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第二十一章“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在西子湖畔留下了一首《声声慢》，一代词后便去了一座巍巍青山。

（一）

宋高宗诏兴四年（1134年）暮春，《金石录》已编辑告竣。李清照坐在芭蕉院的书房里，正在专心致志地撰写《金石录后序》。田杏儿买菜回来了，她说，街上人人都在谈论金兵要犯临安，不知是真是假？

李清照有些信疑参半。因为朝廷已派吏部侍郎韩肖胄为正使、工部尚书胡松为副使赴金国，一是与金邦议和，二是探望被囚的两位皇帝；此际，宗泽、岳飞、韩世忠等将领浴血奋战，各地义军也风起云涌。岳飞将金兵围困在黄天荡里达四十八天，金兵主将兀术只带着几个部属逃了出来。金兵之势已经大减，为何还敢南犯临安呢？她希望韩、胡两位使臣不辱使命，还特意写了三首《上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诗》，为他们送行。难道议和之事失败了吗？

这时，赵思诚来了，他已提举江州太平观。他一是来看望九死一生的弟媳；二是询问一下《金石录》的编辑情况。因为有好几家书坊都想争刻这部巨著。

李清照问起金兵南犯之事，赵思诚说：“金人已立刘豫为帝，国号为‘齐’。这个无耻之尤为虎作伥，便助长了金人南犯的野心。看来，不但中愿难以收复，恐临安也将难保。”为安全计，他建议李清照带上书稿，到金华一带避一避。还说，此事他已和李杭、赵存诚商量过了，他们也觉得这是上策，免得再受战乱之苦。

刚刚平静下来，又要四处逃难了！李清照恨透了刘豫这个认贼作父的汉奸！她想起了当年王莽新室的丑行和嵇康的刚烈气节，挥笔写下了一首《咏史》：

两汉本相继，新室如赘。

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

李清照接受了以往的教训，这次逃难，再不追随朝廷了。决计及早上路，沿富春江逆江而进。

出发前夕，李杭前来送行。他兴奋地对李清照说：“姐姐，你知道吗，王可意表妹逃回来了！”

“真的吗？”李清照极为激动，又问：“表妹夫秦桧呢？“

“也逃回来了，圣上已诏他为礼部尚书！”

“听说金人对掳去之人看守极严，不知他们是如何逃出金人魔掌的？”李清照问道。

“听秦大人说，他们杀死了守卫的金兵，夺了只小船，从涟水渡海逃出来的。”

李清照叹了口气，说道：“我已有三十多年没见过可意表妹了。她出嫁时，我还答应为她填首词呢！待太平下来之后，我就去看她。杭弟，你若见了表妹，记着替我问好。”

李杭点了点头。

（二）

这次逃难，因为没有金石拖累，又有丁香、田婶、田杏儿和麦花作伴，一路上轻松多了。富春江两岸风光绝佳，景色宜人，江船缓缓而行，若进了一幅山水画中，

当江船到了一处平缓的江面时，天已黑了。见江边有一伸入江中的石崖，船家说，那就是严滩。

严滩？李清照心中一震。原来到了西汉高士严光隐居垂钓的地方了！她对视名利如浮云的严光十分敬仰。站在船头上，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她大声咏道：

巨舰只缘因利往，扁舟亦是为名来。

往来有愧先生德，特地通宵过钓台。

到了金华之后，她住在一户兰姓人家。兰家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叫桂琼，喜爱诗词，还抄录过不少李清照的词。听说自己家中的房客就是赫赫有名的李清照时，高兴极了，她还把这一消息悄悄告诉了自己的闺中文友们。一时间兰家可热闹了，那些喜爱诗词的少女少妇们纷纷前来拜师求教，请李清照指点自己的诗词。

有一天，桂琼对李清照说：“夫人，城外有座‘八咏楼’，游人很多，去看看吧！”

