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悄悄爬上中天，天外只有寥落的几颗星辰。皎白的月光很难穿透荫蔽的山林，我借着随身携带的那只微型手电幽黄的灯光，踯躅在阆榀山里。
　　阆榀山虽然荒凉，却毫无奇兀。这个季节即便本地气候温润，草木也都黯然无神，我轻松地穿越蔓草荆棘，时或惊走一只同样喜爱夜间漫游的野鼠。衣襟擦过树木的嘶嗄声，与频率固定单调的夜鸟鸣啸，是充盈了我听觉的全部。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陡然止住步子，扫视四周没有异相，这才隐身到一颗大树上接听电话。小心使得万年船，那次的大意已经让我失去了敬爱的诸葛老师；虽然我怀念他，却并不想这么早去天堂听他的课。
　　话筒里的声音是黄旭扬，“怎么了？很晚了呀，小姐！”我用尽量轻松地声音提醒她。
　　“你怎么了？在哪里？”听起来她先打了个呵欠。
　　“没在哪儿，你找我什么事？”我所在的位置是个让我敏感的话题，我不可避免的声音不大自然。
　　“嘿，没在哪里？总有个地方吧！而且不会在家，看你这么压低声……”她叨叨嚷嚷的，却似乎自己也越说越没劲，“算了，我管你在哪儿？我睡不着！”
　　我禁不住乐了，问道“半夜睡不着想我？你这么说可会让我也睡不着的啊！”
　　“你会为了我睡不着？”她饶有兴致的问。
　　我沉默了几秒钟，断然答道，“不会。以前没有，以后恐怕也不会。”
　　“你太绝情了吧？”
　　“我们本来就没有感情……”
　　“我真的那么烦人吗？”她幽幽地说，我的心神猛地一震。固然我对她不来电，也没有道理这么刺激她的。她美丽、优秀，对人热情，女孩子应有的优点似乎都有，我对她的不冷不热，甚至冷嘲热讽，都未尝不是一种伤害。
　　“对不起。”
　　“……”
　　“对不起，我的精神比较紧张。我知道这不是理由，可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我想以后会注意自己说话的方式的……”
　　“仅仅是注意说话的方式吗？你可以不注意我的感受，你有自己的感受吗？为什么总生活在面具里，你的心是冰块吗？”她宛若凄述的声音让我吃惊，既然指出我的面具，难道她可以看到我的心？
　　我的面具就是自己热忱的生活态度，这种态度与我无争的性格结合，使得生活中极少有人会不喜欢我。如果有个积极工作且不求回报的朋友，同事或者下属，你有什么理由生他的气呢？我待人一贯的真诚，让人很难怀疑我所表现的只是一张假面。确实我不求回报，但我对生活也兴趣索然，积极的工作只是为了减少麻烦。亲友的关心是麻烦，生活的拮据也是麻烦。
　　“我不是冰。”我只吐出了这四个字，黄旭扬在我耳边的问候“那你什么什么”，我却无法回答。一只冰冷且坚硬的物体抵在我的腰间，禁声是我唯一能主动做出的选择。
　　“马老，您不是说应该是古墓吗？怎么会在荒山沟里，鸟都不见一个……”说话声未落，一只二尺多长的猫头鹰“咻咻”地从半空飞过。
　　“呵呵，这么巧啊？”我看清楚了说话的人，一个身高比我略矮的中年汉子，他在我前方大约三十米的地方，身边有个白白胖胖的老头，正是我曾在旧书店见到的马香山。
　　老头笑着回答，“在附近的村子里已经发现了汉墓群，只是考虑到本地水文特点，我们近期没有发掘计划。这宝物八成也是殉葬品。”
　　“您说，这荒山野岭的，哪里像埋过哪朝的皇帝的样子嘛？”中年人还犯贫。
　　马香山道，“皇帝的墓子什么样？该在闹市商业区才对？你这话才没根据呢！不过，我觉得到不一定是王族的墓址。”
