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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祁隽藻踏雪赏奇才关天培水师阅精兵 天下风情洒冷声试谝,轻雨洗程尘。多少英毫义士胆,助我乘兴立碑文,棹彼德金碧辉粕画乾坤。 《清江引》 几句唱牌写就,接着书说下。州官在任三栽,单吃这平定州一口水,果然是听讼明决,雪冤理滞,政简刑清,民安盗息。什么叫吃一口水?原来《晋书》戴晋代邓攸作吴郡太守时,自己带着米上任俸禄不要,只喝所任县内衙门院中的一口水,从不刮民财,更廉洁不贪,后人有歌曰: “邓攸作太守,只喝井一口。水甜溢田禾,井中吐珍珠。廉洁两袖风,黎庶好父母。三年无贼盗,村村庆丰收。” 话说州官虽知道边大绶的本事,但也是放心不下。 这边大缓被押到一棵大槐树下,众兵丁歇了歇脚,喝了点水,便休息起来。边大缓头一看,一古阁就在几十步外的地方端然耸立,他问道: “弟兄们,前面哪是什么地方?” 兵丁们答道:“朝阳阁!” “啊!尔等听着,我是皇家铁犯,被你们辛苦着伺候我到这里,太感谢了。没你们的事啦,快回去告诉官大人,说我边某向他告别了!”众兵将一听这没头没脑的话,一时楞了,不得不拿出家伙准备万一。谁知这边大绶一用劲,捆绑着的缧练,就是绳索,全然断为几十截,又一用劲,铁链断了,囚车开了,伽也裂了,板也翻了。这大缓一抱拳说道: “列位辛苦了。”便朝“朝阳阁”走去,他上了楼梯,在极白墙上写了三个字:“三阳生”。等兵丁围上来的时候,边大缓,边大缓早已无影无踪。 兵丁报告给州官,州官笑了笑,上司也没有追究他的过失,反说他是尽职尽责,钦犯逃跑并不在他州城之内。州官这才想起这“三阳生”的隐语,啊!今天是九月九,重阳,到了寿阳,朝阳阁,这“三阳”便生,跑了! 那老者给张瀛暹讲了这一长串的民间珍闻,挺有意思,那《虎口余生记》恐怕是怕激怒清室用已铲已除的闯贼来写,以不会被人猜疑,也好让后人知我边大绶了。这边大本事高强,文武兼备,不谨有先见之明,而且又写迂加笔锋,实在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正是: 说时节妇生颜色道破奸雄丧胆魂 张瀛暹到了寿阳,行不远,便来到一所门楼。这门楼并不是显官阔贵的那种祥云风阁,瑞气罩雨的气派,而是青砖白墙,非常简陋的一户小庄院。 柴门半开扉门关,小柏枯柴绕庄前。院藏经卷,六韬三略精曾读,茅檐傍侧,十朋九友多促谈。无花街柳陌娇艳名姬之过往,无楚馆秦楼无好风流之缭廛。不怕盗贼财入,不怕酷吏扰门环。有道是南阳诸葛西蜀子云陋室居,正倒叫贤士扣户不必一班奴仆周全。 当下这祁隽藻虽说六十开外,仍然是神情非凡谦恭礼让,笑呵呵地说道: “啊呀呀,你冒着这么大的雪,来寿阳找老夫,一定是在白云庵看了我写的楹联才慕虚名而来吧。我从没见过你,但从今天下雪第一个敲门环的一定是有要事相告,从你的眼里,我就知道你就是一代硕儒,京城才子张瀛暹号称蓬仙的就是,对吗?” “老师,你眼力果然不差,我就是张瀛暹!” 祁隽藻很随便,一谈就是一大串故事,一说就从早到晚,毫不疾倦。他笑着说: “那年,我拉了翰林,跨马游街,一路伞扇高牌,旌旗车马,挺威风。后面那四人大轿里竟坐上了我母亲,她老人家非来不可,我也没有法子。谁知我母亲把一双脚给放在轿外了,我一看,赶快走到轿前,轻声说,‘妈,快把脚放回去吧’,谁知母亲突然喝令‘停轿’,说我的脚放在轿外怎么啦,你嫌我脚大?我脚大出三个翰林!‘我只好陪笑,这才让我下了台, 仔细一想,我爷爷是翰林,我父亲是翰林,我又是翰林,你说笑人不笑人?” 这么一说,一直张瀛暹笑得直不起腰来,这位名震朝野的大学士,一点架子也没有,还把自己家的秘闻告诉一个从不相识的一介寒懦,这才是,心地无私天地宽,身正有根日月明了。 祁隽藻款待了张瀛暹几天,祁大赏其才,在《二月晦日大雪诗》中道: “回头笑问张公子,本色豪端已如此”。 同年九月,张瀛暹以品学廉优举优贡。 道光十二年壬辰正月,二十八岁的张瀛暹以优贡入京,赴朝考列二等,任正白旗教习。通考期考,他结识了许多名流学者。这一年,他与俞正焚(字理初、苗夔(字先路、何绍基(字子贞订交。苗在何绍基《使黔草序》中说:“余辛卯举优贡,壬辰朝考至圣都,同年咸集,独与何子贞、张瀛暹以说经讲小学最相得”。 张瀛暹也在俞理初的《癸已存稿》序言中说:“壬辰年,理初馆陈硕士侍郎所,为校顾氏《方与之纪要》,张一再过之颇多请益。理初赏之曰,慧不难,慧而能虚,虚而能入为难,因与订交。然理初年长于瀛暹者倍,瀛暹礼事之”。 他又在《述旧感怀》诗中更叙述他们之间的交情密切。 “俞君黟大儒,精博兰陵荀。客邸一邂逅,过从辄频频”。 道光十三年癸已,二十九岁的张瀛暹遇结识了他祖父张佩芸的学生,父亲张敦颐的同年户部侍郎程恩泽。他写道: “瀛暹于癸已之春,初侍公,直园情好之怜,久愈挚,不三五日必召过饮。振巾袂,谈议交错,寒士之被礼者,殆无与比。赏请公自订其诗”。《程侍郎遗集序》。 这一年,他和许翰共同校订俞理初的《癸已存稿》(十五卷并付印。程恩泽为他书“荐雷书屋”匾额。 祁隽藻回京后,对张瀛暹之才学念念不忘,《宿张氏阳泉山庄寄瀛暹》诗末句说: “卧云亭畔秋风起,怅触离怀到季鹰”。 祁隽藻待地去大阳泉看望张瀛暹,这的确顿使张瀛暹身价高了几百倍,临走,祁隽藻特地拿银子接济张家府不提。 道光十四年甲午,张瀛暹三十岁。 在京城,祁隽藻府上,张瀛暹结识了一位“年壮技优,通晓营务”的关天培将军。关天培是道光皇上委派他接任的广东水师,出发前特地来拜望大学士的。 祁隽藻道: “关将军,此次去广州,任重道远了,可喜可贺!” 关天培道: “这英国人是掠夺海外殖民地的霸权者,他们想敲开咱国门,继续运送鸦片,这就逼得咱们只好严陈以待了。” 张瀛暹插言: “将军,这英国驻华商务监律劳卑,根本不把咱皇上盼布的禁令放在眼里,前几天,他驾驶武装船只闯入咱广州内河,一路威风凛凛,还把咱的渔民捉住,给他们带路,简直是一群无耻的强盗!”他一拍桌子,竟把个茶碗差点振碎。 关天培很惊讶地问道: “祁大人,这位年轻人是谁?说话爽快,我很欣赏他的才学和胆识”。 祁隽藻笑道: “这便是张瀛暹,你可知道他的经历?” 关天培站起身来,紧紧握住张瀛暹的手,一字一句地道: “莫非你是张佩芳之孙,张敦颐之子,人称神童硕懦的京城才子张瀛暹?奇才,怪才呀!”张瀛暹答道: “将军,你的威名我早就灌耳于声了,那广东水师提督李增阶根本不把英国人放在心上,自己只知道玩纸牌,玩女人,弄得人家商船里装上大烟土他还想和人家索取呢,无耻之徒呀!”祁隽藻道:“圣上英明,把他就地撒职了!” 关天培拔出宝剑,厉声说道: “你们是动笔杆的,我大老粗是动刀枪的,你们的笔是忠贤良,鞭奸逆的,我的刀就是专砍那些敢闯入国门的豺狼!” 祁隽藻端出一杯酒道: “将军,从此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聚呢?什么时候是在书房里谈古论今,在秋天什么煮鳖吃黄酒赏佳菊咏好诗呢?”正是: 眉头塔上双横锁腹内新添万斛愁 话说这关天培,字仲因,号滋团,乾隆五十四年生于江苏淮安府山阳县,一个职位低微的行伍之家。少年家贫,青年投军,嘉庆八年,二十三岁的关天培考取了武秀才,担任了把总,守备等职。他办事干练,又有一身好武艺,很受江苏巡抚陶沐的器重。道光六年,陶委派他为督押头,督押护维一百四十余艘漕米去天津,按期完成上司派给他的重任。第二年,又提拔他淡苏松镇总兵,不久,又提升为江南提督。 话说关天培离开京都,把年迈的才能母亲和妻子送回老家,带了几名亲兵赴任。 他一广州,迎接他的一帮大小官员都是按照前任李增阶所步的那样阵势,接官亭吹吹打打,前护后拥打万民伞,高奏得胜大令跨马游街,到衙门前红毯铺地,还要二十几位妙女郎跳舞唱接官调整,那词唱道好: “御柳指旌旗,带露官花迎剑戟。玉簪朱履集丹墀。黄金殿上现虎威。风羽扇开,白玉阶前停宝辇,水晶壶内,紫府琼浆琥杯。翠视歌颂太平盛,步步高奏进升曲。” 关天培从没见过这场面,羞得脸也红了,说话也难以吐出当官的样子。还等他清醒过来的当儿,一个总兵近前,打了个千儿: “大帅,请你检阅!” 轰!轰!轰!三声枪轰,清兵列队站定。着哨声,队伍变了几个花样,那些官吏个个流露出得意样子斜视着关天培,意思说,你关天培也没考过武举、武进士根本不用想了,你见过这精兵阵容? 