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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文昌庙秀士咏经 文武戏场才艺惊古州
大清光绪三十一年三月初三。
天下九关第一城，科举辉煌，冠盖衡繁的古城平定州，今天可是热闹非凡，熙攘拥挤。不仅那些退任的翰林、举子、新科的秀才、贡生，一个个齐来朝拜，就连州城所属乐平、盂县、寿阳、井陉各县的名豪望族的大小官吏，也都骑马坐轿赶到这里来凑趣。一时间，把个诺大的文献名邦聚集的水泄不通。所有的旅舍客栈全然号了铺位，就连所有的私熟学堂也都全然住满了有名望的儒生。打早，太阳还刚刚露脸，嘉河的簿簿的冰层在刚刚悄悄解冻，沿岸的桃花杏花也才刚刚吐出嫩花骨嘟，自然，一排几千棵经过严霜冰雪的柳树这时却让春风的剪刀剪出细长的碧绿的柳叶，打扮着初春的韵色，惠风掠过，柳叶哗啦啦地左右摆动，倒像迎宾的使女丫环，欢迎远道而来的孔孟之贤。这三月三是什么日子，竟牵动了这么多的名门豪族？原来这三月三乃是北岳圣诞幡桃大会上已节，文昌帝诞辰之期，凡念书人除八月二十三在圣庙祭孔盛会以外，这三月三文昌庙会就成了必然朝圣的天气了。
进了平定城关，东起朝晖阁，经过石龙镇、长乐砂石桥、双戏楼、狮口、朱氏巷、东门垅沟桥、瓜皮川、官学底、老白宅、武庙、十字街、白衣庵、陆家港、马王庙、存象祠、雨花台、红牌楼，西到栖云阁，这整个大街巷满满都是人群。“天和成”的猪头肉挟火烧一下子被抢购一空；“逢元号”杂货铺的点心糖脆也都供不应求。你瞧，什么芙蓉糕、鸡蛋糕、绿豆糕、菊花糕，什么莲子酥、到口酥、翡翠酥、八宝酥，什么糕三角、大麻花、松核桃、枣烧饼，什么瓜尖、樱桃、玫瑰、百合，凡是能吃的东西都是全然摆出，招应品尝。最有意思的是头顶油盘的小贩,凭着他那尖尖的嗓门喊道:“喂！油麻糖、大烧饼、菲菜小包刚同笼。蒸糕煎包甜可口、钢炉烧饼圪崩崩”。
嗨！喊得多动听！喊得多玄乎！
再瞧那耍猴的，铛铛铛敲得漫天价响。这位走关东、串西川的江湖老汉，肩膀上扛得是猴，手里牵的是猴，敲大锣的还是猴。最逗笑的是后边跟着四个黄毛溜眼的小猴抬着一乘红轿，里面坐着一个围着花巾，头戴凤冠霞披的小猴，真给今日个的三月三文昌庙会敷了彩，添了色。
文昌庙座落在上城东南营，过了嘉河，上了小坡，进了大阁，就到了三元洞。但见石碑林立，松柏参天，黄幔铺地，香烟燎绕，文昌塑像笑容可鞠，北岳大帝仪态威然。藏书阁的紫檀木书架上，摆着三坟五典，八索九邱，尚书、周易、戴礼、毛诗、春秋、经书，全是些圣书宝典，文中精萃呀。
这时，从台阶上走来一位年轻的后生，头辫拖在脑后，粗兰布衣，系着一条深紫色的腰带，下着团花褐色肥裤，白绒黑鞋、一身素雅。他眉清目秀，齿白唇红，虽然不高，却神情显得异常饱满。这位青年走上文昌庙的台阶，停了停，举目看这进庙里的文士儒生，一个个傲气十足，自命不凡，尤其是那些着团龙马挂，戴黑缎小帽的官宦子弟，也不知有什么功名前程，也不知道肚里是锦绣，还是草絮。这位青年在这些文雅秀士的不成伍的排行中显得实在寒酸、可怜。只听一位胖乎乎肉墩墩的秀才上前打量了这个土后生，笑嘻嘻地说道：“这位小哥，想你刚入学游伴，不久便会登科试录了吧”。
土后生并没有言语，他上前扶扶了古书堆里的四书五经，吹了吹书上的尘土，展开书，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这么一念，惊得那位说风凉话的秀才倒吸了一口凉气。他
