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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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杭州风波 第一回过江龙痛打东瀛剑

文 / 少昊
红|袖|言|情|小|说

这一日早朝将近,御林军卫士摆列在午门外,甚是庄严肃穆,只见百十道火把通亮,宫灯高挑,午门大开,各官依序从掖门进入。过了奉天门,进到正大光明殿,里面一片天乐之音,内官一队队捧出金炉,焚了龙诞香,宫女们持了宫扇,簇拥着天子乾隆升了宝座,众文武官员口呼万岁朝拜,一时但见下面众官员一个个穿得衣冠楚楚,领顶辉煌。

朝拜必,当下有事诸官呈上奏折请命。最后有军机大臣和砷出班奏道:“启禀皇上,上月有东瀛派来两位使者,要求归还他邦宝物百艳侍女图,只因这图是东宫所有事物,所以一拖在拖。此事还请皇上定夺。”

乾隆点了点头,道:“那百艳侍女图,听说是座绣屏,太后很喜欢的,可究竟是他邦宝物,还是我朝宝物,到底说不清。再者,这宝物既是东瀛的,为何会在东宫?真是有些蹊跷。”

和砷道:“皇上,区区一件侍女图,我朝何止千件,就算不是他邦的,但他们特派常隶奉平史高木史郎使者前来,足见一番诚意,又苦苦相商,给足颜面,若再不给他们的话,岂不显得我大清国小气吗?”

乾隆也不爱多理此事,说道:“恩,和爱卿所言极是。这件事就交由詹事府办理好了。”

詹事府詹事杨庆宗和少詹事李秋风上前领命。其后再无别事,便即退朝。

李秋风跟着上司杨庆宗出得宫来,便即一同上轿向驿馆行去。李秋风轿在后,旁边自有肖公子和寥云飞跟从。

不一会儿到得京都驿馆,早有驿丞和馆中衙役出来迎着,请两位大人进客厅就座奉茶。肖、寥二人守侯在馆外。

杨庆宗对驿丞说道:“快请东瀛两位使者出来,我们皇命在身,要见他们。”

驿丞喳了一声忙出去了。

这詹事府詹事杨庆宗年约五十,长得面白微须,甚是健硕,坐在那里自有一种威严,然而他为官多年,最熟于官场做作,知道李秋风这位小属下是皇上身边红人,所以并不敢得罪。此时,他白胖的脸上忽而挤出满面笑容,向着李秋风道:“李老弟,我听说你是江南杭州人士,可听你说话,却又是道地的京腔,这是为何呢?”

李秋风笑道:“杨大人不曾听说过吗?有一首歌谣唱得好听:

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

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

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

“诚如您所见,京城里流行什么,全国各地自然纷纷效仿、学习,北京话也是官腔,我们江南一带学的人多得很。父母从小就督促下官说,所以您要叫我说江南话,我还说不上来呢!”说着,二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李秋风最是忌讳外人知道自己曾在北京的低下身份,所以便对外传说自己是杭州人,以掩人耳目。

李秋风向客厅外瞅了眼,见使者还未来,便问道:“对了,杨大人,下官一向好奇心重,这‘百艳侍女图’到底是怎样一件宝贝,东瀛小国为何要派人来索取呢?”

杨庆宗也朝外看了看,显得很神秘地直盯着李秋风双眼,说道:“老弟,我看你也不是外人,便告诉了你也无妨。这绣屏刚入宫时就是经我手安排送进去的,当时有缘见了一眼,要说这东西可真是个宝物,那绣屏虽不大,却薄如蝉翼,好象轻轻吹口气它也能碎成粉末,而那上面又绣有不多不少共一百位美女,各各模样不一,有欢乐的,有皱眉的,颦笑迥然,动作各异,都在那围着一眼温泉沐浴,所以才叫做‘百艳侍女图’,更有其妙处,你一直盯着它看时,仿佛屏上女子都在那里动,又好象都在朝你弄姿作态,其乐无穷,种种精微奥妙之处,诒非人工所制,真是百看不厌呀!”

李秋风越听越入神,不禁也想见识一番,感叹道:“真没想到,那东瀛一个小小国家也有如此稀世珍宝,只不知如何流落我过的?”

