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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玻璃脆愤唱对台戏 李警官喜诱迷花宫 《打金枝》结尾,驸马道: “公主你笑了吧,千不是,万不是,全是本宫人不是,我跪下了!” 太监上前: “这是毯子。” “公主,你看宫中来来往往,诸多不便,你就饶了这一次便了!” 公主不语。 驸马: “呀,走!妇道人家,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本宫的拳头下去了! 公主: “你与我打打打!” 驸马: “本宫怎样的?” 在大团圆乐曲中收了尾,两台戏都演得入情合理,情理交融,可玻璃脆不服,她说: “咱们一比一怎么样?将对将,卒对卒,怎么样?” 郄富根说: “大姐,这是什么意思?” 王玉琴说: “今天下午咱俩谁也不准化妆,谁也不准清唱,谁也不准用道具各自表演,谁能引得观众捧腹大笑或者博得观众掩面痛哭,谁就是胜利者。” “大姐,你这三不准,我可不行,我嗓门不亮、表演低劣,这恐怕不便吧!” “不行!就这么办,下午各见高低!” 下午三点多钟,所有的演员各各恢复本来面目,云集在对台戏的下面,说说笑笑,很是开心。观众指指点点,就争着看热闹。上午那气概不凡的将军,尔柔文雅的书生,娇月羞花的闺秀,蹦跳灵便的丫环、尊容圣驾的皇上、奸诈狡邪的贪官,他们昔日的威风哪里去了?他们台上的表演哪里去了?如今卸了装还是自己人,那下了场的威风哪敢和台上的虎威相比?人生啊,人生,戏场小天地,天地大戏场,这一曲薰风,八弦妙音,情节新奇,机关巧妙的戏,不就是像台,下老儒生说的那样,既已上台不怕大家在旁边看戏,自能了局何劳诸位替古人担忧的台上台下结局吗?就听台下,一长老者道: “唉,我想起古具有戏台联,说或为君子小人或为才子佳人出场便见,有时天地欢喜有时惊天动地转眼皆空,这很有道理呀。” “说的对极了”一位挺时兴打扮的人对道: “满场都是闲人袖手旁观听戏不知做戏苦, 凡是终须结局从头演起上台容易下台难。” 古州人台下评头评脚,褒贬不一,一会说这个戏子刚才那戏演得可真过瘾,怎么一下台就规规矩矩稳稳重重恢复了自己的模样,这真是一番人生舞台的大较量、大拆合、大结局了。 话休繁絮,那玻璃脆在一片掌声中早已登场,她涂脂抹粉,戴着明晃晃的金耳环,蓬蓬发髻,轻眉秀目,准鼻樱口,上穿粉红色的外罩,内藏极白镶银边的水袖内衣,下着墨绿团花大肥裤,高领下露出一个个数也数不清的宝石项链,还镶着如意盒桃,肉丝袜下穿一双西方女子特有的高跟皮鞋,皮鞋上镶着两颗不真不假的点缀夜明珠,白白的臂膀,高高的乳房,长长的乌丝手套,玫瑰红的指甲盖,显得这位大秀特别庄重、特别 .98.漂亮,特别的引人注目,倒是皇后出宫、玉女下仙,她这么一出台,人们惊讶的把几千双眼睛全然盯住台上,不敢眨半点功夫。 玻璃脆略略向观众点了点头,她便高声咏读了一首秋瑾的《感时诗》,她读道: “忍把光阴付逝波、这般声世奈愁何?楚囚相对无聊报,尊酒悲歌涕泪多。祖国河山频入梦,中原名士孰挥戈?雄心壮志销难尽,惹得旁人笑热魔。” “炼石无方合女娲,白驹过隙感韶华。瓜分惨褐依眉睫,呼告徒功费齿牙,祖国陆沉人有责,天涯漂泊我无家。一腔热血愁回首,肠断难为五月花。” 