.连忙上前，凑近，轻轻说道：“想不到老兄果然是饱学之士，敢问老兄，你一定是离州城外的穷苦人家，不知你是否……？”
子曰：贫哉回也，一篑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啊，你果然是不以贫富其乐，故夫子再言贤哉回也。”
他正要再说下去，就听围观的几个富家子弟叽叽喳喳地嘲弄起这位年轻后生来。
有的说，瞧他那长相，土眉土眼的，还能念什么论语孟子？有的道，乡巴佬，还想攀高？有人讲，小小年纪却也想念书识字，可这文昌帝君不给他披件书衣，有的还顺口编了一幅楹联，摇头罢脑地笑道：
“拾粪手展大学之道未免有辱圣贤，可笑！可笑！”
这位后生一听这几句嘲弄的上联词句，一气之下，稳稳当当将书置放原地，向文昌塑像躬了一上腰，便高声和了下联：
“朽木脑观老子小讲也算无乘父母，可愧！可愧！”
啊呀！这儿句不紧不慢、不阴不阳的对韵，顿然使这小小圣殿一下子弄得雅雀无声，此刻，就连地下掉一枚银针也会听得出来。停了一会，几个老儒举人凑了过来，一齐说道：
“这位乡下书生，口惹悬河，腹中经纶，倘从师立雪、执经问义，定会衣钵真传，如坐春风了，诚若后生可畏，孺子可教也。”
乡下后生向这些老人深施一礼，正要说些什么，就听门外一阵锣鼓，一阵笙管，打破了文昌殿上的肃静、冷寂。大殿正对着一户大戏台，戏台左侧的武场一齐亮出家伙，拼命价地敲将起来，震得台上台下人心激动。这鼓声，敲开了严冬的漫长沉默，这鼓声，唤起了初春的惊螯回生。那戏台右侧的文场，也亮出海笛、月琴、三弦、梆胡在各自施展音律本色的乐曲中，那两支大小唢呐一齐吹奏起来，吹得人们甩掉忧伤甩掉不快，吹得庙会景相一新景相一明，吹得整个州城好似都摇晃起来，吹得所有在文昌大殿里瞻仰圣容的念书人全然倾巢出动，拥拥挤挤一古脑儿投入这文武场热闹非凡的十万兴致勃勃的花花世界来。
文昌庙修造的果然气派，金碧玉瓦，富丽堂皇。高三丈，四周砖雕窗牖，重檐斗拱，叠涩跳出，上挂风钟。不仅横斜复杂，结构严密，而且造型古朴、肃穆、系金、元时建筑。右“出将”、左“入相”，中间棂门屏风，雕刻着二龙戏珠的浮雕图案。一副黑底金字的木瓦楹对排列两箱的红漆圆柱上。上联是：
“放开眼界，若为忠，若为孝，快读一家史记”
下联是：
“渗透机关，何以褒，何以贬？如诵全部春秋”。好联呀！再看另一副小联;
“耳边鼓吹山如笑，蜉蝣天地，蛮触战争，大作小观小亦大；
眼底风云戏又开，咫尺江山，须臾富贵，无为有处有还无。”
这戏台对联可谓寓意深遂，把人间登场，承平做罢，煞费精神、时间歌舞的悲欢离合描述的入木三分。
黑压压的人，清凌凌援的天。二通鼓响罢，爆竹般锣鼓管笛中，出来一张戴慈祥和端脸具的红袍官员，朝靴玉带，官帽金印，他跳着拌开一幅黄了制做的特大“福字”唱道：
“太平日世时文昌圣诞，
捧祥瑞降富贵天随人愿。
赐金银保前程岁岁履康，
拂扬柳舞惠风又是春天。”
这不是“天官赐福吗”？对!这就叫开台锣鼓指望着富人
.们恩赐银两，也好有个好兆头啊！
有人高声咕道：
“潞安府知府四品顶戴王怀五老爷恩赏白银三十两”！
“乐平教谕苗凯大老爷恩赏白银二十两！”
“翰林院庶吉士林老爷恩赏白银十五两”！
“平定泰吉楼银铺和德泰兴钱铺吕凯礼东家袁成文掌柜共赏银两四十两”！
今天可是头一趟戏呀，天下名角齐集古城，远近游客云涌蜂至般地来到这里听戏，一为走百病，二为慕圣名，三为观戏文。人们庙台下提着一串串用荆梢条串得黄来面油糕边吃边看，卖糖葫芦的小贩抖出一根根鲜红耀目的山楂果来和台上的红灯笼，红对联，红地毯，红幔帐映成十分喜悦的春节刚过的年味余韵。