　　听到他判断宝物是殉葬物，我有些欣然。果然英雄所见略同，虽然我这英雄牵强点儿。当初第一眼看到宝气，心里就隐隐有种暮气沉沉的感觉，那种死亡的气息，我连我这钻过两年老坟堆的人都有所体会，马老头子做了一辈子的“营生”，怎么会没有察觉呢？不过我也认为这山里不会有哪个朝代的王族墓穴，甚至我们猜测的这个可能藏宝的墓穴存在都是匪夷的，这个判断到没靠什么历史专业知识。我的奇门遁甲之术比之师傅都青出于蓝，当然看得出这阆榀山的风水极其不合适墓葬了。
　　“就是这里了,东宝，你把家伙拿出来。”马香山立在我身处的树下吩咐那中年人。我惊得屏住呼吸，转为“花念”的先天吐纳之法。我腰间那硬邦邦的东西似乎晃了晃，悄然撤去了。
　　虽然不知道刚才在身后威胁我的人是谁，但我始终未觉察他的恶意，也许他的意思也只是在不要我继续聊电话，以免惊扰了马香山二人。黄旭扬那边听我久久没有回音，便愤然撂下了。我已经顾不上想她那边的情况，面前的所见才让我眼界大开。
　　那中年人从背上解下硕大的旅行包，掏出两把折叠的铁铲，动作飞快搭接好。马香山盯着手中的罗盘辨别方位，他突然道，“就是这里！挖，见到一块黄色坚石就停，小心不要划破石头！”他指的地点距离我不过七米，上首是一块突生的光洁的青岩，此地这类方方正正的青岩，不过七块，那是从东方数的最末一块。
　　中年人再无废话，动起手来，也不知道他是天生的力气，还是也有功底，手段还满高。每一铲下去，都掏出厚厚的土来，手的频率也很快，难得的好苦力！
马老头子四处踱着步子，不时地抬头看看天空。此刻皓月当头，我悄然看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三分。
　　“什么人？”马香山一个急转身，怒斥道。
　　蓬生的草丛间竟埋伏了人，而且我居然没有感应到，这让我很沮丧。不过看到两个从黑暗中飞身扑出的黑衣人后，我有些恍然，竟和傍晚袭击我的是同样的人。
　　马香山这把岁数不是吃干饭过活的，虽然猛一见到两个黑衣人时吃了一惊，却及时避开了他们的联手袭击。我有与黑衣人对抗的经验，对他们的实力心中有数，此刻倒想见识一下这马老头子有多大手段。那正在挖土的东宝，见到这突变的形势，慌忙扬起手中的铁铲，应上来叫道，“马老，您快走，我挡住他们。”
　　马香山也许会同意先走，但显然已经迟了。两个黑衣人一出手便是闪电般的两刀，那东宝顾不得许多，就地打滚才争得一条性命。他们用的是刀刃不过几寸长的忍刀，莫非这些就是传说中的日本忍者。忽然不知哪个角落里有人呼啸一声，四周又跳出了六个黑衣人。连同方才的两个共八人布成貌似八卦的环阵来，将马香山围在其中。
　　“倭人也敢班门弄斧？”马香山森然一笑。
　　黑衣人并不理会马老头的话，阵势发动，围攻上来。他们游身走位与拿摸时间差都堪称完美，这一切不过表示了他们阵法演练纯熟，虽然我不曾听说过忍者也会有阵法，但这几个家伙给我的吃惊远远不够多。马香山一个人舞动双掌，在应战八个忍者竟似闲庭信步。我强压着自己不笑出声来，马香山现在用的不过是中规中距的“游身八卦掌”，八个小鬼子竟然不懂变阵，依然是八卦阵。真不知道这么磨蹭下去，究竟是老马先力衰中招，还是忍者们性急失手。
　　“变四象阵！”一声女子的厉斥，这声音虽然严厉，却温润动听。
　　八个忍者果然身法一变，进攻的方式或急或缓，各自调整。马香山老鬼精猾，也不再玩什么八卦掌，一声怒喝，居然抢攻出手。这才见老马的真功夫，却是位列“少林七十二绝技”第二十四位的“一指金刚法”。