听说是‘八咏楼’,李清照知道是南齐诗家沈约在这里任太守时建的，便有了兴趣，答应前去游览。

次日一大早，她到了“八咏楼”时，见七、八个曾向她学词的女子已等候在那里了。李清照朝桂琼看了看，桂琼作了个鬼脸，笑着说：“是我告诉她们的。”

她们一边说着笑着，一边拥着李清照登上“八咏楼”。李清照望着山下的婺江，想起了诗人建此楼时南朝和北朝各不相容。如今，皇上一味求和、逃跑，江山已经破碎，民不聊生，何等悲凉！那里还有心情欣赏风景呢？她当即吟咏了一首绝句：

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

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川。

桂琼是个有心人，她已让女伴们随身备了纸笔，待李清照吟哦完了，她也默记住了，连忙写在了诗笺上，又将诗笺让李清照过目。李清照接过笔去，写下了“题八咏楼”四个楷字。她们像得了宝贝似的，连忙收捡起来。

天气渐渐暖了，山坡上遍是杜鹃花，煞是惹眼。桂琼对李清照说，城外的双溪一带桃树成林，如今正是开花季节，约她前去赏花。

她想换件薄衣，便打开衣箱翻找。忽然，她的双手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出嫁的第二年缝制的一件粉色裙子。那还是赵明诚和她在东京绸布店选的衣料，回家后自己裁剪、缝制的呢！平时总舍不得穿，如今，人已暮年，而衣裙尚新，她感到心头酸酸的，又将衣箱合上了。

“走吧，夫人。”桂琼兴冲冲地跑进来。她见李清照呆呆地坐在桌前，桌上有一首墨迹未干的《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桂琼看着看着，眼泪便悄悄流下来了。她知道李清照心情不好，再也没敢提去双溪看桃花的事。

（三）

局势稳定下来之后，她们又回到了临安。

芭蕉院里的芭蕉树长得又高又大，新抽出的嫩叶如未展开的书卷，在春风中摇曳着。

有一天，李清照写完了《金石录后序》之后，虽十分劳累，双眼也有些胀痛，但心里十分激动，因为丈夫的未竟之业已经圆满。她在心里默默说道：“明诚啊，你放心吧，《金石录》我校勘了十余遍，已无疵点，待刊印成书之后，第一部先送你看。”

她刚放下笔，周英华便领着严青进来了。她走到李清照的跟前，什么话都没说，搀起她来就往外走。

李清照连忙问道：“你们这是‘挟持’我去哪里啊？”

“苏堤！”

“去苏堤做什么？”

“到了苏堤，夫人就知道了。”说完，将她扶上了门外的一辆马车。

待田杏儿她们都上了车之后，马车便沿着湖边飞奔起来。

到了苏堤，李清照看见堤上聚了许多人，其中有段陶宜、梁月儿、东海鸥，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女子。在一棵柳树旁边摆着一张木桌，上面有酒具、菜肴和时令鲜果。李清照越来糊涂了，问道：“你们这是----”

众人齐声说道：“夫人，我们是为你祝寿啊！”

李清照蓦然想起来了，今天是自己六十岁生日！

“英华，是你领的头吧？”

周英华摇了摇头，说道：“做东的可不是我，我也没花半两银子！”她指着湖面说道，“看，来了！”

一只游船箭一般划过来，一位四十余岁的船娘系好了船缆之后，走到李清照跟前倒头便拜，边拜边说：“喜逢夫人花甲大寿，吴二娘祝愿夫人如这西湖一般长寿，也如这西子湖一般明亮照人！”

接着，众人了纷纷向前祝贺。

当斟上寿酒时，李清照笑着问道：“吴二娘，你的美意，清照心已领了，不过，你要告诉我，为何要为我破费呢？”

“因为夫人乘过我的船！”

李清照听了，更糊涂了。

吴二娘告诉她说，三年前盛夏，李清照乘她的船游览西子湖时，曾在船上吟咏了一首《菩萨蛮》，吴二娘十分高兴，便请她写在舱板上。不想被游湖的人看见了，便一传十，十传百，都争着乘她的船，听她讲述才女乘船的经过，还抄录舱板上的《菩萨蛮》。有的游人还多付她船资呢！有一次，四位北方口音的客人乘坐她的游船时，想买走那块舱板，被她拒绝了。客人离船时，一下子留下了二十两银子，比她三个月收的船资还多！