“小开门”乐曲奏过，一男扮女装的毛毛旦上了场。他才十五岁呀，刚从张家口新梨园戏班里出了师。今天露面的拿手好戏便是“拣柴”。但见毛毛旦扮个青衣小旦，身穿轻飘飘的粉红罩衣，一步一步走向台口，他轻吐玉唇慢启银齿，在晋腔慢板中唱道：
“羞答答出门来将头低下，
止不住泪珠儿点点如麻。”
拖腔唱句的乳娘紧接着唱道：
劝大姐你不要轻把泪洒，
你看那荒郊地百草生芽。”
毛毛旦把悲惯的心情一下子提高了极点：
“在家中经不住继母拷打，
因此上在荒郊拣些柴丫。”
这么几句慢唱，简直是春雨浇田，秋月映星，人们听得入了迷，着了魔，刚刚唱罢，台下哗地一声喊道：
“好！好！”
毛毛旦从此出了名，他刚下台立刻被几个小伙团团围住，奇怪他这个并不十分美俊的小后生居然能扮成娇容艳姿的二八佳人。
紧接着就是盖叫天上场，他演得是“武松打虎”，这是吸取西皮流水的唱腔继以全套山西中路梆子小生的唱法，威风凛凛，大气大度，两个拳如抱月合松，开时叵仙鹤展翼，收时如紧煞雨丝，两条腿如聚风疾电，弓时若泰山压顶平地扫川，动时若金蛇狂跃，双刀击兽壮士的英雄气概，让人睁大了眼，仰长了脖，连呼吸都不敢出气，眼睁睁看着这武二郎一翘，早已跟上那三张方桌垒上的顶部，人们一正子脸色大变，啊呀！这么好的武功！这么硬的本领！
出来演“秋胡戏妻”的是存成，他也不满冠岁，白净面皮，黑髯三胡，他一打马鞭，一个转身，唱道：
“秋胡打马回家乡，
那山上有个刘大王。
那大王不把乡里念，
他将我连人带马赶下山。
回国难见众人面，
因此我抛官弃印回家转。”
满口满口的词句，她像在山谷中回响，铛啷啷一句句的词牌，好像野树一天云，汇村三月雨，顿时唱得一霄缱绻，醉眼朦胧了。
“白蛇传”折子戏，一出场倒板。
白娘娘飞剑碎步，在鞭鼓紧板中，她唱呼着：
“遇天兵杀得我急忙跳走，
止不住两鬓儿满脸汗流。
这才是画飞虎反而成狗，
咱主仆倒做了泼水难收”。
青儿姐姐随着一步步紧扣人心的锣鼓，她横眉倒竖，银牙紧咬，两个佳人如芙蓉出溪，蜻蜓点水，四只小脚脚碎步步，轻漫漫，一陈飘渺，一陈细纱，如同是贵妃醉浴，赵燕飞庭，又如同红玉击鼓、遂波逐浪，真让人看了眼花缭乱。那装许仙的小生跑在地上，白娘子的哭切，青蛇的冷落试剑，又叫人凄然泪下，人们忘了这是演戏这是听戏，替古人担忧，听评书掉泪，台下也流着泪，你说这戏演的有多好？
台下两人问答道：
“喂，大清乾坤，怎么女人也抛头露面啦？”
“唉，江南女人可以在街卖唱，咱古州平定怎么坏了风水啦？成何体统？”
又有两人对答道：
“臭小，这女人演得多妙，等一会我把卖小毛驴的三吊钱拿出来……。”
“怎么？想吃天鹅肉？人家才十四、五岁！”
台下靠石狮站得一位千金小组，今天也给被情所动了，照理说，女人不能和男人庙台看戏，可还是来了不少老婆婆、少奶奶、大姑二婶、三嫂四妹、五姐六妈、七媒八媳、九九归一，十十(实实)的就不准没有过门的黄花闺女在台下看戏。不过可就有人来，那不，一个老妈子不是也领着弱不禁风的娟娟也来放风来了？
这千金小组娟娟早被戏中的两位姑娘的情所感动，她也许有什么心事与两姑娘相吻，要不，怎么竟哭成一个泪人儿，还将自己的绿翡翠玉镯一对，要赠送给两位姑娘呢？
娟娟站在戏台的左侧，等侯两姑娘卸妆下台，久等了一会，竟出来一双美男子。啊！难道我看花了眼？娟娟脸红了，她再不好意思起来，正要称姐唤妹，就听台上有人说道：
“姑娘，这就是演白蛇青蛇的草上飞、水上漂啊！你们认识？”
