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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登冠坊舞台显身手 上藏山寺院打无赖
这郄富根制作的大蝴蝶，的确与众不同，。以竹藤为骨架，以绢缎为衣着，它不仅在拴线处触动机关，让三个小蝴蝶的翅膀忽闭忽开，还顺线系上响铃鞭炮，又串上二十几盏忽闪忽闪的股灯，红红绿绿，在天上不停地照、不停地飞、不停地响，实在是使人伴着春首，在晴空飘荡的心一下子也飞到那五光十色的世界里，禁不住引劲相望，野趣横生了。
郄富根的风筝大的出了奇，彩的夺了魁，风彩飘然、精神横溢。他自己暗咏着高骈的风筝诗曰：
“夜静弦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往来风；
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风吹别调中。”
平定的风筝节时，上城尚张贴出不少古人咏的纸鸢诗句来。
“曹公观起自新正，奇巧花灯认不明。
堪笑儿童无见识，偏于此地放风筝。”
又有一诗道：
“风鸢放出万人看，千丈麻绳系竹竿。
天下太平新样巧，一行飞上碧云端。”
郄富根自己也写了一首咏诗道：
“起飞风筝心欲往，都道富根此生狂。
谁知贫士无进取，聊解愁时熬日光。”
唉！真可怜，他费了那么多的不眼之夜，赢得了州城上下的赞许，可得到的只是二斤江米桂花元宵。
转瞬间，这四月初八冠山庙会就要到了。这一天乃是释迦牟尼浴佛之日，自然是热闹非凡。郄富根第一次来冠山，这冠山以山热挺拨、风景秀丽著称于三晋，尤其此山释、道、儒三家聚会之所在，尤其有不少书院，这崇古书院与闻名全国的四川邛来县鹤山、山东临淄县的稷山、山东东阿县的柯山、湖南道县的濂溪四大书院几乎同时存在。这冠山的确是个紫气岚光、景色尤佳，远近闻名的群山之冠，自然引来那些善男信女，都来这里焚香叩头，尽情赏心悦目。
郄富根随着朝圣的人们，登上了宏伟壮观，宽阔开朗，建于元代至顺二年的资福寺。寺内供奉着佛祖释迦牟尼弥勒佛、观音菩萨、普贤菩萨、地藏菩萨、文殊菩萨的塑像。此外，尚有四大天王塑像，郄富根一看这四尊金刚，东文持国天王，身白色穿甲胄，手握宝剑；西方广目天王，身白色穿甲胄，手上编绕一龙；北方多闻天王，身绿色穿甲胄，右手持宝幡，左手握银鼠；托塔天王本身降魔，保护众生，尚有韦驮、哼哈二将、济公活佛、达摩佛祖、善财龙女，过去七佛、五方佛、东方三圣，西方三圣、竖三世佛、横三世佛、三身佛、十八罗汉、五百罗汉、天龙八部的佛祖塑像。
郄富极又登上了迂回曲折的小道，过仰止小亭，来到道教圣地的诺大道所。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东后泰山神、太上老君、真武大帝、三茅真君、青龙白虎、王灵官、张天师、吕洞宾、金童玉女、三元大帝、五斗星君、六丁六甲、四值功曹的塑像一个个神态活现，端庄巍然，小庙里又有财神、福神、寿星、月老、送子娘娘、送子张仙、小儿神、医神保生大帝、药王菩萨、文昌帝君、魁星、门神、灶王、床神、土地、城隍、开路神、厕神、紫姑、麻姑、雷神、风伯、雨师、电母、火神、龙王、姜太公、岳王、二郎神、钟馗、鲁班、蚕神、姑祖、黄大仙、离圣王、湘君、湘夫人、屈原、潮神、河伯以及月神、花仙等等，加上十殿阎王、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小鬼判官、这神的世界、佛的境界、真个是“以佛治心、以儒治邦”的大千世界的无忧宝地了。
郄富根在冠山整整玩了一天，心想我今天可不能白来，必
.须择录一下冠山上的楹联，也好日后能编写古州风貌打些基础。
