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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悬疑小说 > 太液秋风 > 第一章 
第一章    文 / 中孚

1  
飞机从乌鲁木齐国际机场起飞已经近三个小时了。
严冬无心带上耳机听飞机上的音乐、相声,也无暇与身边的人闲谈,只是不时地从飞机的弦窗外向下俯视。从飞机离开乌鲁木齐机场伊始,天空就一直被连绵不断的云层遮挡着,飞机在云层的上面,坐在飞机上只能看到机身下的滚滚白云。
严冬不知飞机下面的大地,是漫天的黄沙,还是碧绿的林海;是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坡,还是茫茫戈壁;是美丽的城市,还是寂静的村落。他只能在脑际中想像着。
父亲的突然逝世,给严冬带来的痛苦,是常人失去父亲所不能比拟的,精神上受到的打击仿佛他灵魂中最重要的部分被切掉了一样,令他恍惚不安。
严冬在新疆狄兰这片土地上,依然没有寻找到那份令他魂牵梦绕的亲情归属感,留给他的却是更多的迷惘。他不知道是这样的生活和这样的命运选择了他,还是他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和这样的命运。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严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心里默默地想着,慢慢地闭上双眼。他的心里突然有一种感觉,如果飞机就这样一直在天上飞翔,不再降落就好了,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就如同他的生命一样,不知道哪儿是起点、哪儿是终点。
飞机降低高度时,瞬间的失重感使严冬觉察到很快就要到北京了。
飞机穿过云层时,庞大的机身开始剧烈的抖动,向着首都国际机场俯身降落。十一月的北京应该是最美的季节,天气不冷不热。然而今天却乌云密布,淫雨霏霏,大地被涂得一片黑暗、阴沉。
飞行员的技术十分高超,飞机还是非常平稳地穿过机场上空低低的、浓浓的云层。当严冬看清地面时,飞机已经在跑道上滑行了。
也许我再也不会回到新疆这个地方了。严冬一边想着,一边走下飞机。
首都机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十分拥挤的老机场了。新建的机场大楼刚刚启用,严冬在去新疆时还是在老机场上的飞机,回到北京却是在新机场下飞机,出机场的路线不熟悉,只好随着人群向前走。
机场出口处有很多翘首期待的人,有的占据着有利的位置,有的踮着脚,有的站在出口处高高地举着接站牌,上面有中文,也有英文。
还没有走到出口处,严冬就看见一个用报纸制作的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他的名字。
怎么大哥没来接我。大哥要是来接飞机,肯定是不用高举着接站牌的。严冬一边想着,一边向出口走去。
“你好!我是严冬。”他面带微笑地对那个高举着报纸的小伙子说。
“对不起,龙总经理今天临时有一个会议,不能亲自来接你。我是刘毅,龙总的司机。您叫我小刘就行。龙总说如果飞机晚点不超过一个小时,他就要与你一起吃饭午饭。刚才,我看飞机能够准时降落,就报告了龙总,他让我在昆仑饭店订了包房。”
严冬想,昆仑饭店离机场高速路的零公里处不远,大哥一定是下午还有事情要办,所以才选择了与机场较近且交通又方便的地方见面。
由于下雨,机场高速路上有一些拥堵,车速快不了。
司机小刘见严冬看着车窗外面出神,也不与他说话,专心致志地开车。
雨水打在奔驰车的车窗上,沙沙作响。虽然离开北京仅有十几天的时间,但严冬此时的心情怎么也回不到从前。外面的天气就像严冬此时的心情一样阴沉。他对自己感到了陌生,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以后又将去哪里。他也对这座伟大的城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没有了以前那种兴冲冲地离开北京到外地出差、一回到北京就万分高兴的状态了,他仿佛不再属于这座城市的一分子了。


2
最令严冬无法接受的是,在他三十几岁的时候,当他听到父亲病危的消息从北京急忙赶到父亲身边的时候,在他即将失去双亲之前,他的父亲严学成就像现代京剧《红灯记》里的李奶奶对李铁梅那样,给他讲了一个令他震撼的事情。
严学成静静地躺在高干病房里,看着从北京匆匆赶到身边的儿子。
“冬儿,爸爸快要走了,到那边去见你妈妈去了。你要好好照顾姥姥。我不能再照顾你了。”
“爸爸,你会好起来的。”严冬眼含泪水,看着父亲。
严学成躺在病床上,已经很难连续地说话了。他用慈祥的眼光看着严冬,严冬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很多话要说。
“爸爸心里有一句话一直要说,以前认为你没有长大,怕说了你承受不了。你来到基地时,刚刚参加工作,怕说了影响你的前程。你结婚后,又怕影响你的小家。现在,你和燕妮分手已经快两年了吧,我知道你们的婚姻不美满。你妈去逝的时候,我受的打击很大,现在我也快不行了,心里的话一定要说的,这也是你妈临终的一个愿望。”
严冬流着泪,紧紧地握着父亲的手。“爸爸,孩儿就在您的身边,我会照顾您的。”
严学成看着眼前的儿子,眼睛直直的,好象要是一走神儿,儿子就会立刻消失了一样。
病房里安静极了。
忽然,严学成的手加大了力气,使劲地握着严冬的手。
“冬儿,爸爸是好爸爸的吗?”