关天培瞧那几千个清兵,步伐不齐,阵容紊乱,压根儿没有一点打仗的气芬。他一摆手““好了,解散!” 人们“哗”的一声,乱了!大帅怎么如此举动?你看他眼眯着,头也不抬,好象对这厉龙大的阅兵式,压根漫不经心,就听关天培大声说道: “这样的兵,要是扛着枪站着岗,还算能充个数,要是大敌当前,战火纷飞,这些兵个个只好乖乖夹起尾巴溜之乎也。” 人们楞了,大帅怎么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儿,又听关天培接着说道: “你们这些头儿,有一半以上是抽大烟的,好了,现在解散,你们快回家扛起烟构,打上玛蜚,抽上烟膏,搂上娘们,打一下快乐似神仙的烟雾之战吧。” 人们全笑了,有意思,这大帅还挺会理解咱兵营的难处,也是,如今天下太平,风调雨顺,没仗可打,抽烟,过过瘾,也没什么大惊小怪。大帅,够味!当下各各散去。 关天培回到署衙,心想这兵么如此松散,倘若英船要是真地开进国门,兵丁们只好乖乖儿举起双手投降。这几天弄得是饭也不想吃,觉也睡不稳,这副重担太沉了,太沉了。 虎门是由海路进入广州的必经之地,它是珠江口的咽踞要隘。这里的山峦岛屿,自然形成了三道门户。最南面在主航道,两侧有两座斜峙的山头,东边的叫沙角,西边的叫大角,这是第一道门户,它们为上横档,下横档,下横档和饭箩排。这三个小留出一条较为狭窄的主航道。主透道的一偶雄据着武山,与三个小岛,构成第二道门户。出第二道门户再进五里,又有大虎山和小虎山相对峙,这是经三道门户。从康熙年间起,虎门一带陆续筑起十座炮台,有大炮二百门。但这炮射程太近了,“扑咚”一声,只打出还没有神箭手箭程的劲呢。关天培暗皱眉头,下决心改进炮的火力,他早把预先筹备好的疑子拿出来,重新铸造,没有三月时间,就添铸了六千斤的大炮各二十尊。 虎门的上,下横挡一带,是最险要的一道门户。关天培在这里创设木排铁链,在档山和巩固山之间水浅处的江底钉插暗桩,以阴外国兵船闯入。这些措施得到了朝迁的支持,还在两道排链之间增建了一座靖远炝台。 关天培不接见那些上司,下属的大小官儿,一问,都说关天培大帅不适,不见!可他在几千名队伍中,关天培抬着铁炝,和民工们一样唱着“嘿哟嘿哟”的劳动号子,还光着膀子在赤日骄阳如火的天气里,关天培挑着河沙,一担又一担地堆土,人们谁也不知道,这队伍旦竟有他们的主帅。 关天培一到休息时间,便和兵丁们聊天。一个小头目说: 伙计,这关天培也是抽大烟的能手,他天天不见上边来的官,听说也快下台了。” 又一个小头目说道: “听说关天培压根不懂兵法,又没有当过武举,是掏钱买来的官儿”。 关天培沉思着,他笑了笑,又挑起担子,继续挖土,这当儿,一个快马加鞭的兵丁,冲上前来: “报!报告大帅,大学士祁大人来函,请大帅过目!” 这关天培这才披了件衣裳,接过人京城来的快信,仔细读了起来。信中告诉他“民心可用,”防御尤贵得人,”人为万物之灵,”要调动渔民、盐工,要召募水勇,加紧训练,朝廷上下,都盼望着战火不要发生,倘若烟雾弥烧,都盼大帅打个开头枪,喝庆功酒呢。 兵丁们发现了这位天天和他们在一起干大活、干险活、干脏活的中年汉子竟是他们的主帅,一个个都靠拢过来。那个小头目跪倒在地叩头求饶: “大帅,饶命,我们刚才有眼无珠,胡说了不少该打嘴!” “起来!起来!没你的事!” 另外那个小头目反而背起手来道: “大帅!由又怎么样?我说大帅,就应该振肃队伍,指挥做战,和兵丁们在一起干活,好!也不能光在工地指挥按炮。” “说得好!对极了!你叫什么名字?” “大帅,我叫孙长庆!” “好!我派你任各标中前后左右的统兵官,统领各部,即日上升!”“嚓!” 一个小哨官一跃而为中军,一跃三级,这是破天荒了。当下晚上,关天培换孙长庆近前说道: “再过十天,我要检阅部队,你一定当好这个中军副帅,有不服者,我有呢。” 孙长庆才二十多岁,过去跟着李增阶,因为几句话不入耳,李增阶就打发他挖河漕。他说: “大帅,咱们一方面栓兵振奋士气;一方面派兵在零丁洋守护,双关齐下,才万无一失!” 对!零丁洋这个地方最险,容易让英国船偷渡进来,按你的办法行事好了。”正是: 路逢尽处还开径水到穷时再发源 这一日,风平浪静,是个好天气,刀枪戟剑,亮晶晶的十分耀眼,文武百官,黑压压的肃立两旁。 宝雕弓,挽乌龙,雪刃霜,刀映清。万片霞光锦带飘,千页青毡护心镜。羊角风旋沙漠漠,卷起海浪百万兵。角号亮亮,战鼓咚咚。金戈铁斧相亚,缨枪竖起漫天星。狂嘶骏马坐健男,跃溪超岭涩阴云。严肃肃,无一人敢说话,冷飒飒,只闻听战旗哗哗有杀声。 关天培端坐虎皮大帐,战鼓一响,孙长庆抽出腰刀,大声喊道: “奉大帅令,今日阅兵,开始点卯。”他随后一一高声点名: “各协、营、汛、各标中、前、左、右营、各营中、前、后、左、右、哨,都司、游击,守备,千总,各路总兵,都来报到!”“嚓”! 一一报到完毕,才见一位军官懒洋洋地骑着马慢慢腾腾地走到队伍里。 “回大帅的话,全部人马到齐,只有五标五营官未到。” “啊!这是谁?怎么迟到啦?” 那个军官好不看眼色,当初前任提督把他惯坏啦,他是李增阶的外甥叫曹振串,天天给舅舅买大烟土,压根不把新任提督放在眼里,但上前搭话: “大帅,五标二营官曹振串,特来报到!” 关天培一瞧这副模样,四方脸,个不高,脸色苍白,吐着一口京腔,眼皮下垂,一看就知道是吸鸦片的料,便问道:“曹营官,你怎么才来?” “大帅,天天没事干,昨天接到命令说今日点卯我起得迟了,请原谅吧我问你,你部下都抽鸦片吗?” “大帅,这,我可不知道,反下一抽这洋玩意儿就来了精神啦,朝廷天天禁,天天戒,反正咱们上下的官,差不多都抽,不过,这也是偷偷摸摸地抽呢。大帅,你这么精神,不抽烟才怪呢。” 张长庆一拍桌子: “大胆,敢胆迟到不说,还公然散布抽烟的好处,你身为宫官,身先试纪,该当何罪?”“嗨!你孙长庆把给大帅,当了个头就不认人啦?当初我舅舅在,有你的份儿吗?” 关天培越听越生气,他指着曹振中说: “你身为一营之长,竟敢迟来点卯,按大清军规,当斩!皇上三申五令,有上下官吏再有抽吸鸦片者当斩!你二罪俱发,我只好学那司马穰苴的办法,拿你做一个典范了。你的家属我按月补发,你知道吗?” 这曹振串一听这话,好像也不介意,心想我舅舅虽被撒职,也没有论处啊,还在京城正准备换防呢,你关天培大概也是吓唬我呢。想到这里便一抢拳说道: “关天培,我以后注意就是啦。至于抽烟嘛,我慢慢改,昨日晚上,我到杨村打麻将,一个通霄,你猜怎么样,我赢了五百圆呢,哈哈!” 关天培忍无可忍地吼道: “来呀!绑了!” 曹振串被捆绑,这叫盼月亮西出—没指望了,吓得他边呼带叫: “姓关的,你好大胆!啊呀,妈呀,我改了不行吗?” 刀斧手把曹振串按到在地,一个大汉揪住他的头辨,一个大汉举起刀就要行刑。 所有的文武官儿吓得了,都连喊:“饶命!”是替曹说情,还是给自己开膛,谁也说不清楚。这时,快马大喊:“刀下留人!”“谁?” “奉兵部尚王大司马之令,立把曹振串营官放还,违令者斩!” 好家伙,这家伙本事还不小哩,这么快的消息?你兵部尚书来广州视察军情,曹振串的耳就立刻通风报信好厉害!但我关某今天不把此人正法,这队伍希里哗啦,怎能带去打仗?关天培想到这里,把他的顶戴花翎摘了,说道: “军营扰乱喊叫者,斩!” 吓得那个斩马立刻跳下马背,一使鞭,跑了! 关天培一扔令箭:“斩!” 那个彪形大汉把刀举起,这么一挥,刀快啊!一时间,人头落地!这曹振串的头号令三军,吓得军营上下雅雀无声。 关天培说道: “诸位,国难当头,英国人的大炮已对准咱们了,还抽什么大烟?以后,谁再抽因,谁再在两军阵前,贪生怕死,退却者,谁再敢目无军纪,拿本帅的话当儿戏,别怪我不客气。检阅开始! 这部队好威风,马上的箭比武,船上的炮火连天,一时间,士气大振,整整检阅了三个钟头,这才纷纷归队休息。 曹振串的妻子一听男人被斩气得了不得,那年她在城隍庙算卦,他男人非发改名字不可,他男人听说两举子上京考试,每人身上背着一串铜钱,一个说我拆个字,就叫一串钱的串”字吧,算卦先生说“串者,二中也”,另外一个人也说,就叫“吊”字吧,算卦的说,‘不妙,吊考不中,上吊而亡,不佳也’,真不真,谁知道,他男子就叫了个‘曹振串’,唉!反而也不佳!抽鸦片,不点卯,这也叫二中,中了人家关天培的计啦,没办法,只好和闺女连夜跑出去算啦,她也无心想什么善后处理,从此就翻穿罗裙,改嫁一走了事。 关天培阅兵的消息,顿时轰顿朝野,惊动边防,再也无人敢冒犯军规了。 掉转笔头,再写张瀛暹。他应朝考落榜,仍留京教习。他对科学技术很兴趣。