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爱彪喜欢上了顺口溜,这都是李卫东的功劳。按照连里关于开展一帮一一对红活动的号召,李卫东自愿和冯爱彪结成对子。
李卫东认为冯爱彪应该在政治学习上狠下功夫,冯爱彪说和以前比我现在真是不错了,至少知道劳动的所得不是不折不扣的,国家将会消亡,一个幽灵在徘徊,有个叫哥达的人提出了一个很坏的纲领。党内斗争有九次,一、八、九次是右倾,三、四、五次是极左,二次六次搞另立,单吊七次要分裂。
李卫东说不能满足,还要努力。针对冯爱彪一看书就瞌睡的弱点,李卫东提出可以先从编顺口溜开始,逐步培养兴趣。
冯爱彪创作的部分顺口溜如下:
风吹乌云散,
肥肉炒鸡蛋。
——某日分得一瓶肥肉炒蛋罐头有感
举红旗迈大步,
谁不出力坐萝卜。
——洞中干活有人偷懒令人气愤
打倒美帝和苏修,
光着膀子搬石头。
——吕龙同学在休息时间坚持大干
沧浪之水向东流,(吕龙)
高梁面蒸窝窝头。(冯)
——与吕龙同学联句
下面一首和我有关:
山里山外刮东风,
丁力栽倒在茅坑。
严格的说,我是倒在厕所外面。
夏天的时候,连里去拉粮食的卡车拉回来一整车高梁米,这显然不符合供应标准,标准规定中至少还有百分之四十的细粮。司务长在解释这件事时说,粮食供应链出了些问题。指导员认为强调供应链这一点很重要,应该使全连干部战士清楚的认识到问题只是暂时的,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全国总的形势是大好的而且会越来越好。为此,连业余文艺爱好者写了一首男声大合唱,在全营歌咏比赛中荣获第一名。
这首歌是这样唱的:
全国的形势一片大好,
全国的形势越来越好。
一片大好,
越来越好。
嘿嘿依嘿依嘿嘿!
越来越好!
一片大好!
一片大好!
越来越好!
连续十多天顿顿吃高梁米和压缩菜,许多人因此而便秘,随之而来的是如厕时间拖长,所谓占着茅坑。不仅占着茅坑,还有充分的时间在墙上搞创作,你写我续。可称精彩又不落低俗的一段原创段子是这样的:
——咱们连还有姓淦的,这个字是在难为工农兵群众。
——工农兵群众难道都不识字吗?
——不识字的难道都是工农兵吗?
——识字与否并不是划分阶级的主要标准。
——偷换概念!
——牢牢掌握斗争的大方向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罗嗦得很!
茅坑被占,后来者只好选择山野之间,山野之间天高地阔山风阵阵空气清新,自在无拘束。经过阳光暴晒热风吹拂,山野间的遗矢很快就风干了,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是许多红色的颗粒——没有消化的高梁米。这些颗粒状的物品吸引来很多鸟儿,令人想到诗人杜甫的名句:红豆啄余鹦鹉粒。
红豆啄余鹦鹉粒是倒装句,一种修辞方式,其最大的特点是乍一看让人摸不清头脑。这种修辞方式现在还在用,有一首歌里就唱到:死去爱着活来的我。这或许表明修辞手法的某种承启关系,抑或是民间说所之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我在学生二连当文书时想为革命多做些贡献,也研究了一些语法,模仿杜甫的手法改动过一句走红的歌曲中的歌词。歌词原句是“不是人民怕美帝”,经过修辞后变成了“美帝不怕是人民”,压根儿就不敢向外扩散,看见有人走进来就赶紧把纸揉成团,像吞机密文件一样咽到肚子里。学杜不成去学李白之夸张,李白说燕山雪花大如席,我则说革命红旗盖宇宙,先混个慷慨激昂再说。
关于我的语法水平,我想解释一下。那个时候干什么事都必须以主席教导为准则,主席说语法不可不学也不可多学,因此现在我写出的东西中有不少句子不符合语法,技止此尔。
我也知道厕所再好也不是久呆之地,但我这个人讲规矩,坚持在指定地点出恭。据冯爱彪说,我出厕所走了两步就栽倒在地,比中了“三步倒”还快一步,这时他刚巧路过。冯爱彪说他的第一个想法是赶快救人,于是跑到炊事班提来一桶凉水浇在我身上,在等待我苏醒的过程中,他想出了那段顺口溜。
