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 注册

您现在的位置:红袖添香 > 小说 > 历史小说 > 绝代词后

第七章 “倚梅无语理瑶琴。” 文 / 刘敬堂



第七章“倚梅无语理瑶琴。”

词女惦记着孤独的小麦花,太学生终于见到了那个高不可攀的倩影。

(一)

听说孟氏已恢复皇后封号并接进了内宫,李清照总算去了一件心事,但小麦花的命运又让她不安起来。小麦花是留在宫里了?还是让她还俗了?若是还俗,她会到哪里落脚?她在东京可是举目无亲呀!哪里会收留她呢?最好还是回原籍老家。可听说她的老家在黄河边上,有一年夜间发了大水,浑黄的浪头比屋脊还高,全村连人带房都被洪水冲走了。幸亏小麦花命大,被冲在了一棵老枣树的树桠上,才捡了一条小命。后来,她随着逃荒的人流来到了东京,在东京沿街要饭。有一次,她在瑶华宫一带要饭时,因又冷又饿,昏倒在宫门外边,被孟后发现了,将她抱到偏殿里,给她喂了碗饭,又找了一件棉袍裹在她的身上,等她醒过来以后,便将她留在了自己身边,成了她的一个小伴儿。好在孟后不愁衣食,宫中又有很多空闲的房舍。一个是当年母仪天下的一国之母,一个是孤苦零丁的小叫花子,她们相依为命,打发着一个又一个孤独和冷寂的日子。

她决定悄悄去瑶华宫看看,但又不便独自出门,就在心里十分焦急时,机会来了。

原来,一直笃信道教的赵佶,即位后住进了福宁宫,但福宁宫里没有醮坛,更没有供道士们落脚的房舍。他便命人四处“招贤”,将各地道法高深的道士请进宫中,还准备修建主管天下道教的道院。为此,又从民间招了十多位道士进宫主持修建事宜。云中子被选中了,他负责征集各地道教宫观庙宇的图形。前天,他去了江苏茅山,至少月余才能回京。东海鸥在父亲离京期间,被安排在东京西南角的延庆观中。因她和延庆观里的女冠们并不熟悉,所以便又来到了有竹堂,和李清照住在一起。

李清照正愁没有伴儿去瑶华宫,见东海鸥来了,满心高兴。第二天,她告诉继母说,她要和东海鸥去瑶华宫看看。王惠双答应了。

当她们到了瑶华宫的门口时,见大门紧紧闭着。为什么不开门呢?李清照心想,小麦花一定留在孟后居住的内宫里了,她心里有些惆怅。

“我们回去吧!”东海鸥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便安慰她说,“小麦花留在宫中也好,免得一个人在外边四处飘泊,说不定还会受人欺侮呢!”

“留在宫里固然安稳,可宫深如海,就是熬白了头也出不来啊!”

“那怎么办呢?”东海鸥说问道。

李清照也想不出个好办法。她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又从门缝朝里边张望。忽然,她大声喊起来:“看,她在里边!”

东海鸥过去一看,见小麦花坐在大殿前的青石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双眼呆呆地望着院子里的几只觅食的麻雀。她不由地喊了一声:“麦花,快开门!”

李清照也跟着喊起来:“我是李清照,看你来了!”

小麦花已经听出是李清照的声音了,连忙站起,连蹦带跳地跑过来。打开门,一句话都没说,便一下子扑在李清照的身上了。

“麦花,你还好吗?”李清照问道。

小麦花点了点头。她望着李清照,两眼全是泪水。

李清照掏出丝巾,为她去擦眼角的泪水,擦着擦着,自己的泪水也不住淌了下来。她柔声问道:“华阳教主不是已接回宫了吗?你怎么一个人留在这里?”

“是教主让我留在这里的。”

“为什么呀?”