“爸爸,您为什么要这么问呢?在孩儿眼里,您是世界上是最好的爸爸。您有什么事儿不能跟孩儿讲呢。”
严学成把视线射向了天花板,与此同时,两行泪水无声地流淌出来。
“爸爸,爸爸。”严冬高声呼喊着。“医生,医生。”
医护人员一阵紧张的抢救之后,严学成又从死亡线上回到了严冬的身边。
基地的主要领导和严学成的几名弟子听到严学成病危的消息后,先后赶到医院。
严学成慢慢地睁开双眼,看着身边的人们。“对不起,我想和冬儿说几句话。”
人们退出了病房,只剩下严冬一人守护在严教授的身旁。
严冬心里非常清楚,父亲已在弥留之际,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父亲的身边。
严学成用手指了指病床旁边的小桌抽屉。
严冬急忙打开抽屉,他明白父亲是让他拿东西。
“钥匙。”严学成用微弱的言语说着。
严冬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十分小巧的钥匙递给父亲。严学成却将严冬拿钥匙的手推了推。严冬明白,这把钥匙是父亲要留给他的。
严学成极为平静地、安祥地看着严冬。严冬此时发现,父亲的眼光炯炯有神,根本看不出是一位身患绝症的人应有的眼神,他马上意识到父亲已经是回光反照了。
“冬儿,爸爸要对你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你,你,千万不要抱怨爸爸和妈妈呀!”
“爸爸,有话您就说吧。”严冬泪水如注。
十几秒钟过去了,严冬一直在等待着父亲的临终遗言。这十几秒钟,对严冬而言宛若十几年的时间那么漫长。
“冬儿,你不是爸爸和妈妈的亲生儿子,你是我和你妈妈领养的。”严学成的语气是那么的沉稳,每一个字都说得非常的清楚。
“爸爸,您说什么?!”严冬含泪的眼睛里一下子充满了惊诧。
“冬儿,我说的是实话。你可以问姥姥。”
严冬用惊讶目光看着父亲。
严学成那有神的眼睛开始暗淡下来,声音变得微弱起来。“你的…生身父亲…是我…在苏联…留学的同学…他叫……。”
严学成终于闭上了双眼,同时用最后一点气力紧紧地握了一下严冬拿着钥匙的那只手。
“爸爸……”严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巨大的悲痛一下子侵袭到严冬的周身,他后悔没有早一点赶到父亲的身边,父亲的话没有讲完就离开了自己。父亲的去世意味着他从此失去了双亲,也失去了了解生身父母情况的机会。严冬知道这是他父亲用生命中的最后一点力量告诉他的一个事实。
基地为严学成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严学成是新中国导弹核武器的开拓者之一,他在中苏关系破裂前从苏联留学返回祖国,参加了一系列重大课题的研究工作,逐渐成为中国导弹核武器的科研带头人,在弹道学、空气动力学、燃料学等方面有极高的造诣,在国内外有很高的声誉,深受部队官兵和科研工作者的尊敬和爱戴。
料理完父亲的后事,严冬一个人在父亲的家中静静地坐着。几天来,他从北京急切地赶到新疆,在父亲的病榻前守护了一天,眼看着父亲离开了他所热爱的事业和爱他的人们。这次新疆之行,严冬仿佛走进了人生的低谷,他没有勇气面对这么多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电视剧《渴望》中的刘小芳、《孤儿泪》书中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一幕幕地浮现在严冬的面前。想不到艺术中的、现实中的一些个没父没母的人,竟然同自己一样。然而那些个人物或者从小失去父母,或者最终总能找到自己的父母。我又能怎样呢?