她十分感激李清照，也想报答李清照，但苦于再没见到她。有一次周英华游湖时，知道了她的心事，便想出了这个“挟持”的主意。

戚涌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也从孤山赶来了。一见面就说：“夫人在富春江上写的《钓台》，我已拜读过了。我也想步你后尘，逆富春江而进。不过，我去了就不再回来了！”

“你准备到哪里去呢？”

这位“孤山渔人”朗朗大笑起来，说道：“心无安处，身便无安处。只好‘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了！”

李清照听了，微微点了点头。

戚涌又说：“夫人，前些日子我听一位逃出来的北人说，金兵攻陷东京之后，将万岁山抢了个精光！惟独不要那块太湖石，认为太湖石不吉利。金兵在几个石洞里塞满了火药，‘轰’地一声，炸成了好几段！”

李清照愤愤说：“那块石头炸了也好，免得以后再害人！”

“夫人可知道何云大人的事吗？”戚涌说道。

“何大人如今在何处？”

“他已战死沙场了！”

李清照听了，只觉头顶“轰”地响了一声，她有些眩晕，待了一会才说：“他是何时为国捐躯的？”

戚涌说：“何大人的死，与夫人的表妹夫有关！”

李清照惊得身子一震。

当年，秦桧和王可意逃回来之后，不少人都觉生疑。市井有流言说，秦桧是金国派回来的奸细，在南宋朝廷中当内奸。他多次在赵构面前提出：如今天下无事，主张应“南自南，北自北”。赵构向金邦求和的全部书符都出自他的手。他的主张正合了赵构的心意。赵构便力排众议，授他全权对金议和。赵构不顾主战派和军民的强烈反对，于绍兴九年（1139年），派秦桧与金朝订立了和议：南宋向金国称臣！一年后又第二次与金国签订和议。因他议和有功，被赵构诏为太师、秦国公、魏国公，自此权倾天下。

枢密院编修胡铨上书，义正词严地反对议和，被罢了官职，偏管昭州！主战派将军岳飞不但反对议和，而且率军苦战，还打到朱仙镇，不久即可收复东京。秦桧又急又恨，竟一天发出十二道金牌将他召回临安，释除了兵权，又以“莫须有”罪名关进了大狱。

韩世忠曾质问秦桧：“‘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秦桧词穷。回家之后，身为一品夫人的王可意提醒秦桧说：“擒虎易，放虎难，当断不断，反遭其乱！”秦桧又奏请赵构诛杀岳飞。赵构违背“不杀大臣”的祖宗家法，在绍兴十一年除夕夜，以毒酒赐死岳飞。岳飞在大理寺监狱的风波亭中，写下了“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个大字之后悲愤而死！其子岳云和抗金将军张宪也以军法斩首。

议和之后，金国将赵佶、赵桓的梓宫还给了赵构，其实里边根本就没有遗骨，只是一段朽木！

岳飞临回临安时，何云曾去为他送行，二人抱头痛哭了一场。当天晚上，因秦桧撤走了抗金主力，他率一支孤军与金兵决战，被陷重围。他身中九箭，仍挥刀杀敌。右臂被金兵砍断，他以左手挥刀，左臂又伤，他立于血泊之中，如一尊铁塔。他对围在身边的金兵大声吼道：“爷爷宁死也要站着！”说完，大笑三声而亡！

听到这里，李清照泪如雨下，众人也都泣不成声了。

李清照端起一杯酒来，缓缓走到湖边，将酒洒进湖水里，刚唱了一句“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众人便跟着大声唱起来了。岳飞的那首《满江红》，在西子湖畔久久地回荡着。

