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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戏班主大闹督军府 返故里小说乡村名 太原府在街小巷,一清早就有小报童呐喊着卖报的声音: “嘿!卖报卖报快来看,郄富根的笑话连成串; 茶饭酒后念一念,省得到戏园乱花钱。” 更有一些人,把郄富根编的笑话连夜印了几万张红红绿绿的传单,价格又便宜,旅铺饭铺的顾客都纷纷掏钱买几张瞧瞧热闹。 一天,郄富根正编写《戒赌》、《戒抽大烟》、《戒纳妾》的三戒段子,一个士兵穿着马靴走了上来: “你是郄富根先生吧,奉督军令,请先生上车!” 好容易等了二十来天,今天总算是督军有功夫了,好,上车! 郄富根坐在洋车上,自己一瞧,好笑,怎么连衣服也忘了换,帽子也没有戴?这模样,如何能进督军府的门槛? “停!”他一迈腿下了黄包,直往繁华林商场走去。 “掌柜的,给咱挑一身合适的衣衫,买顶上等礼帽,怎么样?” 这掌柜戴着近视眼镜,一听这口气不小的话,楞了一会,才慢慢地说: “好吧,不过,先生能买得起吗?” “那你这是门缝里看人啦。来!上等料大衫一件,礼服尼礼帽一顶,带刀的文明棍一把,水晶镜一副,足赤金戒指一个,还有……。” “啊!先生,我繁林商场可是先交钱,后付货,一律不欠!” 郄富根端然坐在一条膝几上,笑嘻嘻地说道“贵场,乃繁华林是也。华者,地大物博之中华也,华者,物华天宝,富丽堂皇者也,林者,秀木茂藏之林也。繁华林三字,乃当今鸿儒博士,平定翰林之后孙晋祺先生所题也。名号雅贵,取意深长,就应该聚我中华之精英,集南北之风彩,以国货国本国源国策为上,冠称元服,衣曰身章。贵场衣帽,淋琅满目,岂不知上服曰衣,下服日裳,衣前曰襟,衣后曰裾。敝衣曰褴褛,美服曰华裾。贵场进进出出,布衣青衿,葛履霜,绿衣黄裹,无非是士农工学商,无非是白丁生员先生,难道还以貌取人,以俭啬贫贱区分人等?何况贵场怎好不去掉这个华字,而加进洋字呢? 掌贵一听这话,头上冒着热汗,心里泼着凉水,正要发话,郄富根接着滔滔不绝又说起头头是道的言论来: “当今日寇侵我国土,霸我财产,欲吞并而取,就不说他飞机大炮轰我东北大门,就单说这日本人的货物,源源不断从东京、大版运来。且看你的柜台,上摆着的全是些日货、洋伞、洋灯、洋画、洋服、洋烟、洋服、洋钟、洋帽、洋面,就连那些小孩玩的东西也全是洋狗、洋娃娃、洋管、洋鼓、洋号,你下摆着的才是咱大中华的土生土长的东西。这样一来,你接纳着的中国人,焉何中国货少,日本人的货反而了上风?就凭这一点,我明天就编个快报,写了段子,就说太原府的闹市上,出现了一所诺大的繁华林商场,让国人自己起来,像五四风潮一样,砸碎你的商场,撕下你的面具,来人哪给我笔墨侍候,现在我就替贵店易换牌。” 掌贵一听这柔中带刚的话,早吓得灵魂出窍,他连连赔不是: “先生,实在是有眼不识泰山,快!快给先生换上最好的衣料!” 那个卫兵走进来,给郄富根敬了个礼: “郄先生,走!别和这些王八蛋磨嘴皮!” 郄富根笑了笑: “掌柜的,我今个儿并非有意难为先生,希望先生以后不要轻视了下层民士,这才是真正的繁华林商场了!” 掌柜、小伙计看着卫兵扶持着这位衣冠不整的不失儒士风雅的年纪人,纷纷议论,他是谁呢?啊!他就是平定的才子郄富根! 督军府客厅亮起十二盏玻璃水晶宫灯,中间挂着阎锡山的巨幅画像,一幅赫然大字,写着“主张公道”,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旗挂满屋厅,两廊下穿灰色衣服的军人荷枪实弹,气芬很为严肃,圆桌旁座满长袍短褂的各界人士,教育厅厅长冯司直喝了口茶水,清水清嗓子,然后大声说道: “列位,今晚督军府厅堂举行盛大的招贤庆典,在座的都是我山西的能贤名士,这些郡候邦伯,乡宦田峻,这些钧座仕任,金堂玉马,全是咱山西的骄傲。”