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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阿嫣在房中挑灯独坐。她的心情十分郁闷。如果扎因吉娶个相貌胜过她的,倒还罢了。偏偏他娶的那个女人姿容一般,举止粗俗,性情骄横。阿嫣觉得自己很受羞辱。要不是因为知牙师和沁草儿,阿嫣这会儿才不会安安分分待在房里呢! 阿嫣脑中转的念头始终是如何在不牵连知牙师和沁草儿的前提下,快意地杀了扎因吉这个负心汉,还有那个海冰蓝!至于自己的生死,阿嫣根本不考虑。爱情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有人推门进来,阿嫣眼皮也没抬一下,没好气地说:“进来作什么?又没叫你!”她想当然以为是监视她行为的稚斜。 但阿嫣想错了,进来的是沁草儿。她一听阿嫣这声气,就知道阿嫣心头的火儿依然旺得很,不用凉水好好浇一浇,肯定要成燎原之势。 “还在为扎因吉的婚事生气呢,姐姐?”沁草儿在阿嫣对面坐下来,盛怒之中的阿嫣抬眼看到沁草儿亲切关爱的眼神,不觉伤起心来,她的泪珠如断线的珍珠一般滚下脸颊。 沁草儿取出一块绸帕子,递给阿嫣,她知道阿嫣心中的痛,她相信扎因吉此时的心或许比阿嫣更痛。 “姐姐,姻缘都是天定,你就是哭出一缸眼泪来,也是没有用的。”沁草儿委婉地劝解道,“扎因吉既然薄情,你何不洒脱一点,找个比他更出色的男子?” “可是他必须为他的薄情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是他的誓言!”阿嫣愤怒地说道。 “姐姐,男人的誓言不过是博女人一时欢心而已,你又何苦当真呢?即使你杀了扎因吉,再加上一个海冰蓝,你是出了气了,心里痛快了,可这种痛快你是要赔掉性命的!” “我乐意!”阿嫣毫不在意。 “我不乐意!”沁草儿严厉地说:“你仔细想想,他们那两条贱命,抵得上你的命吗?阿嫣,要记住,你的命很宝贵,你的命是用你母亲的生命换来的,就这么轻易丢弃吗?对得起你母亲的在天之灵吗?” 阿嫣怔了,她出生时母亲难产,好容易拼尽全力生下她之后,只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替我好好活着。”然后就微笑着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提起母亲,阿嫣更是心酸:“我,我想我还是早点到天上陪伴母亲的好。”话虽如此,言语的气势却软下来了。 “报复有很多种方法。阿嫣。如果你快快乐乐地活着,嫁个可心如意的英俊郎君,才是对扎因吉最结实的报复呢!只有让他知道,你不在意他,没有他,你会生活得更好,他心里才会锥心似的疼呢!”沁草儿循循善诱。 “哦?”阿嫣觉得沁草儿的话有几分道理。 “何况,你别看扎因吉志得意满的样子,他的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以后他们俩,有好看的时候呢!他们是不会幸福的。” 沁草儿很断然地说道:“这将是上天给扎因吉薄情的惩罚,阿嫣,听我的话,好好地快乐地活下去,扎因吉既然不属于你,那么,属于你的心上人肯定会出现的。” 阿嫣陷入沉思,她的心思被沁草儿活动了。 沁草儿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阿嫣:“姐姐,送给你。” 阿嫣并不知道这块玉佩是知牙师送给沁草儿的定情之物,更不知道沁草儿撮合他俩的美意,她很高兴地收下来了。 姐妹俩又说了阵子闲话,侍立在门外的飘荷见夜已深沉,便推门进来,提醒沁草儿该回去了。 