杨庆宗叹了口气,道:“老弟你可有所不知啊,这宝贝上那些女子的相貌、服饰都是咱中土丽人,哪里是他们东瀛夷邦女子?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东瀛人和咱们同样都是黄皮肤黑头发,不像那些西洋人,一个个长得七扭八崴像鬼似的红发蓝眼,如果有西洋人来要这座绣屏,称是他们的,咱们还不答理呢。”

李秋风道:“如此说来,这绣屏真是咱大清国的了,那就告知皇上,不要送给东瀛了。”

杨庆宗笑道:“老弟太认真了,像这么一件小宝贝,咱大清国多了去了,就算白白送一件给他们小邦,让他们带回去好好见识一番吧。”

这时门外脚步声传来,走进几个人来。

当先一人便是驿丞,只见他笑容满面地请进身后两名和服打扮的人,向杨、李二位官员介绍道:“这两位是日本国使者。”指向一个身材不高,却很精明干练的中年人道:“这位是常隶奉平史高木史郎阁下。”又指向一个身材矮粗、筋肉厚实、面目威武的武士道:“这位是号称日本国第一剑士的康剑一雄阁下。”又向他们介绍了杨庆宗和李秋风二人,便退了下去。

李秋风注意他们的模样,突然间盯在了康剑一雄身上,越看越觉面善,猛地想道:“此人不是我在杭州时,跟红花会几位当家去海边遇见的那个武士吗?怎么又来到京城?摇身一变就成了大使者?”心下揣摩不透,再仔细一看,他除了服饰华贵整齐一些外,长发也束了起来,杂须也剔除干净,腰间的两把刀剑也放得很规矩。幸而康剑一雄当日并没有注意到李秋风。

杨庆宗拱手道:“高大人、康大人,二位远来辛苦。”李秋风也跟着相召。

高木史郎和康剑一雄便低头深深鞠躬,行拜甚恭。杨、李二人见了,不敢领受,又忙连连答礼,礼毕,各人坐定。

杨庆宗又道:“二位使者的来意,我朝大皇帝已经知道,并遣我们两个来办理。”

高木史郎点了一下头,用很纯正的汉语讲道:“我大日本将军殿下差在下来,正是为了取回流失已久的百艳侍女图,那是将军殿下的家传世宝,还请二位阁下务必物归原主才是。”

李秋风一直记恨着当日康剑一雄要刺自己的一剑,每时想到那一剑距自己只一根头发丝远,便会吓得魂不附体,此时既认出他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他们都认做是又来抢自己国家宝物的强盗,思虑着如何杀杀他们的锐气,让他们大大出丑,便问道:“高大人口口声声说百艳侍女图是贵国将军殿下的传家宝,不知有何凭证,又为何会流失我朝?”

高木史郎道:“这话说来就长了,将军殿下年轻时,家族不幸被另一仇敌所灭,托天皇陛下的洪福,只有将军殿下一人逃了出来,携家传世宝百艳侍女图来到渤海湾一带,不想又遇上贵国军事混乱,乱中失弃了此宝,其后数十年卧薪尝胆,终于重回日本杀戮世仇,一举成为当今日本最具实力的一军、幕府的首脑人物。如今将军殿下年事已高,想起以往之事不免痛惜,听说侍女图在贵国东宫之中,特命在下二人讨回。”

李秋风听后在杨庆宗耳边低声道:“大人,他连‘卧薪尝胆’都知道,这百艳侍女图肯定也是道听途说去的。再者,哪儿有逃亡在外,却甘冒忒大风险带个劳什子屏风的道理,可见一派胡言!”说得个杨庆宗也暗暗点头。

只听高木史郎又说道:“这些事情在下已经对贵国副皇帝殿下说过,并有将军殿下亲笔书信一封为证,二位阁下若有不信,可找副皇帝殿下一问便知。”

他此言一出,杨庆宗、李秋风二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问道:“副皇帝,谁?”