我认为自己是沼气中毒,冯爱彪说朝气蓬勃倒是经常说,没听过朝气还能中毒。冯爱彪将沼气听成朝气,我缓过劲儿后便和他讨论沼气这个东西。当时我们两个人躺在山坡上,旁边的草地上晾晒着我那身被泼湿的衣裳,身躯之下是绿茵茵的青草,天空是淡蓝色的,淡蓝色的天空飘着几缕白云。一个赤身裸体的人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和一位穿着衣裳的朋友谈论一种使人昏昏的气体,不亦悦乎。有友冯爱彪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我咀嚼着一根无名的小草问冯爱彪还记不记得我爸爸单位有个大水池子,回答不出我所料,他说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水池子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四周原先连栏杆都没有,有一个夜晚光黑灯灭,天上也没有月亮,单位里有一个人不知是干什么去一直就往水池子方向走,最后掉了进去,死了。这件事唤醒了人们,就在水池子东面西面南面北面分别立了四个牌子,上写着“未经许可严禁跳入”。在冯爱彪的记忆里,那个水池子就是个涝池,一场大雨下来,四周的水就往池子里流。纵观水面,不见鱼翔潜底,却是红红绿绿,红是鱼虫,绿是水草。有一次冯爱彪翻墙入院去那个池子涝鱼虫,看到“未经许可严禁跳入”觉得写这个牌子的人很可笑,又不是缺心眼儿,谁他妈的会自己往里跳。冯爱彪乐得手舞足蹈,结果脚下一滑掉进池中。事后,冯爱彪反思了三天,他想搞清楚到底是写牌子的人可笑还是自己可笑。
沼气的故事就从这个池子说起。池子是大跃进初始修建的,本意是想打个渗井,下挖了两米多井壁就塌方,请专家来一看便认定此处土质属于回填渣土不宜打井。这个结论惹恼了满腔豪情的挖井人,当时正在大讲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就有人提出死了张屠夫难道要吃混毛猪?群众干劲儿上来了没人敢阻挡,怕当小脚老太太。于是便喊着“它塌它的,我挖我的,人定胜天”的口号继续干,塌一处清理一处越塌越多越挖越大,不见往深处下只见往大的扩,结果挖成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的坑后始见黄土。事情到了这一步井是弄不成了,又开始大讨论,提出的命题是如何对待人民群众的创造性保护人民群众的积极性。这个命题很严肃,唱反调的没有,领导和群众一商量,干脆买些砖砌个池子。池子蓄水与渗井渗水作用相同,殊途同归了。
池子砌成之后刚巧赶上农民兄弟放高产卫星。我们省东邻的那个省论自然条件要比我们省差得多,可他们胆子放得正步子迈得大,粮食亩产成吨的往上窜,一天一个样,一个地区和一个地区摽着劲往高产奔。有个邻省的农民到我们省走亲戚,大口大口吃了两斤捞面条后(饿坏了),用手比划说他们那的麦子长势好极了,收麦的时候都得使斧头砍。我们省出麦客,多居住在山里,听到这个信息后颇有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十年之叹。眼看着邻省的工作卓有成效,我们省的领导不敢再怠慢,便号召各行各业一齐动手支援农业。本省历史悠久,打祖先时起就喜好论证,一代一代传下来也就成了习俗,兵马未动,论证先行。一亩地能不能打几万斤粮食一事没人敢去讨论,这个问题已经和革命还是反革命挂上钩了,细节问题还有探讨的余地。专家们论证之后指出,一亩地要产出好几万斤粮食现有的肥源绝对满足不了需要。于是城里人便忙着积肥。
我爸爸单位的那个池子有了用武之地——整上一池子肥料贡献可谓不小。为广开肥源,单位作出决定,所有人员不分职位不论性别都必须搞来一定数量的人粪尿。单位里有些人熟人多路子广,决定作出后第二天就找人吆来一辆拉粪专用的马车,马车倒到池子边上,木桶后面的塞子一拔,粪肥哗啦哗啦地往池子里流。还有一些人没那么多门路,只好取持之以恒的方法,每天早上捎些粪肥到单位。为防止有人事先兑水掺假,池子旁有行家验货。检验粪肥成色的工作政策性极强,必须做到三个确保,既确保农民弟兄的实际利益不受到损害,确保本单位荣誉不受玷污,确保群众的积极性不受到打击。
冯爱彪听到这仰天狂笑,笑着笑着就不出声了,所谓背过气儿大概就是指这种现象,情急之下我在其后背猛击一掌,冯爱彪一声咳嗽咳出一口鸭蛋青色的浓痰,气才顺了。冯爱彪说丁力看不出你编起瞎话也是一套一套的,他不相信有人会从家往单位提粪便,那要是晚上一家人都不拉屎怎么办?还得找熟人借?
