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自广寒来,月从今夜白。
华灯初上,积雪也耐不住人们急躁的脚步,月白楼前早被踩出了通途。
因为“绝琴会”,这座荣州最出名的风月坊注定难以消停。
今晚,月白楼的头牌琴仙姑娘将最后一回在此献技,一曲千金。
千金,以天下之大,不少人还是出得起的,所以月白楼依然客满。
琴技盖天下,玉颜倾众生。没有人知道琴仙原来的名字,只知道她的号就够了——琴仙。
月白楼的老鸨本来够糊涂的,现在却又十分精明起来。不知是哪个算命先生告诉她,她视为摇钱树的琴仙实乃尤物,留之必终成祸害,她居然就信了他的鬼话。但她想的也不无道理,自己这座小庙还真未必能供得起这么一个来历不明自愿委身在此的奇女子。所以,她精心安排了今晚的“绝琴会”,与会者皆须出千金入楼,才只是有机会上楼听琴仙弹最后一曲。曲罢,琴仙即将易主。谁能说出琴仙所用的是何琴且出价最高者,便是琴仙的新主人,这是老鸨与琴仙讨价还价后达成的协议。
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与宁州毗邻的荣州,林慕倾自然不会错过。兔子不吃窝边草,过去他是从不在荣昌道的地界上出入烟花场所的,但这次例外。明知是一个套,他还是要朝里钻。只是当他出现在月白楼里,有几个认得他的人心里就在打退堂鼓了。
林慕倾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手中折扇,正在想着这位琴仙姿质比冬儿何如时,老鸨满脸堆笑地说道:“诸位大驾光临,月白楼蓬荜生辉。我们琴仙姑娘也十分感激大家,只是她说了,千金易得,知音难觅。今晚谁能有幸听上她弹最后一曲,那还要看缘分。现在,琴仙姑娘就在我身旁的帘子后面,请贵客们按今晚进入月白楼先后的次序讲一个与弹琴有关的典故,讲得能博我们琴仙姑娘一笑的就可以到楼上她的闺房去用茶。待听完故事,琴仙姑娘自会上楼伺候各位。谁若是一个典故也说不上来,就请自觉退出,不要耽误别人来讲。贾大官人,您是今晚第一个进楼的,请吧。”
贾大官人清了清嗓子,起身说道:“听说从前的赵大官家将一把蛇什么琴送给了李师师,那老家伙也真是有眼无珠,他应该把这蛇跗琴为琴仙姑娘好生留着,那才能叫一个相得益彰嘛!”
众人听罢,纷纷摇头:“这简直就是牵强附会……”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咳嗽,老鸨便看都不看沮丧的贾大官人一眼,朝另外一人说道:“杜公子,请吧。”
“唐高宗时,陈子昂初至京师,不为人知。有卖胡琴者,索价百万,市人莫知所以。子昂自人群而出,依价买之,宣称自己善弹琴,愿众人来听演奏。众人如期前往,子昂捧琴语曰:蜀人陈子昂,有文百轴,驰走京毂,碌碌尘土,不为人知,此乐贱工之役,岂宜留心!遂举琴而碎之,以其文轴遍赠会者。一日之内,声华溢都。依小生之见,陈子昂若能得听琴仙姑娘弹上一曲,就会知道原来所谓文章才是天下最贱之役!”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噗哧”。
“杜公子,请上楼。”一个婢女随即引着那陈公子去了楼上。
客人们继续说着典故,但一连三个人都没有能再叫琴仙发笑。
“从前有一古琴名手,以为自己的技艺很了不得,就到市场上去献技。市场上的人,以为他是弹琵琶、操月琴的,便争先恐后地赶来,把他团团围住。可是古琴的声音很轻啊,而人声又饭菜嘈杂,所以琴声一点也听不见。人们就陆续的散去了,只有一个人还是呆呆地站着。那古琴名手以为遇到了知音,就恭恭敬敬地问道:敝人弹得如何,请先生指教!那人便说:你搁琴的这张桌子是我的,我要搬回去!”
