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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敲迓鼓三泉编唱词 大开吊荫营吹笙管
郄富根纵身跳下城墙，他不想在这尘土上混下去了，想以此了结，也就再不想见这做人难的世界了。可，跳下去，正是自己刨红土的软绵绵的土堆里，一点也没伤着自己，他拍了拍尘土，自己笑自己太傻。他坐地地上，想到孔子被围城终成《春秋》，左丘失明而成《左传》，孙缤割股而成《兵法》，司马迁被腐而成《史记》，这么多先圣至贤都给我做了表率，师表教范，哪能违背圣人们的祖训？对！我必须站稳我的脚根，写一部可读可歌的历史。他转身回到自己开的裱画小店，刚开门，就有不少男女老幼都送来江米元宵，一个老大娘亲自给他烧开锅煮了一大碗自己捏的黄米面元宵，笑嘻嘻地说道：“猫！孩吃哇！的吃哩！这里俺特地在北乡给你带来的！我今天呀，就是特间请你去俺三泉的。我是奉了全乡迓鼓队的令，专程请你去编秧歌戏的，明天，马车接你！”
郄富根一听，劲也来了，心也开了，愁字早抛到九宵云外，他忙招呼大妈：
“大妈，你老人家怎么能来？”
“猫！俺的闺女嫁给城里三道后街小巴儿家啦，人家开了一个做冰糖葫芦、冰糖梨糕、冰糖芝麻饼的小铺。乡里托给俺这事，俺可不能忘了。”郄富根索性把小店的门板全然打开，那可正是门庭若市啊。一股高兴劲，郄富根就开了腔，也不知哪来的谐味，无调无歌，一口气说了起来。
“正月十五，都来我这裱字画的小铺铺。天上明月星斗，地下尽是人流。棒锤火暖和真是的手，这灯呀，明里瞎透。瀑里的秧歌，柏井的溜球。小峪的抬阁，西关的迓鼓。王大娘钉缸裹着毛桃小脚，胖和尚念经连自己也听不清楚。这小铺里坐着的人，全是些英豪鸿儒，你胖？果然是天庭饱满，生就的宰相骨头，你瘦？总是这精灵聪慧，做买卖总是老手？你白？娇嫩嫩，软绵绵潘安再世，连娘们看了你总会跟着你走，你黑？包公忠义，尉迟恭执鞭，张冀德喊断当阳水倒流。来我店的客官，全是孔圣人的七十三贤人高徒，看我店的字画，总能满腹经论，五车富有。我郄富根唱过戏，拉过胡呼，敲过小锣，打过鞭鼓，要过剩饭，念过古书；跑堂的嘴，连老爷大人们都的佩服；捏泥孩孩的手，能把歪嘴奸臣的像捏得像一条小狗。糊过风筝，担过红土，喂过小鸟，开过画铺。咱生就的巧嘴八哥，可不会钻营巴结那豪门贵富。咱只好是今个儿吃碗。桂花元宵，来日总会在平定城搞它个不亦乐乎。”
这用平定地产土音土语，土调土腔的带韵的话，逗得大伙哈哈大笑。郄富根一看到所有的人都笑得开了心，捧着肚，前爬后仰，摇头晃脑，他自己也从来没有这样开过心，一股高兴劲，使他自己肚里的话一古骨端了出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诗？是词？是曲牌？是莲花落？还是秧歌快书？还是什么，他索性顺手拿起从民家收买下的一个小铜铃，这么一摇，居然这铃声成了惊堂木，使所有在座在的人鸦雀无声，使门外的赏灯的行人探头探脑，这铃声竟催开了春日的花蕾，打破了往日的沉闷。郄富根一笑，又道;“笑！笑！笑得好！笑得妙！快忘掉所有的忧愁与烦恼，快扫除心中的不快与倒糟。笑把小娃天天长高，笑把老人健康不老；笑把小媳妇变得更嫩更娇，笑把姑娘变得像二月的杜鹃，五月的石榴，七月的荷花，八月的绣球。笑，能把坚冰催毁，笑，能让山川变得更俊更秀，笑，能叫魔鬼妖怪浑身发抖，笑，能使我们所有的人履康长寿！”