玻璃脆读完诗句,昂首说道: “我读秋瑾的诗,如见到她的面,秋瑾因感帝国主义侵略,而又知满清卖国,便与徐锡麟在安徽刺死巡抚恩铭,被围捕后,慷慨就义。秋瑾不愧为帼国女杰,我辈民众,能知晓帝国列强欺辱咱的事情吗?”她讲甲午海战,她讲三一八残案,一字一句,血泪斑斑,她说: “我们的母亲啊,伟大的中华民族,你遍地鳞伤,受苦遭难,你受尽了污辱,挨尽鞭苔,可怜的母亲,黄河流着漫天的眼泪,我们子孙们的鸣咽哭泣,可痛的母亲,长城叙述着无言的控诉,我们后辈们的碎心。啊!谁愿意做奴隶,谁愿意当牛马?我们该是扔掉害人的鸦片烟枪,该是推翻那昏昏沉沉的麻将桌,该是震醒那醉生梦死的酒的世界,我们不能沉沦,要振兴!要唤起!要时刻关心着我们祖国的命运呀!”她越说越激烈,越说越悲伤,惹得台下的所有观众都失声痛哭起来! 台上有人喊口号: “抵制洋货! 还我河山!” 郄富根擦了把泪,上了台,他土布衣裳,兰紧带、束腿裤,二股脸脸便鞋,他没精打彩无力地走到台前: “诸位乡亲,听我分明,我没心思卖弄、我没力气折腾。看玻璃脆大姐,容貌出众、美貌动人,人家是花月戏班的首领,人家是京津两地晋剧名伶。她字字珠玑、句句皆文。是一篇可怜天下父母心的痛痛祷词,是一首悲壮激昂无谱的韵音,她含着热泪、含着悲情,为大家奉献她的芳心。她不仅声震霄汉,启齿动唇,道出这愤世嫉俗的满胸不平,她吐得的珠,道的是玉,喷的是金,如今军阀开点,晋冀直奉,天天响起轰隆隆的炮声,弄得百姓颠簸,无情的战火中吞丧了多少苍生?振醒吧古州乡亲,再也不许各自关紧街门,再不能在锦被里吃燕窝人参,再不应吃着鸦片在深更半夜呻吟。振醒吧古州乡亲,帝国烈强豺狼已经闯进我们的大门,只有大家团结一心,才能护住咱位可爱的母亲。” 他这一连篇激昂演说,人们听了都点头称是,玻璃脆也跳到台上,含着泪说: “父老们,都是我这个人爱出人头地,想一鸣惊人,我愧对乡亲,郄富根先生不仅口才文才都独具一格,而且他品德端谦,从没有一点浮夸,今天的头奖应该是他来领先!” 郄富根正要说些什么恭谦的话,就听一个戴高桶帽、挎大洋刀的警官腾地跳上台来,他大喊一声: “奉令将花月戏斑立即逐出平定,将同乐戏班就地解散,倘再有与政府相抵触之言论,即重治罪,中华民国年月日。” 台下纷纷不平,各自拥簇着离开这是非之地,玻璃脆拉着郄富根的手,含着泪道: “都是我害了你,误了你的前程。” “说哪里话来?大姐对我的印象过深了,这一百袁大头大姐拿着,让同艺人饱饱肚子再说。” “你太小视人啦!这一点礼物你先收下。”玻璃脆从臂上脱下一只翡翠玉镯: “富极,你我各奔东西,各开天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同台演出?” 那年月,阳泉刚通了火车,富根把花月戏班的艺人们安排在十几套马车里亲自执着马鞭送到站上,这才依依不舍的向大家挥手道别。 同乐戏班里的演员,有的怕找麻烦,有的想回家探亲,有的因戏班开销太大而独闯江山,剩下几个人也总算凑和着能演几折小戏,日子不太好过。 一天,戏班里买回一台摇大喇叭的留声机,一个娇娘唱出一道“何日君再来”的歌曲,大家一听,都觉得是这个道理: “好花不长开、好景不长在。愁谁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喝完了这杯,请敬点小菜,人生难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来来来,请进这点吧,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这乐曲莺啼婉转、燕子呢喃,富根听了一言不发,正在这个时候有差人道: “郄先生,外边来了一个女人,要见你!” 