严冬手里紧紧握着父亲交给他的那把钥匙,看着父亲生前家中的各种陈设。他想:父亲留下的这把钥匙一定隐含着什么。
于是,严冬不停地试着用这把钥匙去打开一个个父亲用的柜子,希望能够用这把钥匙打开那把父亲让他打开的那把锁。
所有的柜子里都没有他要找的东西。严冬失望了。
当他猛然间抬头时,看到了书柜上有一只已经十分陈旧的皮箱,于是他站在椅子上把那只皮箱拿了下来。
皮箱里放着严学成生前获得的各种证书和奖状,这里他学术成就的见证。皮箱的最底下有一只小小的木盒,盒子上有一把精美的小锁。
严冬本能地、迫不及待地把那把钥匙对准了这把锁。
钥匙和锁天衣无缝结合在一起,好象工程学中的公差与配合都等于零一样的完美组合。
这把钥匙终于打开了这把锁。
小木箱的里面是几个存折。严冬不觉间流出了泪水,他知道这是父亲多年的积蓄和毕生的心血,这些钱一定是父亲多次的科研奖金和节俭下来的钱,他没舍得花,却留给自己。
严冬把存折拿出来放在了胸口,闭上了双目,眼前立即浮现出父亲和母亲那慈祥的面容。
当严冬将存折放回小木箱时,他发现木箱的最下方有一个信封,他好奇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英姿焕发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是他的父亲严学成。照片的上方有一个外文单词,照片的背景处也有一个外文单词。严冬学过俄语,他一下就看出那是俄语的“莫斯科”和“列宁”的意思。
看到这幅照片和照片上的这两个俄语单词,严冬的心猛烈地颤抖着。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关于他身世的话:
“你的…生身父亲…是我…在苏联…留学的同学…他叫……。”
这显然是父亲年轻时在留学苏联期间,与他的一名同学在莫斯科红场列宁墓前的合影。难道与父亲合影的那个人就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吗?严冬此时不知道是悲痛,还是兴奋。
一定是的。父亲是不会把一张普普通通的与一般同学的合影照片放在这个特殊的小木箱子里的。一般的照片,父亲总是规则地、有序地放在影集里。这绝对不是一张普通的照片!
严冬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让他在抽屉里拿钥匙,却不接,让严冬自己拿好的情景。父亲一定是把他的积蓄和打开我的身世之门的钥匙给了我。那个人一定是我的生父!


3
刘毅把严冬带到昆仑饭店二楼的包房。
“对不起,您先在这儿稍等一下,我到门口接一下龙总。刘毅客气地说完,就走出了包房。”
星级酒店的服务员总是那么年轻、漂亮、温柔、可爱,也总是带着一种在服务行业锻炼出来的笑容可掬的态度对待任何人,给人一种亲切感,就像回到家里一样。
久居都市,严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未进过大酒店,别说是五星级的大酒店了。北京东三环路上四五星级的酒店比比皆是,天天能够看到它们,不是没有进去过,而是没有进去的理由和机会。这间包房让严冬有一种眩晕感,里间是富丽堂皇具有现代意识的宴会厅,所有的餐具都金光闪闪,就连玻璃酒杯的口边都镀有金色的花纹,餐桌布洁白洁白的,没有一点褶皱,就如同到了“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的太虚幻境一般。外间是古色古香的客人休息室。休息室的色调以黄色为主,清一色的龙椅布满了大半个房间,龙椅上是代表皇权的黄色靠垫和黄色的手垫,仿佛走进皇帝卧室的外间一样,