“已未冬初, 晤浣香于银湾客馆,从之学算,围炉温酒,无夕或间。一日夜深月上,出自制远镜相与窥月中,窗联黑点,四散作浮萍状,欢呼叫绝,浣香因为说远镜之理,旁喻出证,叠叠不竭。次日复手是书见示,瀛暹而喜之,以为闻所未闻,倩胥录副,藏之衍。《镜镜谂痴题词》 道光十六年丙申,三十二岁的张瀛暹从阳曲回到北京,以知县入吏部候选。八月初,受祁隽藻的委托,校订其父祁韵士的《西城释地》、《西陲要略》,并为《西城释地》、《西陲要略》作序。同时,还校订了《安玩堂议藏稿》和《吴侍郎奏稿》。与地理学家沈订交,并与《西水道记》作者徐松往来,论西北地理,他开始注意到我国的边防地界,关心国家命运。 张瀛暹一直把北京和家乡平定紧紧连成一线,冬天,他到阳泉。程恩泽有诗曰: 君祖授我严,奖诲若子姓。君来我同我,所契挫其敬。 交谊六十载,诧君独也正。逸气凌参墟,清盼彻水镜。 朱邸廷不赴,书窟卧似咏。 张瀛暹特地到关帝庙看新寻的模样和过去有什么不同,便写了《新建关帝庙记》,对周围的山川形势,描述的生动形象,是一篇优美的游记性散文。 张瀛暹经常随兄张叔正与乡里名士任玄青、孙淇园、王仁寿饮酒放歌、鉴赏字画,评品刀剑,他讲说小学,娓娓动人。孙淇园赠他贤堂龟观,张也报以宋坑小砚和玉良常墨迹。 他作《宝贤堂龟砚诗》: “半山困笔砚,抱璞声暗吞。詹尹不我谋,错靡论蹿奔。石又不能言,讵劳灾楚谆。聊用度短儿,蛇蚓杂婉蜒。万事等云烟,变灭岂有痕。结习难破除,策望卿云。” 祁隽藻看到他的诗,无限深清地叹息: “读君诗,饮君酒,送君还乡岁在酉。 酒酣赞龟为君卜,龟言抱璞终当剖。 呜呼,抱璞终当剖,君不见,购凰麒麟在效薮。祁隽藻《宝观堂龟砚歌》。正是: 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话说张瀛暹第二年秋,应顺天府张试,被穆身赶走,他出了考场,写了许多诗,对自己怀才不遇的坎坷命运,深深感到不快。 在第一回的故事里,笔者已详写其张瀛暹考场戏考官的事,此时,张瀛暹前思后想,想到了一切,想到了以后的事,千愁万绪,无从说起。 话说张瀛暹遭受了这次打击,把名字改了,竟称起自己叫张穆,字石舟,从此,这张穆和名字就天下皆晓,石舟二字也是妇孺皆知。从前唐寅不是也有一段故事吗? 那唐寅,字伯虎,聪明蓄地,学问包天,书画音乐,无不精通,词赋诗文,一挥而就。他曾有诗: “三通鼓角四更鸡,日色高升月色低; 时序秋冬又春夏,舟车南北复东西。 镜中次第人颜老,也上参差事不齐。 若问其问寻隐便,一壶浊酒一餐。” 这唐寅曾做“花月咏”的诗十余首,句句有花有月。如:“长空影动花迎月,深院人归月伴花”,“云破月窥花好处,夜深花睡月明中”等句为人称颂。 太守曹风见之,深爱其才。值宗师科考,曹公以才名特荐。那宗师姓方名,鄞县人,最不喜古文辞。闻唐寅恃才豪放,不拘小节,正要坐名黜治。欲得曹公一力保救,虽然免祸,不放他科举。直到临场,曹公再三央求,附一名于遗才之末。是科遂中了解元。伯虎会诚至京,文名益盛,公卿们皆折节下支,以识面为荣。有程詹事试,颇开私径卖题,恐人议论,欲访一名狡狡者列为第一,压服众心,唐伯虎甚喜,许以会元。正是: 难将心事知人说,说与青天明月知 第十四回弹琵琶琴寄无情语绘丹青画赠故乡友 琴音妙歌衣袖,清平世宇把酒,布衣且听柔情曲,谁堪怜青楼?无情自多不,有情情发自误。难电知音品香茗,拍案弹尘土。 《误佳期》 这唐寅一听方宗师对他格外看重,又有程詹事试,许以会元,更高兴的了不得,他素来坦率,便处处吹捧自己说:“今年我定会元了。”后果中会元,众人不服,又忌伯虎之才,要求圣上,关除伯虎学籍。伯虎还乡,绝意功名,益放浪诗酒,人称为唐解元。得他诗文字画,片纸尺幅,如获至宝。尤画更为称奇,为天下第一才子正是: 妙笔丹青益颐寿播动工尺赏性情 话说张穆石舟自从在京都考场受了这般污辱,起初心灰意懒,对自己一切的过去和未来,都感麻木不仁,好像自己变成了一个出家人,后来,索兴到茶馆、酒楼听听音乐,偏向枝儿凝香含幽之处,寻诗觅句,有时咏海堂诗曰: 重重新绿映苦酒,绿娇红小不怜羞。且笑桃李情何在?八教春风慰寒懦。 青梅虽佳,也不及杏儿:杏花墙外一枝横,半掩宫状出晓睛。 看尽春风慰瑞芳,纷果翠认笑寒生。 张穆对酒当月,对月当诗,对诗当狂。那一天,他独自一人走到“翠花楼”,想自个儿混一混红尘,也总算没负青春一场。一女子唤儿小葵,一得仪容秀美,骨气清幽,虽是烟花,却一贵气天香,超凡脱骨。 这小葵明秀婉丽,艳质娇姿,雪肌玉肤,容光辉映,难得她天生贵气,毫无俗庸,皎皎如杰凛不可犯。且又天资聪慧,琴棋书画,无所不晓,无所不精。诗曰: “月满瑶阶几度春,纤手亲词白玉笙。拂面花香冷风雨,隔阑辗转可人。”小葵的诗词也写得妙: “借将子建三升墨,一灯排得千古音。试写银庭不荫阴,搜尺芳心向花神。”小葵的工笔卉更好: “推窗凝观园中春,绿箭荷芭蕉音。 捻笔几度波影动,绢上谁织鸳鸯梦。” 小葵的歌宛转,一种柔情,定可三月不知肉味: “几度韵律吐沉檀,清影月下舞翩翩。 金瓯醉罢意缠绵,临风亦自飘长天。 张穆正要与这位姑娘寒喧,就见门外进来一位公子哥,穿绸甩缎,衣着十分耀眼,他上前一搂住小葵,叫声“乖乖”,便不顾礼廉,径向她施以强暴: “啊呀,小葵,漂亮的小娘们,二两银子一度一晚上,也够人生之乐了。” 小葵推开那个放公子,笑了笑道: “公子,请听我弹一曲“瑞鹊仙”也好让公子欣赏了。” 那个公子道: “得!我不懂这玩意儿,我就知道搂着你睡。这琵琶曲,我压根儿听不进去。” 小葵端坐,怀里那琵琶叮当叮当先弹了一下指法,接着搜动右手,左手按着琴品,便弹了一个小曲。 那公子上前抱过琵琶,看了看,咦!这破玩意儿怎么一弹就响,一响特别好听?来,我也试试。”他把琵琶翻过来,用这么一弹,啊呀!这弦儿比放风筝的弦儿不硬呢。拔拉了几下,弄得他手也痛了,腰也困了。便把琴交给姑娘,狠狠地说: “这玩意还是不好玩呢,算啦,你要弹,你就弹,我听着呢”。 张穆本无心寻花问柳,不过来这里解解忧愁而已,谁知道遇上了这位能歌善舞的娃娃,好听听人家是怎样弹这高山流水之曲呢。 那小葵便开始弹了起来。这琴音清脆,十分缭亮,像是田野里一片春风,柳线垂金,红杏欲燃,整个世界是红梅报春,千河春汛,到处都在播种。满园春色关不住,满腹春歌唱不完,奏,沿着叮叮咚咚的水溪走来,从柔嫩的柳树梢头冒出来,从燕子轻捷的翅膀上飞出来。琴音中,似乎看到了自己故乡的群峰连绵,气势巍峨的太行山,又看到彩蝶扑翅飞翔,蜜蜂成群,在透明的芳乍花辩中散播嗡嗡的音波,又看到一群少女像清芬一样,低首回眸,丹唇皎齿,视流盼。又看到一阵搂风掠过,危楼畔,水漫漫,霏雨霪霪,连月不开,上下天光,一天万顷,又看到一阵老北风,像一个泼妇,尖长的唿哨,吹得人倒退三尺,满目荒草败枝,使人一蹶不振。这琵琶的音就像睡着一样,懒洋洋地无声无息。 那阔公子早已打起盹来。 谁知这琴音一挑同,天花乱舞,好鸟长鸣,一声号角象战士进军的鼓点,好像关天培正在虎门摆开阵势,专等那英国鬼子的鸦片战船进入网中。此时是狂风乌云春天日,飞泉急涌大滚滚。如怨,如歌,如泣,满枝上下飞动,弦儿简直是看不清的几十枝钢枪,几百页战书,几十艘船,人声沸鼎,杀声连天,真有欲来一场暴风雨的大战斗。她气不喘,色不改,一弹再改,十面埋伏,车裂、马嘶,旗卷,刀击,喊出了“拔山分盖世,时不利分雕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奈若何“悲壮激昂的声音。 张穆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他接过小葵的琵琶也弹起来。只听小葵唱那《瑞鹊仙》牌子,这是石舟挥笔写就的,词道: 瑞烟浮禁芳,正绛阙春秋,新月方半,冰较桂树。灯彩辉歌市,什么时候?小楼西观,见银烛烂烂星球。春去也,琴凄我愁,伊得可怜消瘦。堪羞!绮罗丛中,兰香中,正宜踏芳。我却不够花影乱,笑声止,闹峨儿满地,成团打兜,离开红歌青楼。对你我,离开是非,早做良谋。” 这唱词韵律,小葵早已唱得成了一个泪人,那公子一看这光景,叫声“扫兴”,又去喊别的娇娇去了张石舟没再说话,他见到这位身世可怜的女郎,民无力助他,只丢下几两银子,就在这一声不衙一言不发一情不调的叮咚琴音中,他知道了一切都不是能用语言字典这满肚子的苦水的,世道如此不平,皇城歌舞升平边边境里战火正起,女郎不了向上的羞罗衣,这不平的大清世界能容耐下我这个小小的寒儒布衣?