不一会，所有的名角一齐上来献艺，荫营红演得“大报仇”，玄德音色纯厚，字里含里悲凄：
“二弟关云长，
三弟翼德长
为什么兄在人间弟入了天堂？”
“茶叶红”的“宝莲灯”，“说书红”的“宋江杀媳”，“油糕旦”的“王婆卖瓜”，“果子红”的“空城计”，“改音旦”的“胡迪骂阎”，唱尽了人世的结局，他唱道：
“忍忍忍，强强强
那忍字倒比强守高。
强字张弓又拨箭，
那忍字怀揣一把刀。
不管它王侯公子戴纱帽，
难免生死路一条。”
“臭眉眼”的“拾万金”，“狮子黑”的“三下阴曹斩判官”，还有“茶盘旦”、“一日生”演得“错中错”。一时间，生、旦、净、丑全然将生平本事拿出来，也好让天下闻名的礼仪之邦的平定人大开眼福，一排儿亮出了十盏麻油灯。这灯用大海碗做好，里边浸泡着麻油，油里泡着五股用线捻成的大捻，这十盏灯照着的地方，让人睁不开眼。
所有台下的观众只多不少，今天州官大人也亲自坐阵，在靠文昌庙的地方搭了一个架，上面用席绳捆了，铺上地毯，这叫包箱。州官大人的夫人、孩子、丫头、老妈全都在包箱看戏，州官一来，给唱戏增加了几分神秘感，演员自然卖力，观众自然规矩，台上尽情表演古今奇事，台下尽情聆听天下风雨，连老道士也溜出来，搬条板凳来听这贤良、丑恶、忠孝、不良的人间不平，他连连合掌：
“小台何尝不是人世大台？听戏总比唱戏易，下场却比上场难，善哉，善哉！”
拿手好戏的是男扮女装“五月鲜”，曾给慈禧老佛爷和光绪皇上唱过戏，他乳名叫福义，真名叫商文斌，乃小阳泉人，生于同治九年，不仅他戏唱得好，而且小脸标致，两只眼睛如秋水长天，如寒星闪闪，白水银里养着一对乌黑发亮的晶球，晶萤亮明，只要他往台下一看，就像当年王小玉一样，台下顿然安静的出奇，都想让他多看自己几眼。这“五月鲜”方才十八，简直是一朵含苞未放的牡丹花，这牡丹天姿国色，骨艳质丽，笑一笑万紫千红，走一走风轻云舒，真是芙蓉国里的娇神，乐平乡中的花王了。这乐平乡就是如今的昔阳了，昔阳城里有上万棵各色异香的牡丹，有赵粉、珠砂垒、胡红、兰田玉、风丹、咸池争春、墨撒金、凌花、晓翟、姚黄、火炼金丹、酒醉杨妃、冰凌罩红石、鸟龙卧墨池、庞飞羽、藏枝红、文公红、花婴、高杆粉、盛丹炉、银红巧对、满天霞灿、昆山夜光、瑶池砚墨，真是花团锦簇、一派春城了。谁知有三姐妹出嫁时，给婆家带了几包牡丹的花籽，就这样，把花种撒在那洛阳，顿使洛阳牡丹闻名天下，再没人问津说这牡丹之祖乡乃昔阳花木也，你道可笑不可笑？
这“五月鲜”今天演的是“回荆州”，他扮孙权的妹妹，那俊美的身段，加上严娇的剑术，真让人看了心里美滋滋的。周公瑾纶巾潇洒，赵子龙八面威风、戏演到高潮，突然，打鞭鼓的鼓手李二牛老汉猛地从座位上头朝地脚朝天，昏倒在台上，这打鼓板的是文武场的总指挥呀，一时间，锣也不敲啦，胡呼也不拉啦，锁呐也不吹啦，钗也不拍啦，演员站在原地不敢动，所有的人大吃一惊。原来，李老汉年纪已高，一天三开箱怎么受得了？他从昏迷中醒来，才慢慢站起来，众人给老汉喂了几口白开水，这才又坐在凳上，可两双手怎么也不听使换，着急的大爷眼冒金星，头上滴汗，台下哗地一声全然站起，戏眼看就要砸锅。这三开箱的钱谁还给开，戏子们怎能吃钣？
就在这节骨眼上，从台下走来一个乡下后生，他身子不高，眉清目秀，齿白唇红，神情威然地挤到李二牛老汉的面前，轻声说道：“大爷，你受累了，我来试试。”李老汉上下打量了这土气十足的乡下少年，话还没说出来，一旁攻戏的戏班主杨振林狠狠吼叫起来：去！去！这又没钱给你！走开！走开！
