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月17日,秀城中学的实际寒假才正式开始,其时距离农历甲申年的春节不过五天了。高中放假晚,却是难免的事,谁让高考这把专杀“正常读书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危危高悬呢?
我安详地把辞职书递交给教务主任,而那平日里总一副严肃样貌老人家竟开玩笑般称赞我“一笔好字,一篇好文”。事实上,他执教的学科是语文。
他没有问我辞职原因,只祝福我一路顺风。这个城市近期发生了很多事,人们都很自觉地明白自己最好不要多事。况且我的背景来历,学校也一直是清楚的。
在学校度过的最后一天里,我没有遇到黄旭阳,听说她最近几天似乎请了假。其实学期末哪里有必要请什么假,这样的说法无非听着顺耳的而已,校方对老师并不苛刻。
不过我早餐的时候却在半张隔夜的《秀城晚报》上见到了这样一则消息:
“近日市政协委员,著名民营企业家李乾先生,在我市投资七十余万元建设‘旭阳希望中学’。现热诚招聘各路教育精英,投身希望教育事业!”
新闻一旁附有照片,却是李乾手握大笔挥毫泼墨,书写如此几个字“教育大计,旭阳为本”!这李乾赫然是我曾在金缕衣酒吧见过的白发年轻人,也是那里的老板。
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记载了我欢笑与泪水的地方,一如我曾离开合肥,离开北京,离开家乡。人生就是一次次的上路,停泊,再上路,对此你无须多置一词,只有承受。
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一刻了,洗了把脸,拎起前一晚收拾好的行李,离开我渐渐恋上的小窝。屋外风紧,比往日犀冷,地面上潮潮的像刚洒过水。公交车上的市台的广播却说,今晨秀城罕逢瑞雪,虽然是小雪,却一样喻示着2004年将是秀城人民奋进的一年,也是中国经济发展的丰收年。
我的行李箱是红色的,非常大,虽然还很结实,却已经用的旧了。这箱子是我第一次离开家时,师傅送我的。那时父母工作都忙,师傅亲自送我去合肥,他一手牵着幼小的我,一手拖着那红色的行李箱,伫立在家乡小站的月台上。那个画面,作为画中人的我,在之后很久的一段日子里,时时在脑海中描摹。后来,我独身走南闯北,都拖着这只箱子。等候在月台上的时候,每每会觉得手心温热,似乎师傅的手刚刚离开。
“仗剑行千里,微躯敢一言。曾为大梁客,不负信陵恩。”这四句师傅常常吟起的诗,也许会影响我的一生。“侠以武乱纪”,这是愚书生的懵言。君不见,多少以力乱法的强人无非标榜侠义,实则横行霸道;君不见,多少无武技的政客富绅,一样凭着他们的权与钱改变游戏规则。我怀里拥着一只长长的蓝布包袱,裹着那口古剑,那口我费尽心机才没有被李宫和夏雨搜刮去的古剑。如梦似幻的经历,复杂的心情。
踏上北上的列车,我冲为我送行的秦飞挥手示意,我只看到他眼睛里噙着泪水,我却不知道自己也热泪盈眶。很可能这是我们最后的相聚了,尽管过去亲密无间的合作与患难与共的经历都会永存我们心底,可这次的背叛带给我们心灵上的裂痕却是难于弥补的。虽然我完全理解他的选择,但若无其事的像以前一样却不可能。
秀艺孤零零地站在月台一角默不做声。霍桐在两天前回了上海,他公司的新春博览会将不日召开。我突然想如果她要求我留下会怎样,我疏懒的脑筋不会去做假设的思考,但此刻心中却隐隐觉得能成为准点火车的牺牲品未尝不是件好事。
方才我们平静的互相拥抱,又松开对方,好象明天又会重逢似的。现在,我坐在车窗前,轻轻抹去窗上模糊的水蒸气,秀艺依旧站在原先的地方,偏着头望着我的方向,我只觉得她的脸格外白,我不知道她失神的眼中是否有我的身影。