我哪管那些娟丽绝世的秀娇,哪管那些习奸浮华的阔少,此身清白,满腹心中话,尽在不言中,无情的琴,有琴的情,你们都在哪里? 正是: 尝尽人情知纸厚踏遍世故觉山平 话说张石舟在他三十三岁的那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葬二兄张晋暹于祖坟,他想起二哥那音容笑貌,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在出殡的那天,他亲自写挽: 云路仰天高谁使雁行分影自昔曾听识课讲,风亭悲月冷忍教荆树萎连枝从今孰再解题。”不几天,传来程恩泽不幸逝归,张石秀又是一番悲痛。厚葬的那天,他写了一副挽联,联曰: “当年幸立程门雪何以报德终身感恩, 此日空怀马怅风能勿伤心雨泣青郊。” 正是: 慈惠常留众口碑堪作后人师 大清道光十八戊戍,石舟三十四岁。 这一年仲春,石舟邀入祁隽藻。四月下旬,赴江南帮助祁隽藻典学事,绕道北京吊程恩泽并收其文稿,准备编缉印行。临行前与陈庆镛订交。诗集注: 戊戍春,颂南初访我于太原会馆,穆时将南激,匆匆一谈而别。”这陈庆镛字颂南,道光壬辰进士,官御史,性歌介,直言敢谏,闻名于世。 五月下旬,石舟抵江阴祁隽藻幕所。祁邀同幕诸入游君山,晚宴存雪亭。 俞正南归,正与石舟相遇,当即引见祁隽藻学使,祁不仅热情接待,还约俞明春再来。临行,石舟作诗,赠俞。《泰州道中喜理初学廉》 “老作诸候客,箸书难疗贫。 感群垂素发,令我倦费尘。 自世自隘,江幕夜雨新。 喜适兼惜别,蛟鳄尚横潭。” 石舟又利用到淮安校考试之便,收集阅读了若琚生平著述资料,得《行述》和康熙皇帝《祭文》与《挽诗》:为之意惬累日。” 石舟是第一次来南方,他登泰岱,游黄幻,那西华的险峻,匡庐的飘渺,南岳的雄伟,西湖的俊秀,都给他留下深深的印象。他间到过湖屈子洞,他看到也读到屈原的辞赋,绝楚俗,写秋风袅袅的洞庭,轻歌曼舞的巫风,充满了南国潇湘的情调整;他曾到竭石碑上寻找曹操的诗句:有山岛竦峙,洪波涌起的渤海,有羊杨诘屈,虎豹怒的太行,一派北国晋冀的风光。小波浪滔天,风云匝地,萧森之气充塞于巫山峡之间,白帆烟花,浮光光。 石舟到太白楼,壁上挂着谪仙激踪图,还有太白楼像和太白手书拓本,素有“风月江天贮一楼”之称的太白楼,石舟特别留意那“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境界。 石舟来到江南各地,不仅饱观了那些名山大川,胜寺胜庵,还听到了江南各地的民间乐曲。南国的螺号,淳厚雄浑,黎塞的芦笙,深沉细腻,海兰江畔的长鼓;奔放、潇洒、越秀山下的洞潇、婉转秀丽。这特有的江南水色,不会使人退缩沮丧,唤回了多少少年豪气。那刻在山东灵岩寺山上的书字,一个个大有“崩岩附石之奇,鸾舞龙惊之势,”那些字,笔峰写了,中上匠石的刀削,挺劲有力,似乎山岩穿透水底,在山根上真有撼摇莫敢动,威严屹立之气势。 石舟看些古人留下来的字碑,“疏影横斜,苍藤盘结”,流动清泉,洒洒落落,有缓有急,弯曲自然,笔情墨韵洋溢在一层层陡壁悬峰之间。 石舟在消失江大有作为荡山石梁洞中题联曰: “路绝尘埃非酒扫;胸吞云梦略从客。”他又在狼山广教寺题木联曰: “醉卧太湖石为枕,渴饮天河月当瓢。”现抄石舟四处题之联: 民不饥寒为上瑞;酒余欢适似还乡”。“敬畏功夫遵鹿洞,雅训文学重龙门。”“从来谢太傅;祗似鲁诸生”。“观尽古今感概;化齐静躁水虚无。”“云雷古鼎弹绾留秦字;刚嵝片石楼颂夏碑。”“临事无疑知道力,读书有味觉身闲”。“开编郎读古人书,“爱客频悬贤士榻。”“讲学是非求实事,读书愚知在虚心。”驽马定应勤十驽;良朋相与志千秋。” 石舟在江南,不是帮禄隽藻整理文牍,便是带三五好友激山玩水,习字咏诗,他的学问大大长进,他自己勉,王充谓“涉浅水者见虾,其频深者鱼鳖。尤甚者观蛟龙,”他这种深钻的劲头和收获的喜悦,是那些“浅尝辄止”的庸人无法享受到的。 他写的序言,立意深刻,构思新颖,联想丰富,比喻形象,结尾含蓄,显得跌宕有效,直泻而下,气势酣畅。正是宗泽所咏诗曰: “伞幄垂垂马踏沙,水长山远路多花。眼中形势胸中策,缓步徐行静不哗。” 话说张石舟那日奉命在苏州学堂讲学之后,为考秀才当起主考官来。 他当主考官并不是像当年穆舟一样,神态高傲,自以为是,摆出天地君亲师的考套了吓唬生员,而是笑嘻嘻地盯着卷子道: “你好好看看,这个典故用得不贴切吧。” 或者他问起这个生员的家世来说: “令尊大人是江南名懦,佩服!” 事情有人说好,有人说坏。学生们对张石舟这种全无架子的主考官,心里没有紧张的感觉,写文章发挥,可久而久之,学生们便不怕他了,还有的说他学识浅薄,几次落榜,怎能压服于众?说他未脱雅气,不过如此。石舟并不介意。 石舟常为南方的一些文庙、学官或者衙署、客厅,写些短文。他的文笔,忽而细雨,溅击湖面,轻柔而悠远,忽而如春雷震感长空,气势磅薄。他绝不傍人藩篱,拾人咳唾,绝不摸释摸法,陈言相袭。他的文笔,简直像墨云横驰,树枝狂摆,山草赖赖,暮地一声迅雷,闪电劈天,难怪他不打草稿,一挥而就的字和文章,让人赞叹不已,都说这北方才子居然能在江南有了这么名气,怪不得连南京的大小官儿,一提起石身的名字时,莫不交口称道,此今之大学问者,石舟也。 正是: 片心可以明百意坐驰意须役万累 一轮月挂如银,冰盘如昼,桂花玉兔交馨。这桂香离海娇,云叶散天衢天衢的夜里,影横旷野,光照平湖,正是江南的午夜时分,怎见得? “玉阶生白露,夜久浸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李白、怨女 “明月何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绔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常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睛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东坡这银河耿耿,玉漏迢迢,穿窗斜月蚋寒光,透户凉风吹夜气的夜里,石舟扶在小楼上望月。 千里遥遥,顿时感到一阵凄凉。我在这玉碾乾坤,月辉世界界的江南,功名未遂,难以“花开黄菊喜相适”,总没有一个知音能了悟我的内心。难道还要“明月不谙良恨苦,斜光到晓窗朱户?”这“独上高楼望尽天路。欲寄采伐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的滋味如何忍受? “对伊当歌,强乐还无味,”“那人却在,灯阑珊处”,这复杂矛盾的孤独心情,只有陶沿在“外物之味,久则可厌;读书之味,愈之愈深“界境里,做些“呈生之叟,慕天地之长久”的事了。 天不亮,马折换轻舟,来了紧急爱书。石舟顿感不快,他拆开信一看,上写几个他在意料之外的事。正是: 客路莫烟低,香闺春草齐。从今明月夜,两地共凄凄。 你道这是什么意思?原来张石舟的妻子刘小兰突感风寒,一病不起,竟早逝于大阳泉,年仅三十四岁。 这突如其来的劈雷,太使他难以清醒过来。这几天怎么生活的,他似乎也昏昏沉沉。随着那水陵并进连夜向故土奔去。他眼前的小船、轿窝似乎都是陪他去归宿地的,他耳旁听到的人声、器泣声、吹奏声、鸣锣声,似乎都已是陪他去听那十分凄凉恐布的北风啸叫;土丘、墓地、石碑、纸幡,都似乎在用那维堪的器丧脸,向他低诉这世间的艰苦和不公正。他清楚地记得小兰对他的温暖,大眉俊眼、寡言默语的小兰,一举一动,都时时刻刻浮现在眼前。一切美好的五光十色的肥皂泡,一个个都在这五光十色地世界里,破灭了。他写得挽联,人们有的还抄记呢,自己却无从想起,挽联是: “炊梦成粉悴脂憔金阁冷淑德标史; 断弦情切鸾孤风只绣帏寒芳踪入白云。”正是: 风惨云凄对青灯山赖未怀痛绛帐 沧海慨横流,梧相飘一叶,梦不醒杜鹃空悲,事皆撤桃空泪,月照寒风空谷深山徒器泣;霜凝宿草素车白马更伤情。张穆等秋天已过等冬天来临的时候,他葬埋了爱妻,失去了亲人,痛哭无泪,悲伤无声,只好又独自撑着飞舟,驾着快驹,又赶回江南去了。 张石舟索兴化痛为力,忍悲放歌,想起爱妻,恩爱一场,这十六年日子,我该怎样痛切地回思呢? 石舟道: “总再订婚姻,十九议嫁娶。结发十六载,强半异居处。惨君入门时,丁我家多故”。 他又写道: “以主人事衍期艰难阅尽羞为客。骨肉恩深且读书?”沉痛之情,真说不清,道不明。