“教主说,她在宫里也许不会久住,让我暂时留在这里。”小麦花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住的偏厢房说,“那些东西,都是她让人送来的。”

李清照和东海鸥随着她去了偏厢房,见房角上堆放着装米面的口袋和一小缸豆油,还有菜蔬什么的,炕上有一些四季衣裳,不过都不是女道士穿的。待她沏好了茶,便向她们说了孟氏回宫的经过。

有一天,华阳教主正在大殿里诵经,她在殿前打扫落叶,忽然来了一队军,齐刷刷地站在宫门两旁,怪吓人的。不一会,又来了四乘轿和一辆着四匹大马的车。从轿上走下几个穿朝服的官员,我以为是哪位大人来烧香许愿的,连忙去禀报教主。教主刚一转身,那几个官员便跪下了,说是太后和当今皇上派他们来接孟后进宫的!

教主说,她要收拾一下再走。但官员们说,太后、皇上正在坤宁殿里等着她呢!教主连忙脱下了道袍,换上了他们带来的衣冠,便和小麦花上了那辆车。那车饰着金边,画着五彩,还刻着龟文,车里前后都有窗帘,座上还铺着锦褥。小麦花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富丽堂皇的马车。教主告诉她说,这叫安车。

进了宫之后,小麦花本来就胆小,又未经历过那种场面,心里吓得“扑通扑通”直跳,更不敢抬起头来张望。华阳教主便将她拉在身后,一步也没让她离开自己。她和太后、皇上见面时,她就站在华阳教主的身边。

当教主参拜了向太后和皇上之后,忍不住心里所受的委曲,失声痛哭起来。向太后也陪着落了泪。赵佶对她说:“皇嫂,你的陈冤已洗,后位已复,应当高兴才是啊!”

待她平静下来之后,说道:“陛下和太后为我正了名,我终生不忘。其实,我这个后位也是有名无实,我在瑶华宫已经住惯了,乍一进后宫,还真有些不习惯呢!”

赵佶说:“皇嫂,你放心好了,只要朕在,就没有谁敢再欺负你了!你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吧!”

向太后也在旁边劝道:“孩子,你想说什么,就大着胆子说吧,有皇上为你作主呢!“

孟后想了想,说道:“既然陛下想听,我就直说好了。”孟后很感激也很信任眼前这位眉清目秀的年轻皇帝。她便将憋在心底里的话,竹筒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地说出来了。

她告诉赵佶,她有三件心事,也是她对皇上的三个恳求。一是要他锐意图治,平息朝廷中的党争;二是要以史为鉴,不恋女色,克制骄奢;三是要诚心纳谏,提防妄臣弄权。她说:“后宫本不应涉及国家政事,但有一个人,我若不说,总觉有鲠在喉,这个人就是蔡京。”因这些年来,她一直在留意蔡氏,还特意说了两件事:

当年,先帝驾崩,高太皇太后启用马马光为相,因司马光最恨新法,上任伊始,便立即废除了新法。他宣布要在五天之内恢复差役法。由于时间过于急促,各地根本来不及推行。但依靠新法当了开封府尹的蔡京,为了讨好司马光,不遗余力地恢复旧法,果真五天之内将所辖的各县都恢复了差役法。后因被御史台所劾,被贬出东京。

五年后,哲宗执政,启用章淳、蔡确,蔡京被诏回代理户部尚书。章淳提出要废除差役法,恢复免役法。蔡京为保官位,又立即倒向章淳。这种见利忘义、出尔反尔的钻营之辈,切切不可重用,否则便会酿成大祸。

令赵佶感到不解的是,她对当年陷害她的曾淳和刘皇后,却一字未提。

孟后说完之后,停了停,又补上了一句:“陛下圣明,我所说的三事,想必陛下已有大计了。若有谬误,恳求陛下降罪。”

赵佶听了,频频点首。说道:“皇嫂所说,皆金玉良言,朕记在心里就是了。“

当天夜里,向太后在宫中设宴。宴后,孟后将小麦花叫到自己的寝宫,悄悄嘱她说,她的年纪太小,又未正式出家为道,不宜留在宫中,要她先回瑶华宫居住,她会常去看她的。她担心小麦花一人住在那里过于孤单,还特意安排了一个叫辛芹的宫女和她同住。

李清照连忙问道:“辛芹呢,她在哪里?”