天地良心,这都是真的。如果不是看过我爸爸单位当年出的《跃进战报》,只要打不死,我绝对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战报上把积肥比作一场人民战争,那些一回整来一马车粪肥的被称为淮海战役,那些零敲碎打的称为被麻雀战游击战。
我成年之后曾就这件事请教过爸爸,他老人家总是顾左右而言它说那时候红烧肉一毛五分钱一大碗。因此我以为我们院子那位龙老太太的三不之说是很精辟的,针对有人追问龙老太太年轻时的风流韵事,她讲了三点看法,这三点层层递进,环环相连,第一:不好说;第二:说不清;第三:不说了。
还有一份战报描述了突击队员们摊粪饼的战斗。
为了不误农时,突击队员们利用晚上业余时间在操场上摊粪饼。他们自愿结合两人一组,把晒干的大粪摊成饼状,然后用手中的木板将其拍平。为了表达自己的喜悦心情,活跃义务劳动现场的气氛,大家一边拍一边唱起自编的歌曲:
你拍一,我拍一,
支援农民好兄弟;
你拍二。我拍二,
一个包谷两人抬;
你拍三,我拍三,
今年的麦子吃不完;
……
积了一阵子农家肥后,跃进之风日甚,城里人也开始忙活着大炼钢铁,积肥的事就顾不上了。但池子不能废,名声已遐迩,远近的人都知道某单位有一个池子号称跃进大池,哪个领导也不愿意承担衰败始于己任的罪名。于是又广开言路,就有人想到满池子的污秽能沤出沼气,再把沼气送进小高炉,那时候将是铁水奔流钢花飞溅。据说关键的问题是怎样弄一个大盖子将池子罩起来以聚集沼气。
沼气的事讲到这便没有下文了,以后的战报再没有提及此事,我也不好瞎编,有些事完全超出常人的想象力,而我正好是寻常之人。
当然,我还是想知道最终的结果,经过不懈的努力,我终于收集到几件有关的信息。
一是关于沼气送进土高炉后的结果。这是一位南方籍老伯告诉我的,老伯讲起话来声调悠扬顿挫富有韵律,他说:
乖乖!土高炉这东西在烈火中涅槃了。
第二件事和那个池子有关。一九九五年物质文明建设突飞猛进,我爸爸单位所在的那块地盘被一家房地产公司盘下,用于兴建尊贵府邸。处理地基时在池子原址附近挖出一块青砖,砖是明城墙用砖,擦去青砖表面的泥土后显现出几行文字:
一九五八年建池,用于积肥支援人民公社。
一九五九年在此生产沼气,为大炼钢铁作出贡献。
□□□□,奇迹屡现。
看我人民,何惧艰险。
且歌且咏,生机无限。
勒铭于兹,以示长念。
注:铭文中□处阙如——丁力注。
严格的说便秘是一种病,有病就应该治,否则于国于民都不利。防病治病保障群众身心健康卫生员责无旁贷。
一九七一年在山区,医疗条件很差,报纸上电线杆上也没有那么多医疗指南。人们得病之后可以在病历上看见最高指示:既来之则安之,自己完全不要着急。现在很少提这句话了,偶有医生告诉病家完全不要着急时,病家便会想到肯定是哪方面没打点到。
那个时候有许多事都凭人瞎琢磨。琢磨者分为稳健和激进两派,我们连卫生员属于前者,遇上不懂的事先研究。虽说这有现买现卖之嫌,但比激进派稳妥,激进者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动刀子,将病人的肠子肚子摊了一大堆后才对照挂图研究哪一块要哪一块不要。
应该承认,卫生员对于自己的本职工作还是很负责任的。有人曾向连部反映卫生员利用手中的权利给熟人开病假,卫生员赌咒发誓,要是开过一张假病假条掉到江里淹死。这话没人信,卫生员水性极好,能踩着水抽烟而烟不湿,这种人如果都会被淹死,那只能解释为天妒英才了。传统的赌咒没人信,卫生员只得出新,搞了一个病假公布栏,所开病假一律公示。某甲的病因是腰肌劳损,公示出来有彰表先进的效果。某甲脸上有光,休息养身理所当然。假如想更进一步,可以大病小休活着干死了算。相比之下某乙的病就显得不那么好说,上百双眼睛盯着公示栏上的字:某乙,生殖器发炎,休息两天。人们就开始分析这病是怎么落下的,多数观点都认为跟男女关系有关,最为宽容的也认为某乙成天不洗手还老爱摸牛牛。
卫生员提出了几个方法都被否定了。