康剑一雄见他们面脸的惊奇,说道:“还有哪个副皇帝?便是和砷殿下。”

杨、李二人惊得不知所措,自言自语道:“和大人,他是什么副皇帝?”原来,日本派的高木史郎和康剑一雄两名使者来到中国,即是和砷接待,二人见他权势极大,所以以为是副皇帝,倒不是和砷自命的。

此时,杨、李二人听了他们的话,想想和砷在朝中却是行使的是副皇帝的权力。杨庆宗又趴在李秋风耳边道:“和中堂官迭一品,就连皇上都喜欢他,咱们可不要再到外面乱说才是。”

李秋风又点头道:“是,是,多谢大人提醒。”

高木史郎和康剑一雄见那二人总是低头私语,以为看出了其中破绽,急得大汗淋漓,却又见他们忽而含笑相对,不知出了何事。高木史郎又从衣囊中取出两张银票,双手托在头顶,递向二人面前,道:“这是将军殿下的一些见面礼,请二位阁下收下!”

杨、李二人接过一看,银票上各有一千两白银在账,很是吃惊,对视之间,已然明白对方意思,又都点首微笑。

杨庆宗向他们笑道:“高大人、康大人尽管放心,百艳侍女图既已由和砷……和大人证明是贵国将军的宝物,我们定当奉还,这就马上回宫办理。”说着起身就要走出去。

高木史郎心下一喜,没想到这么容易便会解决,笑道:“二位阁下有劳了,我们送送二位。”

高木史郎和康剑一雄一直送到馆外,杨庆宗和李秋风连道客气让他二人不必多礼。

双方推让中已经出来走到轿子处。那帮子轿夫和肖公子、廖云飞在驿馆旁一搭茶寮酒肆中歇脚,不想他们这时出来,廖云飞到底是练武的奇才,耳聪目明,最先看到,忙飞奔上去,给李秋风掀起轿幕。

他这一展云中腿上乘轻功不要紧,却被旁边武痴康剑一雄看见了,“咦”了一声,不管了杨、李二人,走上前指着他道:“你这下等人功夫很好,来来,咱们比试一番。”

在场众人猛地一听都感奇怪,一齐瞅向他们二人。

廖云飞哪里将外国人放在眼里,可他到底多日不曾与人交手,手脚早已发氧了,只瞅向李秋风,听他意思行事。

康剑一雄见了他一副瞧不起自己的模样,不禁气向上涌,抽出一把长剑,叫道:“怎么?你不敢吗?一个中国人有什么了不起,我倒要让你见识见识大和民族武士道的精神,来吧!”

在场众人大多都是中国人,听他出言不逊,都一哄乱叫起来,呼哨遍布,鼓噪廖云飞上去教训教训这个东瀛人。仅一会儿时间,驿馆门外又围了许多人,有京城人,有外地人,还有外邦异族人,越聚越多。

高木史郎面现难色,上前阻止康剑一雄道:“一雄君,这里是中国,不是我们日本,讲什么武士道精神?”又走到李秋风身边,道:“阁下,对不起了,康剑一雄是个武痴,在日本时偶尔路上遇见一位武士也要上前比试一番才肯罢休,真是失礼了。绣屏一事还望阁下尽心尽力。”

李秋风道:“高大人放心好了,这绣屏若果真是贵国将军之物,那是跑也跑不掉的。但此时之事却关系到咱们两国武术交流,不如让康大人和我这小随从较量较量,不也是取长补短,增进友谊的大好良机吗?”在他心中是想以廖云飞之手挫一下康剑一雄的傲气,也报了当日杭州一剑惊吓之仇,亦长了自家的威风,至不济输了,事前也已说过,只是位大人欺负了个小厮而已,他也绝没争多少荣誉。便对廖云飞点点头,道:“你就请康大人指教两招吧。”

廖云飞心下高兴,更不多话,抡起飞龙拳直朝康剑一雄挥去。

康剑一雄没想到他拳来得如此之快,又是从不可能出招处打来的,惊了一下,侧身避过,说道:“你偷袭我!你没拿兵器,我可不占你这便宜。”

廖云飞又踢起云中腿,道:“你先找我打架,怎么反说我偷袭你?”