这时,从后院走来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宫女。东海鸥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低声对李清照说:“这就是辛芹,我在宫中见过她,还为她看过病呢!”

辛芹也认出了东海鸥,连忙走过来说话。

原来,辛芹早年进宫,已有十九年了。因近年常犯心口疼,虽经服药治疗,但一直未见好转,经孟后出面,准许放出宫去,回江陵原籍。因等待原籍的哥哥来接,所以暂时安置在瑶华宫居住,也和小麦花作个伴儿。

李清照听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们又说了一会话,才离开了瑶华宫。

路上,李清照忽然问道:“若辛芹被她哥哥接走了,小麦花怎么办?”

东海鸥笑着说:“她可以随我去呀!四海为家,比在后宫里自在多了!”

李清照听了,觉得颇有道理。

(二)

设在东京中城的太学,虽说是朝廷的高等学府,国子监规定的学规亦十分严格,但毕竟都是些年轻的学子们,他们的生活不像官府署衙那么刻板,也不像朝廷的大臣那样等级森严,太学里随处可见他们戏闹的身影,时时可闻他们的说笑之声。尤其是外舍,他们的年龄更年轻一些,所以,也就更活跃一些。

李迥和赵明诚住在同一学舍之中,平时二人时常磋商学业,交谊颇多。赵明诚自从读了李清照的一些词之后,便常常恳求李迥回家时,问一问李清照有无新作?若有,请他索要几首,以便“拜读”。李迥虽然答应了,但一回到家里,叔叔便会问起太学的学业况,有时还选些古文让他阅读,或临时拟一题目,让他撰文。为了写好这类文章,往往要用上大半天的时间。写出后,叔父还要阅读、批改,他都要守在一旁。昨日,听叔父讲解陆龟蒙的《野庙碑》,所以,也就忘了赵明诚所托之事。

今天太学收假,李迥从有竹堂刚刚回到太学,便听到一些太学们正在院子里争论着什么,显得十分激动。他没停留,进了学舍之后,看到赵明诚独自坐在书桌旁边,桌上摊开了一卷书,双眼却望着窗外,正愣愣地发呆呢!

他忽然想起忘了向堂妹索要新词一事,心里有些愧意,连忙问道:“赵兄正用功啊?”

赵明诚没有回答。

“噢,对了,这次回家时,因听叔父讲解《野庙碑》,未曾问及堂妹有无新词,这都怪我。”李迥笑着向他解释。

赵明诚仍没说什么,只是将一张素笺递给了他,说道:“太学里正在争论这首诗呢!”

李迥接过来一看,原来是李清照的《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的第二首,笔迹是赵明诚的,显然,他是从别人那里抄录来的。

君不见惊人废兴传天宝,中兴碑上今生草。

不知负国有雄,但说成功尊国老。

谁令妃子天上来,虢秦韩国皆仙才。

花桑羯鼓玉方响,风不敢生尘埃。

姓名谁复知安史,健儿猛将安眠死。

去天尺五抱瓮峰,峰头凿出开元字。

时移势去真可哀,人心丑深如崖。

西蜀万里尚能返,南内一闭何时开。

可怜孝德如天大,反使将军称好在。

呜呼,奴辈乃不能道辅国用事张后尊,

乃能念荠长安论斤卖。

堂妹写的这两首诗,李迥在家中时曾听叔父说过,但一直未看到,想不到在太学里已传开了!他问是谁将诗带到太学里的?赵明诚摇了摇头。

这时,何云和几位太学生边争论边走进了李迥和赵明诚的学舍。一位吴姓太学生对李迥说道:“李兄,对令妹写的这首和诗,大家一直争论不休,想听听你的意见。”