冠山夫子洞有联曰：
“于此寻孔颜乐处；
超然得山水真机。”
郄富根打开小本，南天门凭虚客曰：
“地有百宝都是水；
”亭无一面不当山。”
观音客联曰：
“菩提会菩提，具大神通，忽视千般千眼；
自在观自在，是真佛力，总有慈念慈悲。”
平定北城根城隍庙联曰：
“幽明勇，一视同仁，愿神庇官，官庇百姓；
槽堞障，家弦户育，唯尼怙吏，吏怙诸棱。”
平定秦王庙联曰：
“耿耿忠心匡定初唐世界；
皇皇惠政福庇三晋生民。”
平定武帝庙联曰：
“鼎立定中原，惜汉祚天移，未与生平完事业；
馨香崇古邺，问曹瞒地下，更以何处避英灵。”
郄富根一一将这些楹联记在心上，他眼看红日退下山去，夜空浩瀚，皎皎明月却悄悄在碧兰的幕上镶起，几百颗星星眨着调皮的眼，注视着冠山上的庙会夜戏。
人头一个接一个，黑压压的一片，灯星交辉，把整个山上点缀的分外神幽。郄富根站在庙台旁，吃了两碗飘岷曲，又吃了几个生面油糕，倾听这十分动人的家乡夜戏，看山上山下断断续续的夜灯在忽闪忽闪的跳动，闪烁，那是人们携幼扶老看戏和小贩们提着的夜灯。
郄富根挤往人群，靠近文场，看梆胡、二线、三弦、月琴一齐奏了起来。今夜第一个戏便是“满床笏”，小开门乐曲刚奏过，“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郭子仪夫妇对白过后，便是拜寿。郄富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一下子窜到台上，挤到锁呐手的旁边，笑了笑，抢过锁呐手手中的乐器，便和着另一把锁呐拼命价地吹奏起来。一时间，和谐的乐曲显得多么悦耳动听，激昂、奔跃的鼓点，节奏平持的锣钗、加上那具有东方民族瑰丽之花的笙笛锁呐合奏，这是地地道道黄土地岸畔的迎亲祝寿的大礼赞歌，这是实实在在纯朴古老的太行山区特有的大雅上乘之诗章。郄富根吹着吹着眼前出现了好多动人的场面──
──小时候他和几个男孩抬着女孩扮娶媳妇；
──他坐在大槐树丫上听东沟村的夜戏；
──聂家庄张守仁家结婚时的场面；
──祭孔时盛典。
这乐曲是那么浩瀚、虚无，又是那么昂扬、奔放，不像南方音乐的缠绵柔软，也不像东北音乐的爽朗和关外人特有的野情，这是三晋大地迎接诸候王子或者是恭祝皇驾的皇家曲呀！一曲奉罢，又是一曲，台下人姨醉若狂、台上人如疯若痴，真是太行山上，隐见几多英豪；沙江城里，富古侠遗风；旌旗麾挥，才佳啸聚，风雨离合，悲壮激越，真使人如置身于大典之庆，见战壮英武，红粉舞袖，真如春方肤寸，气象万千，噫！疗歌而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心之领之神之会之，真让人听了是流动着的画卷，凝固着的诗文，飘荡着的异芬，散发着的泥土香味，啊！我中原大地美丽神话般的乡土田园之神乐！
郄富根吹奏一曲又一曲，直到戏散之后，他才和戏子们嘻嘻哈哈的就在资福寺内共进晚餐，这一顿夜饭吃得真香！
郄富根看着一个个装知、旦、丑、末的演员上台时那么神气，那么自信，那么得意；如今，下台后便那么轻松、那么自在，那么快活，他们的生活真是丰富多彩，装皇帝的称孤道寡龙廷正位，装官吏的勾心斗角，使尽权术，装将军的威风八面，杀气腾腾，装小民的养家糊口，受尽欺辱。他们一个个的面面谱不温淑贤良、残暴欺骗，不外孝子、忠臣、奸雄逆霸，不外美真善、丑假恶，他们一个人尽情在舞台上表演自在，那么，郄富根想想人间何尝不是一个大舞台？下场比上场难，看戏比演戏易，这花花世界里，我却不想骑马坐轿，呼奴唤仆，我郄富根就要做一个千古风韵、咏天地正气、树古州雄风、鞭策那些欺诈奸假的小人，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事啊。