（四）

自杭州更名临安以来，临安城里也和当年的东京一样，不但宫中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一些文武大臣家里也蓄妓养伶，纸醉金迷，香车宝马穿梭于达官新贵之间。在新年、端午、仲秋、重阳等节日里，大臣们纷纷向皇帝、皇后进献诗词。这虽是些应酬之作，但却明着暗着相互攀比，看谁献的诗词最好。于是，有的人家就会重金请人捉刀。

身份显赫的王可意为了讨得赵构和皇后的欢心，曾派人给李清照送来了两锭赤金和几匹绸缎，请她代写一词以献赵构，被她拒之门外。

有一天，一乘豪华的小轿抬到了芭蕉院门口，随轿来的侍女对田杏儿说，她是奉秦夫人之命，来请赵夫人去秦府赏花，并一再提醒说，赵夫人的表妹在府中专候！

田杏儿进屋告诉了李清照，李清照让田杏儿告诉秦府的侍女：李清照没有这么一个表妹！

今年正月，王可意将麦花请到了秦府，对她说，自己一直想念李清照表姐，听说了她的坎坷遭遇后还掉了眼泪。她让麦花告诉李清照，她和秦桧没有后人，已将李清照表哥的儿子过继到秦府，改名为秦喜，诏兴十二年考中榜眼，今已诏为枢密院事，有望诏为相职。秦喜也很想见见自己的这位表姨妈。麦花临走时，王可意还特意嘱咐说，今年元宵节时，宫里的灯会十分热闹，她想请李清照进府，除了观灯，老姐妹俩也一块儿叙叙旧。她让麦花先带个口信，元宵节那天，她要亲自到芭蕉院去接。

麦花将王可意的口信带给了李清照后，问道：“夫人，若秦夫人来接你，怎么办？”

李清照说：“我自有办法。”

元宵节那天一大早，李清照就和田杏儿去了西子湖。她沿着苏堤缓缓走着。入夜，见一城灯火犹若繁星，有焰火在半空中绽开，耀人双目。她不由想起在东京过元宵节的情景，满心的感慨，化成了一首《永遇乐》：

落日熔金，暮云合壁，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笛梅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王可意在元宵节吃了闭门羹之后，再也没来请过李清照。

（五）

清明刚过，李清照看见芭蕉树下又生出了几株嫩黄的小苗，小苗生机盎然，很是高兴，便用木瓢盛水去浇。这时，周英华带着一个女仆来访，女仆手里还拎了个书箱。

“是什么书？”李清照指着书箱问道。

“《金石录》。”

李清照笑着摇了摇头：“你可别宽我的心了！”

周英华命女仆打开书箱，里边是一册新书，封面上印着《金石录》三个醒目的楷体字。

李清照连忙取出来，双手有些发抖。她翻了几页之后，便将《金石录》紧紧抱在了自己的胸前。

“夫人，这是《金石录》第一部样本，请你过目。”周英华见李清照的双眼已经潮湿了，心中也很激动。这是赵明诚数十年的心血，也是李清照一生的心愿！她的汗，她的泪，她的情，还有她太多的苦难，都凝在这部《金石录》上了！

“英华，我可要替赵明诚谢谢你了！“

“我还要谢夫人呢！因为没有夫人以命相许，以身相报，这部前无古人的皇皇巨著，难保不会湮没在尘土之中！”周英华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又说道，“此书与夫人之功，都将恩泽后世。‘海川斋’能独印此书，亦可名播天下。”

李清照一时语塞，只是久久地望着这位同自己一道逃出来的青州女子！

田杏儿端来了用当年新茶冲泡的茶水。二人喝过茶之后，周英华忽然说道，“夫人，我今天来芭蕉院，还要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只管说吧！”

“你的词集编成之后，拟定何名？”

李清照想了想，说道：“我原拟集名为《李易安集》，后来又觉得需换个集名才好。”

“你拟换什么集名？”

“我生在漱玉泉边，出阁前也长在漱玉泉边，想将词集定名为《漱玉集》，不知可否？清照请你赐教？”