李迥连忙说:“不瞒众位仁兄,在下还是刚刚读到她的诗的,而且,还仅仅是第二首,故而不敢妄言。”

何云听了,连忙说道:“李兄,我这里抄录了令妹的两首和诗,还有张文潜大人的原诗《题中兴颂碑后》,请你过目。”说着,将李清照的两首和诗和张耒的原诗一并递给了李迥。

李迥接过去看了一遍,觉得张耒不愧为当代的诗坛大家。他的诗比元结的《大唐中兴颂》立意要高。元结在诗中记述了安禄山作乱,玄宗幸蜀,肃宗平乱,大唐得以中兴的史实,旨在为“二帝”歌功颂德。张耒在诗中歌颂的,是在“安史之乱”中收复了二京的郭子仪。而堂妹李清照的和诗比张耒的立意更高。她以为,像尧舜那样功德如天的帝王,其德泽已存人心,又何必用区区文字加以记载呢?唐代的“安史之乱”,原本就是朝政腐败、妄臣专权造成的,中兴之事不值得歌颂。元结不但为其歌颂,还由颜真卿书写勒刻在浯溪摩崖之上,甚为浅陋。但是他又为难起来,不便说出自己对这三首诗的见解。因为张耒不但是苏门四学士之一的著名诗人,且与李家多有交往;而李清照仅仅是初露文名的晚辈。若自己在众人面前褒彰她的和诗,不就是对长辈和师长的不尊吗?

何云见李迥半天无语,便催促道:“李兄,你快说呀!古人举贤还不避亲哩,更何况是就诗论诗呢!”

李迥已从他的弦外之音中,听得出他认为李清照的和诗比张耒的原诗高出一筹,只是没有直接说出来而已。

“我刚刚看过此诗,对前一首末句的‘张说’、‘姚崇’和后一首末句的‘荠菜’,典出何处尚不清楚,待我查过之后再说。”李迥没有正面回签,到旁边翻书去了。

其实,他知道这两个典故的来历。只是以查典为由,避了对诗的争论。

张说和姚崇,都是唐玄宗时代的宰相,但二人皆工于心计,彼此之间表面和睦,却在背后争斗。姚崇临终前对他儿子说:“张说素来与我有怨,我谢世后,他定会找借口对我报复,追夺我的封号,你们便会受到连累。你要记住,我谢世后他来吊悼时,你们便将我平生收藏的珍宝,在显眼的地方摆放出来。他若不看,便说明他想下手了;如果他对珍宝很感兴趣,你们就主动将珍宝送给他,并请他为我撰一篇神道碑文。他的碑文一送来,你们应一面立即速奏朝廷,让百官知之,一面立即刻石,让他后悔已晚。”

不出姚崇所料,他死后,张说去吊唁他时,看到了姚家摆出来的珍宝,露出了喜爱之状。姚子便按父亲临终时的嘱咐办了。张说在为姚崇撰写的神道碑文中,对姚崇生前之事倍加赞颂。又住了数日,他以措词欠周须修改为由,派人去姚家索要他的神道碑文,姚子说此文不但已经刻于碑上,还上奏了朝廷。张说得知之后,才知道自己又被姚崇算计了!

这时,何云指着第二首和诗的末句说道:“‘荠菜’之说,是出自唐人野史,与高力士有关。”

原来,在“安史之乱”之前,高力士极受唐玄宗之宠。他与安禄山、杨国忠、李林甫等人狼狈为。“安史之乱”时,他随从玄宗离京入蜀。“安史之乱”平定后,又随玄宗回到长安,可谓劳苦功高。但由于唐玄宗退位后失势,他被劾获罪,贬往巫州。巫州住所的院子里长着一些荠菜,在长安城里荠菜论斤买卖,而巫州的当地人却不知道荠菜可食,遂有感叹,他口吟了四句:

两京作斤卖,五溪无人采。

夏夷虽不同,气味终不改。

“李清照的诗,是用高力士这个老奴,把唐代皇室的弊端大白于世。”何云继续说道:“这是她比张大人高明之处。”

太学生郑农旦似不以为然,他说:“元、张所作,皆有女色可亡国之意,但李诗把大唐的兴废归结为朝政之失,是因明皇误国,才招致离乱,似有不公。再者,作为后起之秀,亦不应讥讽元结之文‘真陋哉’,似缺谦逊之风。”

一直默默不语的赵明诚站了起来,他说话有些激动。他说道:“此语谬矣!我已对元、张、李三人所作,反复读过数十次了。以我所见,元文大气,张诗以诗言志,比元文胜过一筹。而李诗托古讽今,寄意深远,无闺阁妮妮之语,史识史德,不让须眉,堪与《离》相论!我辈且不可重古轻今,更不可以年龄、男女论诗!”

郑农旦听了,有些尴尬,他红着脸争辩道:“李诗虽然传诵京城,然也只是民间的偏爱罢了,尚未听说过文坛大家的权威之论。”他感到自己有些孤立,但又不甘示弱,便以权威名家来为自己壮胆。

“对李清照的这两首和诗,有位大家都十分熟悉的士林名家评了十个字。”一位刚从外边走进来的太学生说道。

“哪十个字?快说!”大家争相催促。

“诗如夜鹊,三绕不得安。”

“好,评得好!”

郑农旦并不相信这十个字是出自士林名家之口,便追问道:“请问,是哪位名家?”

“礼部郎中晁补之大人!”

既然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晁补之如此称道李清照的和诗,郑农旦再也不好提出异议了。

晚上,李迥睡下之后,见赵明诚在上时而翻身向左,又时而翻身向右,睡得很不安稳。等他睡了一觉之后,发现赵明诚竟坐在书桌旁边,正在灯下读着什么。他以为他在读书,便没有惊动他。到了五更天时,他看到赵明诚竟伏在桌上睡着了,桌上的灯还在亮着。他便悄悄下了,在赵明诚的肩了披了一件褂子。再向书桌看时,桌上是堂妹的二首《浯溪中兴颂碑和张文潜》诗。

也许是夜里受了凉,赵明诚一下了课便睡下了。晚饭后,正是太学生们最高兴的时候,有的在院子里边散步边聊天;有的在石桌上下围棋,旁边还围着一群观棋者。李迥本来想约赵明诚去假山旁边的荷花池畔观鱼的,见赵明诚这么早就睡了,觉得有些反常。他走到前,以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并未发烧,便问道:“赵兄,你哪里不舒服?”

赵明诚说自己头疼,浑身乏力。

“要不要太学的郎中来看看?”

赵明诚说:“不了,我只想回家去静养几日,烦你替我去向学监请假。”

李迥替他请了假之后,又出去雇了一辆车,赵明诚便回家去了。

又到了太学放假的日子,李迥没有回有竹堂,而是去了在虹桥东端的赵家大宅,他不放心赵明诚的病,专程前去看望他。

进门之后,李迥从窗子看到赵明诚正坐在书房里抄写什么。见李迥来了,赵明诚连忙取过一卷魏碑拓片盖在桌面上。二人说了一会话之后,赵明诚说道:“李兄,我想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只管说好了。”

赵明诚说:“我读了《洛阳名园记》之后,很受启迪,写了一篇《昭祥苑二灵考》,想请礼部员外郎李大人赐教。因不敢面陈,故而求你帮我带去,好吗?”

李迥听了,不由大笑起来,说道:“这有什么不好面陈的?我叔父最喜欢钻研学问的人了!好吧,你把大作交给我,我一定带去。待他看完之后,一定会请你去面谈的。”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赵明诚说完,连忙起身到书架前去找文稿。

李迥看了桌子上的拓片之后,顺便向旁边挪了一下,忽见拓片下面是一册用素笺制订的诗册,诗册的封面上无字,但里面抄录的全部都是堂妹的诗词!