郄富根天天跟着戏班唱戏，对喊堂官的差使他毫不介意，也算自动辞退吧！他演“斩黄袍”当赵匡胤、他演“渭水河”当姜子牙、他演“借东风”当鲁子敬、他演“穆柯寨”当穆瓜，最拿手，他唱道：“穆瓜开言道，姑姑你是听。姑爷犯了罪，姑娘奏人情。奏呀还罢了，奏不呀宝帐里杀一个乱哄哄。先杀宋天子，后杀杨延靖。穆瓜为元帅，小罗罗当先锋。胡儿咳”他逗笑的面孔、威武的神情，引得台上台下的人哈哈大笑，后来他干脆当小丑。什么宋成、程咬金、张文元这些丑角，还演“王婆骂鸡”、“花拾金”，简直是活灵活现，让人捧腹。
转眼到了秋天，一连十天连阴小雨，路途难行，这几天，郄富根唱不戏，只好蹲在平潭街马王庙里，他闲着没事干，有时也拉拉胡呼，弹弹三弦，有时也吹吹笙萧笛管，有时就跟着一个和尚捏起泥菩萨来。
起先，他也跟着捏泥佛爷，不几天，居然捏成一个三尺多高的济公活佛。
一天，胡德坐着大轿来到不潭驿，要包揽一项修复古祠的工程，也好从中贪污一笔银子。一进马王庙，就看见郄富根坐在当院捏普贤菩萨，他一甩马袖嘿嘿干笑了几声：
“怎么？郄富根，你不在圣人门前挥毫卖字，又来这里捏泥孩孩啦？”
郄富根一想，心想，这胡缺德今天又来平潭街挖财刮地皮来啦？他没有吭声，顺手一捏，就捏起一个模样来，等胡缺德进庙的当儿，郄富根竟捏出一个人来，他还念念有词道：
“头戴红缨亮帽、身穿团紫花袍。扫帚眉两道，鹰鼻勾挺高，方面招风耳朵。神气十足，倒也逍遥。像是点头，像是陪笑。又像是打起精神把鸟儿掏，怪不得尾巴一个劲向上翘。嘻眉笑脸，呆头呆脑，肚里塞着大草包着实可笑。”
他刚捏好，胡缺德一看，咦！这捏得是谁呀？旁边抬轿的衙役同声说道：
“胡老爷，这不就是你老人家的尊容吗？”
“像我？”
“老爷，太像啦，太像啦！满脸神相，金玉满堂呀！”
“那好！”胡缺德说：
“郄富根，有两下！要多少钱？”
郄富根笑道：
“胡老爷，十两白银！”
哼！你敢吭人，一个泥像怎敢要十两银子？何况又不是我！
郄富根继续捏，继续嘴里嘟嘟囔囔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第二天打早，胡缺德要返回平定州城，一看郄富根地下堆着一堆泥孩孩中，他那模样的泥像依然站在那里，奇怪的是头上长了两个尖耳朵，马挂后还添了一条尾巴。
“滚蛋！你怎么敢给我弄成一个狗的模样？”
“老爷，你说这不是你的像，我就捏成一个小狗子玩嘛！”
胡缺德气得火冒三尺，连连生气，可又怕这泥像倘若到上城去卖，我这脸还往哪放只好忍着痛说：
“好！给你十两，我买啦！”他把两个尖耳朵和一条狗尾巴掰了，吹了吹尘土，才算抱回家中。
过了些时候，郄富根骑着小毛驴到盂县走去，他早就听说，盂县是古仇犹国，他一路上颠颠簸簸，四处寻找那残存的石碑寺庙。他登上古长城，见群峻俊秀，苍山如海，林莽森森、气象万千。他接着跑到霞峰塔、舍利塔、程子岩、文子祠、烈女庙、锁南寺、永清寺、大王庙、普济寺、千佛寺、观音堂、陆师嶂等几十个名胜古迹处瞻仰，他禁不住叹了一口气说：
“这盂县果真是藏龙卧虎，名不虚传呀。”
在藏山游玩，正巧遇见平定城西关白衣庵的尼姑智月，这位才二十芳龄在庵里出家的智月，一个人就在藏山上抄写那木匾上的字联，郄富根上前问道：
“师父，好啊！”
智月手掌双合：
“富根弟，你怎么也跑到庙里来啦？你莫非想当和尚？”
“唉！我年纪不大，干了多少行道啦？我今天是想跑到这古仇犹国开开眼福，也总算让我长长见识呢。”
“好！好！你瞧这傅青山写得一首《留题藏山诗》，我来给你念念！”
藏山藏在九原东，神路双松漫漫风。
雾嶂几层宫霍鲜，霜苔三色绿黄红。
当年难易人徒说，满壁丹青画不空。
忠在晋家山变敬，南峰一笏面楼中。
富根道：
