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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都市小说 > 药爱 > 第三章(8-11) 
第三章(8-11)    文 / 樊瑞青

    8、
    我们所要唱的那首歌在排练不少地方都有改动,从歌词到曲子,我发现我们都进步老道了。后来几个人一起在编曲上做了改动。
    可以了,阿牛说。
    完成这些已经是到市里彩排的前一天。
    一辆红色松花江面包车,就是我们这次去市里的专车,这车比阿牛的摩托车也好不到什么地方,不过比坐公车要好上一点。我们是腊月二十六那天早晨到的市里,天不亮就出发了,路上松花江病了一次,所以上午十点多才到。还好,彩排放在了下午。
    高德表现得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兴高采烈,一路上都有说有笑。他坐在副驾驶的位子回头给我们讲笑话,他说这样我们就可以不那么紧张。直到司机说,老高你别在这里搞笑了,老分散我注意力。高德这才不再讲笑话。路上的雪都被过往的车轧得冻在了路面上,所以司机要十分小心。不过高德倒没能坚持多久,沉默了十几分钟后又开始讲话,不过没讲笑话。他跟我们说,我可是跟剧院的朋友吹过牛了,把你们吹得差点没上了天,差点没赶上黑豹,你们也别给我丢脸了,人家没过你们演出,所以这次你们一定要拿出所有的精彩给他们看看。我们也给高德保证说一定一定。
    中午的时候和剧院的接待人员一起吃饭,他们对我们乐队也很看好,不停地夸奖我们,这让我们几个人心里都充满了自信。下午一点去看演出场地,熟悉一下环境。这是我们第一次来晨光剧院,偌大的舞台上灯光闪烁。有人在布置场景,有几个人像壁虎一样爬在高高的墙上,检查着灯光和音响设备。
    我们的节目被安排在了市文工团的舞蹈节目之后,我们问过之后才知道。后来一个大胡子过来问我们要唱的歌叫什么名字,告诉他之后见他在一沓厚厚的打印纸里快速地翻着,后来把我们的歌名填在了一个空着的地方。大胡子告诉我们不要紧张,只是把我们的歌名放到了主持人的串台词里面。后来我们乐队跟要参加的其他艺人和团体闲谈。后来才知道有支我以前就听说过的乐队也要参加演出,那支乐队叫天地人,我开始满屋子找他们。一个头发被染成黄色的男孩子和我打招呼,说,你好,我就是天地人的。我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说我是七根弦的,以前我们叫反调。
    我一直以为反调和七根弦是两支乐队呢,真没想到竟然是同一支乐队,见笑了。黄头发不好意思跟我说着,一边用黄色的手指抓挠黄色的头发。他一定抽很多烟,香烟熏黄了他右手的三根手指。
    为什么叫反调?为什么后来又叫七根弦呢?他接着问我。
    一直以来我们都认为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所以就起了个名字叫反调。后来才知道我们只是脑子里别人多了一些东西,像吉他,别人的六根弦,我们还多一根,所以我们是七根弦。我很平静地回答他的问题,看得出他开始听得很迷糊,但是他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是的,我们都在做着各样的梦。当梦这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丝无奈,和我们乐队的无奈一样。
    呵呵,数不清多少梦了,就这样,一路走着,一路梦着。我附和着他的话,我说不出什么了。
    谁说不是呢,梦多了,可是没有未来,没有希望。就像明天,叫彩不会属于我们,而属于那些习惯歌颂的人。算了,都到这一步了我们还说什么呢。
    好,不说这些了。我用这句话来打断我们的讨论。
    对了,把你们的人叫过来互相认识认识,我们的人都在那边。他边说边指向东面长椅上坐着的几个少年,个个都是奇装异服,头发七彩。
    十几个玩音乐的少年就这样聚在了一起,纠缠在一起讨论着渺小的私人理想和伟大的社会理想。后来我们说到了毛主席和红旗。我就知道我们要说毛主席和红旗的。吉他从我们嘴里说出的时候都已经显得疲惫,我们再没其他可说的了,我们就说到了毛主席和红旗。我们热爱毛主席和红旗。
    天地人的表演安排在我们后面,紧接着我们的节目的就是他们的节目,他们也一样是六分钟,实际上的四分钟。我没有问他们带来的是什么作品,他们也没有问我们,其实我们都知道对方带来的是什么作品。是的,我们还能带什么作品来呢。后来我们都不再说话,各自沉默,十几张冷峻的面孔。我身后的声音是阿牛重复练习的D和弦,他不停地轻轻拨着。
    人很多,所以空气变得浑浊起来。还有从化装室里飘出来的化妆品味道,让我感觉到一阵恶心。女更衣室里传出阵阵抱怨的声音,唉声叹气的,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周围的一切都感觉不舒服,拥挤的人群中没有我移动身体的空间。高高的墙上有扇床看着,射进来的自然光让室内的所有灯光都显得陈旧。当时的我有种冲动,就是等够到窗口去感受新鲜的光线。我更想离开这个地方,如果我有翅膀,一定会从那个窗口飞出去,然后回头跟这里所有的人说声再见。
    我不喜欢这里的秩序。混乱的秩序。我喜欢自由。
    很久前我跟高德说,我喜欢鼓槌自由地落在鼓面上,那种声音任性,却让我心情愉悦。相反的是,如果我看着陌生的鼓谱拿起鼓槌就会心情烦闷,有胸膛要炸裂的倾向。高德当时的回答很肯定,他说所有的歌者都希望自由释放。
    市文工团的舞蹈队已经开始了表演,再过九分钟就到我们乐队出场了。我们得好好准备一下,天地人的朋友很认真地帮我们收拾着东西,我们也帮他们弄,他们在十五分钟后也要出场。
    大胡子过来跟我们说马上出场的时候,我们早已做好了准备。
    阿牛是边弹着吉他边出场的,用很快的速度。当阿牛完全被白色淹没的时候,只有琴音还在舞台上飘荡,那种声音刚开始还是特别清晰,但是一点点弱了下来,直到没有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声音就变得迷幻起来,在每个人的耳旁萦绕着,这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当白色渐渐退去,我们六个人都已经出现在舞台上。我的鼓槌落在鼓面上响起第一下的时候我看到了高德微笑的脸,他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我的手握着鼓槌飞快地在鼓面上移动、击落,越来越快,快到他们都不能听清贝司是什么时间开始的。鼓声渐渐慢了下来,宁子的声音就在贝司声中爆发了出来。亚川在我的右前方操着键盘,他的右手高高地抬了起来,许玫的声音开始穿插到宁子的声音中。
    表演是在我的忘情中结束的,我的背上已经满是汗水,肩膀有酸累的感觉。亚川、宁子、贝蓓和许玫退场之后天地人乐队出场之前,我和阿牛还有一段二十多秒的鼓加吉他SOLO,这是我们乐队和天地人乐队两首歌中间的一次小高潮,我的最后一次激情释放。天地人的鼓手,一个和差不多高和差不多胖瘦的红色头发小伙子,在我的麻木中取代了我的位置,站到了鼓架后。我们在白色中交换了位置,然后我和阿牛退场。在舞台入口处和正要出场的黄头发用了一秒钟的时间做了个简单的拥抱,我跟他说用音乐征服他们,黄头发微笑着对我点了点头。