他说到这里,特意提高调子: “督军自从首义到任以来,治村范,惩贪污,戒赌禁烟肃贿反妾,都做了一整套的训会明规,使咱山西民歌五,麦穗雨岐,路不失遗,夜不闭户,政简刑清,身修行洁,这都是阎督军的丰功伟绩,现在就请督军到厅训话。 厅长冯司直这么一说,屏风“哗”地一声推开,走出阎督军来,但见这些气宇不凡的督军,生得十分富相,白净面皮,眉浓目俊,非常威武。他头戴高筒大帽,肩佩明肩间,横跨五钯共和彩带,紧系皮带,穿高腰皮靴,着军刀,披斗蓬,一步一步走了出来,人们“哗”地一馨全然站起,郄富根是头一遭仰目观看这山西第一督军的,就听阎锡山说道: “坐!坐!坐下,不必客气!我伯川今晚与诸君会面,也算是三生有幸了。”他端华在主席位上,略一点头,便开了宴席。那些役差、丫头纷纷端菜盘子,提酒壶子,摆椅子,擦桌子,大家也就按各人的座次号码入了席。 郄富根被安排在第八桌子的末等座位,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有人给他酌酒,他一恼火,但站了起来,走到那主席位边,自个儿倒满了一杯汾酒,恭恭敬敬端给阎伯川: “督军大人,我今晚先敬一杯美酒。盛世黎民嬉游于江天化日之下,太平天下,上召景星庆云之祥,这是咱三晋万庶之造化。” 阎锡山一听这话,心里挺美,但一想,怎么我没见过他?再仔细一看,此人衣冠不齐,满脸土气,心里又不好受,怎么从末等位上跑来向我敬酒?这不是开玩笑?难道我山西没人?想到这里,便把接酒的手又缩了回去。他笑了笑:“你自个儿喝吧!” 郄富根把酒端了起来,向厅上的上下人等说道:“诸位,论理说,今天我可没福份没资格先向督军敬酒,可,可我还是破例第一个敬了酒杯。为什么?我虽没有鸿鹄之志,也没有治国安民之策,我是要用酒来洗涤我来太原府一路之上的飞雨灰尘。我是要用酒来清除我来督军府坐洋车吃窝气的苦恼与疲劳,诸位,说的对吗?” 阎伯川把郄富根盯了好一阵子,便说: “对!对极了!这位年轻人,我感谢你第一个向我敬酒,敢问先生,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郄富根说道: “从来好酒称做青州从事,次酒称为平原督邮,这破倒从古城赶来参加盛大宴会,可大伙入席,也没人酌一下酒。足见这待人礼衰,等于醴酒不设了,款客甚薄,也就是脱粟相留了。” 大家一听,啊呀!这是谁?口出大言,大言不惭,不惭芒句,芒句带刺呀,就听郄富根说道:“我本来在我文献之邦之地,羔酒自劳,田家之乐,含哺鼓腹,威邦之风,可我被督军府派人请我,我每天静候佳音,等了二十来天,才第一次参加宴会。一来我是庶民百姓,无职无禄,二来我是下九流辈,哪敢和诸位大人同桌用酒?” 阎伯川说道: “先生口若悬河,定然腹中经论了,你不是闻名三晋的才子郄富根吧?啊呀呀,我着实忙几乎忘了恭请贤士的大事,糊涂,怪我!怪我!” 旁边一位警官猛然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道: “督军大人,是!是他这个郄富根!此人虽才学超群,会说几句盖世惊人之话,可他却夜郎自大,不嫌品级之低下,居然敢在堂堂督军府发表演说,我也是治邦不严,也使我平定人在此丢人败兴!来呀,把这个狂徒疯人立即赶出太原!” 郄富根仔细一瞧,啊,想起来了,这不是坐镇平定管辖着周围三县八镇一千二百个村所的李骆驼长吗?怎么出现在这里?对!对!他还得过督军府的勋奖呢,怪不得如此模范人物能端坐阎锡山的旁席。他了想,我一不做,二不休,不在这光众化日之下数落他一番,也不知马二爷长着几着眼?他倾了一大杯酒,一字一句可忽紧忽慢,忽高忽低的为李警官奏起了当头棒喝的急急风来: “诸位先生,在我身旁坐着的是大名鼎鼎的李骆驼警官先生,故人相逢,千里有缘,他坐我站,酒儿酌满。