富根走了来一瞧!怎么是她? 谁?方珍珍! 方珍珍穿着一双白鞋,看来方老伯已经谢世,她拿着一个包袱,穿着一件印丹司林兰衫衫,见了富根道了个万福: “富根哥,近日发了福啦?” “哪里话?珍珍怎好来咱南乡玩?” “唉,一言难尽!” 小屋里亮起了二号洋灯,富根特地为珍珍端来一盘洋肉扁食,摆了四碟小菜,无非是松花、腐竹、变蛋、龙筋,富根笑道: “珍珍,来蘸点咱小河出的老陈醋!” “小河?”珍珍抬起头来: “小河?小河不是有个石评梅?她可咱三晋的才女啊!” 郄富根道: “听说过,可没见过。咱先说正经说,老伯谢世后,你要嫁到哪家?也许还没满孝,不该问这话。” 珍珍道: “我不是别的女人,我是专程来找你的。我支持你的正业,也仰慕你的人品,但我不愿意天天冒这个风险,你也应该成个家啦,好在,老父还留下一笔遗产,足够支撑这个家。” 富根道: “唉!我这个人就是这个怪脾气,不到黄河心不死,总想弄个名堂,又怕误了姑娘你的终身!” 就在这“蛾儿习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慕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澜珊处”的小夜里,二人定下了终生大事。 就在这甜蜜蜜、情切切、相思思的初恋时光,突然闯进来一条野狼。 坐镇八方的李骆驼警长自从被郄富根奚落之后,心里十分恼怒,找岔又找不到,近日又破格被督军府重用,说他在治理村范上堪称楷模,给他佩戴青天白日大勋章,连附近几个县镇都在他管辖的范围之内。 一个偶然的机遇,李骆驼正在彰化坡走着,他是刚刚到李小帽家抽了点料面过了点瘾,这才哼着小曲过了济川小桥,他唱道: “二月里龙抬头,我与小妹上高楼。高楼修得高哟,小心闪了妹子的腰。” 小巷里跑出一条大黄狗,一见警察这副模样,汪汪汪扑过来就咬,骆驼用大皮靴踢,还是躲不过黄犬的吼叫,正在这个时候,小井旁正在担水的珍珍见狗咬人,放下水根,拿起扁担上前就把黄狗打走。 骆驼上前一看,这个女人怎么没见过,多美的女人,水汪汪的大眼一闪闪的,真把他高兴的几乎跪下,感谢姑娘打狗之恩。 也是在同一时间,董家巷道里走出一个泼妇来,她叉着腰,瞪着眼,发起十二级台风似的脾气来: “打狗还看主人面呢,你一个外乡人还敢拿扁担打狗。” 骆驼笑道: “大嫂,多怪我!多怪我!以后把狗看好就是了。” 谁知那泼妇反而翻脸不认帐,回厨房拿了一把大铁狄,在地上铲了几下,吼道: “你外乡丫头来俺彰化坡耍威来啦?” 珍珍上前赔礼: “大嫂,我怕狗伤人,就把它打跑,请大嫂不要放在心上。” 泼妇扔掉铁铲,上前揪住珍珍,没完没了地撕打,叫骂。 李骆驼一时冲动,大喊一声: “停手!不像话!你这个女人太不像话了!”顺手就打了泼妇一记响亮的耳刮! 这个耳刮果然奏效,泼妇气也不吭,拿起铁铲,捂着脸,头也不敢抬,悄悄溜回董家巷道。 珍珍不好意思起来: “多谢长官!” 骆驼心里甜滋滋的,真会说话,便抚着她的头赞美起来: “你见义勇为,临危不惧,很好!” 姑娘你的尊姓大名是?” “方珍珍!” “啊!方珍珍,方方挺挺,珍宝珍玉,好!好!”点着头走了。 正巧郄富根在戏班忙排老生主演的《渭水河》,今天他扮姜子牙,老态龙钟,戴着草帽,静待河边钩鱼。 “来自在,太湖石,湖太石,坐着一位老公公。头戴着,草帽圈,身披着破布衫,威威不动。一位老公。有为王上前打一躬,家住在,哪一国,哪一州,哪一县,姓什,名什,你是何人?” 富根唱道: “老龙正在沙滩卧,一语提醒梦中人,家住在,傲来国,傲来州,傲来县,姓姜名尚,字子牙,道号叫飞熊。我王不在朝歌内,你在这渭水河边为何情?” “只因为鼓打三更得一个梦” “梦中之事对臣明。” “王梦见飞熊来闯帐。” “飞熊闯帐怎样行?” “临辞左膀搭三下,胆大的飞熊升上空。” “我王既然得此梦,就应该让大臣来圆梦。” “散宜生与我来圆梦,他让我一来问安二来请先生。” 这一对一唱的唱词,听了让人诚服。 坐车后,周文王道: “先生,快快请下车来,为王实实拉它不动了。” 子牙道: “我王拉车,可曾记得拉了几步?” “啊呀呀,为王我两鬓汗流,双肩麻困,哪能记得步数?” “为臣我倒记的。” “此话怎讲?” “大王拉了八百零八步。 “大王,保你周家江山八百零八年。” “啊!先生,快快二次请上车来,我舍死忘生也要拉到皇城。” “唉,阴阳八挂说破了不灵了。” “什么,阴阳八挂说破就不灵了,想必儿孙后辈无福” “如此,众将听令,命你们各带衣袄一件。” “先生,且慢,这等大热天气,岂不热死我家兵不成?” “大王哪里知道,我要冰冻祁山。” 牌子吹奏戏散。郄富根还没有卸妆,差人送来一封信,说州官大人要他连夜赶到上城。 州官摆下酒席,说: “郄先生,我接到白文生大哥的信,已在伯川步督军那里说好,让你走马上任!” “啊!我有这个才华?” “先生,听说要任你为督军府的高等秘书长呢。” “我可没这个福,不过,阋督军请我,不去也不是个办法,明天,我和戏班全班人马都去!” “不行,督军只让你一个去!” 灯下,郄富根把这意思告诉了珍珍,珍珍自是喜欢: “这可出了头啦,你也不能光当什么艺人,当个官,也总算我珍珍这几年没白等。” 第二天打早,同乐戏班所有的艺人们都来送郄富根,郄富根穿了一身长衫,身套着马挂,戴着礼帽,棕色墨镜,还挺神气哩,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道: “郄班主可不要忘了咱们穷弟兄呀。” 郄富根一摘礼貌,笑嘻嘻说起俏皮话来: “诸位先生别忙别恼,我到督军府可是头一遭,咱生就的贱骨头,不能当柴烧,咱练就的好把式,哪能随风飘?俺妮娘从小就告我,文昌爷没有给俺送顶官帽。我一不会巴结奉承,二不会点头哈腰,三不会钻营取巧,四不会引人逗笔,五不会打眼儿放炮,六不会官场凑闹,七不会看眼色行事,八不会牵马抬轿,九不会献勤卖俏,十不会送上老婆。”这一席话,逗得大伙忘掉了惜别的离情,引得捧腹大笑。这可把方珍珍气得一顿脚,跑回小屋。郄富根连忙跳下马车,一掀门帘,就抱住珍珍笑着说道: “你怎么生了我的气?” 珍珍不高兴地说: “你怎么说这些不近情理的话?要我说,送上老婆又怎么样?只要当了官,干什么不可以?你别惦记我,只要你弄个一官半职,回来呀,咱们坐上九乘大轿,两层吹打房,十二个卫兵,两箱卫护,我凤冠霞披,你一身官服,多神气!” 珍珍没头没脑地说着,门外,这些弟兄都说: “舍不得了吧,要不就带上媳妇上大堂吧!” 郄富根说: “我走,多则数来月,少则十来八天,你没事就到冠山散散心,回来我给你买条钻石项链。” 珍珍说: “好了,你上路吧,多多保重,不要任性,不要耍孩子脾气,我等着你!” 