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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铃……”阿杰鼓起勇气按下了班主任家的门铃。现在他的心真的有点紧张,不知道老师等一下会怎么。 “来啦,来啦!”是老师的小女儿安妮的声音。难道老师不在家?阿杰的心在敲着鼓。 “谁啊,怎么现在有人来的……哦,是俊杰啊。快进来,没吃饭吧。妈,是俊杰!”安妮朝里面喊道。原来班主任在家,阿杰有点紧张。 “阿杰啊,快坐,快坐!还没吃饭吧!来来,一起吃!阿妮,快给阿杰拿碗和筷子!”师母一边招呼阿杰左下一边吩咐安妮。 “不用了,我刚刚吃过,你们吃吧!我跟老师谈点事情就走。”阿杰推辞着说。 “那吃点糕点吧!”班主任说。说话间安妮已经端出了托盘。 “吃啊,你怔着干什么啊??”安妮抓起一把送到阿杰面前。 “不用了。我不想吃。”阿杰推辞着。 “不要客气吃。”安妮说着把糕点塞到阿杰的手里。 “阿杰,跟我到书房来,我有话要跟你说。”班主任已经放下碗筷,踱着方步走进了书房。阿杰放下手中的糕点跟了进去。阿杰已经不是第一次进班主任的书房了,他以前也进过老师的书房。那是他向老师借书的时候。老师每次都是让他一个进他的书房去那书。班主任的书房充满了书香的味道。在书房正中墙壁上挂着一幅展子虔的《踏青图》,当然那是赝品。但有了它让人觉得这个书房有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味道。站在老师的书房里,总会让人有一种耳目清新的感觉。看着书架上的一本本书,每个人都会有求知若渴的冲动。但今天,阿杰没有了这种兴趣。他现在耷拉着脑袋,没有神情似的站在书房中央,不知道该坐还是不坐。班主任也没有叫他坐,他只是自己坐下,拿起茶杯倒了杯茶自己喝了起来。 喝完了,班主任终于开口了。 “阿杰,你知道你母亲每天能赚多少钱吗?你知道你每天要用多少钱吗?“班主任问阿杰。 阿杰楞在那里。他没有想到班主任首先问起的是这样一个问题。原来准备的种种材料都排不上用场了。阿杰惶惑地不知道该怎么答好,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我问你话,阿杰,你老实回答我的话,你母亲每天是这样过的?”班主任换了话题。 阿杰的心像被绳子抽了一下,心里痛得他差点掉下泪来。母亲,一直都是阿杰最尊敬和最爱的人。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母亲每天是怎么过的。每天母亲都是还不到五点就起床来,很多时候都还是夜深人静,每个人都在温柔乡里中梦。母亲起来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给阿杰准备早饭。每次阿杰都会被母亲做饭的声音惊醒,他静静地听着母亲在厨房的一举一动。每次阿杰听着听着会流下眼泪来。他知道自己今生都是报答不了母亲对自己的爱的。因为母亲给了自己太多的爱。那爱是母亲放弃所有而把所有都倾囊给了他的爱。想着想着,阿杰的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晶莹晶莹的。 大概班主任看到了阿杰情绪的变化,他永远就没有再说什么。 “阿杰,来,坐下。跟我喝两杯茶。”说着班主任把阿杰按坐在他椅子对面的椅子上。班主任随手拿了个杯子给阿杰倒了杯茶,递给阿杰。 “阿杰,我了解你,我知道你心里苦闷,为生活,为很多东西。不过你不要忘了你还是个学生,有很多人都在看着你。期待着你的成长。当然,你今天上午迟到我是不想问你为什么,我也不想问。毕竟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你有那点不解释的权利。我只是担心你会忘了很多人的热望。而走了歪路,或是不应该走的路,你应该也知道的,你不用多久就要上高三了,我不想看到你上了高三还这样。虽然你的成绩很好,但是你应该知道你的目标和别人的不一样。因为你不能和别人比。你是你,你应该重新给自己一个定义。你不能把自己与某些人混为一谈。还有就是高三,我可能不能做你的班主任了,希望你好好地记住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为我,为你母亲,也为你自己,你可以向我保证吗?我要你向我保证,你给我们考上你心中理想的大学吗?”班主任说完,满脸和蔼地期待着阿杰的回答。 