这后生一声不吭扶走李老汉，腾地坐在第一指挥台的位置上，膝上放条白布袋，接过两根竹棍，用嘴呵了一口气。说时迟，到时快，他两手这么一按，说也奇怪，这文武两场的家俱全然响了起来。他俩根竹棍上下飞舞，快慢自如，快时如流星追月，一阵鞭炮，慢时若缓缓小溪，两袖清风，他敲到东吴兵马陈武、潘璋、甘宁、黄盖一应大将快急火催的气分时，板越讪越快，手越打越灵，台下像炒爆豆，像狂风怒吼，一齐拍起巴掌来，好！好！敲得好，那些帅、将、兵、丁，那些管弦乐手，使出平生解数，各执其司，演得是三月梨花乍开，小河解冻，从心底威激这人不知名的少年鼓手。
最后一个戏是”麻姑献寿”，这是所有的男女演员都要一齐亮相，八洞神仙捧着酒具一齐和麻姑向大家祝寿，祝贺春满乾坤，福星满门，祝贺天增岁月人增寿，祝贺序岁开春，五谷丰登。少年打着的鼓板换成了鼓棒，在“得胜会”的曲牌声中，人们喜悦的心情再也难以紧然，州官大人捻着胡子笑道：“这个戏班不要走了，给咱州城巡回唱它七十二台戏！”那个乡下后生放下鼓棒，笑了笑，站起来，说声惭愧，便要往台下走去。
在文昌庙大殿朝圣的翰林举子，秀士以及曾嘲笑过这位后生的鸿门儒生，一一奔向戏台，睁大眼睛，盯着他，想说些什么又不太好意思，只好上前问好。
胖虎虎肉墩墩官宦人家打扮的阔公子上前紧紧拉住年青后生的手，说道：“你真是了不起的名门艺师啊，今早我不知道你胸藏五车，笔底珠玑，难得啊，难得！”杨振林班主特地捧着二十两白银，眼里流着泪说：“多亏你从中帮了我的大忙，要不，我这个戏班子怎么能对得起所有的乡亲父老？这点小意思就请你笑纳。”
人们把这个乡下后生紧紧围住，问长问短，问寒问暖，也不知谁呐喊了一句：：“今日个献艺解围的恩官，不知尊姓大名啊？”后生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是咱平定州东沟村的人，刚考秀才，还没发榜呢。我叫郄富根！”
啊！郄富根！郄富根！
多响亮的名字！多好听的姓氏！就听一位钱铺掌摇头晃脑地说道：“富者，贵也。根者，本也。这寿、贵、康、德终为五福，以为五福捧寿是也。先生小小年纪，不仅才储八斗，茹古含今，而且居然能博通梨园之技，开戏之先例，实在是我平定古州之造福也。”李二牛老汉上前拉住郄富根，将一个红色包递上笑道：“富根贤侄，收下这点小资本，也好给令尊大人报个喜吧！你今年定能榜上虎首，应兆岁春了。贤侄，这诺大平定，你能在文昌帝君面前击出泰之鼓音，打伊春之拍板真乃喜煞人也。一时间那些名角毛毛旦，改音旦，五月鲜，水上漂，草上飞，果子红，茶叶红、一日生、臭眉眼，重存，乃至拍钗的、打梆的、敲锣的、吹笛的、弹琴的、拉胡呼的，以及所有的大衣箱掌管、保管行头的、吊灯的、拉帐的，好家伙，全然把郄富根当做干旱的及时雨，行船的顺水风，一一上来寒喧，一一上来道谢。
在大戏台的对斜面有个紫竹园，乃平时艺人们休息之所，班主大开宴席，欢庆三月三庙会开春以来第一次盛会，州官大人特地让名厨做了十桌好菜，然后，又给每个人发了喜包，一时间热闹非凡。
就在这大家欢聚一堂庆祝这喜兆的三月三庙会之时，一个差丁上前拿着写好的告谕说道：“皇上发告天下啦，从今年起，废除科举，着令各府、州、县创立学堂了”。
这几名话，顿使人们大吃一惊，这帝王基业科举辉煌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今年所有未发榜的秀士、举子、进士、翰林也一笔抹掉了。创立学堂，这是什么做法？变法，变法了！你郄富根考上秀才的好梦已成泡影了。尤其是那些遗老官员，叹声不止，怪罪皇上左右的长嘴乌鸦，为什么要废除科举，这八股文还怎生有效？