康剑一雄见他招式古怪,又是一惊,道:“可你没刀,岂不是瞧我不起?”

廖云飞又道:“我打架从不用刀!”嘴上虽说着话,手脚上功夫却并不懈怠。

康剑一雄自幼习武,一把利剑在日本所向披靡,无敌海外,三十岁以后练习中华武术,四十岁开始研习西域波斯神技,自持武艺不凡,也曾打败过几名江湖成名人物,此时没想遇见了真正对手,忙打叠起全副精神与战。

廖云飞见他剑法凌厉,一股凶猛之中融入了纯正的中土招数,不觉也有些吃力,开始将飞龙拳和云中腿使得虎虎生威。

这时,附近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将大街三市也给堵塞了,引来了一队九门提督府的官兵企图镇压。要知道,有人胆敢在京城驿馆外打架闹事,不同寻常,但到了近处一看,原有詹事府官员和日本国使者主持,也不敢再上前阻止了,围在四周,无形中倒是助长了场上两人比武的气势。

二人翻翻打打,在驿馆门前一场龙争虎斗,这一仗又不比其他江湖武斗,已是关系到中日两个民族之间的比拼,二人都不敢稍有疏忽,就连四周看客也暗暗心惊。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看看四五十回合过后,优劣渐次明朗。康剑一雄颇感不支,没想到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上司和其他国家使者,竟会败给一个无名随从,大觉丢脸,气得面红气喘,手中之剑越加乱了。恨到狠处,金刚怒目,凶神恶煞也似,拼却性命不要,纵身扑向对方。

而廖云飞却凭着自身修为和不凡的内家功力越战越勇,手与脚来回呼应,往往在对方剑锋将要触及衣角时才避过、回招,飘逸自如,路数一丝不见慌乱。

四周众人见了都高高叫了一声好,可见廖云飞占尽地利与人和。他打得兴起,哪里顾虑对手是位使者,毫不留情地一顿猛打,只打得康剑一雄丢盔弃甲,连连后退,他更是趁势连忙攻上,不失时机地使出飞龙拳、云中腿。正是:双拳起处云雷哄,飞脚来时风雨惊。

康剑一雄招招受阻,长剑在手已失去威力,尤其被打得鼻口出血,大骂日本话。他恨不能千刀万剐了这个令他如此出丑的壮汉,却无论如何努力就是奈何不了他,只气得叫道:“可恶!”

杨庆宗看得暗暗心惊,再看那常隶奉平史高木史郎,脸上青黄不定,甚是难堪,忙走到李秋风身边道:“老弟,快让你手下不要打了,再若这样下去,非闹出事不可。”

李秋风想想也是,叫道:“好了,比武结束,大家停手罢斗!”

廖云飞听了这话,便也收手跃回李秋风和肖公子身边。

那康剑一雄陡然失去攻击,好象雷霆万钧之势终于卸下的一般,如释重负,竟一屁股摔倒在地,剑也随手丢下。

在场众人都大叫其好,掌声雷动,这一场自然是中国胜了。

那康剑一雄哪里受得了如此羞辱,坐在地上,两只臂膀一展,将和服褪却,露出黝黑健壮的上身,绰出一把短刀,双手紧握刀柄,高举过头,突地便向腹部刺下。

肖公子却一直注意着他,此时看得认真,知道不妙,使劲一推廖云飞道:“快阻止他不要自杀!”

那廖云飞不及细想,脑中还未反应过来,已经展开云中腿上乘轻功,飞跃过去,就要出飞龙拳打下他手中短刀。不想这时蓦然间旁边又飞过一人,右掌抢先挥向康剑一雄,星飞电絷般已将他手中之刀打落在地。

众人看得心惊,再一看这突如其来之人却是高木史郎。

只见高木史郎一把拉起康剑一雄,用日语对他讲道:“你就想这样死了吗?太不值得了,一雄君,快拾起你的剑,记住,你是个武士,为将军殿下效力的武士,武士就不应这样轻视自己宝贵的生命,生命是天皇陛下赐予的,怎可轻视?你应当受得起打击才对,我们决不能再输给另一个民族了!”