赵明城找出文稿后转过身来时,脸一下子红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闲着无事,随手练字而已。”

李迥听了,偷偷笑了。

(三)

有一天,李清照随父亲和弟弟去顺天门拜访友人董荣。归来后,她正在书房里读董荣送她的一册文稿,东海鸥忽然匆匆来了。她告诉李清照说,辛芹的哥哥已经将辛芹接走了。

李清照听了,连忙问道:“小麦花怎么办?辛芹走后,谁和小麦花作伴?”

东海鸥说:“还是我去陪她住些日子吧!”

李清照想了想,说道:“不妥。瑶华宫是皇室的道观,不经皇室允许,谁也不能入住。”

东海鸥觉得她说得极有道理,但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显得有些不安。

“对了,我听父亲说过,有位姓雷的石匠,人很厚道,耿直,住在作坊街北头,家中只有他和妻子二人。不知可否在他家暂住几日?”李清照说,“我现在就去问问父亲。”

这位雷石匠与李格非的相识,是一个偶然机会。

宋哲宗元八年,朝廷中的党争渐烈,苏轼遭受打击时,李格非受到牵连被外放广信军通判。

有一次,李格非去洛阳时途经邙山,因路上劳驾累,便下马在一棵老枣树下歇息。忽然听见山沟里有人大呼“救命”。他纵身上马,直奔过去,见一凶汉正在毒打倒在地上的一名男子。凶汉见人骑马奔来,连忙爬过土崖,逃进了一片林子里。

李格非以为是行人遇上了剪径的强贼,便连忙将他扶起来。见他已被打得浑身是伤,左脚流血不止,身边并无行李,只有一把铁锤和几支铁凿子,旁边还有一只盛水的水罐。便问他叫什么?在这里干什么?

那人告诉他说,自己叫雷俭,是个石匠,专门为人家的墓碑铭刻文字,是东京城里有名的“雷—锤”。因他下锤有度,刻出的碑文清晰,又不失原书的字迹,所以常被官员或富户请求刻碑。昨天,洛阳茶庄的孙老爷请他为过世的祖父刻碑,因孙老太爷葬在邙山上,他一大早就来了。正在刻碑时,从土崖上爬下一个黄脸秃顶的大汉,大汉手中握着一把短柄铲,腰上缠一捆粗麻绳。他已看出,来者是个盗墓贼。因邙山一带历代的坟墓极多,是有钱或有势人家选择宅的风水宝地。墓中的厚葬,引来了各种各样的盗墓贼。一般的盗墓贼都是白天潜伏,夜里盗墓。这个盗幕贼的胆子也太大了,大白天竟敢上山!

那盗墓贼告诉他说,山坡上有一座古墓,因墓碑上的文字已经难以辨认了,要他去认一下。

雷俭不肯。因为挖掘别人的祖墓,属大逆不道,自己帮盗墓贼辨认碑上的文字,也是盗墓贼的帮凶,便断然拒绝了。那盗墓贼生残暴,不由分说地举铲就打,还说要将他扔到山沟里去喂野狼!若不是遇上李格非,恐怕难以活命了。

见他左脚已伤,不能走路,李格非便将他扶上马背,自己牵着缰绳,把他送到了洛阳,又请了郎中为他疗伤。雷俭十分感激李格非的救命之恩,伤好回到东京后,曾去看望过李格非。李格非对家人说,这是城里有名的石匠“雷—锤”,住在作坊街北头。至于邙山之事,他只字未提。