比如他认为治病要治本,应该多吃蔬菜。采购蔬菜之事归给养员管,人们都学着部队的习惯把给养员叫上士。上士说这个问题很好解决,你跟我下县城买新鲜蔬菜去。卫生员当了两天跟班,自己掏钱买了三合红牡丹香烟(每合五角二分),跟着上士在县城跑了两天。早上去码头,中午去生产队菜地,下午去长途汽车站,最终买回来一堆土豆。连里库房还有不少土豆,有的已经生芽,司务长强调必须按先后顺序消化,炊事班班长对此的解释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先检旧土豆吃。
蔬菜这东西通常和政治有关。五.一节前上士买回来一批蒜薹,为了这些蒜薹,上士在县城呆了五天,天天在地头耗着。蒜薹长老了,吃到嘴里如嚼干柴。按常规这些蒜薹应该早几天就割下来,但是当地的领导说再等一等,等到五一节再上市。搞好节日供应是一个政治问题,要确保市场繁荣物价稳定不能让帝修反说我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卫生员看着库房里那一大堆土豆感慨万千,看来国家就是有困难。明知道国家有困难还开方子要新鲜蔬菜,这是在向国家叫板。
卫生员的另一个方案是以毒攻毒让便秘者喝生水,喝生水会拉肚子,这个方子符合少花钱多办事不花钱也办事的原则。其实这个方子对大多数人来说并不灵,卫生员讲卫生,宁可渴的口焦舌燥也不喝凉水。大多数人则不同,大多数人自从到工地之后就喝生水。冯爱彪有一次对着水管子猛吸几口后,嘴里竟吐出几条摇头摆尾的蝌蚪,想起来感到后怕,便改喝开水,肚子反倒不舒服,重喝生水,一切恢复正常。大老李对此事的评价是,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考虑到大老李的身份为炊事班长,不得不让人怀疑这种观点和炊事班的卫生状况有关。
在工作班的班务会上,卫生员在谈了自己前一阵子的工作情况后又提到便秘问题,他认为事到如今只能下猛药了。矫枉过正,服巴豆,巴豆大泄。经过认真的思考,卫生员认为区别投毒与治病的关键界限在于用药量,这一点要经过实验,恳请班中有敢为人先者亲口试服巴豆。
工作班一干人中,统计员的态度总是那么和蔼可亲,他不紧不慢的道出自己的看法。现在是这么一个问题,因为拉不下来要服巴豆,那么服了巴豆后止不住怎么办?是不是还得干吃高粱米。如果吃了高粱米后又拉不下来,那是不是还得再服巴豆。面对着工作班同志们的目光,卫生员想到苏联电影中捷尔任斯基那句台词:看着我的眼睛!他自己先心虚,说要不然我先试一试。
卫生员最终也没试服巴豆,他去了一趟县城后向班里人汇报说买不到这味药,中药店的人讲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货,想必是支援世界革命人民去了。卫生员是在全班会议上讲这件事的,他用一种谦逊的语气说,有一件事情要跟大家汇报一下。卫生员讲完之后,我们开始讨论这件事。其实谁都知道这事没什么讨论的价值,没有价值的事却还要去干,那是因为还没到散会时间。关于这种会议我的一位师傅曾经有过评论:把鸡巴塞到烟筒里——硬硬地往黑里磨。在我的印象里这位师傅工作上还是很不错的,也能积极参加各种社会活动,在车间却屡遭打压。原因是老婆长的漂亮,有些人不服气。
既然要讨论,就得有结果,与会人员一致认为卫生员这种说法有问题,什么东西一紧张就往世界革命人民身上赖是极不负责任的。说大肉拿去支援世界人民还有些道理,英勇的越南南方军民风餐露宿吃些肉可补身子。说自行车支援世界人民反美斗争也算有典可考,咱们八路军武功队当年就骑过自行车。说大米白面支援亚非拉也听惯了,反正谁吃都是物质不灭精神不死。可凭什么说世界人民需要巴豆,饥寒交迫岂能再泄。因此,卫生员当月工作考核为下下。
一九七一年国庆节前后,有关“九·一三”事件的消息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了下来,冯爱彪那天到山上部队连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告诉我说,听说有一个人坐了一架飞机过去以后爆炸了。正式文件传达之后,全国人民都开始转弯子。王大辉认为冯爱彪又要改名字了。