能够在这种档次的地方用餐的人,绝大多数都是些非同寻常的人。他们一顿饭的开销,足以养活上百个吃不饱肚子的人,可以使几十个贫困地区的孩子交上一年的学费,可以让一个刚考上大学而又无钱上的学生交上一年的学费。但是,却没有人考虑这个问题。在这里,食物的豪华已经脱离了食物本身所具有的本来目的。这里要求的只是与饮食相适应的金钱的多少、地位的高低、服饰的好坏以及风度的是否高雅,至于客人们用完餐后是否还是依然饿着肚子,或者是酒足了饭饱了,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严冬一边品着服务员送来的香茶,一边欣赏着这里的陈设,一边不无感慨地想:大哥姓龙,也许他就是喜欢龙的颜色和龙的神武。他现在是一个公司的老板,在公司里他就是龙。大哥是个事业有成的人,一个有着社会地位的人,一个会体贴人、关心人的人,他绝不是饕餮之徒,也不会讲阔气、讲排场,在这么好的地方吃饭是给我安慰的一种表现。
严冬的大哥叫龙骧,是他在新疆狄兰基地的战友,是他的生死兄弟。严冬从国防科技大学毕业后来到狄兰基地进行入伍训练期间,龙骧是训练大队的大队长。在一次参观地空火箭发射试验时,火箭意外提前点火,严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而其他参观的新兵们则都立即原地卧倒。严冬所处的位置正好是火箭尾部火焰的喷射区域,万一火焰喷出,严冬就会被严重烧伤甚至致命。就在这危急的时刻,龙骧从安全区域一个箭步冲到严冬身边,用力把严冬推出危险区,并双脚一蹬,高大的身躯扑向严冬。与此同时一条火龙从火箭的尾部喷射出来,高速的、强大的火柱外部将龙骧的臀部和双条大腿的后面烧伤。
当严冬惊悸之后,龙骧已被抬上了快速赶到的救护车。不久,严冬和父亲严学成一同去基地医院看望龙骧时,龙骧才知道严冬是严学成的儿子。从此,严冬与龙骧交往甚密,严冬把救他一命的龙骧视为大哥,龙骧也在多方面照顾严冬。没过几年,龙骧就转业回到了北京,严冬则继续在父亲身边从事科研工作。
严冬这次去新疆之前,就告诉龙骧父亲病危的消息,龙骧说他暂时去不了新疆,不能看望严教授了,并且给了严冬一万元钱让严冬代表他对严学成表示慰问。严冬不想收下这么多钱,可龙骧的态度非常诚恳、坚决,严冬只好收下。
“兄弟,你回来了。”随着一个洪亮的声音,严冬从思绪中回到了现实,一个身材高大、衣着讲究的中年人走进了包间。
“大哥。”严冬起身的速度飞快,直奔门口而去。
龙骧的个子很高,穿着皮鞋差不多有一米九,骨骼强壮无比,健康而粗犷的肌肤因其多年在部队基层的风吹日晒而微微泛黑。他有着一张并非英俊的脸,轮廓硬朗,衬托出其坚毅的性格;他有着强悍、宽阔的肩膀,臀部扁平而瘦小;他的一头乌黑的头发从前额一直梳到其那高档衬衣的衣领处,头发的末梢略微有点卷曲;他的面部表情给人一种既彬彬有礼,但又拒人千里、让人心跳的感觉。
“兄弟,对不起了,公司今天上午有一个重要项目的谈判,所以没有去机场接你。看你现在的精神状态还可以。唉!人总是会死的,严教授是咱们基地的大牌科学家,当年对我非常好。可惜走的太早了,不公平啊,好人不长命。”
龙骧是一个头脑机敏,谈吐潇洒的人。龙骧离开基地已经好几年了,但每次提起基地时,他都用“咱们基地”这样的字眼。他同严冬的父亲严学成教授是多年的战友,虽然一个是基地的行政部门的干部、一个是科研工作者,并且年龄差别较大,但却交往甚密,可以说他们是忘年交。
严冬并没有把他的身世一事告诉这位兄长,只是简单扼要地讲述了一下父亲去世前后的情况。
“兄弟,我们公司现在正处于高速发展的时期,一、二年后还要寻求与外商合资,成立股份制的集团公司。所以现在非常需要人才。别在部队干了,转业到我们这儿来干吧,换一下环境。你虽然不是学经济管理出身的,但你的知识、智慧和你军人的素质足已了,我这里可以给提供一个施展你才华的空间。公司里许多转业军人。我认为转业军人有三点优势,一是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二是工作勤恳,不怕吃苦;三是有上进心,工作有条理。怎么样,你考虑考虑。我可是举双手欢迎你啊。”
龙骧的话,像是劝说,又像是命令。
“好吧!”