返回祁府,隽藻与同像都对他寄与了深切的悲思。 又是一个仲春,张石舟来到西湖岸边,看见的是三面青山,一湖绿水,远望城郭,四座禁门。钱塘门、涌金门、清波门、钱湖门。这杭州归宋以后,把清河镇改为杭州。钱王改变要海军,设立了十座城门:菜桥门、荐桥门、候湖门、嘉门、钱湖门、清波门、涌金门、钱塘门、北关门、艮山门。高宗建都称为花花临安府。这杭州果然好风光: 碧澄澄掩映琉璃,青娜娜参羞翡翠。春风湖上,艳桃浓李;夏日池中,绿遮红莲珍水;秋云涵如,南疆连映三天竺,暮云深锁二高里。风生在狷呼洞口,雨飞来龙井茶蕾。三贤堂畔,一条鳌背侵天,四圣观前。百丈详云缠圈。苏公堤东坡古迹,孤山路和靖旧居。访友客投灵隐去,簪花人逐浪净慈。平昔只闻三岛远,岂知湖北胜蓬菜?三潭印月蒙雨新,岳王庙内评是非。 苏示坡学士有诗道: 湖光激艳睛偏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也相宜。 又有古词名《浣溪沙》道: 湖上朱桥响画轮,溶溶春水浸青云,碧硫璃滑净无尘。当路游丝迎醉客,入花黄唤行人,日斜归云奈何春! 石舟见这水色掩盖,山光迭翠,心情略觉爽快一些。 在杭州的书屋,他见到《玉局心忏》书一册,这是他在京城亲自校订的著书,里面有黄石斋跋语。他挺高兴,便掏钱买了一本,见订装还较考究,不一会,不少游人都纷纷购买。一读者说道: “此乃天下怪才张石舟先生所收之作也。” 另一位道: 此书法也的确奇怪,你看这字,顺手抬来,不事雕琢,犹如墨画古松,不施色泽是也。”还有一老者应声答道: “二位不知,这张石舟先生的字,我家尚有二十几幅条幅。” 那几个围观的人都道: “老先生你出个价,我好去买呀。” “不卖!不卖!那位老者越发不卖了,他还说: “我来告诉你们,这张石舟的祖父张佩芳曾是我的恩师,石舟常到我家,天天写,天天练,在我屋里真是几百张呢?你们想,在我家,整整住了三年哩!” 石舟凑近前: “老伯,我们可以到你府上买些石舟的真迹吗?” “可以!可以!我隔边古楼便是,”老先生高兴极了,便说:“请!” 一行人拐弯到书屋的西边,一所破旧的古楼呈现在大家面前。这所古楼是: 木阁浮雕窗格旧,瓦联削墨安模糊。 宫登红绸早不亲爱,古琴赭衣虫已蛀。 条几花瓶虽博古,少角残耳遍铜绣。 檀木架上全是书,地地道道一老儒。 老者用尖瘦的手,从书架上拿出未裱的字条,一幅幅挂起来,自言自语地说道: “张穆字一笔值千金,有句摇道 ‘伯虎画仕女小面,征明绘深山访友’; 子昂骏马难飞腾,不及平定张石舟。” 石舟笔道: 此诈伟耳。” 老者大发雷霆,揪住石舟道: “你看的是石舟书,端的是石舟字。口吐狂言,你大概是不学无术的凡夫俗子,快给我出去!” 石舟哈哈大笑: “老先生,这些字,我看是一团烂纸,早该焚火于丙丁之神才对呀。” 老者正说什么,那几年秀士便掏银两纷纷抢了这些字迹,石舟等那些人走了之后,便笑首说: “还有石舟的字吗?” 老者似乎有些慌张,便道: “明天一早,我到苏州去取好了。” 石舟越发哈哈大笑起来。 “你目中无人!老先生指着他说。 石舟也道: “老先生,是你目中无人! “啊!什么意思?” 石舟轻轻说道: “老先生,你家贫穷想慕人家字画过活,这也难怪了。明天一早,你把张石舟所有的字联拿出来,我都买了”。 “难道你也要临?” “老先生,我要给你字一条怎么样?” 当下,奉出墨池,取出笔管,张石舟这么一写,果然是风驰云涌,留得群芳英株在,冲风濯雨长新磕;青天览月,一天星斗换文章,两误天然万古明。 那联道: “种树类培佳子弟, 拥书权拜小诸候。” 落款是:平珲张瀛暹石舟,已亥仲秋 这老者一看字势,大吃一惊,连忙跪下,口称“罪过,罪过。”石舟扶他起来道: “老伯,这不能怪你!莫说是字画真伪不分,就连当今社会,真和假,善和恶,是和非,实和虚,能分得清楚?考场上是这样?官场上是这样,人心难测,哪能怪你。不过,假就是假,真便是真,鱼目混杂,总不是一回事。我就天天给你写,卖了钱也好能生活下去呀!” 老者叹了口气说: 我也是个举人,没钱孝敬,只好教蒙童当瑚孙,你是我的恩人,请我老朽,再拜!” 直到现在,南方流传张石舟的墨迹,一幅竟卖上万呢,要是流传到海外,简直是价值连城呢。 一天,老者屋里又来了一位人,看样子是庄稼人打扮,口音一听是平定人。啊,它乡遇同乡人,可喜! 石舟问道: “年轻人,你是哪里人氏?怎么也来南方落户了”。 那年轻人道: “我姓吕,乃吕思庆之后,在城里三道后街住呢。我有一段隐情,请先生不要见笑”。 原来这位后生姓吕名松,一表妹曾与他有青梅竹马之好。吕松对他的表妹真是雪里送炭,帮助他渡过难关,舅母也很通情理,虽不能成就百年之缘,总会两家走动,也是亲上往来呢。 一日,吕松约约妹和巧儿到石门口的庆剑峰一游。这试剑峰四面环山,一面临水,当年汉淮阴候,曾屯兵平定,井陉背水一战,下赵扶汉,最后弄成“生死一知己,存亡两妇人”的悲剧。赵兼文诗曰: “地势山危气势雄,将军从些建奇功。兴刘业就人何在?破楚名存事已空。 故垒带烟余杀气,荒祠向晚动紧风。功名盖世今如此,读罢残碑思不穷。” 吕松约和巧儿来到这里,一方面寻找那石碑残壁,叹息三齐王的命运,另一方面,也算是在庙里订成终身,他和巧儿甜言蜜语,以身相许,了此心愿。 谁知中松得知这和巧儿早与一浪荡公子晋谷相好,告诉他,就是要让吕松出些资金,明渡陈仓,背修栈道,两人定下要挖吕松的钱后,二人还依旧如好,吕松知道这一鬼计,当即把和巧儿的一引起外欠一一还清,一气之下,离开故乡,远去南方。这位年轻人发奋读书不说,经营字画,逐成巨富矣。 吕松道: 先生且莫见笑,这粉面骷、桃花女娇,我是恨之入骨了,我一辈子不与这些女祸往来!” 石舟笑道: “你错了,那世间女子,成才多情者,质,柳絮才,你女中丈夫,自古贞各异,人生妍丑不齐,何必因小女而发誓呢。” 一席话,说得吕松很中听,还拿出三百两纹银,帮助张石舟出他所著之《俄罗斯事补辑》。 石舟挥笔精描一《寒竹图》,说道: “竹者,君也,东坡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这竹乃秀丽,郁郁葱葱,娑娑起舞,婀娜多姿,狂风中不屈不挠,暴风里节节拔高。竹劲飘逸清高之土也。你应该找一知己,人并不一定美,貌美尤物,非长久之计,倘能在婉紫为红的万卉丛中,找一像竹一样品貌廉备之侣,届不美事?” 石舟逐与吕松成为莫逆之交,石舟的不少著作出版问世都与这位慷慨解袋的年轻人分不开,后来这吕松逐找一大闺之秀,生儿育女,返回故乡定居,迄今子孙繁衍;吕家墙壁上常挂石舟先生之竹图,这是后话不提。 几年后,由吕松之远房表舅家已未进士赵振作牵线将其妹赵倩做了石舟的续弦。正是:人情若象初相识到底终无怨恨心 张石舟到了南京,饱赏了金陵的汤山,玄武湖明孝陵、灵谷寺南朝萧墓石刻、莫愁湖、钟山、栖霞山、栖霞寺、舍得塔、明征君碑、燕子矶等名胜,真是林岭泉石,景色幽美,山峦萦回,风轻水漾,“一片湖光比西子,千秋乐府唱南朝”了。 话说张石舟那夜正梦见刘兰与他调笑之情,不禁凄然泪下。夜读庄子休鼓盆成大盗的故事。 庄周与妻田氏相戏,死后让她再嫁,妻发誓永不改嫁。庄死有楚王孙公子貌闰,夜半厶痛,言心敲死人活脑方可有救,田遂用得斧劈庄周之脑。庄周一惊遂话,田氏羞死,楚王孙亦无踪,自是庄周试妻自演此闹剧之故,支周焚屋,著《道德经》、《南华经》,成为大道也。石舟很快怎掉旧思,又振做精神去做那“史载千古,德日月,年年如斯,辈辈长谒”的大成之作了。正是: 剖鱼得珠观成色劈石取玉看时机 第十五回张石州奇才震江南林则徐虎门烧鸦片 震江南,才情写新篇;一语惊破水中天,文笔出世胜刀剑。焚烧不平事,芳史万古傅。《秋江月》 话说南京产城的举子们,听说北方老西出了个奇才张石舟,都想见见这位名震天下的监考官便请当时很有名气的退任翰林王海冒老先生想想办法。这王海翰便发出请柬,专请张石舟到玄湖赏把酒。 玄武湖位一地京东北玄武门外,紫金山西北麓,方圆二百里,三面环一面临城,五洲星罗,堤桥相接,湖光山色,风景迷人。这里古称桑泊至孙吴宝鼎二年引水入城,始称湖,因其位仲山之阴亦称后湖。东晋元帝创北湖以肆舟师,又称北湖。宋文帝时,传湖中有黑龙出现。元、明年间,将湖中淤泥堆成岛。称“蓬莱”、“方丈、“瀛湖”又称“三神山”,并在岛上置亭台四所。张九龄诗曰: 凫喧风管,荷斗龙舟。 七子陪诗赋,千人和棹检。 这玄武湖内尚有梁、樱、环、、翠等洲,均有堤桥系连,形成园林式绿洲。有湖神庙,铜钩井,赏荷亭、鉴胜亭、陶然亭、诸胜会萃,令人目不暇接。