“诗写得好，这庙宇亭亭，古朴典雅，的确是个好去处。唉！人生有什么意思，混一辈子还不是功名利禄？倒不如你悟到人生道理，吃素念经，敬神焚香，这也算是一件了不起的功德啦。”
“富根弟，你哪里知道我的苦楚？我父母贪取财钱，迫我卖给胡德当小妾，我宁死不肯。我怕他们还要天天来迫我，就干脆剃了头发当了尼姑。”
郄富根见她双眼含泪，也没有什么话可话，只是苦笑道：
“不管怎么说，你的确像这里的白荷一样，纯洁忠贞、坚韧不屈，让人敬佩啊！”
智月神秘地告诉他：
“我在西关白衣庵，胡德不知怎地知道了我的去处，派人天天打探，经常有人在庵里纠缠不休，我只好云游四方，四海讨点布施，混点饭吃便了。我也只好到各处庵里看看好了。”
正说间，蹬蹬蹬从楼梯上来，一群后生，他们敞着胸、歪戴帽、叉着腰、斜着眼、上前拦住了智月的退路，领头的一个人笑道：
“大胆！这是一寺庙圣地，一男一女，一尼一凡，且都是妙龄芳岁，我看你俩眉来眼去，勾勾搭搭，在大殿上行那狗男女之事，该当何罪？”
郄富根正要辩解，几个后生铛铛铛就是几拳，打得富根头脑发昏、眼冒金星、他正要往下解释自己遇见智月说的那段话，也好替智月开脱。谁知这几个人一声呼哨，上前抢住智月就塞到一个大麻袋里，还给智月把嘴紧紧捂上。
郄富根一时怒上心来，在楼梯那边拿起一个扫帚，就要和众人招架，那几个后生并不还手，只是哈哈大笑：
“姓郄的，你就只会唱戏，你还能有点武功？”
郄富根拿起大扫帚，东一扫、西一舞，简直像一个疯和尚。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四七十二八，横扫竖打，倒也奏效，弄得这帮人马也难以近他的身，可天啊？哪有扫帚把能对付了人的道理？没有几下下，早被一帮凶神恶煞打倒在地。领头的把郄富根打了个头破血流，踩着他的胸膛叫道：
“郄小子，还要唱戏不成？拐带尼姑，又有什么话说？”
郄富根闭着眼，不说话，就见那领头的后生上前摸着尼姑的脸蛋，嘻皮笑脸地说：
“小乖乖，模样够俊的，今个儿，我们这弟兄几个让你是大破空门，开个色戒怎么样？”
一群人紧紧围住智月就要动手，郄富根大声吼道：
“来人哪！救命！救命！”
领头的上前把智月推倒在地，谁知这女子来了一个鲤鱼翻身，飞起一脚，铛！早把这小子踢出两丈多远，随后一跃而起，点起拳头，向这帮后生打去，没到半袋烟功夫，就把这几个无赖打得再也爬不起来。
智月扶起富根：
“富根，快走！离开这是非之地！你不用管我，我来对付他们！”
郄富根爬起来，揉揉眼，咦！这智月怎么会有这几下功夫？他上前给智月叩了一个头：
“师父，姐姐，不，恩人！干脆收下我这个徒弟吧，要不，我先剃了头，当个和尚！”
“起来，傻孩子！我这是迫出来的见识。从此，咱们各奔前程，我就远走高飞！再会。”她就这么两腿一会功夫，早跃身跳到对面的山门顶上。郄富根连忙爬起来，一口气跑出山门，绕个大弯，上气不接下报地溜出盂城。
智月看着郄富根走远，指着那几个流氓叫道：
“你们听着，再要欺霸良民，做伤天害理的事我可是随时随地都能拧下尔等的狗头来！”她一跃身从山门跳到地下，顺手摸了摸山门前的看门石狮，一用劲，妈呀！几千斤重的石狮给举起来啦！啊呀！这是十三妹？还是红线女？一定是遇到藏山洞的神仙啦！
“姑奶奶，小子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智月轻轻放下石狮，一闪身就消失在一刹那的悄声中，这帮小子连滚带爬，一个个出了山门，摸着头，丧神落魄地各自散伙。
郄富根受了这场虚惊，心想大千世界今天算我开了眼界，天下就有能人！小小尼姑，也不过二十上下，竟能飞崖走壁，今天真是大开眼界！
可，总不能呆在一个地方吭窝窝吧！只好还得生活下去！念书没钱，回家不成，戏班子不知走向，这如何是好啊？
猛地一想，对！就这个主意！他又挑起一副筐子，可这回不担红土不卖炭，就这番见解。他竟收起破烂来啦！