沁草儿原是打着看望西夏王妃的幌子出来的,事实上她在西夏王妃那儿只待了十分钟,就赶忙跑到阿嫣那儿了。 阿嫣见时候不早,也不敢多留,就送出门来。姐妹俩亲热地拥抱了一下,两人都有点伤感:下回见面不知何年何月呢! 那天晚上的月亮真好,又圆又亮,明晃晃地照着她们的身影。沁草儿和飘荷才骑马走了没多久路,知牙师牵着马儿迎着她们走来。下午的宴席一散,他就叮咛稚斜看住阿嫣,自己则跑马散心去了,因为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坏心绪。 知牙师没有料到在这个夜晚还会遇上沁草儿,这是天意吗?他凝视着沁草儿,眼睛里有无法掩饰的痛楚和愤怒。沁草儿的眼睛毫不畏惧地直视他,两人都没有说话。飘荷知趣地退到一边。 许久,知牙师终于开口了:“为什么背弃你的诺言?” 沁草儿冷静地回答道:“事过境迁了。” “难道你看中的也是匈奴的单于之位吗?” “是的。” 沁草儿斩钉截铁的话语如同利刃一般,深深刺伤了知牙师。他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发紧,他按住胸,气愤地说:“原来你也是爱慕虚名的女子,我看错了你!” 沁草儿有心让他死了心:“不错。做不成王后我不舒服。” 知牙师气得无法言语,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么,请把我送你的玉佩还给我,你不配拥有它!” “对不起,我把它送给了阿嫣。” 知牙师觉得沁草儿是有心和他过不去,他不由得咆哮起来:“你有什么权利把我的东西送给别人?” “听我说,知牙师,阿嫣是上苍给你的一种补偿。知牙师,你不认为她的美丽远远胜过我吗?” 沁草儿的声音平心静气,过去的情感在她身上似乎不起一点波澜,知牙师深深后悔自己瞎了眼,竟千挑万选看上了这么个狠心的把情感视作儿戏的女子! “是的。阿嫣比你美丽,比你善良,比你忠诚。”知牙师为阿嫣尽情地说着赞语,他在负气,甚至把头都扭了过去。 沁草儿莞尔一笑:“那我就拜托你好好照顾她。” 她说着转过身去,招手叫飘荷把马牵过来,准备回去。 知牙师情不自禁地转过头注视着她上了马,他注意到她抬起衣袖,擦了一下眼睛。知牙师的心突然地柔柔地颤动了:也许,沁草儿嫁乌孙王是有苦衷的,否则她何以乐意嫁一个又丑又凶的半老头子?她肯定是不得已的! 知牙师很想追上去问个清楚,但他终于失了这勇气。无论沁草儿出于什么原因嫁给了乌孙王,现在都已经木已成舟。 晚了,一切都晚了! 碧静的蓝天,悠悠的白云,清澈的湖水,几只漂亮的野鸭在水中嬉戏,其中两只互相用长嘴替对方梳理羽毛,它们的头颈交缠在一起,看上去很相亲相爱。 知牙师出神地看着那两只野鸭。离开乌孙已有三天了,他的心仿佛铅坠似的,沉重的很。 阿嫣悄悄地走过来,站在他身旁,静默不语。 不远处,他们的随员正在搭建账篷,准备宿营。 “这个湖叫格瓦湖,知道格瓦湖的传说吗?”知牙师很突然地盯住阿嫣,问道。 阿嫣摇着头。 “很久以前,天上的雨神看中了一个名叫尕丫的牧羊少女,但尕丫爱的是一个名叫格瓦的牧羊少年。雨神见尕丫不屈服于他的淫威,便用雷电劈死了格瓦,还不降雨。尕丫整天哭,感动了仙女。仙女偷了雨神的葫芦,大雨下了五天五夜,积成了一个大湖。”知牙师幽幽地讲述着这个故事。 “那尕丫呢?”阿嫣问。 “她跃入湖中,变成了一只野鸭。”知牙师答道。 “那死去的格瓦也成了一只野鸭?”阿嫣问。 知牙师点点头,指着那对野鸭无比凄凉地说:“你看,它们是多么幸福啊!” “一切都是我的错。”沉静了一会之后,阿嫣追悔不及地说:“我没料到事情是这样的定局,我没有得到扎因吉,而你却因此失去了沁草儿。” “不,沁草儿是心甘情愿嫁给乌孙王的。”知牙师眼睛中燃着愤怒的火焰,“我以为她是个情比金坚的女孩,但我错了。在沁草儿的眼中,王权和荣耀胜过一切。” 