　　马香山猿臂轻挥，指风划空，“啵”然有声。我心中暗赞这份功力深厚，不在诸葛老师之下。至于和师傅与我来比，这显然是不公平的。师傅说过，他从来不屑于与江湖人比斗，“杀他们是度化他们。早死早投胎！哼，老夫求的是仙道！”
　　我从来不曾想过利用自己的现代科学知识去改变师傅修仙的想法。其实如今不过把“花念”修行到第二重天的我，精神与肉体的所得所获，都是常人所难以想像的。如果让我就此凭空去描摹《花神元诀》的话，我也只能说那是神仙才懂的法门。
　　不过今天我接连几次没有发现敌踪，特别是刚刚，还被人家用家伙揣到腰盘子上，真是丢脸。我正胡思乱想，下面的战斗结局已定，胜负两判。吃亏的虽然是忍者，落败的竟是马香山。
　　原来老马的金刚指一出，虽然占了上风，可他老人家还真就信了忍者们会用“四象阵”。武术一道不同于举重，不能只靠力气，料敌才是制敌的关键。马香山用破“四象阵”的法子对付人家“烈火阵”、“混水阵”、“厚土阵”、“锐金阵”四阵的合击，怎能不败？也亏得他金刚指的绝技，抢先撂倒了布“锐金阵”的两名忍者。
　　我叹息一声，心道“老头你还算赚了一个！”其实谁都知道“兵不厌诈”，这忍者的指挥官还满有道义的，虽说人家并没有用我们传统的“四象阵”，不过五行缺一何尝不是四象呢？拘泥于成法，本来不是“道”的所在。
　　竟有如此精通中国阵法的日本人，我心中大骇！
　　“你们是什么人？”马香山被手铐铐住了双手，两眼冒火，脸涨的通红。我猜他并不是输不起的人，可是戴上手铐应该有几十年没有经历了吧？他是社会名流，甚至站在讲坛上也是学者一派，受不了这个羞辱。
　　“听你叫破我们是倭人，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那女子的声音又古怪的荡漾在空气中，我悄悄寻觅这声波的源头，结果却令我惊讶！
　　“马先生，你几次利用我们搜集的资料，却抢先拿了宝去，难道以为我们影忍是好欺负的吗？”女子姣美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我几乎可以幻想出她撅起小嘴的憨态。我只能幻想，因为她同样是忍者包头露眼的打扮，她就在我身边。
　　“是你们……”马香山的声音颤栗着，“我早知道你们会动手。哈哈，你们的资料如何？这宝物都是我们中国的，当然要留在中国！”虽然看这白胖老头的样子我就不喜欢，可是他这两句话却说的我身心一震！
　　身旁的女忍者没有回答，她的眼神与我对视着，我认得出其间充满了温情。
　　“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你们也得不到这件‘地藏顶’，哼哼，别看你学过几天奇门遁甲……”马香山咳嗽了两声，只是冷笑，不肯说下去，但他的意思谁都明白。我再次对他产生厌恶之情，既然要保存民族气节，就任杀任刮得了，这么多废话，莫非想谈条件？
　　女忍者这下大笑，玉碎般的笑声让我血脉崩胀，我深呼吸两口气，默默把意识投入“花念”描绘的境界中，瞬间神清气爽。这妖人，使得什么鬼门道？
　　女子道，“也许我破解不了这里你们老祖宗的封印，但有一个人能！而且这么说，如果你是可能，他就是一定能！”
　　“谁？”马香山一楞。
“陈羽！”女忍者叫出我的名字时，没有在施展鬼门道，声音的出处正是我们所藏身的这棵树的方向。马香山抬眼望来，女忍者突然一拉我的手纵身跃出。我对他们方才说的话，满头雾水。情知要了解他们之间秘密，现在并不是动手的时候，于是也不挣扎，随她飘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