廖云飞呆立在当地,回思着刚才一瞬间的事情,心想:“如果与我比武的是这个人的话,败的也许就是我。看来他们还是有厉害的角色。”

高木史郎数说了一番康剑一雄,又走到杨、李二人身边,笑道:“贵国人才济济,不是我们海外小邦可以比得上的。绣屏之事还望阁下费心办理。”

杨庆宗亦笑道:“高大人放心,我这就去禀明皇上,火速送绣屏归还贵国。”

高木史郎躬身笑道:“有劳了!”

杨庆宗和李秋风便上轿忙走了。

李秋风坐在轿中很是开心,简直要手舞足蹈了,心想:“你堂堂一国使节却当中输给我一个小小随从,这比杀了你还要来得解恨,看你还敢用剑刺我?”却又有些可惜,可惜那康剑一雄要自杀时,救他的不是打败他的廖云飞而是高木史郎,多少不尽人意,但已是报了杭州一剑之吓。

在李秋风的头脑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心想:“东瀛人会将和砷认成是副皇帝,可见他权侵朝纲,不可一世,何时我能够坐上他的位置,也不枉来此人生一遭!”又想道:“为了一件无价之宝绣屏,东瀛人可倾千金活动,用在‘副皇帝’身上的,可想而知更多了。所以这官,不做则已,一做惊人,要做就做大的,做万人瞩目的,做拿权拿势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才不会被他人摆布、操纵。但要有和砷的成就也不是没门道,惟有……惟有利用红花会了。”顷刻间又有一主意酝酿而成。

他脸上微微一笑,自觉想法不错,突然间电闪雷鸣,一阵狂风大作便即下起雨来,那雨越来越大,街上行人都忙躲避。

杨庆宗在轿上拉开一些轿帘对另一轿上的李秋风道:“李老弟,这样天气不宜拿出绣屏,不如我们明日再办吧。”

李秋风心下更喜,道:“我也正有此意。”于是二人分道而走。李秋风忙嘱咐轿夫向傅府行去。

回到傅府,李秋风顾不得雨大淋湿官袍,只想快些进宫让皇上高兴,自己也会有好果子吃,便忙向后园跑去。

他刚进了自己房间,看见恋愁、念慈二人正在那里,很感奇怪,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在我这里?”

两个丫鬟道:“你没看见我们在帮你收拾屋子吗?我们小姐看你身边没有使唤丫头,所以一大清早便亲自过来帮你打扫,你还不感激涕零于我们小姐?”

李秋风暗叫一声:“不好!”忙又向内屋冲去,进到里面只见傅黛玉正好翻出一个包袱来将要打开。

她见了李秋风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笑道:“你今儿可回来得晚了。怎么淋成这样?”

李秋风上前指着她手中包袱道:“你从哪里找出来的?都是些破烂货看了也不怕脏眼!”

傅黛玉却很想打开来看,问道:“这里好象有书,到底是些什么?”

李秋风眼珠一转,说道:“噢,是我从江南收罗带回来的,都是些古体诗、汉乐府、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什么的。”说后又觉后悔。

傅黛玉一听非常高兴,笑道:“你真有心,知道我喜爱这些玩意儿,特别在杭州找来带给我的,是不是?”

李秋风忙道:“是啊,是啊。不过,今儿早晨上朝,遇见位很有名气的人物纪晓岚,不如先请他老人家鉴赏一番,弃其糟粕,选出来些精品再给你看,如何?”

傅黛玉却道:“不嘛,我等不及了,现在就要好好欣赏欣赏。”

李秋风看不是事,上前抢道:“我的好小玉,乖小玉,你就行行好,给我拿去先让纪大人鉴定一下再给你。我是怕这里有些不堪入目的词句,你女儿家见了不好,反要怪我。”

那傅黛玉笑着将包袱藏到背后,与李秋风玩闹道:“不给,你抢去好了。”

李秋风知道她脾气,不敢用强,嘻嘻哈哈,软言巧语,终于将包袱拿到手,又对她道:“我现在就拿去给纪大人看,马上再回来给你!”说罢将包袱塞入官服中,以免被雨淋湿,着才又跑出房去。

