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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天突然下起了雨。 忧郁茫然地站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透过落地窗可以望着窗外霏霏的雨丝,一串串洒落在马路上,汽车顶。对面商店的屋檐下,星聚着成堆躲雨的人们,焦急地等待着,期望着雨势的减小。 早上睁开眼睛看到的满屋的阳光,迎近眼的满怀的希望,就像处在缺氧绝望的人,突然灌了一股氧气,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今天是自己的好日子。忧郁想到这些脚下就像装了弹簧一样,走路轻飘飘的。 车开上中山大道时,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透过浓密的凤凰木,低舔着忧郁刚刚修饰过香味犹存的脸,和煦的山风抚摩着他那双握着方向盘的纤瘦修长的手。很少有这样舒爽而轻柔的感觉,忧郁的心海门那过一种久违的宁静感。 车停在两扇镂空花铁门前,没等忧郁按门铃,看门的老丁就跑过来拉开门闩,恭敬地立在一旁,同时送上话:“姑爷,您早!” 姑爷?忧郁楞了一下,婚礼还没举行,这些拍马屁的人帽子就给我扣上了。 关上车门,站在剪修地甚是整齐的花圃前,望向那幢红白相间的别墅,忧郁心里返起阵阵快意。从明天起,我就是这儿的主人了,不用再担心风和雨。一种做梦都不敢想的豪华事就要在真实生活实现了。今天下午,只要在那结婚证上盖了那钢印,我就是这里名正言顺的主人了,虹董(不,现在应该是岳父)不是说过吗:你们结婚后就住这儿了,欢乐的阿姨一直都吵着要去加拿大,下个月就要走了,欢乐一直都嫌这里冷清,现在好了,有你陪欢乐,欢乐就不会说这冷清了。这座房子算是我给你们的结婚礼物了。缺什么尽管说,只要是欢乐要的,我一定叫人送来! 只要是欢乐要的就一定叫人送来?忧郁坐在舒服柔软的沙发里,眼前幻过一张上了色的脸,他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模糊地很。这个女人,这个身披白纱裙,丰艳娇媚的女人,是我的妻子?是即将和我渡过一生的女人? 我知道她多少?虹董事长说:“欢乐什么都好,就是任性了点,所以凡事你让着点她。你知道的,她是真心爱你的!” 真心和假心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她有个有钱的父亲,这就是一条云梯,一条美丽的可以通向荣华富贵的云梯,一条可以帮你实现梦想的彩虹。真心算什么?在这个现实世界里,谁会去注意你有一颗什么样的心?大家看到只是你名片上的头衔,开的汽车,手里的票子。以前,打着破伞,在漆黑夜里赶去做家教时,谁拿正眼看过你?现在,脚上鳄鱼皮革擦得闪亮的皮鞋,一踏进飞城集团那大厅光鉴照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在场的职员都立即起立,毕恭毕敬地弯腰齐声唱喏着:“总经理早!” 能拥有这些,真心假心又算得了什么? 怎么会下雨的?忧郁自己问自己。 离开摄影公司时还热得一身是汗。车刚刚折上中山北路陆桥时,一蔟乌云开始在头顶盘旋,离飘香酒家大约半公里的时候,雨就水盆打翻般砸了下来,整个大地一片濡湿。一滴滴的雨点非飞舞着,撒进坐在奔驰车内,胸前别着鲜红玫瑰的新郎心上。但见他眉心微蹙,情绪像街上四处流窜的行人一样紊乱。 真是倒霉,在这个时候还下什么鸟雨!忧郁在心里骂道。 很少人会象他这样讨厌雨的,雨总勾起他记忆里许多的不愉快。每当下雨,他就会想起孤儿院老工友老胡的那悲戚的嗓音。 “你爸妈够痕,在那么个大风大雨的夜里,把那么一丁点的你扔在孤儿院门口,要不是我发现的早,你早就没命了!” 他更忘不了,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有两次椎心刺骨的离别也是在这样着霏霏雨丝的潮湿季节里。 下雨天更容易出贫穷人的可悲,廉价的雨伞,挡不了强劲的风和雨;破旧的鞋子,封不住湿而且密的雨水;横行的汽车跋扈地将大片污水溅泼在路人身上。