知牙师认为,以沁草儿的聪慧与坚强,是没有人能够强迫她嫁给乌孙王的,除非她自己乐意。 “不许记恨沁草儿!她是为了我和楼兰才作出的牺牲。”阿嫣气愤地说道,“她原是想好意成全我和扎因吉的爱情,却没承想扎因吉……最可恶的就是扎因吉!” 阿嫣说这话之时,她对扎因吉的依恋和爱意已经被仇恨冲淡了许多,她也明白了知牙师对沁草儿的情感。 知牙师沉默了,他心里一直矛盾着。他其实很愿意相信阿嫣为沁草儿作的解释。事实上,当阿嫣把她和沁草儿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知牙师之时,知牙师甚至恨透了阿嫣。如果不是阿嫣出逃,沁草儿何至于沦落乌孙王之手?然而知牙师终于没有记恨阿嫣。 在他们离开乌孙之际,沁草儿派了身边的一个侍女芊儿过来。芊儿是楼兰人,原先就是服侍阿嫣的,沁草儿怕阿嫣路上无人服侍,所以特地把芊儿拨给阿嫣。而芊儿还带了一封沁草儿的亲笔书信给知牙师。信上劝他不要再想着建功立业,还是做个置身于政事之外的贵族王子平静了此一生为好。如果匈奴无法存身,可以携珠宝钱财去长安去洛阳等地做个寻常百姓。 信中劝诫的语气极重,看得出来,沁草儿是很忧心知牙师的。知牙师很感动,又觉得她的话不可理喻,过于谨慎了些。 信的末尾一句则是:“请善待阿嫣。” 知牙师知道沁草儿是把阿嫣托付给他了,这一路上接触下来,他知道阿嫣的种种好处,可他却并不想要阿嫣。无奈阿嫣无家可归,一意要到匈奴投奔哥哥安归,所以他只能带着她。 投奔哥哥,只是阿嫣的一个借口。阿嫣同知牙师朝夕相处了那么久,知牙师又救过她的性命,何况他又是玉树临风般的小伙子,论长相,论才智,论地位都丝毫不亚于扎因吉,阿嫣想起沁草儿的劝导,她觉得报复扎因吉的最好办法就是嫁给知牙师! 尽管知牙师一心牵念的是沁草儿,但沁草儿已经属于乌孙王。阿嫣自信以自身的美貌能把知牙师的心俘虏过来。阿嫣相信缘分,她与沁草儿的阴差阳错,都是上苍的一种安排。 阿嫣决定到匈奴之后,跟知牙师的母亲学习汉文,她相信知牙师的喜欢沁草儿,在于他们共同驾驭的那种西域人们调侃地称之为“文明语言”的汉文。 阿嫣是个心地实诚的姑娘,当她在沁草儿的劝说下痛定思痛,决意把扎因吉抛掉,而且很快在知牙师身上找上一种新鲜和振奋之感时,她发现自己的未来是美好和光明的。 然而,当知牙师看到阿嫣用那双秋水盈盈的美目含情地注视自己时,他避开了她的眼睛。他没料到前几天还闹死闹活折腾不已的阿嫣,居然很快埋葬了她的旧情。 女人心,真让人难以捉摸啊!知牙师落寞地想着。他的心头依然盘桓着沁草儿的影子,他对阿嫣如此快地移情别恋非常惊异,同时在心中也竖起了一道牢固的屏障: 阿嫣的美丽和高贵或许是我无法消受的,而且她的情感会是真挚的吗?她对我好,也许只是想填补一下失去扎因吉的情感空白罢了!她又何曾真心呢? 由于知牙师刻意的回避,在长达一个多月的归途中,阿嫣与知牙师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一点浪漫的故事。 一回国,知牙师先是求见单于,把出使的一些事情简单汇报了一遍,同时把乌孙王回赠的礼物一一呈上。 车牙有些不耐烦地听着,眼睛漫不经意地扫着那些华贵的礼物。知牙师一停住嘴,他便笑呵呵地问道:“其实我最想知道的,就是乌孙的王后有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倾国倾城?” 知牙师愣了愣,乌孙的王后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但他不得不回答:“的确是超群的美丽。” 车牙很遗憾地叹了口气,心中又隐隐地泛起酸来。不过这个美人儿既然无法到手,多想也是无益的。还是想想现实。 “知牙师,听说你带了一个绝色佳人回来。”