傅黛玉觉得他办事稀奇古怪,几本文集用得着如此认真,要在大雨天里请别人品评,好象人家从未见过似的。微笑着摇了摇头。

李秋风出得傅府,重又上轿向皇宫行去。到了宫中请一位葛公公代为传话。

那葛公公进去许久回来说道:“李大人,皇上本来在香妃处,不肯接见你,倒是多亏了老奴说李大人有要事请奏,皇上这才答应的,让你去上书房觐见。”

李秋风连连行礼,道:“多谢公公了,在下事后定有相谢公公的礼物。”说着,直入上书房。

此时,乾隆刚从香香公主处回来,原来,自回京后,乾隆便封咯丝丽为妃,但无论怎样用尽心机,她终究是死也不从,乾隆亦只得望梅止渴。

他端坐在椅上,抚摩着手上一道剑疤,那正是咯丝丽在杭州时刺伤他所留下的。不想李秋风进来跪下叩头,将乾隆从遐想中唤醒,忙将有疤的手臂放在桌下,他很在意别人见到那红色疤痕。

他看李秋风仍跪在地上,咳了一下嗓子道:“你起来吧。有什么事要见朕?”

李秋风起身道:“皇上,微臣有重要奏折面交皇上。”说着瞟了眼两边太监。

乾隆以为他要密奏弹劾谁人,便屏退太监,问道:“怎么,与东瀛人谈的绣屏之事出问题了?”

李秋风摇了摇头,道:“那绣屏是东瀛人的,自然要还给他们,这事请皇上放心,办理得很是顺利。以微臣看,既然要还给他们,不如再赠个人情,我朝特派有能力官员护送宝物回东瀛,以此两邦交好,也可让他们见识一下吾皇恩流八方、德溢四海的气量仁德。”

乾隆笑道:“好,好。”又问道:“那,你所来还有何事?”

李秋风看左右无人,这才掏出包袱解开,说道:“皇上请看!”抽出三个信封,恭恭敬敬,交到皇上面前桌上。

乾隆很感奇怪,见这三个信封,因年深日久,纸色都已变黄,而信封上并无字迹。

乾隆抽出第一个信封中的纸笺,见笺上写了两行字:

世倌先生足下:

将你刚生的儿子交来人抱来,给我一看可也。

下面签的却是“雍邸”两字,笔致圆润,字迹潦草。乾隆见了心下一凛,想道:“这笔迹是先皇所书,可为何要称‘世倌先生’,落款又写‘雍邸’呢,到底有何用意呢?”

他也并不多想,又抽出第二封信来细看,但见字迹清秀,仿佛出自女子之手,展纸默读道:

亭哥惠鉴:

你我缘尽今生,命薄运乖,夫复何言。余所日夜耿耿者,吾哥以顶天立地之英雄,乃深受我累,不容于师门。我生三子,一居深宫,一驰大漠,日夕所伴之二儿,庸愚顽劣,令人神伤。三官聪颖,得托明师,余虽爱之念之,然不虑也。大官不知一己身世,俨然而为胡帝。亭哥,亭哥,汝能为我点化之手?彼左臀有殷红朱记一块,以次为证,自当入信。余精力日衰,朝思夕梦,皆为少年时与哥共处之情景。上天垂怜,来生而后,当生生世世为夫妇也。妹潮生手启。

乾隆看过这信,惊谔不已,颤声自语道:“啊,这竟是涉及到我出身大事的证物!”从头至尾又看一遍,心想自己左臀上确有殷红斑记,若非亲生之母,焉能得知。慌忙又打开第三封信,只见却是红花会的总舵主于万亭的遗言遗物,思前想后,又拿起第一封信笺来仔仔细细、不漏一字地端倪起来,最后又沉吟道:“这既是先皇亲笔所书,看来署的‘雍邸’两字,是他做贝勒时的府邸,如果要是先皇做了皇帝,就自然不会称陈阁老为‘先生’了,难道……难道真是……”他不敢再想下去了,自从数年前那晚红花会于万亭和文泰来入宫后,对他所讲的一切,他虽历历在目,但却一直以为是红花会捏造出来的,用以控制自己,而后他们又遮遮掩掩,不以这些证物相视,更加认为都是些子虚乌有的谎言,然而,此刻却不由他不信。