严冬也不知为什么就这么痛快地答应了。
“好了,肚皮要闹革命了。我们吃饭吧。对了,公司还有几位同事跟我一起来的,我们一起吃饭,正好给你介绍一下。你不介意吧。”
“哪能呢,我都快成你们的人了,说到底公司的人同我也会即将成为同事的。”严冬愉快地回答着。
龙骧用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你们进来吧。”
随着服务员打开包房的门,走进来两位显然是职业女姓的女士。
龙骧指着第一个进来的女士对严冬介绍说:“小冬,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公司财务副总监祝小曼女士,公司的财神奶奶。”
祝小曼主动与严冬握了握手。“你好!早就听龙总说过,他有一个好兄弟,能在这里见到您真是非常高兴。”
  祝小曼说起话来举止大方,也很和蔼,那种热情劲儿,好像她与严冬是多年的朋友一样。
  “见到您,我也同样高兴。”严冬说。
龙骧又指着另外一个说:“这位是我们公司目前正在开发的一个项目——京畿社区项目的主管会计,祁雨亭女士。”
“您好!”祁雨亭只对严冬说了这么两个字,她的话显然没有祝小曼的多,也不像祝小曼那样兴奋。
也不知为什么,严冬却把手主动地伸向祁雨亭。“您好!”
祁雨亭礼貌地把手伸向严冬,只是淡淡地轻握了一下。
仅仅是这样淡淡的、轻轻的一握,严冬感到了一双如绵的温暖的手。
“入席吧。”龙骧一边说,一边亲切地拉着严冬的手,向包房的里间走。在龙骧的眼里严冬似乎是总也长不大的需要他照顾的小弟弟。
到了里间,龙骧很自然地坐在主座上,让严冬坐在他右手的主宾位置上,让祝小曼坐在他的左手位置上,祁雨亭则坐在严冬的右手位置。
这是一顿丰盛的午宴,所有的菜都是又好看又好吃。
席间,严冬的话很少,只是用耳朵听他们大谈北京房地产业如何如何和他们公司的重组以及正在开发的京畿房地产项目怎样怎样的话。他觉得从一个人在饭桌上的言谈举止中能看出一个人的修养气质甚至是为人和能力,并且在心中给他们打分。龙骧依然是军旅作风,只是他说的话总是带有命令性,严冬是了解这位大哥的秉性的。祝小曼同刚来时的表现一样亢奋,话比较多,而且总是接龙骧的话,应和着,对公司各方面的业务分析也总是头头是道。祁雨亭的话明显的不多,只是偶尔地、淡淡地、并不拙劣和有失身份地发表一下对公司业务的看法。比起祁雨亭来,严冬觉得祝小曼是一个在工作上有很大能量的女人,所以她才担当公司的财务大任,同时从她那很有教养的绰约风姿和略带阴郁的花容月貌里,可以看出她是一个更加具有攻击力的危险女人。而祁雨亭的身上则是女性的本能太多了。严冬心里暗想,有几个男人喜欢争强好胜的女人呢?