冯爱彪曾用名为冯爱国,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念起来朗朗上口,从政治意义上看当属上乘之作。他哥哥叫冯爱党,名字也是可圈可点。到公元一九六六年,冯爱国这个名字已经叫了十二年,谁也没想到会有什么问题。那年盛夏的一个傍晚,冯爱彪的父亲光着膀子和一位朋友喝酒,两个人划着革命拳,杯觥交错你来我往一派祥和。
所谓革命拳是冯爱彪抄来的。有一次冯叔叔多喝了几口酒动了性情,想和老婆办事,嫌冯爱彪碍事,便训斥说,你这孩子整天就知道日鬼捣棒槌,也不跟人家好孩子学学关心国家大事到街上抄抄大字报。冯爱彪当时端端正正的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反省,因为昨晚二十三时许才回家,冯叔叔罚他一天不许出门。听到禁闭解除,冯爱彪抓起笔和本子立马窜了出去。知道这孩子出了家门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冯叔叔从容不迫的开始做爱。三个多小时后,冯爱彪带着一份抄来的勒令回到家中。
勒令全文如下:
查此前广泛流行于社会的划拳猜枚词令充满封建糟粕,实属集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之大全,不废除不足以巩固无产阶级专政。现勒令从即日起一律不许再行旧令。本着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在其中的原则,特将新编酒拳枚令公布如下,望参照执行。
破旧
一心敬你
歌俩好
三星高照
四季来财
五魁手
六六顺
巧七枚
八大仙
快喝酒
满实在
立新
一颗红心
两条路线
三面红旗
四个伟大(万万岁!)
五洲震荡(风雷激呀)
六亿神州
七星北斗(指航程啊)
八项注意
九天揽月
满江红
注:括号内为带过语呼喊时应充满激情。
自本勒令公布之日起,凡再有行旧令者均以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论处,望广大革命群众互相监督,勿谓言之不预也。
听儿子念完勒令,冯叔叔想到一句流行语:革命革到自己头上了。
那个盛夏的傍晚,冯叔叔和朋友边喝边谈。和所有酒局一样,刚开始的时候一般是比较正经的,只是谈些家长里短。诸如东边院子有个妇人于夜深人静时分冲出家门去找人评理,说丈夫把她弄疼了。街上公共厕所男女厕之间的隔墙昨天又被窥视者掏了一个洞。菜场快下班时在门外地上摆摊儿处理蔬菜,一个少妇花五分钱买了一大堆洋柿子,用裙子兜了站起身付钱,买菜的男人不去接钱而是眼巴巴的盯着女人那无遮无挡的下身。
酒喝了一阵子后,话也多了起来,竟然谈起了政治。什么北京来电某某某是反革命;全国大串联坐火车不要钱,小小的厕所里都能挤下十好几个人;某省马戏团把人身上的皮肤剥掉换成熊皮;中国已经成为世界革命的中心;美国的青年也在读小红书;天安门广场检阅完红卫兵后光挤掉的鞋就拉了十几卡车;报上说赫鲁晓夫和斯大林睡过觉(原话应为赫鲁晓夫是睡在斯大林身边的定时炸弹);
接下来的事就是谁也不承认自己喝多了,那位朋友坚持认为自己虽说眼睛有些花耳朵听不清别人说话,手端起酒杯有些颤抖,但脑子很清醒。举个例子吧,老冯你儿子姓冯这没错吧,老大叫冯爱国老二叫冯爱彪这也没错吧,要是把你两个儿子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连起来念是什么我可就有些反映不过来了。
冯叔叔暗自得意,看看,说你喝高了你还要打彆,不就是念党国吗。
冯爱彪当时也在场,听着大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挺有趣,党国二字一出,连冯爱彪都感到刺耳,我为党国立过战功是坏人即将被坏人正法时说的话。再看他父亲,先是打了个激灵(冯爱彪在向同学五妞讲这段故事时是这样解释什么是激灵的:就是男人尿完尿后的那种习惯动作),接着原本通红的脸转为煞白,脊梁上的汗水哗啦啦的往下流。