尚有“观音石,郭仙墩”,风轻水漾,在克是一个好去处。 那王翰林身后是几百个秀才、举士,一个个探着头,掂着脚,等候那张石舟的到来,时过中午,焉何还不来?莫非看不起老夫不成? 王翰林左等右等,就是不来,那些生员也只好随便找个凉蓬、竹亭,吃点面团之类的小吃。 这时,在众多的摊贩中,多了一个小卦摊,一张小方桌,一面小招牌,一把破锡壶,一页八卦图。桌边坐首一位三十开外的算卦先生,他一摇铜铃,念念有词: “在下今日建设卦位,遇吉摇桶。单凭不烂舌,一语道乾坤。五行方向,阴阳相生。虽不敢说鬼谷再世,也能看你富贫命运。诸位,哪位先生,推测前程?” 果然,一胖胖的秀才,傻乎乎坐在长凳子上笑道: “我天天来这地方玩,怎和没见过你这个相士?好了,来,算一算,我今年秋天能考上考不上?” 相士说: “你随便写个字! “那好,我就写一个‘秋’字吧。” “秋者,禾功苗也,可异你左右边是‘火’字,焦了,不中!不中!” 不一会,卦摊上一下来了几个生员,一个个嚷着要给他们算前程。那个胖子一听说他“不中”早已哈哈大笑起来,说: “这位老行狂卦灵极了,我奶本不想考试,那当然不中了!” 这位生员有一个年轻后生,顺手写了个“不”字,不料人多一撕,这字便给自个折开了。冯相士一折桌子道: “你们中间只有一个人能考上!你们看,‘不’字一折,上下分开,不是两个字“一个”吗?” 大家更乱了阵势,有一个生员说: “这位先生,我们这么多人,你算算,来此有何公干?” 那相士道: “清泉碧波划轻流,儒生聚会有良谋。 不可折服北方士,小小寒生张石舟。” “行!行!你先生真是神仙了,请问,这张石舟今天来不来?” 张石舟又道: “来也不来不来来,且慢误辰自等待。 江南才子知多少,休必寻找一朽才?” 众人生起气来说: “你小子胆大妄为,焉何骂张石舟先生?” “张石舟又道: “无能之辈张石舟,从北到南玄武湖。 只要攻读圣贤书,哪会白白下功夫?” 众人越听越糊涂,此人出言傲慢,目中无人,也许与张石舟是同乡,北方话,不羞!不羞!“先生你可认得张石舟?” 石舟道: “还和他有八拜之交呢。众位鸿濡,张石舟不必见了,明日打早,他就在夫子庙见众们z就是了,我一定转告于他,众位不心耽误时光了,再会!再会!便收拾卦摊而去。 第二天,夫子庙前院摆了些桌书册之类的物品,石舟吩咐从人,把众人请到椅子上坐下,安排了茶与点心。 夫子庙云龙盘绕,镶嵌宝珠,大石刻上画着“孔子为鲁司寇造像,”乃唐画家吴道子所绘。 众生中很厅怪,张石舟是咱位巷请人家给讲学的,怎么反而人家给摆上点心,这简直翻了个啦,正谈着话,吃着茶,有人高喊: “张大人到!” 大家“哗”一声全部起来,咦!愣了!昨天在玄武湖上的设摊算卦先生,不也是他吗?就听张石舟请大家坐下,说道: “昨天我扮了个相士,一见列位果然是才储八斗,学富五年,江南不仅是鱼米之乡,还是茂龙卧虎之地呢。” 王老翰林摘下眼镜,笑道: “张穆气宇不凡也。” 一生员上前道: “大人,我斗胆冒昧,江南有唐、祝、文、仇四大才子,我们这里有一生员,能把皇历从头至尾背下来,这恐怕诺大中国,只有金陵了。” 这一军将得好!石舟也暗吃惊,便道: “那好,让他上来见我!” “一个生员上前连恭也不打,背着大家,竟把皇历从头到尾背了出来,他背道: “天皇氏制干支,伏义氏作甲历,黄帝氏命大挠作甲子,太吴氏设历正,夏后氏颁夏时,为我中华正塑之唯一标准也”。 接着,又念道: “履端是初一元旦,人日是初七灵辰,元旦献君,以椒花颂为祝君遐龄,元旦饮人以屠苏酒,可除厉疫。新岁日里,去年日客岁。” 他滚瓜烂熟地从晦塑弦望,一年四季、月令表、节气释义、节令推算到时辰,干支起源、五行捷诀,洋洋万言,口若悬河,一字不差,比天文地理学家还背得精确,熟练呢。 石舟听着听着,说: “好了,你学识渊博,能把历书背熟,不容易。但我能从皇成的末尾倒过来背,你看如何?” 大家好笑,石舟先生说胡话了,皇历还倒背? 又听石舟笑道: “拿皇历来!尔等任选一篇,让我背如何?” 他从皇历的推背图、朱子治家格言,相生相克论,名贤集一直倒背那历朝年表,农谚歌,九九三伏、十二生肖等历,一文不缺,一字不错地背了个不亦乐乎,直把夫子庙了几千号人都惊奇的连说“好”字,全然躬身在地,都一齐说: “张大人果然是天下奇才,某等拜服了”。 里面还有一个不服: “大人,能翻痛历书,固然可敬,但文士者,三教九流,天文地理,岁时婚嫁,文武之道全该精通精懂,尤善丹青音律,五行,八卦,缺一不可。大人你给我在纸上画一百个骆驼,能否?” 张石舟铺开宣笺信手画了两座大山,中画一峰,说道: “骆驼长年跋涉,藏头露身,隐尾驼,此千驹也,难道非让我吐白,画尽全然呈现在沙漠中乎?这九十九史骆驼不在山后绿泉边喝水解渴,还要在沙漠风尘中行程呢,我只画其身,足可知其头,揭乎?俯乎?尾,用乎?摆乎?吾不得而知之。但闻藏头隐尾,方其高大,匡庐飘渺,云雾缭绕,未闻其真面,这才是虚中求实,简中求繁,小中求大,隐中见真,满腹心中话,尽在不言中。话不可说尽,事不可说绝。乐琴尚有余音,丹青频须留空白,届不闻诗情在诗外,画意在画外,真正的艺术珍品,只是精其灵,表其精,不言胜有言,无声生有声,这个道理对吗?” 大家全然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等拜服,全然不差也。” 石舟又陵续说道: “考取利名,尚然如此。鲜于予骏,宁非一路福星,河阳桃花,岂是县令所为?当官的,政简刑清,身修行洁,考试须学问深宏,幸运祖上有德,落选,也算幸运,不喜官海浮沉,养性赏心亦为人生之快事,顺乎自然,安分养福,此懦生及一切七十二行营生之常理也。” 当下大家视石舟为圣师,均仰慕其德才,各各散去,纷纷议论,一时名震江南,正是:沧桑世宇倚天地苦东年华担道义 这日正是秋闱,生员纷纷在金陵举行参加会试,真个是五凰楼手文字精英;七步成才,天才敏捷,青钱万选,乃屡试屡中之交卷画不一,花锦各异,这也就叫做泰山北斗,良玉精金,谁能夺魁,试看榜首才知分晓。 张石舟完成了监考的任务,众生员随他到船上,有一生员写了副上联曰: “虎走山还在,石舟一笑,辉笔应答: “山在虎还来。” 虎,指石舟也,生员们让虎走,山还在;可石舟说,虎还回不来?从此江南生员,一听说张石舟的名字,个个胆战心惊,有小童背书背不出来。爹妈便说,张石舟来了,童立即便会背得出来,你说怪也不怪? 放话说大清道光十八戊戍,十一月十五日晨,道光皇帝传林则徐进见。 林则徐进了皇门,抬头一看: 祥云迷金阁,瑞气罩玉楼。丹墀上下蟒袍挂袖;锦衣扶御驾,帘卷珍珠,净莰三下响,两班绵文武。海内卷浪吼,紫禁正歌舞。一去领旨去虎门,管叫天下咱舌无情烈火烧烟土。道光问: “林则徐,起来说话”。 道光又道: “你可知道,这烟土越来越多,国人均成烟鬼。你的奏折我看了,很好!你说,‘烟不禁绝,国度日贫,百姓日弱,数十年后,不惟饷无可筹,并且兵无可用’,这话一点不错,联任 你为钦差大臣,带赴广东查烟,你可愿去?” 林则徐道: “皇上,先前御史朱成烈,鸿胪寺卿黄爵滋,先后奏请严塞漏后,培固国脉。现在上自候公乡,中自道府州县,下自良民黎庶,人人吸这玩意儿,皇上,我不是不去,倘若这些老爷们不服,我一个汉人能起什么作用?误了皇上的事我可担当不起啊。” “那好!道光站起身来: “好!我给你尚方宝剑,便宜行事,有不服者,论理论处,先斩后奏,你可抓紧查办!” 臣领旨!” 这林则徐,福建候官人,字元扶,一定少穆,晚年号村老人。嘉庆十六年进士,历任河道总督,江苏巡抚,为官清廉政绩可观。 他任湖广总督,微服私访,暗中查访了几家烟馆,收缴了烟土烟枪。十日后,方才在行署衙门召见文武。 林则徐道: “若鸦片一日未绝,本大臣一日不回,誓与此事相如终,断无中断之理,“他一拍桌子:“本大臣赴任以后,总督取延桢,巡抚怡良,海关监督豫和水师提督关天增几位大人,同心协力誓办烟案,奉旨入奥,自然是雷厉风行。现在已尼捕捉了不少烟犯,禁往监狱中,很快便会处置昨日祁隽大人派人送来慕像张石舟的信,写得好!最要紧的是英商在零丁洋中的那些船只该怎么处置?” 鸦雀无声。林又问道: “怎么没人出来说话?” 关天培第一个站出来: “林大人,一个字,封!” 邓延桢一挺胸: “大人,我也是一个字捉!” 一位老了的道台近前说: “大人,我……我可是没,没抽过什么大烟。不过,这可不是儿戏,我……我说是,一,一个字,放!” 他一结巴。说不上话来。 林则徐的拍桌子: “放?放虎归山?没这么便宜!