阿杰突然觉得一切都来的是那么突然,在班主任跟他说他高三可能不能教他和要他考上重点大学时。阿杰在那瞬间觉得班主任也不是像以前那样讨厌了。他心里明白,班主任对自己的种种的好,虽然他带有某种目的。但他对自己的好是除了母亲以为的最好的人,阿杰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知道怎么做才能对得起班主任和其他对自己充满期待的人,那就是努力,考上重点大学。 “老师,我会记住你的话的,你放心,不管我走到那里,我都会记着你的这番话。我会用我自己行动来证明自己是个不一样的人。”阿杰的目光里充满了热望,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做到这样才不会让他们失望。 “好,我就要你这句话。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说是故事也不是,其实就是我自己的事。也许它能给你点启示吧。”说着班主任就讲开了。 我出生在一个西北的小山村里,我出生时因为当时下着雪,所以我的父亲就给我起了个带雪的名字:甄飞雪。我的家乡那里很穷,穷得叮当响,大部分人家每天都是处在半饱不饱的饥饿状态。村里面没有小学,也很少人读过书。唯一读过书的就是村长的儿子,因为他父亲是村长,所以他父亲就以权谋私,偷吃了皇粮,为他儿子走出大山铺了一条路。他儿子也是村里唯一走出了大山的人。但是平常大家吃饭都成了问题,所以读书成了一种奢侈,成了一种可望不不及的梦,村民在生活的温饱中挣扎,早就已经忘记了除了吃饭以外还有读书这么回事。我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渐渐长大。我在那山村里度过了我的童年,我很快就到七岁了。 因为父亲看到村长的儿子狗蛋因为读书而进了城,所以他也就有想法,想让我也去读书,照父亲的话就是咱家不能一辈子被泥巴捆住。我不能进城,我儿子一定要完成我的心愿,不然我死不暝目。说这话时我的父亲脸上泛满了兴奋和自信,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在城里变成了城里人。我当时就暗暗得发誓我一定上学,我一定要进城。在父亲和爷爷的百般奔走之后,我终于有机会上学了。那年我七岁。 小学其实不算是小学,在现在看来。那只是十多人凑合起来在神庙里搭个台就算是学校了。学生是各村比较有钱的人的孩子。各个年级的学生在一起上课,课本也就是那读了几年的书。早就已经被我们翻烂了。我们太需要知识了。那些书改变就满足不了我们吸取知识的要求。那时改变就谈不到买书。因为我们的父母为了供我们读书已经把腰带勒得不能在勒了,那里还有什么钱给我们买书呢。我们没有办法,为了看书,我们就跑到县城公共图书馆去看书。县城距离我们村有40多公里,而那时没有什么公车。我们就走路。一到星期天,我们就三两约上,吃完早饭就出发。翻山越岭,有时走得我们的腿得肿起来。但我们对知识的追求在支撑着我们。那时,我们拿到书就如获至宝似的啃起来。当时我们读书就是囫囵吞枣。乱看一通。其实也是没有办法。一者是因为我们想获知识的心太切了,另一方面是怕时间不够图书馆要关门,而我们又要走40多里的路才能看到我们想看的书。 唉想想当时的我们,跟现在的你们跟本就没有办法比。你们是放着大量资源而不读,我们那时是想读而没有读。 还是接着说。我在那个庙里度过了我的小学时代。在考初中时我考上了镇里唯一的一所的中学。我也是村里第二个考上镇中学的人。父母亲都为我考上镇上唯一的中学而高兴。另一方面却感到难过。因为我去镇上读书就要在学校里住下来,那就要伙食费,而家里现在连我的学费都不知道去那里找,更何况伙食费呢?为此父和爷爷吵了起来。爷爷认为我们的孩子没有城里人的命,读到小学毕业已经很不错了。何必再苦自己和孩子。叫孩子去做工已经可以了,孩子也不会感觉我们亏待了他。因为我们毕竟已经供他读到小学毕业了。村了其他孩子有那个有他那样的。他应该知足了。而父亲则不认为,他认为他的儿子肯定可以为他实现他没有实现的理想。他的全部希望就寄托在他的儿子身上。而现在他的儿子已经考上了中学,他做父亲的当然不能看着这样一个大好机会就这样溜走了。他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因为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来。这是他唯一的一次赌博的机会。要他放弃这样的机会,说什么他也不能。