大家纷纷议论，可这戏班的戏子们都高兴的也不得了，“五月鲜”说道：
“戏子，谁让考秀才、科举人？这一下可好了，咱们戏子们也能上学堂啦。”
郄富根没说话，他端了一杯酒，向上天祈祷，我这秀才的梦该醒了，我才不愿再关在屋子里，整天抱着四书五经念呀念呀，真闷烦到了极点，我爹打不用说，考不上榜我怎样对得起先祖列宗？他把这杯酒喝了精光，这才向大伙笑道：
“大伯、大叔们，我今天真高兴，真高兴啊！从今以后，我就是无拘无束的小鸟啦！”
是啊，郄富根跑了出来，向野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天这么蓝，地这么宽，整个大地像无边无沿的大草原，像辽阔宽广的大海！郄富根是多么高兴啊！
东沟村离州城八里，十六岁的小富根一口气跑回东沟，进了二门，就碰见继母正在喂鸡，一见富根回来，就指着鸡儿骂道：
“光吃米、不下蛋！难道让老娘养活你一辈子？”
富根拐了弯进了套间，大声喊叫：
1.“妮娘，我回来啦！”
“孩！俺孩快坐在炕上，让妮娘给俺孩抓把倭瓜瓜籽。一晚上你没回家，好让你爹找你。那王家庄闹狼，唉！俺孩可心疼煞妮娘了！”
说罢，她大哭了起来。
父亲进门，顺手抓了一条扁担，揪住富根的头，狠狠数念：
“哼！不成器的东西！这红门黄榜眼看就要张贴了，你为什么一天一夜不回家？”
他正要举着扁担揍他，继母哼了一声：
“我可管不了这个家，让他进城给我买点胭脂，这不，整天整夜不回家，什么玩意儿？”
小富根用发拌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包白银，说道：
“爹！妈！妮娘！昨天我拾下一大包钱，给你！”
父亲瞪大了眼：
“好家伙，你偷了人家的钱，咱家怎么出了你这个贱种？快！快滚！滚得远远的！我再不想见到你！”
妮娘搂着富根：
“孩！你这钱哪来的？告诉给妮娘，俺孩从小可没动人拿过人家一个玉茭棒！”
继母笑了笑，接过钱：
“我说，算啦！这年头就是这个样子！人家宋家庄的那个白德，不是白白得了一大笔钱？富根，过来，妈给俺孩今日个做一顿香喷喷的两段河捞。快上小铺给咱割二斤豆腐！这孩呀，我看最有出息！”
她还要说什么，父亲郄占鳌一把把白银夺了来扔有地下：
“老子一不做贼、二不做盗，我是凭我的手艺赚钱的，你小子，跪下！说！从哪来的钱？”
郄富根这才一五一十地讲了实情，说是我给平定人争了口.气，连州官大人还为酌酒呢，郄占鳌听着听着，一推板凳，大声吼道：
“戏子、戏子，比王八低着二指，你污辱家门，把我独占鳌头的名号也给污了，你好大胆！”
正是：
因福得祸少年遭欺辱
转危为安英杰闯江湖
[第一回评点]：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在紧敲锣鼓慢打板的一片丝竹声中，主人公郄富根出现在读者面前。这位熟读八股文的秀才，本应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却又踏进梨园解人燃眉。因之受到了视“戏子比王八低着二指”的父亲突如其来的怒斥，使我们不由得为主人公的多才多艺或惋惜或同情，揭开了艺人坎坷人生道路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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