他重又拿起第二封来,想道:“此信署名为‘潮生’,那不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吗!”他曾密派探子打探到有关陈家所有的事情,知道陈母闺字“潮生”,这时手捧素未见过面的母亲手书,脸上呈现出抚爱之色。又想道:“这里所说三子,‘一弛大漠’自是陈家洛,‘所伴二儿’必是那个庸碌无为之人,那么,‘一居深宫’说的竟是我了!”和前一封一对照,立刻迎刃而解。

至于和自己相换,到了陈家的那个女儿,本是位公主,后来嫁给常熟蒋溥。蒋溥的父亲蒋廷锡于雍正初年任户部侍郎,其实陈世倌任山东巡抚,两人共同治水有功。陈、蒋二人后来都入内阁。蒋溥更由户部尚书、礼部尚书而大学士,同驸马一行,终乾隆一朝,蒋家荣宠不衰。据常熟故老祖传,蒋溥陈夫人所住的楼堂,当地都称之为“公主楼”。

前后因果,纷至杳来,令乾隆心神疲惫,瘫坐在椅上,两只胳膊支在桌上,两只大手扶住脑袋,低头苦想。

李秋风留意着乾隆看信时的表情变化,这时轻轻上前一步,小声问道:“皇上,这些信件,可还有些用处?”

乾隆缓缓抬头,瞅向李秋风,那眼神是冷酷的,好象两道利刃,将要把人的心都穿透似的,只看得李秋风全身颤抖,不敢直视他眼。只听皇上说道:“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搞到的?”

李秋风早就想好了应答之策,回道:“启禀皇上,微臣在红花会时,曾经听到过有关皇上的信件藏在京城某处,所以来京后便连忙查找,当然都是暗访,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长辛店一带找着了。”

乾隆又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找到的?找到后,可打开看过或是给别人看过?”

李秋风忙道:“微臣不敢,微臣哪敢翻看本应属于皇上之物。微臣自从听红花会总舵主陈家洛无意说起北京长辛店时眼神很是特别,所以才暗暗记了下来。从上月开始去长辛店,每次也只有我孤身一人前往,并不带随从,经过一个月千辛万苦地翻找,几乎每寸地方都仔细查过后,昨晚无意中在一个小山洞中找到了,今天特来献给皇上。臣,一片忠心,并无他意!”

乾隆想了一想,道:“好,你做得很好,这些信件其实无关紧要,那些反贼们看得却重,但到底难为李卿家赤胆忠心,朕不会忘记的,今后等有了一点儿功绩,自当升官封爵。”

李秋风很是开心,跪下磕头谢恩。

乾隆道:“好了,你先去吧!”

李秋风又跪下叩首,退出去了,他竟高兴得忘乎所以,不顾天降大雨,先跑到书坊里一阵挑选,将那些诗词古文一股脑儿地买下,忙带回去给傅黛玉看去了。

乾隆等他走后,又拿出三封信来,越看越觉此事千真万确,更无丝毫怀疑,追怀亲生父母生育之恩,不禁叹息良久,又命小太监取出火盆,将信件证物一一投入火里,眼见烈焰上腾,心下倒甚是轻松愉快,知道今后红花会再也没有把柄威胁到自己了,禁不住开怀大笑起来。又突然想到在这间上书房的一个抽屉里,有在杭州飞来峰上陈家洛赠给自己的一把折扇,拿出来展扇一看,但见红花刺眼,又是“乱世红花,风流乾坤”八个大字醒目,龙飞凤舞中,隐隐有与争天下之意,一时厌恶起来,也投入火盆,顷刻火苗儿大旺,红花折扇毁于烈火中。

一转念间,有一事又令他很担心,想道:“这李秋风太重权势,利令智昏,为达目的不惜牺牲旧主,他既能背叛红花会,焉知以后不会背叛我。可恨他知晓得太多,倒要找个事故将他除掉才行。”想着想着,不禁又想到咯丝丽身上来,苦于无甚良策令她折服于自己,不免又有些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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