冯叔叔决定给儿子易名,老大该称冯爱东,老二该称冯爱彪,一个爱统帅毛泽东,一个爱副统帅林彪。
如今风云突变,冯爱彪自认为是才闪了闷棍却又遭黑棒打,与其被人念叨不如争取主动。听说冯爱彪要改名字,众多好友纷纷献计献策,其中王大辉的提议最具创造性——冯七进一。
冯爱彪到连部咨询如何改名,连长说和户口有关的事归司务长管。司务长说户口全在当地公社,你先在丁力那开个介绍信,然后往后山走,具体的路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你自己边走边问。到达当地人民公社所在地后找派出所。不过先要和你讲清楚,学生的户口是集体户,在派出所只是存个档,没有特殊原因是不能动的。冯爱彪问什么算特殊原因,司务长解释说,比如为革命英勇牺牲了或者是不慎跌下山崖抢救无效,再不然就是违法乱纪被无产阶级专了政。冯爱彪说照你那意思我这名字是改不成了,司务长说名字只是个称号,我爹当年取名叫大富,可实际上连饭都吃不饱。
名字没改成,冯爱彪心里不痛快,这时发生的一件事给冯爱彪提供了调节心态的机会。中央文件传达后,班上一个姓路的爬到了那颗皂角树上。有传言说小路发现树上有一老鸹窝爬上去掏鸟蛋,不少人就到树下去助兴。到跟前一看满不是那回事,小路骑在一个树杈上手举一本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一致通过的新党章在唱歌:
林副统帅紧跟毛主席,
平型关上战日寇,
抗大高举革命旗。
班长李卫东说这样可不行,不能因为他姓路的一个人搅的全班都睡不好觉,就安排人做小路的思想工作。几天过去,这个人给小路讲白云黄鹤,那个人讲那个潮湿的山洞还有人讲借助钟馗,都是循循善诱效果不大,这时李卫东想到了冯爱彪。冯爱彪认为是到该采取革命行动的时候了,他把小路领到江畔的沙滩上,一句话也不说先来三个大别子,接着又是两个背布袋。摔的小路满眼金星闪烁,四下看去总是觉得江水在头顶上流白云在脚下面飘,最终边吐着沙子边说我转我转谁他妈不转弯子谁头破血流。
小路同志重新回到了毛主席革命路线上,冯爱彪的心气也顺了,革命行动一举两得。
从此之后,小路对冯爱彪毕恭毕敬。有一次俩儿人从山上转回来冯爱彪对众人说在山上看见一只猴子。众人那肯相信,工地上整日里开山放炮,大地都在颤抖,各连队成天砍树烧火煮饭,山都秃了,除了人和老鼠,其他飞禽走兽谁能呆得住。冯爱彪说,你们要是不信可以问小路。话音未落,小路紧跟着表态:就是,就是,还是只母猴,奶头耷拉着,见了人还高兴的乱喊叫。
大人打的瓮
块块都有用
大的当瓦片儿
小的塞鼠洞。
大人神,
大人能,
大人不与众人同
谋略在胸成在手
偶然为之亦神功。
--——《上柱国统州郡开国公尚大人赞颂》之《大人不慎打破瓮颂》
新年之后,山里下了第一场雪,雪下的很大,四下望去,山野的主色调成为洁净的白色。冯爱彪在瞎老汉家请几位朋友吃麻食。傍晚的时候冯爱彪路过部队连的炊事班,探头一看里面没人,便顺手捎走一陀子面团。
麻食煮好了,揭开锅盖时隔壁房间传来瞎老汉的声音:香得很哪!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冯爱彪先盛出一碗麻食给送到瞎老汉手中。瞎老汉激动不已连说三遍托你的福,冯爱彪大事不糊涂,及时纠正说应该是托共产党毛主席的福。冯爱彪同时不忘提倡艰苦奋斗,他对瞎老汉说,毛主席讲了,我们的国家还是一个很穷的国家,并且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富强起来。这碗麻食你先凑合着吃。
冯爱彪所引用的领袖教导是他从一块小黑板上看到的,黑板挂在灶房打饭的那个小窗口上方。连里的同志们对伙食颇有怨言,炊事班长便用油漆在黑板上写了这段指示以正视听。
吃完麻食众人围着炭火喝酒,酒兴正浓时我走出房门仰望夜空,看见一个奇特的现象,便高声喊道:快来看!月亮是红的!
冯爱彪闻声走了出来,他朝天上看了一眼后说:丁力,你喝多了。
全文完
www.hong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