“对了,小冬,你从新疆刚刚回来,我来告诉你,我们小祁的老家在新疆的伊犁,她是锡伯族人,可是少数民族啊,是我们团结的对象!呵呵呵呵!”龙骧看着严冬和祁雨亭,笑声格外的爽朗。
又是新疆。严冬想。自己总想把新疆给忘了,那是一块令自己渴望又失望的地方,可是生活中却总是有很多人和很多事把自己同这个地方联系起来。
“我的老家在伊犁,我却生在北京,老家我只回去过一次。”祁雨亭侧过脸来,微微抬起头,对着严冬轻轻地说。
严冬记得自己曾去过新疆的伊犁,到过那里的霍尔果斯口岸,也去过那里的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一个神奇而伟大的民族——锡伯族。没去过那里的人们,很少有人知道在中国还有着这么一个民族。
由此,严冬对祁雨亭格外注意了起来。
他与祁雨亭临座,更容易近距离打量她。他发现祁雨亭是一位非常美丽和温柔的女性,她娴静、理智、善良,穿着也总是那么华贵而高雅。她有一对白皙而小巧的耳朵;高高的鼻子,鼻头尖尖的,鼻梁挺直又带有一点翘;皮肤很白净、很光滑、很细腻,柔和的灯光把她细细的汗毛染成美丽的金黄色;没涂唇膏,双唇却有一种丰腴的色彩。尤其是祁雨亭有一双深邃而清澈的眼睛,令人怦然心动,不知是因为睫毛特长,好像隔着纱帘望秋水,还是眼里本就有一汪秋水,更显得她的眼睛是如此的美丽。严冬在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有如此晶莹澄澈的眸子,当这双眼睛凝神时,给人一种凄凄迷迷的感觉。眼前的祁雨亭,使严冬想起了某些古代经典的爱情故事,而祁雨亭很具备成为那里的女主人公的气质。
祁雨亭在严冬眼中留下了一个极好的印象。严冬肯定地认为在如此明亮的环境下,他是不会产生审美误差的。
严冬对祁雨亭的打量可能在时间上只是短短的三四秒钟,却看得祁雨亭有些不好意思,她看了一眼严冬,脸有些微红,忙低下了头,看着碟中菜。
严冬从祁雨亭与其眼对眼的一瞥中,突然发现在她的眼中有一种淡淡的忧伤一闪而过。严冬想:这种略微有一点忧郁的眼神,是女人对生活不满所特有的表现方式,同时,这种眼神里隐藏着一种对生活不屈的愿望,只要一有机会,愿望就会立即变成行动。从这个眼光中,严冬也隐约地感觉到了一种与自己十分相似的命运,待他去探究。

4
北京是一块宝地,可以说它是遍地珠玑、遍地文物。那些个貌似平常的、灰暗的、破旧平房,很有可能就是当年某一个显赫一时的王爷或大臣的府弟;那些又脏又乱的、拥挤不堪的大杂院,很可能是某一位英雄豪杰或一代风流人物的住所。
虽然古老的北京正在迈着现代化的步伐飞速前进着,城市是一天一个样,但北京的几个老城区却变化不大,尤其是故宫以及一些皇家园林附近被称做风景名胜区的地方,由于不允许建高层建筑,所以城市改造的工程总是远离这些地方。
严冬的家在北京府右街的一处四合院里。北京四合院的建筑样式,凝结了中国传统社会的那种严整刻板的生活秩序和相应的人情慰藉,从布局上好象是模拟了人们牵儿携女的家庭序列一样。严冬住的这个四合院完全没有了那种标准四合院的样子了,更没有了那种标准四合院的人性味。这里拥挤着七八户人家,到处是人们加盖的小住房、小厨房、小煤棚,破旧的自行车、砖瓦片、破盆烂缸等随处可见。这里没有暖气,也不通天燃气。这里的居民用煤气罐做饭,冬天则用蜂窝煤取暖。如果外地人来到这里,会以为到了小城镇,很难把这里与祖国的心脏、繁华的大都市联系起来。严冬从小就同姥姥住在这里,从大西北返回北京后,还同姥姥住在这里。
这次突然去新疆,严冬只是告诉姥姥他出差并随便看看父亲。回到家里,他也不想把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姥姥。姥姥已经有80多岁了,母亲去世时,姥姥就经历了一次生与死的折磨,然而她是一位坚强的老人。
严冬同姥姥简单讲述一下他事先编造好的话,敷衍过去。
“姥姥,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严冬躺在自己的床上,却什么也睡不着。
姥姥轻声地来到床前。“冬冬,是不是太累了,还是有什么心事,跟姥姥说说。你爸爸他现在还好吧。”
老人似乎从严冬此次返京的表情中看到了什么,她的心情显然也是复杂的。
“爸爸挺好的。每次国家一有大型的科研项目,他都要参加的。他非常忙,您就放心吧。”
虽然严冬已经有三十多岁了,姥姥依然叫他小名。
姥姥是孤独的。严冬不想让老人家知道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不希望姥姥在耄耋之年在心理上更加孤独。