李清照将小麦花的遭遇和自己的想法向李格非说了,李格非想了想,觉得让小麦花在雷家暂住些日子,也是权宜之计。他说他明天抽空去一趟作坊街,和雷俭商量一下。

谁知第二天朝会之后,李格非回到礼部署衙,因公务缠身,未能按时回来。李清照急了,和继母说了一声,便和东海鸥直接去了作坊街。

作坊街的确名副其实。大街两旁尽是各种作坊,有打铁的、染布的、编筐的、酿酒的;也有制革的、作靴的、缝鞍的。在街北头,是一连十多家石匠作坊,有的专雕石狮子、石马等石兽;有的专雕石窗花、石桌、石凳。专刻石碑的也有好几家。她向一位正在磨铁凿子的老人问了问,很快便找到了雷俭的作坊铺。

雷俭听说李清照是李格非的长女时,十分高兴,说道:“早就听人说过,恩人李大人有位才女,写的词轰动京城!今日有幸见到,是我雷家的福气哪!快,快请家里坐!”

妻子柯氏连忙将她们拉进家里。

雷家虽不及有竹堂,但也颇为宽敞,三间坐北朝南的平房,虽然家具不多,但拾掇得挺干净。门前还有一个大院子,院子中堆着一些汉白玉石料和十多方已打磨好了的青石板,雷俭连忙让柯氏去做饭菜,自己洗过手后忙去烧水沏茶,十分热。李清照将小麦花之事说了之后,他满口应允,并急着要去收拾东间的房子,好让小麦花住。

这时,有几位左右邻居听说雷家来了位贵客,还是位能写诗词的才女,便站在大门口,想看看这位才女是个什么模样?雷俭不但不阻拦,还请他们进屋里去坐。李清照觉得很不好意思,便对雷俭说,自己这就去接小麦花。雷俭夫妇竭力挽留仍留不住,使只好将她们送到街上。

李清照知道,对小麦花的安顿一定要让孟后知道,因为小麦花毕竟是孟后的人。但想进入后宫并非易事。不过,东海鸥自有办法。她通过父亲在宫中的道友,得到了特许,下午便和小麦花一道进了后宫,向孟后作了详尽禀报。孟后听了,也认可了这种安排。她悄悄对小麦花说道:“你能暂住在雷石匠家中,我也就放心了,也许住些日子,我还会去瑶华宫呢!”

“为什么?你不愿留在宫里?”小麦花问道。

“不为什么。”孟后望着窗外重重叠叠的宫殿脊瓦,幽幽地说道:“就是觉得这里……”话没说完,便又咽下去了。

次日,李清照和东海鸥便将小麦花送到了雷俭家里,待一切安顿好了之后,才和东海鸥回到有竹堂。

(四)

向太后是个有胆有识的女人。赵佶即位后,她便想不再干预朝政,在深宫中颐养天年。谁知,赵佶一再请她与自己一同处理国事,她几经推辞不肯,赵佶便跪在她的面前,痛哭流涕地再三恳求,她只好勉强答应了。在她协政期间,她娘家的几位族人想通过她的声望进京升迁,都被她一口拒绝了,她还常常告诫赵佶,要他任用贤士,减轻徭役,罢战息兵,尊重和优待朝中老臣。待朝政理顺了,他也渐渐能独担国事了,她便毅然退出了听政的朝堂,还居宫之中,不久,便在宫中驾崩了。

向太后去世后,不但赵佶,连许多朝臣甚至后宫中的嫔妃、宫女们,都悲痛欲绝,哭泣之声以日继夜。她谦和温厚的德行,得到了文武大臣们的爱戴,赵佶把她父亲以上三代都追加了王爵。这样的恩典,并不是每一位皇太后崩后都能得到的。

向太后心满意足地走了。因为她按照自己的意愿,亲手将赵佶扶上了天子的宝座!

向太后绝不会想到,也是她亲手种下了一粒罪孽的种子,结出了罪孽之果,终于葬送了北宋的江山!