“收废铜烂铁来哟！收破烂了。”
不几天，他还真能购了几吊钱。早起晚归，满满的一筐子，什么破鞋、碎布，什么烂铜破铁，什么香炉蜡台、什么旧锅废灶、也算能糊口充饥。这些钱，他都偷偷的转给他日夜思念的妮娘。
不知怎地，他又收起古董来啦。他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背着个粗布做的大口袋，走街窜巷，满口行家话，俨然像个贩卖古董的很有见识的商客。在他自己学门街的小门面坊里，居然有了铜佛爷、宋熙宗年间的瓷壶、唐伯虎的“九老登瀛图”、苏东坡的字帖、文征明的“流溪山居图”、楠木火盆架等等，最奇怪的是郄富根又学会了裱画这一地当，他能把傅山、何绍基的字一下子装裱三张。这一年，郄富根居然购了二十多两银子。
这一天，正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郄富根又该显身手了。
平定城特制的塔火，也叫棒锤火，用砖砌成，再用细泥抹好，成为根状，用棒锤点孔，横七竖八，加起来又是十五，置煤炭燃之，一时千万个塔火不仅点缀了夜色，而且是人们观灯时可以随时取暖，这真是天下唯此一家的棒锤火了。
街上人山人海，拥挤不工，社火、高翘、龙船、跑驴、抬阁、耍流球、大头和尚斗柳翠、吕洞宾戏牡丹、武松打虎、太白醉酒、文武迓鼓、金沙滩、白蛇传、还有那些小花戏、太平车、顶灯台怕老婆、王大娘钉缸、秧歌、卖菜、小放牛，种种名目，花样繁多。郄富根心想这太平年间，也是我古州文化的精华，他再看今年的花灯又与往年不同，衙署、寺庙、店铺、住户、千家万户争相献艺，各不相让。最体面的要数义泰祥的八洞神仙纱灯、十二金钗的官灯、逢元号的卵灯、羊角灯、麦芽灯，简直是灯彩四环、光华溢霞、十分有趣。
郄富根正穿在人群中观灯，猛见一女子也在一家店铺前看灯，宫灯前放着两盘元宵，彩灯上有一条谜语，俗称灯虎，正让人们猜谜。
郄富根仔细一看，这不就是德盛酱园大老板高全的三姨太巧巧？
“啊！巧巧，啊！高太太，几年没见啦，还是那么昭模施样的，日子过得好吧！”
“唉！富根，对！你的真名字并不叫晋民，我是知道的。你可真行！唱戏、喂鸟、糊风筝、卖饭、捏泥孩孩、当喊堂官、又卖开字画、裱画典当，难道这天下七十二行都有你的份？”
“巧巧，高太太，我念书人没人供备，做买卖没有底本，走远了没有盘缠，只好是样样精通，件件稀松了。”
巧巧拉着富根的手在人山人海的行列中随波逐流，还说：
“富极，高全老板又找了个四房姨太太，对我管束也就松了，不怕你笑话，我就这个样子，大街上卖俏、小巷里拉客，痛快一时说一时！”
郄富根连忙缩回手，一本正经地说道：
“好！好！那敢情好！不过……”
“不过会么，当男人的能放纵，我巧巧就不能？告诉你，我和胡德大爷又搞上了。这不，玉手镯、翡翠烟嘴、我现在可有钱啦，高全的钱，我不但明抢暗偷，还拿着送穷要饭的。”
郄富根越听越不是滋味，他生怕大街上有人碰见，一辈子也洗不尽自己的名声，干脆一走了之。
巧巧看穿他的心事，连忙从身上掏出一个怀表来，说：
“富根，这点礼物送给你，你们男子汉可要闯一番事业，不比俺娘们家，常言说的好，女子无姓地无主，吃汉穿汉死了汉嫁汉，就这个德性，你说是吗？”
郄富根苦笑着说：
“高太太，不敢当，怀表我用不着，祝你幸福！”他一侧身，头也不回地挤进拥杂的看龙灯社火的人群中去了。
郄富根一面为自己庆幸，总算没人碰见咱，免了一场是非，一面又为巧巧的命运耽心，他想起孔子的话来，“近则不逊远则怨、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也许这就这个道理吧！他走到大东关，只见众人围了一个大圈，一家买卖门口挂着一盏大灯，这灯做的好气派，足有三丈多高，一位金甲大将正骑着马做战，啊！这不是镇台湾战海盗的窦滨大人吗？威武英概，气宇不凡，精工巧做，非一般工匠之手，这灯可精啦，郄富根正仔细观看但见灯的下文写着：