李警官到任以来,打着督军治村范之旗号,披着中华民国国家级的警服,天天呐喊着革命,德行法律,公道的语句。公道上,敲诈勒索,欺压良庶,私厅里,摆着迷花宫,勾引良家妇女。他派着一帮弟兄,晚上抓赌,对!抓得好呀!除了公害,可,天哪?李警官把抓赌罚下的钱全然装在自己腰包,自个儿整夜整夜往站上同乐下素妓院里大赌特赌,一夜就赢过五千块袁大头,谁敢赢他的?诸位先生,就是这个李警长,平定人给他编了个顺口溜,让我给大家说说。” 李警官一擅酒杯,顺手抽出洋刀,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吼道: “姓郄的,你是什么玩意儿?唱过戏,卖过土,要过饭,喂过鸟,当过厨子,端过盘子,耍过扇子,敲过锤子,纯粹三下九流。督军,你今天让他来参加宴会,的确是污我门庭,辱我堂府,赶快乱棍打出,永不让他再来省城!” 阎伯川一脸不高兴: “你太放肆!郄富根,坐下,别往下说啦!” 郄富根索性把话全然掏出: “督军,我本不想大着胆揭穿李警官的把戏,我奉命来见督军,总也想能物尽其用,人尽其材,献一点劳疾,为你排忧,可这李警官的名声,早已狼藉,你先听听这几句民谣: 平天冠帽挂洋刀,威风凛凛像阎罗。 贪污勒索嫖娘们,光进不出的胖骆驼。” 李警官气得火冒三丈,想发做又难开口,阎督军怕把事闹僵,赶快起来说; “算啦,算啦,喝酒!喝酒!” 郄富根心想,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我要回到故里,这小子不是天天欺负我,想到这里便说不去: “督军,戒烟令出得好!这和当年虎门烧烟没有什么区别,平定有个李小帽,是贩料面的,这李警官派人剿了他的家,大门口贴了封条,还贴出布告,五花大绑游街。过了几天,督军你亲自批示,就地正法。那天,人山人海呀,李警官骑着高头大马,亲自押着犯人去城南河,那李小帽不是大声痛驾,好你个李骆驼,我这贩料面的营生不是我和你老婆小飞机合的股?李警官还不等他说完,就拨枪一个子把李小帽击毙。这不是杀人灭口?” 大厅上所有的人“哗”地一声全站了起来,所有的目光都怒视着李骆驼,阎督军恼羞成怒,一拍桌子:“给我好好查处!李骆驼停职反省,一切职务就由郄富根担任!” 妈呀!我可干不了这个营生!郄富根上前: “督军,英明!英明!我代表平定人感谢督军,可,我一个唱戏的班主,干不了这个重任。诸位,现在我编了个小段,先请大家听听。” 人群哄动,齐说好好!快说一段也好让大家解闷,郄富根说道: “好!我就说一段共和年” 共和年 民国起义一举, 先拨了满清的龙旗。 插起五族共和, 上写汉、满、藏、蒙、回。 有一人姓孙名文, 此人很多才气。 大家投票选举, 选为总统第一。 召开民国大会, 订下三民主义。 讲究人人平等, 三等九级全废。 唤起民族民众, 提倡普及教育。 整顿村范, 改编军队, 取消五营四哨, 编成几师几旅。 说了一段,满厅喝彩,郄富根又接着说:“我再来段么样?” “众同胞你们听我有话言, 世界上害人药大家看看。 一不说好广土不讲大烟, 二不讲吗啡针不说金丹。 那毒药赛狼虎伤人千万, 英美国又进来各式纸烟。 大鸡烟翠鸟烟十分好看, 人吸在肚里边崩人心肝。 单刀牌双刀牌婴孩造反, 按起了三炮台实实危险。 金马牌陀佛手弥陀常念, 美女牌走长城稳如泰山。 敦煌牌走长城和平谈判。 南洋烟二兄弟前来解劝, 胜利烟红锡包万寿山前。 九如牌红十字如意打算, 仙女牌出宝塔也来交战。 一阵儿只战在紧金山前。 陆军牌过红桥抬头观看。 前门楼古印牌一扫平川。 孔雀牌百灵烟一齐叫唤, 大粉包小粉包东逃西散。 平海王派司令前去保险, 顺风烟一阵风才给吹散。 ×××驾飞艇往下观看, 勇士牌打敌人金枪当先。 红炮台骑虎林精神庄严, 劝同胞快醒悟一齐戒烟, 富国家强身体大家喜欢。” 接着,郄富根又说起“禁赌博”来,报馆的记者飞笔抄了下来: 禁赌博 说起赌博耍钱, 如同纣王的江山。 