该是树木葱葱,麦浪滚滚,菜园碧透,果树喷香的大好季节,珍珍一个人站在桥南街的一家姓尹的家门口,尽情观赏这嘉河的景色,嘉河两岸杨树成排,垂柳依依,一河粉白相映的荷花,小鱼在塘里嬉游,青蛙在水中鸣叫,这一幅幅诱人的好风景,比我北乡任家峪强多了,我要到了太原、北平,那不知又有什么好的风景,听说是高楼大厦,海子边尽是情人对对,多好!珍珍正凝神静想,一位体胖身肥的穿戴挺讲究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珍珍见这个人文斯斯的向她问好,这是谁呢?我来平定几个月怎么没见过他? “不认识了?珍珍,近日可好?” 珍珍定晴一看,有点面熟,啊!这不是李警官?珍珍笑着多看了他几眼: “李大人,怎么不见你啦?” 李骆驼索性拉住珍珍的手道: “我简直太忙了,公务脱不开身嘛。我找得你好苦,来!到我家看看!” “不!不!”珍珍缩回手来,她毕竟是农家闺秀,总不会人前太于放肆了。 “我应称你是郄太太,富根到太原也不捎来些口信,让你一个人出来散心,太枯燥、太孤独了。” 珍珍道: “李大人,你不是武将?怎么又是这副装束了?” 骆驼笑道: “珍珍,我出身寒门,是南方镇江的,文质书生考进武官学堂,就当了警官啦。走!这里不好说话,请!请到舍下一望!” 珍珍不由自主地跟着骆驼转弯抹角走到了南关流杯八角亭的一家挺豪华的门庭。 这李家修的果称是富豪之庭,进了大门便是一排南国的翠竹,它们挺拨秀丽、郁郁葱葱,莽莽毛竹,与天相接,微风中,整个竹林婆婆起舞,婀娜多资,蟋蟋有声,仿佛在和珍珍亲切地谈心,一阵狂风起处,珍珍觉得心在震撼,犹如李警官指挥着千军万马,奔腾咆哮,催促她推开屏风,进了新的天地。 骆驼把珍珍让到西厢房,这里特别幽雅,里面全是陈设着博古,什么宋砚、唐瓷,什么汉书、晋文,什么观音菩萨、送子娘娘、什么八骏奔驰,鹿鹤同春,珍珍算是第一次开了眼。 一掀珍珠门帘,墙上画着四条美人画,西施浣纱、贵妃醉酒、貂蝉拜月、昭君抢琴,这神态海现的年画,把人领入飘渺幻想的宫殿。 珍珍道: “大人,你家怎么没有人住?” “以后就叫我骆驼叔好了。我这是刚修起,还没暖房呢,后花园有几个工匠还在整修,他们要给我造一座迷宫呢。” “迷宫?” “是啊!迷宫就是下来公堂以后,回来休息就到迷宫玩玩,里面那里七转八弯、层层花门,不防,你今天第一个去玩玩!” “好!我先开开眼!” 他们转身到了后园,假山、鱼池、楼阁、亭角,煞是富丽、神往。 猛然几阵大风,墨云横驰,树枝狂摆,一声迅雷、闪电劈天,珍珍正扶在梯梯上,一听这可怕的声响,顿时把骆驼紧紧抱住,等雷声渐远,她才不好意思的松开了手。 楼外楼,亭外亭,这迷宫果然造的太美了,说不出是锦乡、壮丽,还是险奇、雄浑,倒是奇幻、飘渺、纷纭万千,一层全是彩画一层全是拉洋片的万花筒,最后一层直把珍珍吓得倒退了几步。 墙上全悬挂着裸体女郎,她们全露着粉红色的身躯,在微笑着站立在画前,珍珍哪见过这些西洋名画? 骆驼拉着乳黄色的幔帐,几十幅男女调情的春宫画暴露无遗的呈现在农家姑娘的眼帘,那些男女用各种淫乱的姿态来造报人间的经纬,珍珍有些支撑不下去了,就半躺在迷宫的柔乐床上。 这正是骆驼用来引诱良家妇女的秘密所在,骆驼上前紧紧搂着珍珍,叫声“乖乖”,就解开了姑娘的衣襟,一个女孩儿家,哪能经受住这暴雨狂风般的调笑?她被淫乱、金钱、官禄征服住了,她是一只被野狼叨吃了的可怜的小羊羔。 