穿过列车上拥挤的人流,看到放假的学生与归乡的工友们期盼的眼睛,我对家的记忆突然如惊破的水纹般渐渐绽放开来。本月里母亲在电话里催促了我很多次,而我也注意到每一次电话的背景音里都有老爸沉厚的叹息。我这次主动打了电话回去,并且说我要回家,他们都十分高兴。即使我明明白白地说“我辞职了”,电话的话外音里也依然是老爸微颤的嗓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的对面坐着个埋头阅读的白衣女郎。女子被厚厚的孔翎冬衣包着,还配了双高跟的白皮靴子,却漏出半截小腿来,虽然有光洁的肉色丝袜,我却不信这样的打扮会挡的住江北的猎猎寒风。
听到我在她对面坐下,她抬起头,摘掉宽边的墨镜,微微皱了下眉头。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我欣然展颜。她正是苏凤雪。
“你要去哪里?”我问道。
“跟你一样哟。”她轻笑道。
火车喀嚓喀嚓的疾驶,它在横亘中国南北的一条大动脉上穿行。窗外清冷的水面与孤独的泊船消失了,一排高大秀颀的树木出现在我的视界里,虽然在节气上早已过了冬至,这些树木却还是深绿的颜色,我知道自己还在江南。那树枝与略显稀零的树叶堆在一处,在狂风的指引下摇来摇去,好象随时会倒下来。我搓一搓手,手心积蓄了一层汗水,车厢里的暖气开的很大。
昨夜,红姐陪我在秀城的街头散步。悄然投入新年的兴奋中的人们高声说着话从我身旁擦身而过,越走越稀,最后都不见了。
红姐说,“小东西,你要开始新的生活,你要照顾好自己。”
红姐说,“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李宫难得放假……”
红姐说,“你也不小了,要考虑找女朋友了哟,其实黄旭扬也满不错的。”
红姐说,“别跟姐姐似的,在最好的季节没有遇到最美的爱情。”
路旁的商铺与街角的小吃摊位终于也熄灭了最后一盏灯,我抓着姐姐的手,站在寥落的星光下不知所措。闭上眼睛,却似乎能见到明亮的月光倾泻在我的面前,我知道这个晚上月色稀薄,那对于月光明亮的视觉感触来自童年美好的记忆。我的童年是在我那洁白而美妙的故乡一幢有宽敞的大厅和绿色的庭院的旧宅里度过的。我清楚的记得,在那幸福的岁月里,我很少玩耍,非常喜欢独处;隆重的典礼,拜访与过节,都是让我害怕的事情。我最大的快乐是每晚在明媚的星空下,透过玩具望远镜看层层黑幕掩盖的天空;或者在每天下午放学以后与伙伴们到公益广场的干涸的喷泉池边,望着高高飘舞的风筝与鸣镝声中飞过的鸽群。
车厢内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苏凤雪把外套脱下,拢了一下搭在身后的椅背上。她身上是一件米色的半透明的衬衣,她戴的胸罩使她的乳峰微微凸起。火车突然呼啸一声,窗外忽的一黑,我们进入隧道了。车厢里明晃晃的白炽灯可以晃眼睛,我紧紧地盯着她雪白的脖颈,我们的双目一对神,她微微的笑了。
“我们在经过隧道呢!”她说。
“是的。”我嗓子很不舒服,似乎堵了什么绵绵的东西。忍不住干咳了两下,雪却递过一张洁白的沾了香水的手帕纸,我的面颊微热。
“这隧道很长么?”她抬起肉色丝袜包裹着紧绷绷的大腿,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她的足尖无意的碰在我的腿上,我没有躲闪,悄悄瞥了一眼那只白色狭长的靴子,猜想着那里包裹着怎样一个美妙的弧线。
“不是很长吧?”我微笑着,努力调动自己松弛的脑神经,渴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出一个相关的笑话来,女孩子都喜欢幽默的男人,这是我的经验。