明知妲已破坏, 天下同是皆然。 (白)到处都有。 不说埋林奏天, 不讲湖北湖南。 不说山东直隶, 不讲山西太原。 也不说买卖客商, 也不讲州城府县。 也不用选举投票, 也不用声明登记。 不诽究程度资格, 也不问你年纪大小, 要问头目是谁? 红中绿发发白板。 手下人马多少? 一万二万三万。 有名的五员上将, 青酱甜酱黑酱痘酱麻酱, 还有顶好的两位姑娘。 要问她居住哪乡? 天津独留胜芳。 叫何名字? 姓白叫胖。 不但说话声音漂亮, 做事还很大方。 一来就敢坐在你的身上。 要问第二个姑娘, 叫五色卜荷冰糖。 不但叫你嘴里边含上, 这才摆开麻将大阵。 使起东西北风, 先要方桌一张。 再要椅子四把。 白毡油布两块, 再要四个茶缸。 一块手巾, 一个洋盆, 一包茶叶, 一盏电灯, 肥皂胰一块, 花露水一瓶, 不但叫你闻着喷香, 还给你洒忽一身。 随手把长城牌纸烟打开一筒, 每人先给你一根。 吱楞一根取灯, 吃了个冒烟独龙。 随手又是一块手巾, (白)擦脸。 抖抖精神打四圈, 拿起两个骨头旦旦往下一漫, 论点定庄东风领先。 赢钱的满心喜欢, 拿起羊肚手巾把洋钱一卷, 往身上一掖, 把脚一跺: “明天再见”。 输钱的两眼发直来回呼吸, 父母不能相见, 妻子不能团圆。 看到其间还有跳井的眉眼。 这还不算; 咱把这摸纸牌谈谈: 要问头目是谁? 红驴白花老千。 手下人马多少? 七万人万九万。 不论武候公子, 也不讲什么太太丫环。 概不说举人秀才, 也不讲长工觅汉, 坐下抓起来就干。 一个一起一沾, 一个一插一漫, 爷们吐吐舌头, 姑娘吊吊眉眼。 喀嚓漫错一张, 三家一齐翻脸。 一饼摔了把搂壶 二饼漫了付茶碗。 三饼四饼两响, 爷们张嘴就日噘。 自己不会就不要张罗, 看看闹下这一滩咋办? 内中有个娘们, 她就急忙发言, “你不要乱喊, 也不要叫唤。 叫人家巡警听见, 俺可拿不起哪笔罚款, 我给咱一包到底, 你不是为了拿钱?” 说得爷们扑哧一笑, “你有话就该早谈, 省得我动气呐喊, 真是香油和豆腐, 又香又软。” 郄富根在一片掌声中,笑着退了场,又坐在原位,阎锡山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奇才!奇才啊!” 阎督军当即写了一封信,让郄富根充任开化寺里的杏花戏园园长,当下宴会散席,郄富根凭一张利口给督军说段子的故事一下子便轰动省城,还把他的照片刊登在当天的报纸上。 郄富根独自一人步入开化寺,一踏进杏花戏园,就见戏园内破破烂烂,座位东倒西歪,台上铺着被褥,不少戏子就躺在被褥上抽吸大烟,大白天,里台挂着几条破帐长,一掀,一对男女赤身露体地正在调笑。他上了楼梯,箱房几个人正玩八圈,里屋呼天唤地的正划着拳行令,这杏花戏园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到了晚上,郄富根照例买了张门票,坐在第二排看戏,戏还没开,他悄悄溜到台上。后台那叫三皇姑的青衣正斜着身子猛吸鸦片烟,一股味直刺鼻吼,郄富根退回台下,一阵锣鼓过后,一掀帘子,三皇姑早已走出台上,好一副模样,水凌凌的眼,轻飘飘的身,比刚才那股懒洋洋的轻头真是天上天下,怪不得戏子都染上这种嗜好,想要整顿治理这烂摊子,成何容易?郄富根无心看戏,信步走到一家饭要了一碗削面,正要吃,一下子遇到那个月天没见的小庚泉。 “庚泉,你小子怎么跑到太原来啦?” “唉,富根哥,找得我好苦,你赶快回家去吧,你妮娘恐怕不行了。” 这当头的一盆冷水,把郄富根人头流到脚,对!我必须立即奔返平定,他很快付了钱,当天夜里,买上火车票,没有三个时辰,便返回阳泉,步行十五里,折回故里平定了。 东沟村小屋里,妮娘拉着他的手哭子: “你怎么回来了?