从此,珍珍戴着金项链、金耳环、金戒指、金镯子、金怀表,她富有了,早把郄富根忘在九霄云外,李骆驼天天约她来迷宫开怀,后来索性就住在一起。 没有不透风的墙,李骆驼的大、小老婆一起动起武来,她们拿珍珍出气,珍珍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为什么李警官不把她明媒正娶?为什么不把她带到远处的花花世界? 大老婆指着珍珍骂道: “贱货,不要脸的东西,婊子,你为什么勾引我男人?” 二老婆给珍珍吐了一口: “哼!看你这北乡人,败兴!你对得起人家郄富根,你怎交待?” 郄富根坐车来到太原,自有各部接待,他们都把郄富根当做贵宾,不时送来点心,不时天天更衣,不时问寒问暖,出来洋车接送,回去车仆跟随,一时弄得不好意思起来。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富根无暇之极,晚上又不敢走开,只好铺开纸张写些小戏,可一过十几天,郄富根沉不住气了,索性到开化寺新华戏园听戏去。 这一晚,街上已是上灯时分,富根坐着黄包车到开化寺,戏园里已坐满观众,红男绿女,十分热闹,最感奇怪的是二楼上坐着一排警察,荷枪实弹,如临大敌,看有谁不顺眼便扭到二楼审问。富根心想今天可能有重要人员来此,这才加意防范,以防不测的。 戏园上挂满了红红绿绿的彩旗旗,大概是欢迎从京都来的长官,要不,今天来包箱上竟坐着十分傲慢而又发富的贵妇人,她们特别引人注目,瞌着五香瓜子,吐着烟圈,从楼下这角有一个大汉正把毛巾泡在热水里,这以一拧,然后便扔向空中,楼上东西南北各有一个大汉这么一扔,这么一接,简直就像空中飞巾,很有意思。 不一会,差人送来一杯茶水,里面竟有一个盛妆女郎,把水喝完,美人无影无踪。富根再把水盛满,杯里美人妆又出现在面前,啊!这准是闻名的毛毛旦,他可出名了。 正品茶赏女的郄富根,忽然想到珍珍此时此地在做什么呢,也许也同自己一样在阳泉大戏园听戏,也许正在为他书写情信,不!不想了!一阵锣鼓声响罢,便开了戏,他一听,是蹦蹦戏,便是人们所说的评戏了。 这评戏今天演得是连本大戏,旁边一戏迷说道: “这是曲阜孔尚任编的‘桃花扇’很有意思呢。” 另一人答道: “听说还演一本洪盼思编的‘长生殿’,太原府演这南洪北孔之名作,也足够我们天天欣赏了。” 那人又答道: “戏单上不是说还要唱‘珍珠塔’、‘牡丹亭’吗?评剧演这卿卿我我的戏,真比咱们正统的山西梆子还能过瘾呢。” 郄富根仔细听那韵腔,很秀美,恰似淙淙流泉,幽壑黄花,清新妍雅,迷住了所有艺廊的游客,他要承受甘露,吸取乳汁,丰富自己的艺术生涯,哪有心思坐官? 正是: 天下有情正是无情戏 大地开花多愁落花时 [第八回评点]: 作者熟悉主人公,熟悉故乡,才写的这么亲切自然。生活,不仅仅从客观上讲是创作的源泉、原料,而且应该是一个写作者的主观感受的对象。就像俄国革命民族主义批评家杜勃罗留波夫说的:“这可以叫艺术对世界的感受”。刘勰在《文心雕龙》里也说:“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对台戏”一节写的很有意思,很有情感,这不仅托出了相互的复杂心理变化,也反衬出主人公坦诚的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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