等客人都散了之后，郄富根一夜难以入睡，心想，我的这些土里土气的话为什么能得到大伙的笑？我的这些不成文的文章，居然能在小屋里显精卖俏？这不就是戏台？这不就是讲台？这不就是大雅之堂的演经说法的道德之台？我为什么不能开创一条逗人们乐让人们笑的一种艺术？
正月十六早晨，郄富根坐在上四套马的轿窝里，蹬蹬蹬蹬跑了五十多里地，进了州城北方的一个大镇，三泉村。好家伙，全三泉村的大人，小孩，黑压压地站在村边等候贵客的到来；这阵势，郄富根可是头一遭见呀，他连忙跳下车来，拉着马的疆绳和大伙招手。
人们呼喊着，拍着手，像是州官出城赶着牛开春的景况？比那可热闹多了，像是七月二十二龙王大会？比那可开心多了。那不？一位老大爷捻着长长的银胡子笑道：
“诸位乡亲，这是州城的郄富根秀才。这可是孔圣人门前的大弟子啊！”
一位举人模样的富豪，也上前躬身道：
“奇才！奇才！我州城能出此博学多才的鸿士，乃我古关文邦之造化也。”
郄富根被人拥簇着到了村的一所大院上房，煽上摆着黄米面油糕、煮鸡蛋、醉枣、倭瓜瓜子，还有发面饼、枣糕、松圪套、麻眼儿、枣烧饼。这么一来，郄富根干脆脱下棉袄，从墙上摘下一把梆胡，定了定弦，有人递给他四个铁套套，这是用来揉弦的定音套。郄富根竟拉开了原板，按着二行，一字一句唱道：
“三泉村乡亲们果称大贤，
招待俺郄富根让俺不安。
红枣儿是红心心诚坦然，
油糕蛋步步高分外香甜。
煮鸡蛋让我吃忽龙心眼，
大麻花可不要醮醋拈蒜。
俺本是穷人家差点要饭，
俺本是没本事不会营钻。
有祖母八十二也已瘫痪，
继母她欺辱我难回家园。
父亲他嫌我是不把书念，
可怜我无分文只好波颠。
年青人有一副钢筋铁肩，
为糊口我只得学艺求贤。
我也曾担红土沿街呐喊，
我也曾当跑堂为了吃饭。
我也曾当戏子人说低贱，
我也曾跳城墙不想生还。
我来到三泉村实感温暖，
众父老众兄妹致谢当面。
此恩情永不忘恩重如山，
此恩情郄富根永记心间。
拉胡呼自编唱且莫嫌烦，
有道是窗糊纸捅破见天。
强忍笑含泪水唱了一断，
犬马报记厚意聊表心愿。”
这么几句山西梆子，说得是自家的事，唱得是自家的调，高低快慢，强弱长短，一句句打动了父老乡亲的心，唱完之后，大伙一声不响，唉！全哭了！大家都可怜这位无依无靠的秀才啊！谁能知道他的笑声中含着悲音，谁能知道他的经历中含着艰辛，人生啊人生，州城北乡南乡的心是一样肉长的，可怜天下父母心！郄富根就在三泉村的热炕上整整住了半个月，天天给村里的迓鼓队编词写点。原来这迓鼓队起先是由四个人组成，郄富根这么一改，竟各扮行头，各执其司，组成一个浩荡的锣鼓队伍，五十面鼓，五十面钗，五十面锣，五十面板，威武雄壮，慷慨激昂地唱出了三泉人的气派果敢，在二月二的北乡迓鼓大赛中，竟夺了头彩。
多了不起！三泉人在这一百多年的历史中，今天扬眉吐气，敲响了太行山区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的吉祥锣鼓。
郄富根整天在农村泡着，在田间，在炕头，在煤窑，在树下，听那些上了岁数人们讲天涯海角的民间传闻，一遍又一遍，他听得入了谜，脑里勾画着一幅又一幅动人的历史画面，古州平定的深山老林里，蕴葳着数也数不清的民间故事，这简直比四库全书的内容还充实，还丰富呢。