来人哪,把替洋人说话的,暗抽大烟,明保英商的道台昔职查办!” “嚓!” 人们静悄悄地看下边的戏怎么演。 林则徐道: “零丁洋有多少只外商的鸦片船?” “二十只!” “那好!统统封查办,谁要走漏了风声,杀!” 一片惊慌,衙门内连一根钉子掉地也能听得出来。 一兵丁报: “报!” “讲!” “大人,广州一家烟馆继续报客,这家老板说他天不怕,地不怕,单怕洋人义律。没有他的命令这家烟馆照常行营,照常开业,我说,林大人有令速速并闭,他反而说。” “怕什么?” “他说,林大人有那么大本事,能把我杀了不成?” 林则徐道: “带烟馆老板! 一个秃头秃脑华丽的老板走上前来: “大人,找我吗?我不犯法呀。”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曹振贵。” “啊!上次关天培师砍了的那个曹振串可是你的什么人?” “大人,是本家弟兄。” “曹振贵,你知道本官的谕令,看到了吗?” “也大概看了看。” “那好!来人,把这个曹振贵拉出去砍了!” “我,我没罪!这些大官们都到我那里抽过烟呢。” “谁?” 曹振贵眯着老鼠眼,仔细搜索着,寻找着。那些到他烟馆抽过大烟的人,吓得浑身发抖,一个个赶快都指着他道: “大人,快拉出去把他就地正法!” 林则徐一甩袖子: “杀!” 不一会,曹振贵的人头便滚落黄尘,号令四方,林则徐道: “沿海水师提督,派兵扼守港口。调集兵船,不须放走一艘外轮!” 广东有十三家洋行,贩远洋货物,林则徐把洋行司事,统同传来,叫他谕洋商,限三天内尽缴出船内的鸦片。义律毫不着急,反到澳门逛去了。各英商你推我诿,只道中国官员,都是虎头蛇足,没甚要紧,都只管玩扑克,调娘们。压根不放在心上。 三日过去了,林则徐见没有动静,鲁移咨奥海关监督,封闭各商舶货物,停止贸易,又将洋人的买人的买办拿捕下狱。好多国家的商船纷纷埋怨起美国商人来,义律厚着脸皮,勉强来省。林则徐随则召见: “义律先生,你是英国总领一,贵国商人来做买卖,我们非常欢迎!只是这鸦片烟流入华都,毒害国人,我们不能不管呀。” 义律耸耸肩笑道: “是呀,我也很难禁止呀。” 林则徐问道: “那我只好把贵国的商船全部扣留,一一搜查。 你看怎么啊?” 义律一笑: “林大人,好商量,我有一封信,你请过目”。 翻译把信呈上,林则徐不看犹可,一看,反而大声念道: “看,堂堂大帝国的总领事义律先生竟给我开了五千两白银的汇票,先生,我没有这个福分!” 义律道: “林大人,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好了。” 几天后,义律派人送来清单,愿交出鸦片烟一千零三十箱。 延桢道: “大人,鸦片烟绝不是这个数目!每一只船就装送这么多鸦片。” 林则徐大怒: “速派陆军一千名,围住洋馆,不许洋馆的人走出一个!” 他又下令: “速派日师,截住英船饷道,不得有误!” 这样一来,义律只好交上鸦片两万零二百八十三箱。 林则徐把这些烟堆起来,然后让零丁洋的二十二艘船驶出虎门,缴出烟土后,每箱偿茶叶五斤,复传集外洋各商。令他们其结永不销售的廿结,如再重加,人即正法,货船入官。林则徐遂与邓恰两督扶,联街入奏。将先后查办鸦片烟传事,据实陈明,并请将鸦片烟道京销毁。 道光召集王大臣商酌,王大臣议论纷纷,意见不一。 林则徐能烧烟,与张石舟可大有千系,当有大学生祁隽藻上奏道: “皇上,我的慕张石舟,乃天下奇才,他认为广东距京甚远,途中恐有偷漏抽换的弊端,加上广州解决,能震惊海外,不如就在奥地销毁为宜。” 道光一听,连连拍手,遂传谕道: “奏悉!所缴鸦片烟土,即在门外销毁完毕,无庸解送来京,俾沿海居民,及在奥夷人,共见共闻,咸如震龙。该大臣等唯当仰体联意,核实稽查,母致稍落弊混!钦此。” 林则徐一接旨,笑道: “此张石舟之所为也,好!令虎门海岸,凿两方塘,直十五丈,横十五丈,前后都设涵洞、水沟,先把食盐放入,引入成,再加石灰,使水沸腾,看我三天后行事!” 三天后,虎门海岸,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林则徐令将鸦片全部浸入滚烫的沸水中,烟随灰燃,自然溶化,开了涵洞,令随潮出海,连烟灰都荡灭无踪了。不知道海龙王有没有上了烟瘾倘真会抽,这下倒帮了大忙,这是笑话不提。 义律赴澳门,妻子及流寓英人五十七家,聚居尖沙嘴商船,潜招英国兵船数艘,借名索食,突攻九龙岛。 清参将救恩爵用火炮击沉英船一艘,义律倒也害怕,遂转请葡萄牙人出来调停。 道光批回奏折道: “即有此番举动,再示柔刚,则大不可。联不虑等孟浪,但诚等不可畏,先威后德,控制之良法也,特此手谕。” 林则徐接到皇上手谕,回绝义律。义律贼心不死,再派兵船,寄泊口外,拦住遵结各船,不准入口。美船见中国兵船出口,先开炮轰击,关天培发炮还应,击坏英船柁楼,死了好几史水手。英船转入宫浦,由关天培尾追,一阵火炮痛击,追到尖沙嘴,把英船逐出老万外洋,这才收兵。 清延震惊,王大臣力主再战,大理寺卿曾望颜,且请封关禁海,尽停各国贸易。道光又下了谕旨: “英吉得夷人,自议禁烟后,反复无常,若准其通商,殊属不成事体,至区工匀税,何是计较。我朝扶绥外国,恩泽极厚,英夷不知感谢,反肆鸦张,我直彼曲,中外咸知。自外生成,尚何足措?其即将英吉利国贸易停止!钦此”。 中英两国,自此绝交。义律报达英国政府,请速发兵。英国政体是君主立宪,向设上下两议院,当即开针,有几个议员主持正道,颇说鸦片贸易,殊不正当,若为此开战,有损英吉利形象,英政府踌躇了三天三夜,议员们宗旨不一,彼此投票解决,主战派多占了九票,遂下令印度总督,调集屯兵一万五千人,令加至义律为统陵军,伯麦统海军,直向中国进发。正是: 柔弱被斯刚必折滚滚海氛真莫遇 清延知战畔已开,命林则徐任两广总督,责青成守御,准备了战船六十艘,火舟二十只,小舟百余只,壮丁五千,演习海战。林则徐亲赴狮子洋,校阅水师。 英军艘十五艘,汔船四艘,运送船二十五艘。触舻相接,旌旗蔽空,至澳门口处,林则徐猛开火炮,英船已被毁去杉板船两只。 英将伯麦,贿募了几个汉奸,到广东海口侦察,统被活捉。这时一个汉奸叫刘芳的,向伯麦建议: “中国海面,很是延长,林制台只管广东,不能营别的省,不如找破绽,先攻直隶海口,你道好吗?” 这刘芳这么一说,伯麦大加夸奖他一番。遂率舰队三十一艘,向北进发。 林则徐得知这个消息,飞咨闽消失务省,严加防守。 闽督邓延桢早已严阵以待,见英船开进厦门,突用火炮喷筒,偷袭英船。英兵茫茫无绪,正要逃跑,不提防金厦兵备道刘曜春,命滚最厉害的火炮轰击,炸沉了英舰三艘,伯麦只好转入折海去了。 浙海门户,便是舟山,四面环海,无险可拒,英兵驶至定海。总兵张朝发,没有提防,火炮中,张朝发战死,英兵乘胜登岸,直簿定海城下,以姚怀祥,典史金福,也双双殉职。道光帝派两江总督伊里布,赴浙视师。伊里布还没有上升,英伯麦遣书泊抚额乌尔恭,说只要赔偿鸦片的银子便可退兵,乌尔恭额不理这一套,伯麦攻天津。 军机大臣穆彰阿向来是谄道宠,最喜欢抽大烟穆舟又是他亲侄儿,又与张石舟不知,二非归一,便上本说林则徐办事不利,轻开战衅,要片办林则徐,不和英人议和。这里还有一位叫琦善的大臣,也和彰阿臭味相投,意欲加害林公。 这琦善在总督衙门接见了义律。义律掏出一张款子,共有六条: 一、赔偿货价。 二、开放广州、福建、厦门、定海、上海为商埠。 三、两国交际,用平等礼。 四、索赔兵费。 五、不得以英船夹带鸦片累及居留英商。 六、尽栽洋商浮费。 琦善看了,沈吟了好一会,便摆下宴席,恭请义律吃午餐,义律穿着皮鞋,“登登登”地进来,吓得琦善面如土色,连忙躬身相迎,一副奴才相,还上奏朝延说英人非常谦逊,很是客气,人家是有礼貌的英国人呢。 林则徐正加意防范,严缉私贩,传来说大学士琦善意与义律吃了午餐,林则徐一拍桌子:“都是这帮混帐东西,害了国家。” 不几天,下了圣旨,林则徐、邓延桢着交部,严加议处,琦善署理此职。 琦善坐着八抬大轿,吹吹打打声中上了任,召见水师提督关天培,总兵李延钰,责问道:“你俩是干什么来着?和林则徐串通一气,来闹成这个乱子,你们应加心提防,格外谨慎,我才能脱你们的罪?” 关天培问: “大人,我有什么罪?” “罪嘛,也没有什么!以后注意就行了,退下!” 琦善见义律派人来文。吓得一身冷汗,便道: “传我的话,沿海兵防,尽行撤退;招集水师一律解散,渔舟战船,照常捕鱼,大炮火药,全部销毁!” 这是什么令?这不是看英人的眼色行事又是什么?