，你来了。今儿个要点啥？”一个穿了灰黑色旧西服的中年男人笑着迎上来。这男主人对我总是很热情，也许因为我们是老乡，也许是本着对我教师身份的尊敬。嘿嘿，汗颜，我居然也为人师表。
　　“哦，老乡，老样子！”
　　我所谓的“老样子”就是一碗臊子面另加两棵肉夹馍。在这深冬的季节里，几乎每个中午工作结束后我都会来这里吃这么一套中式的快餐，然后回到学校去看书消磨午休时光。反正我是单身，也是应了所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
　　我坐下，把手中的《体坛周报》摊开，继续看中国足坛的这些龌龊事儿。您瞅瞅，雷声颇大的中超联赛好不容易盼到了，诸家球迷以为祖国的足球事业也能有机会奔著英超的路子走上一程，可是其间坎坷却仍然多的让人匪夷所思。先是一场所谓的“制度漏洞”，闹的沸沸扬扬，虽然终究没有上演“赢球降级，输球保级”的闹剧，可是官方机构的无力表现已经让人落镜了，如今居然又有几家公司在操作着收购多支球队。
　　都说关心则乱，好歹我也是曾经学过经济学的人，一向自视脑子里有根商业的筋。怎么商业炒作一做到足球的头上我就琢磨不透了呢？固然你掌控的球队越多，广告啊，声誉啊，包括操纵比赛给你带来的收益也多，可是这种球还有人看吗？人家赌场还标榜赌博靠运气呢！您这儿赫然摆上一自己跟自己玩儿的样子，谁乐意看您？
　　“来了！”一声吆喝，面与饼子给我端了上来，我注意到送上来的不是往常爱借机和我聊天的男主人，却是小伙计青帅。这孩子只有十四岁，个子也不高，可能是眉眼间早熟些？就这么在店里帮工，居然没有人过问。当然也许这本就生活中极正常的事，只有我愚顽的脑子里还存在“童工”一说。
　　“蟀子┅┅”我冲他一乐，喊出了他的绰号，本来再想问他“老板呢？”店主瓮声瓮气的叫骂声已经从餐馆后面的工作间里传了来。
　　那孩子鬼笑一下，溜到一边去了。我暗自皱眉，这正上午的吵个啥呢？也不愿多事，于是低下头去默默的吃面，我看到同时在店里的还有一对青年男女，和三个学生，他们也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进餐的速度。
　　“你妈的，小丫头片子，还反了天了你？”男主人怒吼一声，听的杂乱的脚步声响，先跑出来的是个小姑娘，我看着面熟，想一想好象是女主人的小妹，平时都是在厨房的，却不多见。跟着她后脚而出的就是男主人了，这汉子怒目圆睁，手里拎着个破扫帚，后面他的内弟紧紧搂着他，才让那小妹跑出店门。
　　“还跑？你要去死啊！”男主人平素笑嘻嘻的脸此刻变的骇人，他一把将破扫帚扔出去，那扫帚头墩到路面上竟折掉了。这下子外面那总是一副平和羞涩状的老板娘也不干了，放下外面排挡上的生意不顾，她拉回来小妹，一边随意的在自己的白围裙上蹭着沾满面粉的手，一边愤怒的骂道，“你疯了，又来折腾孩子？我给你拼了┅┅”
　　看到自己的弟弟抓牢了丈夫，女子凶劲儿犯了起来，动作性的撸了下袖口，冲上去就朝男主人脸上抓了一把。
　　“还反了你啦？”男主人又是一声吼，身子一晃竟然挣脱开身后的纠缠，一脚飞踹上去。那女子也不含糊，身影诡异的一闪，就坐到了地上，闭着眼睛大哭起来。“你打我，我不活了┅┅”
　　我不知道一旁的人有什么感觉，但我相信自己的视觉，那女子分明没有被踢到。但她倒地的动作是那么从容，甚至还有美感，难道是沾衣十八跌？
　　“老板，结┅┅结帐拉。”一个瘦高个子的学生诺诺的问道。其实到了这会儿店里已经没有人还在吃东西了。
　　“结帐？不结了，都走，这买卖不做拉┅┅”老板怒火没处发，像只咆哮的狮子，怒吼不止。老板娘却只是哭泣。
　　“哎，老乡，钱还是要付的，”我凑上前去，“做生意嘛，和气生财，少动肝火哟，呵呵┅┅”
　　那男主人呆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还想要说什么，我却把一张贰拾元的人民币塞进他手里，一边说，“明儿个有朋友去我那边玩，给他吃咱家乡的饺子，我可是早上来取，你按一百个给我包吧！这餐多出来的钱先算定钱。”
我冲他笑笑，转身出了小店，不经意的看那坐在地上的女子一眼，她仍然闭着眼睛，没有丝毫反常，可是我心底还是不塌实。
　　我没有直接回学校，沿着榆柳巷子东进一百零七步，就来到了园秀街。这街名的来历赫然在名目上显露，我们秀城赖以闻名的秀水河就是在位于这道街上的秀水公园里，所以热闹自是不说。我来此不是想逛园子，秀水虽美，我看和西湖距离还大，但即便在杭州的那两个月我都不过去过一次西湖公园。
　　这园秀街我却是经常来的，不为别的，每次都目标明确地奔向“秀帕园”旧书店。
　　也许今天我的运气就是背点儿，刚才撞上面馆的那挡子事儿，让我囫囵吞枣地填下些东西，搞得胃甚是憋屈。这一进旧书店的门，走了多少次的三层台阶，又险些放翻了我。我一个踉跄，跌跌撞撞的踏进门去，几乎同时捧着部大胡子的中年人恰好出来，我们这么一差身，我感觉他的手就在我内衣袋里滑了一下，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拿去什么东西。