从天外掠来和暖的春风，一番好雨初停，柳摇芳讯，绿悄悄带给人们希望，那嘉河的坚冰早已融解，燕子呢喃着，衔回了一枝又一枝的春柳，亭台馆舍，错落有致的掩映在春的怀抱里。鹅卵小径蜿蜒着向前走去，便是济川桥的尽头，今天晚上平定人要在这里举行盛大的放河灯会。天色刚刚拉开夜幕，男女老少拥挤而来。从河的这头到那头，清水潭上全飘着一盏又一盏的灯。这些灯，全用木座制成，上糊红毛头纸，下裹绿帛，中置蜡烛，谓之荷灯，这荷灯随着缓缓的溪水荡波，慢慢地飘向远方，那该是多美的境界。一盏、十盏、百盏、千盏，清水里掠着红灯，红灯映在水面上，又似玻璃世界天上勾月，地下人群，水中灯星，耳听水声，笑声，郄富根翘首口出，流连灯下，雾海山岚，碧涛灯帆，处处充满着生机勃勃，这景象纷繁的夜是多么神秘，人群中有人和他打招呼：
“喂！富根老弟，你怎么也来这里观赏起荷灯来了？”
抬头一看，原来是本村的程义先生。
“啊！程先生，你也来了？”
“是啊！告诉你，你父亲在天津，买卖赔了，他也不想回家了，年前给你妮娘捎回些来米面酱醋，听说你的后娘也一走了之，你快回家看看妮娘去吧。”
郄富根三步并做两步走，一口气跑到东沟，推开自家的门扇，妮娘正躺在炕上，看着屋里的书框在出神。
“妮娘，我回来了！”
“孩，富根，回来就好，快坐下！妮娘连累你了。你给我寄的银子，全在我这里，一个大铜子也没动呀。你妈来拾翻了几次也没捞着个影子，人家一口气就跑到天津去了。这不，还是邻居刘大婶天天来和我做伴。孩子，你不要走啦”。郄富根连忙在厨房做下碗荷包鸡蛋煮挂面，一口一口喂起老人来。
后妈不在，郄富根就自由了，可惜的是，白羊墅赵宏老师赠给他的两大箱宝典古书，全让后娘当破烂给卖了。
郄富根跪在当院，用双手捶着自己的头说道：“老天爷，你怎么不长眼，我的书哪里去了？我的书哪里去了啊？”
妮娘爬起来说：
“算啦，富根，老天爷会保佑你的。昨天夜里我梦见一个白胡子神仙拿着一枝五彩的笔送到咱家来啦。这老头还拿着一个小铜铃，送给我说孩子就靠这件宝贝了，有了它，不愁吃，不愁喝，这也是天赐给他的苦运造化呀。”郄富根擦了擦泪，就把积攒的钱全送给老祖母，妮娘的身体又恢复了元气，能下炕啦，能做饭啦，她说;
“孩子，你走吧，妮娘能活大年纪，我生来命苦，还没受够罪闫王爷不让我去哩！”
我这样，郄富根又奔向那苦难的历程。
字画店租下的小铺人家要的房钱太贵，关门了！这又该干什么好？想来想去，就买了些花种，在嘉河东的小坡上开了块荒地，早晚收拾，担水间苗，施肥浇灌，到了五月初，啊！他育养了上百盆好花。郄富根一看这花，牡丹雍容华贵，国色天香，芍药艳丽丰彩厚姿浓妆，还开了些不知名色的好花，有的横斜逸出，自然淡雅，有的娇小玲珑，婀娜娇柔，风韵不同，打扮着春容春景，点缀着春色春光。郄富根在绿草茵丛中起了个雅名，叫“绮芳”，吸引了上千号人都来这里赏花，有钱的人家还买了几盆，都夸奖这郄富根长着花样的手，灵巧的心，不屈的腰，稳持的脚根，郄富根的名字一下子传到九关内外，都说郄富根是文曲下凡，花神再世。郄富根一踏进寒窑玻门楼，就听妮娘哭叫：“孩呀，告诉你，昨天夜里有几个人闯进门来，打开咱的描金框，又砸开咱的铺框，说是你娘让他们来拿你赚的钱。我哪里有啊！天哪！他们挖开厨房的碗架板，唉！这三十两白银全被他们抢光啦。”