“唔,这隧道就像一只巨大的试管,我们即将从中诞生,哦……那将会是阳光明媚!”我无法判断自己的比喻是否妥帖,但我意识到自己忘记了隧道外天幕早已被乌云笼盖,或者是我对明媚的阳光有所渴望。
她没有做声,她漫不经心地缕了下长发的发梢,缓缓地从手袋中取出一只细长的白色硬纸壳,抽出一只同样细长的白色香烟。我的手心一紧,下意识的伸向衣袋,去摸我的zippo。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摊在小桌上的书的封面,竟然是本旧版的《格言集》,书的著者赫然是德国人G.Chr.Lichtenbrg。“利希腾贝格?”我拼出这串字母,终于禁不住吞下口唾沫。这位启蒙学者留给我们许多格言,这一刻冲进我脑海的却是“最重要的东西都是用管子制成的。证明如下:男性生殖器,笔和我们手中的枪。”
苏凤雪的手指拨动,咔嚓一声,淡黄的火焰燃起。她美妙的面庞愈见真切,而渐渐的我意识中却只剩下那细长的烟管,性感的樱唇,和若兰的芬香……
后记:
阆榀山寻宝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遗憾的是,最终我也没有见到地藏鼎的模样。不过后来中央台播报了一则题为“秀城锩彰千年小村新发现”的新闻,原来锩彰村还真出土了一批汉朝文物,具有相当的价值。播音员身着深色套装,用深情的口吻赞赏了负责镌彰村建设工程的美国史密斯公司积极配合科考队工作的诚恳。只见镜头晃动,乔治那张真诚的脸,活灵活现。同时被镜头捕捉到的居然还有诸葛薇,她的神色黯然。既然有所收获,何必如此神态呢?我突然想,莫非她也是奔着地藏鼎去的?
不愿意多想,只庆幸一切都过去了。老子认为多智是灾,反思一下,何尝不是呢?马香山天纵才能,现在也落个生死未卜。诸葛老师人中龙凤,死前还瞪着自己的亲生女儿浑身打颤,终于合不上眼睛。我虽不才,不过多读了几年书,却也难得安生的日子过,即便在如诗如画的秀城,不足半年的清静生活,却终是落寞收场。无非徒徒增添了几多精神上的创伤。所收获的恐怕只有那柄疑为“工布”的古剑,这刻它便悬在我的书架前。
2004的春节是在平淡中度过的。祖父母在两年前相继过世,根据习俗,我们都不能用习惯的红色来为新年庆贺。可实际上,庆祝的形式并非关键。老屋里没有了祖父母这对家的象征,家族里的人也疏于春节这个传统的团聚日。
除夕夜里,我和爸爸妈妈在无聊的电视节目陪伴下,和面攒馅包饺子。接着我接到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霍桐打来的,他像往年的“除夕夜话”一样跟我东拉西扯,我问他是否仍然没有回家。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歇斯底里地笑道,“回哪个家?老爸那边,还是老妈那里?我从七岁开始就自己过年了。他妈的,那时候他们给我钱,如今老子自己赚大钱。有钱就有整个世界……”
第二个电话是陈翎的,她微带歉意地说,“哥,你帮我向大伯大娘问个好。我爸妈他们是不是也没回家呀?”陈翎还记得我们是一个大“家”,这让我很欣慰。我没有责怪叔叔和婶娘的意思,祖父母过世了,他们来老屋团聚也许是意义不大。这和姑姑、姑丈没有回来的原因大约是一样的。但我很怀念小的时候,全家十几口人在一起的生活,那时候家族的业务还不大,可是每个人都很快乐。陈翎说,“哥,等下亚视的春节晚会我要上节目,你们给我捧场呀!”电视机外的捧场对她还那么重要吗?陈翎真是个好孩子。
第三个电话是良久的沉默。
[完]
初稿:2004年1月-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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