“此灯银子五十两，郄富根制做”。
啊！我怎么能做下此灯？谁来冒充我的名字？怪呀怪！这灯做得可比我强之百倍，他为什么不出头面，要偏偏刻上我的名字？他百思不解，满腹疑惑，正要问个仔细，一旁有人议论：
“这灯可做得太美了，简直是巧夺天工，神鬼莫及！”
“是啊！郄富根果然是神童下凡，做什么都行！瞧！窦大人那神情，那威劲，和真人有什么区别？”
“唉！可惜这郄富根是一身清白，进不得官场了。”
人们正纷纷品头品脚的当儿，人群中一阵骚乱，胡德来看灯来了，人们为他让开一条道，胡德笑道：“灯做得不错，五
.5.十两白银？好大的口气！东家灯我卖了，银子嘛，我还得扣他的占地费，灯展费、注册费，说不定灯还带着点污蔑我大清官员的味道呀，你看这海水怎么画成红色了？红色者，赤也赤者，朱也，你不画清一色，为什么画朱色，朱者，朱元璋是也，莫非也要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不成？诸位，唯民所止的事可知否？好了，来人拿回去仔细观赏？这郄富根乃摇乱之士也，我要回去审问他！”
一帮人早就把大灯拿下，东家忙阻拦道：
“不可！不可！这灯是五十两银子啊！”
“哼！五十两？胆大包天！走！”
人群中走出一位老汉来，蓬头垢面衣服破旧，上前拉住胡德的衣襟，哭着道：
“胡老爷，都是小民的过错，也是我迫于生计，揭不开锅，用了整整半年的功夫，起早贪黑，点着麻油灯才总莫做成这件彩灯。可，我是个老秀才，又不愿抛头露面的。转念一想，人家郄富根手艺高超。要文有文，要武有武，于是，就借用人家的名字。”
胡德一瞧，顿时脸上堆起笑来，他又不好得罪秀才，只好说道：
“那好，老先生，你制做的彩灯就应该写上你老的尊姓大名。千万不能用一个无学无识无职无权的烂戏子、低厨子、穷乞子污了你这座彩灯呀。”
这几句话，早把郄富根气得牙根咬碎，火冒三丈，他本想上前狠狠捧这狗官，可他还是以忍为高，暂时把仇恨埋在心头。
郄富根挤出人群，他那赏灯玩月的心情一下子化为乌有，他看着天边的皎皎明月，冷漠寂凉，又是多么无情，难道天下没有我存身之地？他一个人步入城壕，拐个弯，跳下沟，再折到三叉口。这三叉口是通京通省，通家的交界处。我该怎么办？我又该走向何处？他耳旁仿佛听到慈祥可亲的祖母叫声，又听到人群中胡德指桑骂槐的怒吼声，也听到千百位父老乡亲们对他的赞美声。一时间，喊声、骂声、哭声统为一体，他孤苦伶仃，父亲呀，你怎么不理解孩儿的心？继母呀，你为什么对我无情？再想到此时此夜，那猜拳行令吃喝玩乐的阔老们，你们也是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世上这么不平？他爬上城头，闲着眼，纵身跳下这十丈长的城墙。
正是：
奇耻大辱谁堪心中有忍
困境危时方显英雄本色
[第四回评点]：
贩古董、捏泥像、糊风筝，什么不干？韩愈曾说：“智穷、学穷、文穷、命穷和友穷称之为“五鬼”、“五患”，他虽敝衣糜食却诗书满腹，可谓智富、学富、文富、命富、交富。文中的胡老爷，暴敛钱财，巧取豪夺。浊富乐，乐恣情肆暴，乐挥霍佚游，乐沉荒淫渎。自己乐，人民苦，此等之乐还是韩愈所说的“五鬼”、“五患”。在此，富者与贫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可见作者安排文章之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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