郄富根一听这话，脑里嗡了一下，差点昏了过去，但转念一想，也许这钱来得容易去得快！
“妮娘，算啦！我梦见神仙说，钱跑了，灾也就免了！”
妮娘见他笑了：
“对！你看你给我那么多钱，我爬不起来了，这钱一丢，我的身子反而结实了！老天不负命穷人！”
郄富根经了这番打击，有钱就给妮娘买好吃的，有钱就买那些摊上摆的小说野史之书，有钱就给了揭不开锅的大婶二嫂们。他说：“我本身就是钱，天生我才必有用啊！”
过了些时，郄富根应荫营镇的邀请，到他们寻里的任家峪去过五月端阳节。五月初五这一天，家家插薄叶、吃粽子，小孩身上都戴五色香包。富根住的这家姓方，听说郄秀才能写会画，特地发出请贴，也派四套马车去接州城的一方之秀。方家是个望族，主人是清朝举人，自然家里也是文温尔雅，郄富根一踏进方家的门槛，和主人寒喧了几句，便四顾环目，在主人的墙壁上下功夫，欣赏寻名家对联和古董摆设。
“啊呀呀，富根贤侄，你进门先看我墙上的字画，鉴赏我桌上摆设的唐瓷宋瓦，汉玉魏碑，也足见你是与众不同了。先生少年落志，这也不怪呀”。主人请他上房坐定，命女儿珍珍端上茶来。那珍珍年方二八，一表人才，生得娥眉杏目，很是美貌，今天她把茶端上来，偷目观看富根，今日相见，恨之晚也。当下主人接着说道：
“少年得时，大不幸也。名成功垂，这也是有始无终呀。公谨羽扇纶巾，赤壁大战，火烧孟德八十万人马，惜乎三十六而归天；诸葛孔明、武侯神测，天下闻知、鞠躬尽瘁，惜只活了五十四岁，那甘罗十二拜大夫，十三夭折，武昌开国公，太子太保，文武都督兵马大元帅的武鹏举岳飞，满江红一词震敌穴，朱仙镇扫妖，眼看收拾我大宋江山，也只活了三十九岁。可人家姜子牙七十岁下山，娶了一个马氏妇人，半路非要让他修了离异，贩猪猪贵、贩羊羊涨，猪羊齐贩、断屠戒杀，贩伞天天晴天、贩扇月月阴雨、卖面来卖面来，卖了三天三夜，才碰见一小媳妇上前买一个小皮钱的面，一股旋风刮了个全然扫荡。可后来，渭水河钩鱼，愿者上钩。八十四遇文王、带天下兵马还能打了胜利，战黄河、打孟津、迫纣王自焚，他才始师求贤，活了一百多岁，推倒敫纣，建立大周。你说这叫什么？这叫大器晚成，希望你遇困难，想到古人，也想自家，这才叫志呢！”
郄富根听了说：
“老伯肺腑之言，学生心领神会，记住了。”
珍珍笑着端上一大盘凉糕：
“先生，吃吧！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可不用客气呀。”
任家峪端午那天，都要贴钟馗图，郄富根从小就见过天中避邪这幅图，因此，他铺好了几张宣纸，方珍珍磨好浓墨，他当下写意手法画了第一张钟馗图。
街坊邻里都纷纷请郄富根绘画，他先后为各家绘制了佛龛上的百纱图、寿星图、观音菩萨图、造像及关帝夜观春秋图。
在任家峪，郄富根一到晚上，就和大家讲那些收集回的故
事。
一天晚上，郄富根正躺在床上扇着大簿扇乘凉，猛见房顶上爬着一个人东张西望，富根一想这准是小偷想带点什么东西，便假装没有看见，自言自语地说道：
“辛苦一年赚下钱，东存西藏放哪边？”
那贼爬在房上，仔细听着若有所思。
富根接着念道：
“置于后院小磨房，毛驴槽中有木板”。
那贼迅速跳下房来，往后院小磨房拴驴的木槽走去。
“置于前院茅房边，尿锅底下有银钱”。
那贼又到前院溜去。
“跑来跑去捞不见，原来富根是穷汉”。
那贼连忙开了小门，想逃之大吉。