潮湿,冷冰,他从来就讨厌下雨,讨厌有雨的季节。虽然,现在忧郁一身西装革履地站在飘香酒店二楼,装有中央系统宽敞无比的西娘休息室内,仍然不能拂去他心上淤积多年的对雨天的原始厌恶。 倏地,一声尖呼,划过嘈杂的人声和笑语,飘进忧郁的耳膜里。 “忧郁,忧郁,我的戒指呢?怎么不见了?” “不是在你的手上吗?” “没有啊!” 新娘句起戴着暗花的白纱手套的左手,伸着莲花指左右地比划着。 “大家找找看,找找看。”不知道是谁说了句,于是满屋子的人都弯下腰,在地板上仔细地搜寻起来。那一堆堆地礼品盒被推倒,桌和椅子被挪离了原来的位置,逐个逐个地扫寻起来,一个休息室给翻了遍,连新娘的鞋底都看了,哪有什么戒指。大家楞在那里你可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一直坐在沙发里对着小镜子在补妆的新娘,丢下口红,合了妆盒,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不要找了。” “等一下交换饰物怎么办?”伴娘问。 新娘抿了抿嘴唇,一抬眼瞥见满脸红光,胖得像猪一样的虹董事长推门走了进来,朝这边喊道:“要开始了。” “爸,我的戒指丢了,怎么办?”新娘拉了拉大蓬裙像池塘里被风吹飘的荷花一样游向门口。新娘子抓着虹董事长那双又圆又胖的手撒娇道:“我要阿姨手上的那个钻戒。” “这——!你又玩什么把戏?”虹董事长一脸严肃大问。 “我要嘛!人家的戒指丢了,难道你要我等一下交换饰物时拿不出东西而被人说虹董事长连个戒指都没买给自己的女儿吗?你快去跟她拿啊!”欢乐说着推搡着虹董事长。 “一定是在照相馆换衣服时丢的,我回去找。”忧郁起身想朝外走。 “不许去!”新娘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噘起殷红的嘴唇叫着。“一个戒指有什么大不了的,用得着你跑回去吗?没了就没了,大不了着买一个!” 忧郁的嘴角抽动了几下,脸色一阵白,一阵紫,想说什么,但又吞咽了回去。心底泛起的痛楚比那天在首饰店选结婚戒指时还要痛得厉害。这个戒指是用我他多年积蓄的三分之二才买到的,换句话说,就是在他的心上挖了块肉。这几年的省吃俭用,几年的辛苦血汗,就换来这么个看似响玻璃的指环。现在还没等戴热就失去了踪影。心在痛,又岂止是心痛。欢乐脸上的不在意,像刀子一样捅了忧郁几刀,血在忧郁心里流成伤心。早知道就买个人工钻戒,反正都是要丢的,况且还看不出来,一样的亮一样的晶莹,再不然打个黄澄澄的金戒指不也挺好的吗?忧郁懊恼地搓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白金戒指,想着。 “哟!哟!哟!这是开什么国际玩笑哪!”休息室的门猛地被摔开,一串尖刺的声音,伴着一股浓烈香水味旋进来。不用看,忧郁就知道进来的是那个打扮地比新娘子还也光鲜的欢乐的阿姨。 “我要你手指上的钻戒!”新娘子也不看她,自顾自的在屋子舞动着镶满花边的裙子,鼻孔里冷冷地哼道。 “哟!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这丢的要是别个的,上哪去要去!?”欢乐的阿姨闷声说。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笨的人?你不想想看,今天你给我你手上的那个两拉克的钻戒,明儿个你不就有理由向我爸要个三拉克的——连这么简单的帐都不会算!”欢乐拿起唇膏一边涂一边道。 “这个……?”望了望手指上那个闪亮的钻戒,再睨了眼一脸哀求的虹董事长,欢乐的阿姨发现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自己的手上。只见他甩着耳边玛瑙的耳环,笑意盈然地将钻戒套上新娘欢乐的手指上,热络地搂着欢乐道: “你真会说笑,阿姨怎么敢要你爸还给我呢,就算阿姨加送给你的结婚礼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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