报上登了你的照片,说你当了大官,还奏了一本,罢了李骆驼的官,总算妮娘没有瞎了眼,这不,州里还特意送来十袋洋面,十斤食盐,十斤红糖和十斤鸡蛋哩。” “妮娘,你没生病吧?” “富根,我不是挺结实的吗?还没受够罪哩。” 郄富根放下心来,一古恼儿跑到彰化坡,坡上正有一个油头粉面的女人在慢腾腾的走下坡来,这不是珍珍吗? “哟!这是郄先生吧,听说你当了大官,参倒了李警长,这不简单!成,总算替我出了气。” 郄富根问道: “珍珍,想的我好苦,快回家,我要有事告你!” 珍珍苦笑道: “何必呢?你当了官,还不讨个七房八妾?我一个风尘人儿,哪敢让大长官操心呢?” “这是咋啦?” “哼!姓郄的,你我还仅仅是个朋友,那李警官也没欺负你,也没亏待你,你怎么狠心几句话把人家放倒?” 郄富根顿时全然明白了,他苦笑道: “珍珍,是他先在大厅里欺我,那我……。” “好了,人家是警官,难免就这多说几句,你也不能凭着一张利嘴,揭了他的老底,你不为他想,还应该为我想想呢。” 郄富根一想,不到一个月,你怎么变得这么快?原先是那种柔情脉脉一下子突然变成冷冰的人,你好狠心!珍珍接着说道: “好吧,你能放倒李骆驼,不能放倒我?我不出十天,总让你栽个大跟斗不可。” “我俩总不能恩家变冤家,我回来还给你买了一副耳环呢。” 珍珍扭着腰: “耳环?不稀罕,咱们后会有期?”说着哼着小曲走了。 富根好生奇怪,怎么十几天时间,珍珍就变得如此无情无义?他回到同乐戏班,里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也没有。只见几间屋门都打开,里面乱七八糟,破席片,烂瓷瓶,一片凄凉景相,这戏子们都到哪里去了? 郄富根先在三道后街荆震生家坐了一会,这位前清贡生红顶商人荆震生尽管京津开着几家绸缎大店,老两口仅有的一子一女也先后早失,这意外打击,使荆震生的性格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他不烧香,不拜庙,却让管家张巴巴每天放粮,就在上城小板房那里,搭起帐篷,盘好炉灶,从早晨七点到八点,专屡要饭吃的发放米汤、窝头,大冬天发放一百件棉袄,这积德寻善之举,却也使荆震生的心里稍稍宽松了一些。 郄富根问道: “荆东家,你说我该怎么办?戏班散了,老婆跑了,你说这日子该咋过?” 荆震生道: “不怕!你要有什么过不去,尽管开口,我一定从中周旋就是了。” 郄富根这几天没有说没有笑,整天低着脑袋在天宁寺庙前游转,有时候,他看着天边飞来的排雁,自个儿也不禁落下一行冷泪。 又是倒霉的连阴天,泥泞的小坡上,郄富根戴着顶破草帽,一步一步走向那俊源钱局。俊源钱局的掌柜,一听说郄富根来啦,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道: “白文生给你这五百银元,除你提取一百元现洋充当戏班开业以外,还剩下四百,连本带利共存四百五十三六角七分八厘整。” 郄富根听了,心想我总算没有全搭进去,这戏班支撑不住,也好拿出积蓄再搞个什么名堂。谁知掌柜接着说道: “郄先生的夫人方珍珍天天来柜上磨缰,说是她拿着存款的拆子,我验了,是这折子,可我转念一想,你们还没成亲,她是个未过门的媳妇,怎么一下子能提走全部家当?她天天骂街,还扬言要让李警官给点颜色看看,可我呢?压根不动声色,一毛不拨!” 郄富根道: “太感谢您了!” “是啊!这钱是你的前程,可不能喂了狼!李警官倒了,又来了另的警官,一句话,这钱不能动!” 郄富根尽管身上没有一分钱,可这钱是自己的命根子呀,还有那么多穷弟兄,还有年老的妮娘,还有自己的事业,回太原杏花戏园?那是个破罐子,没有我郄富根的天下,我也没有回春之力,哪能扭转戏班子乌七八糟的乾坤,得过且过,阳婆圪老且卧。就这样,他走街串村,编了个平定村的村名段子。 一天中午,郄富根来到三合成,楼上不少绅士和子弟班的阔老爷都吃着点心,喝着香茶,在听他刚编好的“说村名”,就听郄富根慢慢说道: 山西省有一县份名叫平定, 有一庄名叫前庄, 村名叫蒙村。 