富根笑了笑：
“原来是夜猫走黑道，轻摇簿扇赛神仙”。
那贼门一开，吱纽，跑了。
过了些时候，任家峪一大地主家的老弱故逝，要大办，特邀郄富根去张罗。
为了体面，这家搭起漫天白布大蓬，请和尚道士念经七七四十九天，出殡那天，打道鬼、金大汉、银大汉、童男女、隐轿楼、仙鹤、长鹿、金库、银山摆了满满一村，还要路祭、招魂，一直忙到入土为安这才算松了一口气。他除了应酬一应杂事外，特地站在和尚、道士的道场前，跟他们学吹笙、管，还记了不少曲牌。在上饭祭供的时候，他还接过和尚的捧笙、伊伊呀呀地吹起来，这么一吹不要紧，真把满村的人都给吸引住了，都说这城里的郄富根怎么都会，也许是神童下凡，要不，怎么珍珍竟被富根的吹奏弄得好几晚上睡不着觉。
郄富根骑着小毛驴和任家峪村的乡亲们道别，拐了弯就到了牵牛镇，天又下起雨来，郄富根只好把驴牢到一家叫“喝二两”的小酒店门口，一掀门帘，怎么珍珍在这儿出现？
珍珍从口袋里掏出两吊钱来：“富根哥，这是我送给你的回家盘缠，拿回家，孝敬老人吧！”
“这，这，这怎么行啊？你家老爷待我不错，我可不能这样接你的钱呀！”
这珍珍拉着富根到一棵槐树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富根哥，我告诉你，你听见没有？我父亲已经把我许给义井乡的牛永钢啦。这牛少爷嫖、赌、吃、喝，什么都干，我誓死不嫁给他！”
郄富根此时的心实在不知是什么滋味，让我怎么说呢？劝吧？还是回去？想来想去，只好勉强地说：
“珍珍，那你要上哪去？你走了，不怕方伯伯结计？”
珍珍咬咬牙：
“富根哥，我就跟你走！”
郄富根大吃一惊：
“这，这可不行！一者我才疏学浅，哪能高攀？二者方伯伯待我恩重我焉能欺主？三者你是有夫之妇，我哪能敢越规？”
“越规，越规！什么叫越规，哼！我才不信哪一套哩，今天我就跟你走！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郄富根苦苦央求：
“珍珍，我功不成，名不就，会误了你的终身的，再说，你私奔方家，给我扣上一顶奸骗良女的罪名，你还让我怎么做人？”
珍珍狠狠打自己的头，顿顿脚：
“好吧，你要不答应，我就在这里高声喊叫，就说你骗我奔逃，偷人钱财，你就是有口也难分辨有理也难讲清呀！”
郄富根看看珍珍红润含羞的脸，真似梨花乍开，桃瓣显红，
他的心里就像甜滋滋的及时雨，不知说什么好。
珍珍追问：
“说定了，那咱们就回城里东沟！”
“天哪！我家老奶奶八十多岁，继母跟着父亲走染房啦，你去？你愿意在一个揭不开锅，下不了米的破寒窑洞渡过一生？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你疯啦？”
珍珍一头扑倒在富根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惊动了“喝二两”小酒店的全体顾客和老板，一个接一个的走了出来。
珍珍大声说道：
“乡亲们，大伯、大舅子们，我是方家的闺女，我今个儿跑了来，是偷了爹两吊钱，我愿意跟富根哥过一辈子！”
众人问郄富根什么主意。
富根说：
“大伯们，我能做此逾宗意违天理的勾当？这珍珍，我喜欢，但我是个穷光蛋！养活不起媳妇，不敢妄想，我多希望自个儿能闯一江湖，然后......”