　　我还在出神的想这是究竟怎么回事儿，导购员小金却看到了我。他搁下身边正聊得热乎的一个谢顶了的白胖老头，招呼我道，“陈先生，我们经理不在，不过她留了话，要转告您别担心您要的书，下周二准保交货。”
　　“呵呵，不着急，我晓得了。你忙吧，兄弟！”我的思维有些卡壳，几乎完全是无意识的答对。
　　“金子，这是哪位先生啊？”那胖老头的声音不高，却温润慈祥。我自幼灵识过人，跟师傅习“小吐纳法”之后，这耳力更是通灵到了“百步听落叶”的程度。虽然他们距离丈余，我却是听的十分清晰。
　　那小金的嘴也溜道，“马老，这不是陈先生吗？他可是跟您齐名的人物啊，你会没有听说过？嘿嘿，还别说陈先生可是老师哩，名副其实的‘先生’┅┅”他后边的话我根本没有听，自己的状态失常的很，惶惶忽忽的就走出了来，甚至没有留神店里的另外两个埋头在书架里的顾客。那两人中隐约有个金色头发的，也不知道是否是外国人。小金说话不“厚道”我是知道的，不过他对我还不敢怎么埋汰，可听到他用这样的口吻说我是老师，那心里肯定不舒服，甚至想跟他争一争“老师怎么了？”搞研究的就一定要是教授吗？我见过的混天儿的教授还少？但争执能有什么意义呢？再者说了，这职业是我自己选择的，既然无悔，也该无怨。
　　我加快步伐，恨不得一步赶回学校去。我知道自己的情绪很不稳定，根据经验，一般在危机临头时我的情绪上都会有这类征兆。但这平静的秀城会有什么危机降临吗？我正是怕麻烦才躲到这里来的，难道还是逃不掉？不过如果能见到见到程秀艺，我也不会这么焦虑吧。程秀艺就是“秀帕苑旧书店”的经理，我认识她是在三个月前，可是现在我越来越迷恋与她在一起时才难得遇到的心情平静了。
　　“马老？”刚才小金的这个称呼突然又蹦进了我的脑壳。那老头子莫非是马香山？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儿了。一定是了，所谓跟我齐名的可就不是他？唉，说起来这才真让我脸红。我的年纪跟人家差一半，何德何能与人家齐名呢？都是我那在央视做主持的兄弟朱力两年前的一句话闹的。当时他直播发掘一座极其独特的汉代庭院的过程，提到这古遗址的发现者，也就是我时，竟然冒了句“陈羽先生年纪虽轻，在考古界却不是新人。江湖上说的‘南香山北羽扇’就是指他和著名学者马香山教授。”
　　其实这“南香山北羽扇”的说法却正是他这次直播后才开始有的。我那时还蹲在土坑沿上跟一个小师妹聊天，我们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琢磨着电视上播出来，大家还以为我们做研讨呢！可是我一听到朱力的话，身子一哆嗦，好玄没栽坑里去。马先生的实力与声望，代表南方当之无愧，可是把我跟人家并个肩，将来不知道得有多少人恨死我！不过后来的情况发展有些奇妙，北方学界并没有资深德厚的先生出来“骂”我，于是年轻人们到真个这么传了起来。我知道先生们不骂并不是认为我名副其实，他们一定是在怀念我的老师诸葛宏了，而他的绰号便是“千古一羽毛”。
　　“陈老师好！”一个甜甜的声音响起。
　　我猛的抬头，发觉自己已经到了学校门口，迎面过来的是我教的一个班上的学生，她叫什么来着？
　　“哦，你好！”我微笑着冲她点点头，瞬间自己已经心静如水了。
　　“老师，我们的成绩现在能知道了么？”面前这个漂亮的女生害羞似的笑笑，问话声越来越小。
　　我在这学校里教的自然是历史了，我们政史地组改卷子一向是流水作业的，虽说是昨天考的，可是中午我出来吃饭时试卷批改已经全部搞定了。现在辛老师应该在登记分数吧？我眼前出现了那位辛老师的样貌，个子不高，胖嘟嘟的，极像小企鹅。
　　“恩，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我的嘴一嘟噜，这话便出来了。落入自己的耳朵时才隐约觉得很暧昧，怎么搞的？我暗自责备自己失仪，秀艺的样子却悠悠然在脑中出现？我突然有些紧张，究竟是因为秀艺能给我理解与关怀，还是我贪图那种生理上的慰藉？我只知道她在我心中的位置是不曾有人占据的。
　　“老师，什么时候是该知道啊？”女生的声音越来越近，她身上的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女子的香水味冲击着我的鼻孔。
　　我的心一紧，习惯性的皱皱眉头，盯了她一眼，才发觉这个言语柔柔弱弱的女生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此刻正毫不掩饰盯着我，那眼神的热力，似乎会把我融化掉。
　　我的脸上腾起一阵热潮，悄悄咽下一口唾沫，缓缓的答道，“我可以帮你查一下。不过这么着急知道分数有什么用？读书着力在平时，不必拘泥于一时一次的成绩。”
“谢谢老师！”她笑了，笑的很轻松，笑的很坦然，笑的阳光四射，可是一切在我的眼里都是媚惑不堪。我像是要躲开妖怪一般的离开她，远远的听到她的声音，“陈老师，记住了我的名字是，Mick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