“《漱玉集》？好，好！夫人之作，其诗其词，皆如漱玉！”周英华连声说道，“待夫人将手头的近作整理完毕，‘海川斋’即用上好之纸，最精之工，立即刻版刊印！”

一抹暮春的丽阳，照在了李清照的脸上，她微微笑了。

（六）

绍兴二十六年（1138年）早春，西子湖畔的桃花开了，苏堤上的柳树也绿了，只是早晚还有些寒意。

周英华一大早就来到了海川斋书坊，她拿着一册刚刚印出来的《漱玉集》，心中异常激动。因为这册《漱玉集》,不但比以往所印之书都要精美，而且成都、广州等地的一些书商已在临安等候好几天了，他们都急着要将所定的《漱玉集》送回去。就在这时，桂林和福州的书商想抢在同行们前头要书，正和书坊的伙计们争论着。她忽然想起了李清照，对，应先给她送去十册！

她连忙让女仆包了十册《漱玉集》，便乘车去了芭蕉院。

芭蕉院的大门洞开着，一些邻人站在门口议论着什么。一问才知道，原来，李清照不见了！丁香、田杏儿她们在城里找了半天也没见她的人影，此刻又去西子湖找去了。

周英华想了想，对车夫大声说道：“快，去苏堤！”

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向湖滨奔驰而去。邻人们也纷纷随后去了苏堤。

马车刚到苏堤，就见东海鸥、田婶、梁月儿、严青、段陶宜、麦花她们正和吴二娘在说话。见周英华到了，吴二娘笑着问道：“周大姐，你也是来找夫人的吧？”不等周英华回答，又接着说道，“夫人说，让你们不要去找她了！”

周英华问道：“夫人去了何处？”

吴二娘指了指远处说：“她下船之后，头也不回地就朝前走了！”

周英华又问：“夫人在船上都说过什么？”

吴二娘说，李清照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反复吟哦一首词。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回到船上，取来了一张诗笺：“对了，这是我让夫人抄下来的。”

周英华接过去一看，上面是一首《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大家都不再说话了，只有湖水轻轻抚摸湖堤的细微声。田杏儿忽然指着远处大声喊起来：“看，那不是夫人吗？”

众人望去，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远处有一座黛色的巍巍青山。

宋孝宗淳熙二年（1175年）的一天，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登上了吴二娘的游船，问道：“船家，听说当年女词人李清照曾经乘过这只船？”

吴二娘连忙笑着说道：“是呀，是呀！”她望了望这位身材高大的乘客问道：“请问客人是——”

“我是她的同乡！”那男子的眉宇间有一种豪气，口音也果然与赵夫人有些相似。

游船将要靠上苏堤时，男子取出银子要付船资。吴二娘告诉他说，凡是赵夫人的同乡，她都不收船资。那男子不肯。吴二娘灵机一动，笑着说道：“若客人能留下几个字作纪念，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男子问道：“船上有笔墨吗？”

“有，有”吴二娘连忙从船舱中取出了笔墨纸张，就在吴二娘收桨、系缆的工夫，那男子已经写完了，他向吴二娘抱了抱拳，便登上了苏堤。

吴二娘发现，他留下了一首《丑奴儿》：

千山云起，骤雨一霎儿价，更远树斜阳，风景怎生图画？青旗卖酒，山那畔，别有人家。只消山水光中，无事过这一夏。午醉醒时，松窗竹户，万千潇洒。野鸟飞来，又是一般闲。却怪白鹭，觑着人欲下未下。旧盟都不在，新来莫是，别有说话？

在词牌下边，还有一行小字：博山道上效李易安体，山东历城人辛弃疾。

辛弃疾？这不是那位当年曾经率领五十骑人马，冲进有五万金兵的军营，将叛徒抢回来斩了首的抗金英雄吗？他还是一位了不起的诗人哩！她连忙大声问道：“辛将军，你要去哪里？”

“去找赵夫人！”说着，他便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了。

远处，依然是那座黛色的巍巍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