那地方有一人姓桃, 名叫桃坡, 大号叫乱流, 自幼在狼浒念书。 此人家大豪富, 骡马成群, 有一座店房、两趟大街, 辛店、平潭街、旧街、 有三座铺房, 小桥铺、固衣铺、槐树铺。 再问他有多少土地? 上千亩坪、下千亩坪、 大家想上他家看看, 好寻。 门口有青杨树、白羊墅两根, 上了韩家圪台, 进了大石门, 东马坊、西马坊, 南阳胜、北阳胜, .10.前石窑、后石窑, 南好亭、北好亭, 中间有一台, 十岑台; 台前有一池, 苇池; 池里边有洪水, 水里边有鱼: 狼峪、赛鱼、测峪。 此人娶下一个女人, 名叫松塔。 所生二女, 长子叫上荫营,次女下荫营。 两个姑娘生得千姣百媚, 就是不愿意在家, 一心要出家修行, 此二女生来就信教,可不是 那佛教、道教。 是东郊和西郊, 在落摩寺出家, 路家山修行, 修行后大战磨河滩。 上荫营什么装束? 梳起梨林头, 戴着苇泽关, 身上披着狮垴山, 手里边拿着口龙泉, 骑着一个东西,与众不同, 叫苇泊。 那东西有两只眼睛, 一只叫黄沙岩, 一只叫赵虎岩; 嘴是石卜嘴。 身上背着东白岸、西白岸; 长着一支神堂角, 叫唤一声文凹、簸箕掌。 再说下荫营, 梳着霍树头, 戴上娘子关(冠) 身上披着苍岩山, 骑上石角马上湖。 那东西也有两只眼睛: 一只是尤金岩, 一只是洗马堰。 二位小姐披挂整齐。 坐上大小阳泉 渡过上五渡、下五渡, 甘河、洪城河, 大小良江, 遇着一个人叫不许故 他说前边有一文成关, 把关的叫甘桃驿, 姓马叫马山。 手下有两个将官, 一个叫木槽, 一个叫小泉, .1.他弟兄有很大本领。 两位小姐一听这话, 吓得难以抵挡, 咳嗽一声唱了几句 也非蹦蹦二簧, 唱的是东锁簧、西锁簧, 内中有一表弟,姓河名河底。 那家伙好动干气, 一心要进京会议。 坐上专车, 带上卫队, 沿路上概不停息, 一气开到北京, 下车一看, 那地方比咱家肥美。 一心想在京城找个活计, 一步来到剃头铺里, 名姓片往上一递, 下边人出来说请, 经理让他坐下, 他说站着也可以。 经理问他住在哪里? 他说小小山西。 什么村名? 石窑、古贝。 多大年纪? 四十五岁。 以前干过什么生意? 开过煤窑 拉过宝局 卖过金丹、吗啡, 现在一概不准许, 公安局一天就抓了两回, 所以才来找你。 经理说:“那就给你个剃头 的活计。” 他说一概不会。 要是给你个武官当当? 那更不行。 一来是打枪开炮都不会, 二来是坐飞机不敢着地, 炮弹一响, 吓得他咕咕的只是放屁。 这个段子,把古城的山山水水,乡乡村村一一说了个透,直到现在,上了年纪的人还能原字不动的数念出来。当下大家解囊相助,救了富根吃饭的燃眉之急。 过了几天,平定城来了一位才女,姓石名评梅,原名汝璧,乳名元珠,是后街举人石铭的掌上名珠,放暑假回来,在大街上正骑着自行车玩呢,郄富根一瞧此位女秀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一头齐眉短发,穿着雪白上衣,系着黑裙,提着一个印有北师大的小绿布包。 正是: 柳暗花明转折闻新路, 山重水复经历曲折多。 [第十回评点]: 故乡,是皈归自然的梦,是向往淳真的梦,是诗与酒的梦!所以,陶渊明在向桃花源进发时,觉得是“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吟唱出一首首古往今来无数人心动的田园诗。郄富根能把古州村名巧妙的连起故事来,的确是视点独特,针脚绵密,倒象路口的野樱花,朴实健朗,集雅丽之美与野趣之美于一体,令人耳目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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