车牙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他知道知牙师不好女色,他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 知牙师明白阿嫣的美貌已经迅速传开了,他尽管不想要阿嫣,但他不忍心她落入车牙之手,这样会有负沁草儿之托。 “不过是略具姿色罢了。”知牙师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她是我在路上救的一名楼兰女子,因对我感恩,执意以身报我,我难却其意,就收了她做侍妾。” 车牙的兴致一下全没了,他挥挥手道:“那就这样吧。知牙师,你一路辛苦,回去歇着吧。” 车牙尽管好色,恨不得搜尽天下美色以娱己,但他还是有分寸的,只要知道那美女归了兄弟子侄,他不会再来沾手。 离开王庭,知牙师便去见母亲。来回路程再加在乌孙逗留之日,他离开匈奴已有三月有余,母亲一定想念的很。 昭君见儿子平安归来,心里自然欢喜异常。然而知牙师见母亲面有愁色,眼有泪光,且出嫁在外的妹妹云儿陪在她身边。 原来,昭君的小女儿,十五岁的霞公主这阵子竟和安归如漆似胶地缠在一起,让昭君很忧心。安归是楼兰质子,将来难保不回故国,要是女儿一同跟了去,将来难来承欢膝下。昭君因为当初一人在匈奴无亲无故,日子艰难,她不希望儿女们离她很远。大女儿嫁了匈奴的左将军,常来常往很方便。昭君本来和右贤王的阏氏互赠了订亲之礼,准备在秋天把霞儿嫁给右贤王的七子。谁知这丫头自说自话,瞧中了安归! 昭君几次苦言相劝,她不敢言明怕女儿远嫁自己寂寞之心情,这样会让霞儿哂笑,也显得自己过于自私,所以昭君只用安归是质子前程黯淡来说事。谁料霞儿振振有词地说:“质子?质子又怎么了?我们的先祖冒顿单于,早年就是因为在月氏做了质子,所以磨其性,砺其志,开创了匈奴王朝的辉煌时期!安归虽不能同冒顿单于相比,但我相信他会成为楼兰的一代英君,我就是要嫁他!” 昭君很头痛,霞儿不像云儿温柔娴静,也不像知牙师那样事母极孝,愿把母亲的话奉为真理执行,霞儿是有主意的人,即使母亲泪眼相逼,她仍一意孤行。 昭君没有法子,知牙师不在,她就几次三番请了云儿来相商,但母女两个哪敌得过深陷情网的霞儿?所幸知牙师回来了,霞儿的事就交给他吧! 凭心而论,知牙师并不喜欢安归。安归十来岁就在匈奴当人质,虽然远离故国心境孤苦,但他的吃穿用度却照匈奴的将军分例供给。安归从小就与车牙亲厚,现在车牙当了单于,安归当然也就鸿运高照了:车牙提拔他当了都尉一职,统率万人军队。 知牙师因为从小见惯了安归在车牙屁股后跑来跑去,心中极为不耻,认为这是小人之相,所以他和安归平素交往极少。这次去乌孙之前,安归特来找知牙师,托他把一只锦匣和一封书信送与妹妹。安归当时说话情真意切,看起来他很看重骨肉亲情。 “告诉我妹妹,我祝她幸福!”安归说。 知牙师当时心里起了好感,但安归的礼物他并没有亲手送到沁草儿手上,安归的祝福他也忘了转达,实在是因为气昏了头,怒火攻心哪记得起来? 现在母亲要他见安归,正告安归别打霞儿的主意,知牙师心里很烦。 “如果,安归是真心喜欢霞儿,那我们又何必劝阻呢?母亲,能够真正爱上一个人不容易。” 昭君愕然了,停了一会儿她才说:“你这是不负责任!霞儿纯粹是被安归勾引的!她要嫁给这种人,还不如死了干净!” 知牙师觉得母亲不可理喻了,妹妹既然与安归两情相悦,怎么倒不如死了干净呢?但知牙师心情实在不佳,他也没情绪与母亲交谈,他借口很累,就离了母亲,回自己账中歇息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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