“然后什么？”众人异口同声地责问富根。
“富根呀，人家珍珍这是卓文君，是慕司马相如才子的名来私奔的，当年卓文君能开炉制酒，人家珍珍不能为你弄一份家业？”
富根和珍珍被众人拉扯着到了里屋，桌上早已摆上冷热拼盘，老板笑道：
“这可真要喝二两了。”
富根举起杯道：
“蒙乡亲父兄们成人之美，我一个穷书生能在牵头镇和一个看得起咱的大家之秀相聚喝酒，这是我头一回喜事。常言说的好，久旱逢甘露、它乡遇故友、金榜题名时、秀才燃红烛，我郄富根也算是头一遭盛喜，来来来！第一杯酒、第二杯酒、
第三杯酒嘛，我说一段怎么样？”
“好！好！好！”众人喝起彩来，里里外外全是人，今个儿“喝二两”酒馆算是围了个水泄不通，不大一会，几大罐的好酒全被喝了个底朝天。
郄富根端起酒，站起来，想了想，这真是子建七步、王勃高咏、略一思索便道：
“酒呀，酒，你是欢聚的酒！君不记，太真微醉舞青风、文君操炉志不悔。梁鸿孟光举案齐眉、鲍宣之妻，提饔出汲到白眉。齐御良淑窥御激夫称内贤、劈了木板煮母鸡、堪称良相百里奚。酒呀、酒，你是离别的酒！君不知，别窑哭倒了王三姐、红鬃烈马与薛平贵。马前泼水朱买臣、不收水酒不认妻，端午痛饮雄黄酒、夫妻从此演悲剧。酒呀酒，酒是助威的酒，君不晓？云长温酒斩华雄、飞将军雪里显神手。击鼓破金梁红玉、武穆痛饮直捣黄龙战不休。太白斗酒三百篇，东坡醉月向九洲。右军醉写黄庭卷、桃园结义留千古。酒呀酒，你是多情的酒，君不问？待月西厢，户半开，老太夫人发了愁、发了怒。三杯御酒将王敬，君王专爱韩丫头。散桥相会当酒，十八里相送怎称呼？梁祝化蝶舞当空，多情反被怨情误。酒呀酒，你是思乡的酒，君不唱？千里之外魂飞泪、贫士从小失了母。后娘打骂是常事、忍辱负重无处走担过煤、挑过土、要过饭、敲过鼓、吹过锁呐捧过笙、喂过小鸟看过狗。流浪四处泪满面，牵牛镇里喝美酒。我对不起青天、对不起黄土、对不起俺妮娘恩爱抚，对不起父老乡亲咱古州。上不起学、读不成书，七十二行交朋友。这一怀酒，祝愿在座都是圣贤人、少壮有为老长寿；这二杯酒、祝愿珍珍回家孝父母、要找女婿千万别找咱穷骨头；这三杯酒，我头不昏、心清楚、就是咱门风没有当贵来做主。东奔西颠为填肚，只好在本乡地土、大清国里，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卖风流！”
郄富根这一席诙灰谐的话，大家一听都给楞住了，郄富根提起酒壶，骨嘟嘟，骨嘟嘟，全把桌上的酒喝了个精光。他哪里是咏诗，这明明是哭诗，此时的郄富根是号淘大哭，泪流满在，他自己捶着自己的脑袋喊道：
“你是做梦？你是醒着？你能养活起人家的一个千金小姐？.你郄富根听着，你和人家能门当户对？你又没有吕蒙正坐窑的福分，你又没有征讨敌国别窑投军的用武之地。”他越说越玄，越说越快，人们惊奇的看到他，端着酒，在地下来回围游，他又躬在地说道：
“你不就是方老爷家的千金之体珍珍吗？你从小生在闺门，兰蒽质、柳絮才，闺秀淑媛、实为贤坤之顺女。本应从父受教、摘贤立家、你千不该、万不应，千万不能凭一时任性、两双秀目、三句好词、四体衣服、五月梅花、梦想六六大顺、七(切)实如愿、八方呼应、九(酒)肉灌肠、十(实)不从心呀，珍珍，你走吧！我愧对你了！不能再演这风波亭啦！”
珍珍一见这阵势，只是垂着头哭泣，只是浑身发抖，我该走向何处？众人也由喜变忧，由乐变悲，正这时候，猛听人声沸鼎，从门外蹬蹬蹬进来一群人员，领头的一见珍珍在此哭泣、郄富根在此说书，众人围观，默不作声，便喊叫：
“喂，我奉老爷命，到处找失散的千金之秀。这不，珍珍，快跟我们回家去，轿已备好！”随后他笑了笑：
“啊！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把珍珍骗在这里啦？是谁干得好事？”
众人谁也不说话，珍珍站起身来，对领头的人说道：
“王宏，你是个小小的管家，你教训穷人、责打那些丫头、长工,你能训教我？告诉你,我是私自奔跑的！我愿意嫁给郄富根，一辈子不后悔！我就是这个主意！刀劈火烧，永不变心！”
正是：
人各有志何必强做难
女洗其贤哪论贫富悬
[第五回评点]：
郄富根有率性天真的情操，有辞兴婉惬的诗文，有不汲汲于富贵的道德，观演义，看其文，知其人，仰如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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