他相信命运,他相信这是命运给他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机会。父亲跟因为这件事而吵了架。父亲一向都是很孝顺的。但这一次他就不听我爷爷的话了。因此两个人几个月都没有讲话,直到我走的那天我的父亲和爷爷才说话。 父亲决定了让我读下去之后就开始筹我的学费了。父亲厚着脸皮去跟他兄弟借钱。结果可想而知。去父亲在他兄弟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后父亲一怒之下把家里唯一一样值钱的东西——猪栏里养了差不多两年多的猪抬到镇里卖了。我的学费终于凑齐了。 我要离开我的家去20多里外的镇上去读书了。我现在仍然记得那是1978年8月27日的清晨。我的母亲很早就起了床,她要为她的儿子准备一个学期开始的早饭。我们那里很迷信,在上学的第一天要吃拜过神的东西,那样那孩子才会有无量的前程。我的母亲早早就做好了祭奠神灵祖先的东西(那些东西其实就是一些煎鸡蛋和一些素菜),我在母亲的催促中也起来了。我到族堂时父亲早就已经在那里抽他的旱烟了。他是在等他的儿子,在这一出戏里他的儿子才是主角。见我过来,他示意我先到清尘盆里洗手。我洗完手,父亲已经为我燃好了香烛。我走过去,接过父亲递给我的香烛。父亲虔诚地跪了下去,我也跟着跪了下去。旁边的爷爷在那里唱着家谱上的赞歌。歌声在空荡荡的族堂里来回地回旋萦绕。父亲念念有词,我也跟着念。完了我把香递给父亲,父亲把香烛插到香炉里。旁边吟唱家谱歌曲的爷爷也停了下来。 “阿飞,阿爷和你阿爸以后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啊……呜……”我的爷爷说着说就哭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爷爷哭。我听人说我爷爷在我奶奶去世时都没有哭。因此爷爷被别人说成是冷酷无情的人。妈妈也是这样说过。现在我才知道爷爷不是那样的人,也许奶奶的死已经让他欲哭无了吧。我看到我爷爷老泪纵横就慌了。 “爷爷,你不用担心我的,我会照顾我自己的,你不用担心我的。你看你阿飞已经这么大了,没有人敢欺负他的了。……”我忙帮爷爷擦泪。 “恩,你要知道你不只是你自己,你要知道你是我们甄家的希望,唯一的希望。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跟别人不一样的人。记住爷爷的话啊……”爷爷哽咽地说。 “爷爷你放心,我会记住你的话的。”我安慰着爷爷。转过身我看到父亲在那里一个人低着头把烟抽得噼啪响。父亲是个不太善言语的男人,遇到什么什么伤感的事时就会把烟抽得噼啪响,我知道此时的父亲的心里在流泪。只是他不愿让他的儿子看到而已罢了。他要在他的儿子前面保持他的威严。虽然他的儿子就要上中学了。 “爸,我走后,你要经常提醒妈,叫她不要那么蛮干,注意自己的身体,还有就是你自己也要注意你的胃病,能不喝酒就尽量少喝。烟有尽量少抽点。”我看着父亲。 父亲点了点头,然后向我挥了挥手,意思是叫我可以走了。我知道他是不想看到离别的伤感。虽然学校和家的距离也就是那么二十几公里。但对于忙碌的他来说两三个月才能见一次儿子的面,那也是因为要给他的儿子送伙食费才见的。所以他知道我离开家是一种揪心的牵挂,对家里的人来说。 “孩子他爸,你还是送送孩子吧?”爷爷跟父亲说。 “不了,有你和他母亲就够了。”我一会还要去田里看一下水。“去吧,不用挂念家里,不要不舍得吃,我们家里再怎么说还是有东西可以充饥,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父亲在我的身后喊道。 走在村间的阡陌小道上,我的心沉重万千,我知道自己此去的目的就是替家人去实现他们没有实现愿望。 “爷爷,妈,你们不用再送了,就送到这里吧!”我拿过爷爷手里的我的书包。 “孩子,记得有时间就回来啊,爸妈还有爷爷在等你回来。……呜……“妈妈一边流泪一边跟我说。 “妈,我会的,我会想你们的。我走之后,要好好的照顾爷爷喔,爷爷他人老了,有时候不分是非,你不要怪他。多多跟他说说话。尽量注意他的饮事和起居。还有就是你自己了,不要太操劳,要自己注意的身体”我挥了挥手,迈开脚步向阡陌的另一端走去。路从我的脚下延伸到山的另一面。我就在1978年8月27日的早晨踏上了我的求学的新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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