严冬从小一直在姥姥身边成长,养父母只是每月例行给姥姥寄钱来抚养他,只有姥姥含辛茹苦地把他一天天拉扯大,付出的心血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清楚的。在严冬眼里,姥姥既是父亲又是母亲,他在姥姥那里得到的是超常的父爱和母爱。
我一定好好地对待姥姥,让她有一个安详的晚年。严冬这样想着,眼泪不知不觉间夺眶而出。
严冬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不能入睡。
外面的雨终于停了下来。严冬想:索性也睡不着,干脆到外面走走看看。
严冬总以为自己是一个凡夫俗子,也没有什么引人注意之处,他平时最喜爱的有三件事,一件是独自看书;一件是一个人弹吉他或听音乐,在美妙的旋律中领悟音乐、感悟人生;另一件就是一个人在北海公园的湖边徜徉。
进入十一月份,雨后的北京开始有了阵阵凉意。刚刚下过雨,又不到下班的高峰期,街上的行人很少。
严冬不觉间往北海方向走去。
北京的美景不可胜数,即使是其中最有名的也难以一一列举。1986年,北京的旅游、文物、新闻等15个单位,联合发起了北京新十六景的评选活动,在数十万张选票中,北海公园这座有着800余年历史的皇家御苑名列第四。
过去的南海、中海、北海是皇帝的御花园,是皇家的禁苑,四周用红色的高墙围着。三海的池水均引自北京城外的玉泉山,在偌大的北京城里,三海的面积也是很可观的,因此三海也就成为首都北京中心的巨大人工湖。它不仅给皇宫深苑增添了自然风光之美,而且对北京中心地区的气候的调整起了巨大作用。自辽洎清末,近千年间,这里都是帝王嫔妃的游玩之所,解放以后才向游人开放。
北海的建筑和风景所形成的人文景观,都算是国内风物的翘楚。严冬不仅仅因为这个才喜欢北海,更是由于在喧嚣的北京城里,北海是一片静寂的土地,在这里听不见汽车马达的轰鸣,看不到忙碌的人群。他从小就习惯在北海玩乐、学习和考虑问题。
严冬来到位于中海南海与北海的分界的横跨在太液池东西两岸的七孔长桥上。这座古老的桥是用上好石料建造的,长近百米。桥的护栏原为汉白玉所造,并雕有各种美丽的花纹,形貌极美,就像没有桥护栏上的狮子就没有卢沟桥一样。可惜的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这里被改成了高高的铁栏杆,现在虽在铁栏杆上漆上了白漆,却挡住了两边湖上的景色,不能不说是一大憾事!
如果能像当年那样,伫立桥上,傍倚栏杆,望见绿柳垂荫,莲荷满池,白塔倒影,亭榭参差,那该是多美的享受啊!
雨后的北海显然别有一番情调。
北海的琼华岛上有着许多千姿百态、嵌空穿眼的太湖石,或像缩小了的秀丽山川,层峦叠嶂;或像传说中的动物,奇形异状。太湖石性坚而润,有白、淡青、青黑等色。由于它在水中长年受风浪冲击,因而形成纵横纹理的坳坎,玲珑剔透,形状各异。这些石头是1141年金兵从北宋都城汴京的著名宫迁园林“艮岳”中移到北京的。
宋徽宗赵佶是北宋的亡国之君,他在位时曾搜刮了大量的民脂民膏,在汴京城修建自己的园林。他派专人去平江府,也就是今天的苏州附近的太湖中采集石头。采石工匠们的劳役非常艰苦,又十分危险,他们随身携带各种锤凿等工具,潜入湖底,发现奇巧的花石就凿而取之,并用绳索捆绑住,再用木架把这些石头一个个吊到大船上,运往汴京。宋徽宗还自命风流地作了一篇《艮岳记》来夸耀自己的园林,把自己的园林描写的比仙宫还要美妙,还要更胜一筹。可惜他的美梦不长,北方的金兵很快飞渡黄河,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占领了汴梁,北宋随之灭亡,宋徽宗和他的儿子钦宗都做了金兵的俘虏,成为千古笑谈。
严冬对发生在北海的每一个故事都是非常了解的。以前,他每次来到琼华岛上,都要以古舒怀,一边赞美这里的景色,一边感叹世间的沧桑。
同样的北海,同样的景象,严冬却有不一样的心情。父亲的去世、自己身世之谜的尚未解开,打开了他记忆的阀门,就像是平静的水面骤然激起阵阵涟漪一样。
严冬在孩提时代有许多微妙的心理活动,甚至他的一些行为也出乎他自己的所料。在他长大成人以后,心里也一直在揣磨自己的一些行为,但他始终没有正确的答案。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把所有的谜底和答案都显现出来了。