这不是卖国又是什么?正未有爱人而又不自爱者,此人姓也; 未有害人而不害己者,此天理也。 话说琦善得意洋洋,暗中英商又私送了他几千两银子,他笑道: “义律这个人很够朋友。” 不多一会儿,兵丁押上一个探军情的汉奸,琦善传令: “带汉奸!” 汉奸这是刘芳,他进去并不下跪,还说: “大人,两国交兵不折来使!我奉大英帝国总领事义律先生之令,特来相见!” 他一鞠躬,不知他是不是中国人? “好说!好说!义律先生,什么时候到这里玩玩也好嘛!” 可这义律竟日增船橹造攻具,招纳叛亡,准备角战。琦善搂着美女,一点也不防备,只道仁义待人,不家还会打仗?说话间,又有人送来一书。说要割让香港,才能退兵,限三日答放。琦善告诉来人,说让义律静心伺待,我上奏皇上,请领事放心好了。 义律不答应,便派兵开火。消角炮台将陈连升,的确是好样的,他知道琦善不肯派兵支援,便假装游转,却与英兵交了战,击弊英军四百多名。炮火用尽,力竭身亡,千总张清鹤等也阵殁,消角炮口,已经失守。正说话间,总兵李延钰求见。 琦善道: “他来做什么?” 李延钰说: “大人,沙角、大角两炮台,俱已陷落,英兵已攻进虎门,请大帅发兵!” 琦善捏了几枚桂圆,慢慢腾腾地说: “我奉旨议和,不是打仗。我已让刘芳和鲍鹏二人前去和义律商量退兵,怕没什么关系。” 李延钰哭道: “大帅,我去好了,不可再延误呀。” 琦善道: “你挺忠心的,派给你二百名兵行吗?” 李延钰只好带兵赴虎门。 不一会,鲍鹏和刘芳回来,说义律必欲照约,方可退兵,琦善说: “再烦二位前去,我同意赔他烟土款,广州可以开放,香港亦可婉商,我国愿出烟价赔偿费七百万圆,允许开放广州,割让香港,这还不行吗?” 正说话间,圣旨下,正是: 昏庸奸人昏庸事身入名裂众口唾。 第十六回起战火忧书举贤文陈词语表奏动朝野 农少楼台天地起案余灯火有天知 《林则徐、幼学联》 乘槎直到章牛渚戴笔同游放鹤亭《题赠张石舟联》 皇上下了圣旨,说琦善昏庸误国,革职查办,家产籍没。琦善登时昏厥,不省人事,家人施救,方才苏醒。思前想后,亡羊捕牢,只好摆开盛宴,请英使享宴,还赏给义律八个美女取乐。也只好让战火平息。炮火一停,琦善就立了首功。 你道义律如何?派兵进攻虎门。 水师提督关天培,遥见英舰如飞而至,忙令军士开炮。两下里火炮连天,又没有援军,关天培咬紧牙关,负着左臂的伤痕,继续指挥,他告诉孙长庆说: “你快回去,告诉说我关天培为国尽忠了!”他拔出战刀,上前劈死了几个英国鬼子,大呼道: “英人可恶,琦善可恨!” 就将手中的刀,向劲上一抹便魂归西府,终年六十岁。 关天培牺牲前,曾派人给他八十多岁的老母亲送去一只木匣和一封信,告诉家人不许打开。壮烈殉国的噩耗传来后,老母亲和妻儿打开木匣一看,原来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几颗他掉落的牙齿和几件旧衣服。 关天培牺牲后,林则徐挥泪写了挽联: 六载固金汤,向休人抱坏长城,孤注空教躬尽瘁;双忠同坎禀,闻异类亦饮伟节,归魂相送面姓生。 林则徐写下诗句,赠关天培: “功高靖海长城倚,心切循陔老圃知。 邑露英含堂北树,傲霜花艳岭南枝。 英人占据了靖远炮台,转攻威远、横挡两炮台,虎门失守。英军长驱直入,进薄岛涌。 这时大家只好又请回林则徐,正要互同做战,不期下了圣旨,让他驰赴浙江会办军务,粤东失了臂助。 话说英舰,收到清廷赔银六百万圆,便退兵六十里,由佛山镇取道泥城,经关三元里。激起三元里义民愤怒,竖起平英团战旗,把英军打了个落花流水。这义律被围,提督弈山保他出来,还说了一大篇鬼话,说他出战顺利,道光很高兴。有一个大学士王鼎,上了奏章,要皇上严办弈山,便来了个自杀身亡,郊尸谏的办法,力劝皇上。谁知聂云给穆彰想个办法,骗取了王鼎生前的奏章,把这场直指琦善,穆阿、栾山卖国求荣的事总于扑灭。 穆彰阿暗通关节,让聂参加考试,又故意放火烧了考场的试卷室,奏称有一卷被火烧毁。穆彰阿革了主考大人嗣后御史的职,可这汉奸聂云居然当了太常侍卿。 过了几天,英政府充大使鼎查,代义律职;海军少将巴尔克,代伯麦的职,又进犯厦门,入镇海城。接着是陈化成战死,战火一直烧了近十年功夫。道光皇上准奏,与英人签订了《南京条约》,英兵才退出江宁,来了个五口通商,皇上也弄得精疲力倦。 道光十九年已亥年到第二年,张石舟得知林则徐被撤、关天培战死、琦善被革职、抄家、三元抗英、两江总督裕廉自杀,这一连串的忠贤丑恶,他是亲耳所闻,他自言自语地常在祁府房中叹道: “位卑未敢忘忧国”。同年夏,俞正谈死于南京惜阴书院。地理学家沈死在北京。病中,石舟“朝夕守护医药,比视含敛殡野寺,哭尊成礼,乃去。《落楼文稿序》春,祁隽藻派往福查办鸦片走私情况,石舟未往。 石舟著《魏廷昌地形志》、《水经注表》,还从《永乐大曲》中画出《元经世大典西北地图》,送给好友魏源,列入魏之《海国图志》,还从《永乐大典》生元字韵中,抄出元朝秘史译文成十五卷。并与徐继舍通信研究恒河地理学术的探讨,称徐的《瀛环志略》为海国破荒之作。十二月作《与祁叔颖枢密书》,为选贤任能向祁隽藻提出了已意。 “叔疑王兄尚书阁下:一昨于相识处,得浙士献润峰将军书一通。即携高来奉阅,书意曲折,尽势计愿,亦似周密,不知将采纳否?出师已四旬月,攻剿之计未闻,想此生未必售也。 近来诣阙献书者纷然,各竟其愚,以应圣人之求,自度渊深,诚未敢仰察窃揣,当轴者早目笑置之也。天下大矣,庸必无娄敬王猛其人出为世用,但恐酒美帜高如韩子所饥耳。今日下诏,明日必有应诏之人。其应诏者,必有臃肿曲拳而可笑,如此五六辈后,逆料天下人才不过如是。来即挥之,挥不数人,其不才者固不来,其才者,亦竟不来,即来亦毅然挥之不顾矣。何则,不挥者其勉强,而挥者其所学惯也。以求始,以挥终,冒言于众曰:‘天下无才’,谁敢执其咎。然而天下事,何堪如此败坏也。夫今日献书之人未知:果志切同仇耶?抑韵于利禄邪?志切同仇者尚矣,彼颜于利禄者,亦惟若某辈可从而识其后耳。国之大臣不当以此责天下士也。即如今日军前所调之官,有人人知其庸禄无能不足供驱策者,而朝廷皆如所请与之,岂不致庸才之幸进,恐并真才自靖之路而杜绝哉!十月后,挟策以进者不一人,自一张鸿发交将军外,其余皆置之不报。前日闽生之来也,冲寒历险六七千里,仅蒙传谕放,免其看押。夫使此生不婴冤网,不遭冠燹,亦安往不得其贫贱,乃甘受更邀释之恩哉。某非谓闽生之策必有可采,惟念凡类此者,皆宜评其然否,究其踪迹,明发论言,分别处置,俾人知圣天子求才既切,旌别又严。遮几,真才渐出,出亦有为世用之望焉。尝见今代御史论事,有洞达事理,通知体要者;亦有涂附旧例,毛举细故者。其言杂然不一,上皆俯可其奏,特旨报闻。是以每有敷陈,末甘缄默。鄙意献书一节,宜略推此爱之深,遂以奉告。旧疾举发,不克诣谈,谨遗书以闻。贯其狂鼓而遇进教之,幸甚万千。 十二月二十二日。”这封信有理有据,文词严谨,畅达俚洁,绘声绘影,铺事状物是一篇自然奔泻,行云流水的佳作,把自己一管之见,待到握笔时,文字自然流注笔端,不象关在书房里的有些版案文匠,搜索枯端,贫瘠板淀,作品没有生气,令人不堪卒读。石舟左右逢源,信手抬来,点洒几笔,即成意愤意切之陈。 续弦赵倩与石舟的婚礼在京举行,这个赵倩自然是大家闺秀,德容双全,她通文识字,咏诗写赋,还真是石舟的好帮手。一年后,赵倩给他生了一个又白又胖的小子,起名孝兰。鉴于国事的艰危,为抵击侵略,挽救败局,张穆从“事夷之长技以制夷”的思想出发,亲自向当“事”者推荐能自制望远镜的科技人才郑复光,可惜都不被重视,“逮丑寅之交,海孽鸱张或诧其善,以运镜立船桅上,测内地虚实。惜无能出一技与之敌者。穆因此语当事廷浣香幕中,以所录副本为卷,当事既不甚措意,未几抚局大定,议亦遂寝。”(见张穆《镜令痴题词》。 正是:“藏书万卷可教子卖地十亩皆种莲。 话说八十月二十九日耆英、伊里布在英舰上与英国签订了我国历史上第一个辱国丧权的不平等条约《江宁条约》,也称《南京条约》,正式割让香港,开放五口通商,赔款二千一百万元。国人大哗,十月“升平社学”二千民众到广州保卫省城,抵抗侵略。这么大的事,为何道光帝又战又退,又抗又和,竟落得如此有辱祖先的场面,说来话长,我还须仔细说来。 正是:商成灯下瞒天计 却露奸雄匪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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