帘子后面终于又有了一次笑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轮到林慕倾时,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起身道:“实在抱歉的紧,大家想要听在下的典故,就请等过了今晚吧。”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帘子后面却响起了银铃般的笑声,笑个不止。
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过了今晚,绝琴会不也就成了典故吗?
林慕倾随之被一婢女引上楼去,进了一间绣房,便见小红炉中火烧得正旺,桌子上除了茶水点心,还已备下狼毫、宣纸和香墨。慕倾当即会意,这是要应景题诗。他望了眼窗外,提起笔来,蘸上浓墨,笔走龙蛇于宣纸之上,边写边吟道:昔去花如茂雪,今来雪似繁花。鱼雁疏,芳信断,梦回常见雪中花。妆扮罢,待郎把花插。腻粉琼装透碧纱,直教雪休夸。思卿想我锦衾寒,可恨云雨自从分散后,雪隔无路到仙家!
“好一篇《踏雪寻梅》!”慕倾刚才题罢,便见一女子掀开垂帘,玉貌丰姿,立于面前。女子说罢,朝慕倾福了两福说道,“既然无路到仙家,梦醒何不找奴家?妾即琴仙,得见公子,终遇知音,幸甚,幸甚。”
“林某素来只懂薄幸,偏生不晓幸甚为何物,真是叫姑娘见笑了。”慕倾调侃道。
“公子真是风趣,妾若穿得薄些,公子便懂得如何‘幸’妾了么?”女子笑吟吟地说着就要去解衣带。
“你不是琴仙。”慕倾淡淡说道。本来他打算和这女子继续调侃的,只因他生平不喜闻“妾”字,这才戳穿了她。
“公……公子如何看出来的?”
“姑娘何不看看自己的手呢?”
女子望了一眼自己的手,释然而笑:“妾实乃琴仙贴身四婢之一,名唤弦儿。琴仙姐姐叫我学琴,我总是不肯,今日算是露了马脚。公子,请随弦儿到裂云厅听琴。”
慕倾起身笑道:“回头,本公子一定要看看姑娘的玉足是否真的为马脚。”
这时,楼下无缘听琴的众人在贾大官人的挑唆下开始起哄,纷纷嚷着要冲到楼上去。然而,段天明和他的亲兵卫队突然出现在月白楼里。
清场过后,月白楼终于静了下来,老鸨忙殷勤地去招呼段天明。
裂云厅内,没有点灯,唯一琴光彩夺目,依稀可见,众人心知定非凡材。听呼吸之声,应只有不到十位客人。看来刚才那一关可真不好过,慕倾心说。
“当——”终于,琴声响起。
只一声,慕倾便已心惊。
此音不似耳中得来,倒像是重锤砸在心上,刹时,心中的千般苦痛、万种滋味一起涌上来,好生难过。正想着,乐声忽地响起如千军万马奔赴战场,胸中顿感万箭穿心之痛;只听那琴声愈来愈强愈来愈急,如开弓之箭呼啸而去,直觉心情陡然紧张,如临大敌;那音急如弦若断裂之时,忽扭转直下,如在悬崖峭壁间失足跌入深渊之中,不由得急呼出声;正当万般焦急之际,琴声忽平和下来,叮咚如清泉流水,如琼浆玉液一丝丝淌入心田,如露珠滴落草间,如春风吹拂大地,又像娘亲温柔地抚摸着婴儿;琴声愈来愈平稳,如鹅毛轻拂心扉,如在瑶池沐浴,使得周身上下无一处不服帖,无一处不舒畅;曲音渐低,悲苦之音夹杂其间,如秋夜寒风吹落片片红叶,曲声愈低,如泣如诉,听到此,不觉喉咙哽咽,心中如捣碎黄连,悲苦异常,在座竟有人禁不住失声痛哭。这琴声分明第一次听到,为何却似梦中已千寻?