严冬想:自己小的时候,父母就不在身边,自己总是喜欢到邻居家或同学家去玩,并总希望同他们家里的大人在一起。现在看来,那是由于父母不在身边自己缺少安全感,就在外面寻求安全感,或寻求所谓别样的父爱母爱,或在别人父母面前寻求感情寄托。虽然姥姥给了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但就人性的个体而言,父母之爱是别人无法取代的。
严冬就是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下度过了童年、少年,为了他心中的父母之爱,他发誓要考取国防科技大学,学习导弹专业,毕业后去父母的身边工作,再把姥姥接到新疆,这样他们一家就能团聚了。于是他努力学习,终于如愿以偿地上了那所大学,攻读了那个专业,毕业后来到了新疆,与他的父母在一起工作,也第一次能够长时间地守候在父母的身旁。然而,此时严冬的年龄已经不是在父母面前撒娇、顽皮的年龄了,他感到父母的大部分心思放在工作上,对他在事业的要求也总是大于对自己生活上的关爱。对此他十分不解,与他多年来努力想回到父母身边所应得到的相比,差距太大,与其他同事或同学的父母相比,他在心里隐约地认为自己的父母对他有很多的不足。现在,他明白了,这是由于自己长期不在父母身边生活,一下子来到他们身边,连父母都感到不适应的缘故。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父母虽然给予了他那么多的关爱,但他们并没有一把屎一把尿地把自己拉扯大,没有尽到作为父母的任何具体义务。作父母的不是只要用钞票来装点孩子的生活环境,就算是尽到了父母的责任的。就情感和劳苦的付出而言,父母与姥姥相比是远远不如的。他们并没有像绝大多数父母那样用辛苦亲手养育自己的子女,所以在他们的心目中对孩子进行正统教育和关心孩子在事业上的成长进步是首要的。他们也不会像别人父母那样跟自己的儿女有心贴心的、发自血脉的、心灵上的融合、沟通和交流。严冬自己也感到,自从回到父母身边以后,有很多的心理上的别扭。
只有永无休止的寂寞一直停留在严冬的记忆中:与姥姥围座在小桌旁吃晚饭的寂寞,昏暗的灯光,不算太寒冷的小屋里那蜂窝煤炉上冒着热气的小壶……。他和姥姥共同分担着这些寂寞,相依为命,避开了人世间的严酷的风刀霜剑。同时,没有父母的寂寞,在心灵中也彻底掩盖了这些。
不管已经发生了什么样的事儿,父母还是用他们的爱和他们的辛苦钱养育了自己,我能生存在这个世界上,还是要深深地感谢他们,如果没有他们的养育,我可能活到现在吗?严冬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
此时,严冬不得不考虑今后的打算了。他考上国防科技大学、参军,就是为了回到父母身边,结婚后调回北京的大机关。从科研一线到大机关工作,他有些不太适应。婚后两年,由于各种原因他与妻子赵燕妮就离了婚,本想再回到父母身边,但考虑到姥姥年世已高,身边需要有人照顾,严冬也就没有考虑调转工作的事。现在父母均已过世了,部队对他而言失去了吸引力,继续留在部队机关无疑会引起他对过去往事的回想,会令他痛苦不堪。再加上他也不愿意在机关的文牍主义作风里耗尽自己的青春年华。
想到这儿,严冬决定立即打报告要求转业,到商品经济的大潮中锤炼一下自己,过一种全新的生活。在他心里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地方总比部队要有更多的宽松时间,如果有可能话,他要利用闲暇的时间去寻找他的生身父母。他多么希望能够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啊,那怕只是看一眼他们长的什么样也行。他相信自己的生身父母一定还活着。不知道亲生父母长相的孩子,一旦知道父母还活在天底下的某个地方,便油然而生对他们的模样产生怀念。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严冬抬起头来,看着雾气满天的北京城,又想到了姥姥。不能再让老人孤独了。
严冬起身下山,朝公园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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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2-16 发表 | 本章责编:泪水柔情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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