次年,赵佶改年号为“建中靖国”元年。

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十月初十,是赵佶的弱冠之礼,定为天宁节。自开以来,朝廷的六部九卿和内府内宫都在为庆贺天宁节忙碌起来。

有一天,李格非刚刚到家,云中子也匆匆来了。他们在门口刚刚寒暄了几句,云中子便拉了拉李格非的衣袖,低声说道:“格非弟,我有要紧的话对你说。”

李格非从他的神态和语气上,已感到他不仅仅是来拜访、问候的。

在客厅中坐定之后,云中子问李格非:“格非弟,最近京城的政局有无异样?”

李格非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在杭州时,听人传言,蔡京将要回京任职。”

“不会吧?”李格非说,“孟后恢复封号之后,新帝便遵向太后之意,让他出任江宁知府,但他借故拖延不肯出京,被御史陈次升连续上奏**,又被贬为提举洞霄宫,闲居杭州而已。此传言不可信。”

云中子并不这么认为,他问道:“你可知宫中的供奉官童贯为何去了苏州吗?”

李格非说:“他是奉旨去苏州采办天宁节所需之物的。”

“童贯到苏州之后,蔡京便从杭州连夜赶往苏州去见他,又亲自将他接到了杭州。”接着,云中子便将童贯和蔡京在杭州的交往,详尽地说了一遍。

云中子到了杭州之后,住在西湖与钱塘江之间的玉皇宫中,和玉皇宫的住持钱塘真人一起,测量玉皇宫的面积和宫中的建筑布局。有一天,杭州城葛仙庵的一位道人来到了玉皇宫,说是京城来了一位钦差和一位洪仁道长,要钱塘真人立即山下会晤。钱塘真人不敢怠慢,便连忙随来人去了杭州。

第四天,钱塘真人才回到玉皇宫。

云中子见他自回宫后便闷闷不乐,除了和云中子一起测量、计算之外,便将自己关在藏经洞中,淋浴焚香之后,坐在蒲团上诵经。云中子知道,他一定有什么心事。

有一天晚饭之后,钱塘真人刚要进藏经洞,云中子叫住了他,问他有什么心事排解不开?他叹了口气,说道:“是玉皇宫的劫难,也是天下道教的劫难啊!”他终地说出了在杭州的见闻:

他在杭州见到过两个人,一个是奉旨出京的童贯,一个是闲居杭州的蔡京。

按照大宋的祖例,宦官不准和朝臣交往。蔡京虽在朝廷中沉浮了多年,但一直未能结交皇上身边的宦官。尤其是像童贯这样的老臣。如今,自己已被贬杭州,没了官职,不能视为朝臣,而童贯又是徽宗身边的宦官,他奉旨出京到了杭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蔡京当年曾任过钱塘尉。他看到东南形胜的杭州城,城廓繁华,加之物产甚丰,便在西湖之畔购置了一处十分宽敞的豪宅。这次被贬杭州之后,又在城中购置了一座颇为气派的蔡邸。为了让童贯住得满意,他又特地置办了贵重的用具,还摆放了不少历代的字画、古董。

有一天,蔡京收到了一封密信,信是他的儿子蔡攸写的。密信的内容不得而知,只知道他看了信之后,当夜便派人去了绍兴,到处打探王献之的《鸭头丸帖》和王的《中秋帖》等古书的下落。


将章节地址发送到邮箱| 将章节地址复制到剪贴板| 上班时间看小说不方便?Word版阅读| 免费发送到手机| 旧版阅读页| 简化版
  

移动手机发送短信
77106671711为本书投票
您将获赠50个红袖币,每条2元。
(快捷键 ←)上一章   【《绝代词后》目录】   下一章(快捷键 →)
小说阅读

评论标题:   发表长篇评论时必填,长评不少于500字
评论内容:
用户名:  密码: 注册
关于我们 |  联系我们 |  合作伙伴 |  会员注册 |  帮助中心 |  版权声明 |  网站地图

本站作品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京ICP证090200号
Copyright©1999-2010 Hongxiu.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