裂云厅内裂云音,情到深时不自禁。
“撤帘!掌灯!”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一年约年十七八的女子已悄立在眼前,玉容媚雪,花貌生春;风鬟露鬓,绰约有姿。
“真神仙之艳质,绝代之佳人也。”那位笑傲陈子昂的杜公子说罢,竟一头昏了过去。
“妾琴仙拜谢诸位佳客。”琴仙朝众人盈盈下拜道,复起身回座说,“今晚绝琴会的规矩,妈妈想必都已告诉了诸位佳客。妾既已弹过绝琴一曲,还请诸位指教,妾所用者是何琴?后答者不可重复先答者。”
“莫非姑娘用的便是那蛇跗琴?”
琴仙摇了摇头。
“那难道是号钟,绕梁……”
“这位先生,您只可以说一次。现在,请您退出裂云厅。”侍立在侧的弦儿说道,语气不容质疑。
“琴仙姑娘用的自然是七弦琴。”另一个人答道。
就琴论琴,这个琴仙也无法否认,便点了点头。
“琴仙姑娘用的必是古琴。”
这又是一句大实话。
待到慕倾时,他发现自己已是无巧可弄,轻声叹道:“金陵之会,夹山之游,卿犹记否?”
琴仙闻言大惊:“君亦知昔日邓州金鹤云招提寺之奇遇哉?”
慕倾颔首:“卿能歌故人之曲否?”
琴仙离座拜曰:“谨遵公子之命。”
随即起身歌之:
音、音、音,你负心。你真负心,辜负我,到如今。记得当
时,低低唱,浅浅斟,一曲值千金。如今寂寞古墙阴,秋风荒草
白云深。断桥流水何处寻?凄凄切切,冷冷清清,叫奴怎禁。
在座众人闻之欲醉,却听慕倾和道:
音、音、音,知有心。知伊有心,勾引我,到于今。最堪斯
夕,灯前偶,花下斟,一笑胜千金。俄然云雨异春荫,玉山齐倒
绛帷深。须知此乐更何寻。来经月白,去会清风,兴益难禁。
“弦儿,告诉妈妈,可以开始了。”琴仙倾身倾心地听慕倾和罢,抑制住激动的情绪,轻声吩咐道。
“今夜月白楼,佳人易新主。现在请几位公子出价,底价一万两。”老鸨上得楼来,眉开眼笑地望着冲到了最后一关的四个人说道。
几个幸运儿开始疯狂地加价,不久就从第一个人的一万五千两加到了另一个人的六万两。慕倾却一直没有出价,只是看着他们不停地加价。他望了一眼琴仙,只见她面无表情。
“十万两!”终于,有人出到了十万两,老鸨差点没乐晕过去。
“太少了,至多够买那柄琴。”一直没有开口的慕倾冷冷地说道。
“林公子果然就是林公子,您也出个价吧?”老鸨一脸媚笑道。
“在下出不起。”慕倾轻声叹道,“佳人自古本无价,怎奈至今君不察。”
出了荣州城,通往宁州的一条小道上。天将破晓时,雪花轻舞飞扬。
“贱妾拜谢公子知遇之恩。”都不晓得自己是如何离开月白楼的琴仙就在雪中向慕倾拜了两拜道,“只是,公子是名重天下之人,难道就这样带走琴仙么?”
“姑娘一张口就是两个本公子不喜欢的字,我说过,佳人自古本无价,卿何贱之有?”慕倾说着从身上取出了一样东西,“还有,妾固女子之自称,尝恨由此而自轻。罢了,这个给你拿回去交差吧。”
“宁州府库的钥匙?公子原来什么都知道了……”
“百里之外,我都感觉得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未曾谋面,奴也能闻见公子身上的梅花香。”
“何以见得?”
“羡薇姐说,茶不在他处,茶就在心中。公子与琴仙既为知音,自是瞒不了琴仙。梅就在公子心中,不是么?”
慕倾没有回答,雪落下,片片如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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