    后来从市师专来的“专家”给我们提了些建议。我们就又乘坐松花江回到了县城。高德说我们表现得很棒,明天上午再简单练练,就可以等明天晚上的演出了。

    9、
    我一个人在练功房上面的小屋里,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墙漆班驳开裂,整个天花板就像要碎了般。我在想如果我用手摸一下天花板,那些墙漆会落在我的身上,将我真个身体都埋葬。我曾告诉一个朋友,你一出生就已经把自己埋葬,埋葬你的是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的一切。我被埋葬了,被我所看到的一切,而我那朋友还在快乐地活着。他还没死,只是因为他的世界比我的要大,我这样告诉自己。我的世界很小,或者是因为我看到得很远而让世界显得小了,我向哪个方向走都会很快撞壁。我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凡高的《监狱中的院落》,画上的十几个人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向上看,但是他们的行走却只能是一圈又一圈地转,永远也走不出四面的高墙。画上的阴森被我彻底转移到这个房间来了,我也把自己想象成了画上的某一个人。无论我把自己想象成了哪个人,结局都是一样,被监狱的高墙所埋葬,再没有行动的自由。
    深夜的时候我被睡梦埋葬。
    我梦到了那个带着猎枪的男人,他用很阴沉的口气和我说话,他说,你不要回来了,不要回来了,甚至不要回头,否则我将用冰冷将你变成寒尸。他的脸庞在我眼中很模糊,我上下打量着他,这时他又开口说话,还是刚才那样阴沉的口气,不过更加冰凉,他说,不要看了,我说的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他说的时候还指着我,用他右手毛茸茸的食指指着我,恰好指在我的额头正中。
    我被他的声音和指着我的食指惊醒,恐惧感莫名袭扰。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快点睡去,一定要快点睡去,我宁可恐惧、忧伤和寒冷都出现在梦里,我不要我它们出现我清醒的时刻。为了能够快点进入睡眠,我甚至把数山羊的方法都用了,可是依然无法入睡。直到我看见窗外有了星星,我就看着它们,它们后来也开始看我,我就悄悄睡着了。我不知道我睡着的时候它们是不是还在看着我。
    可是,梦又来了。小淳来了。我问小淳,我在睡觉,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喜欢我了吗,你不是和宁子走了吗。她像傻了一样看着我,不说话,静静地坐在我对面的床上,长发把她的脸完全地遮了起来。又是看不清脸。她坐了好长时间,有我和小淳的爱情那么长。后来她起身要走的样子,我想伸手挽留她,她却没有看我,只是在我伸出的手里放了一粒红色药丸。她终于开口说话,说,吃了它,你一定要吃了它,冬远。
    为什么?为什么要吃了?这是什么?我想起身,可是被子很重地压着我的身体,又好象是被子捆缚在我的身上,我无法起身,我就那样用一只胳膊支撑着身体问她。
    吃了它,你一定要吃了它,它能温暖你的身体。说完,小淳就不见了,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即使有也是像月光随着月亮在地面上移动的声音。我来不及再去挽留小淳,我吞下了那粒红色的药丸。顿时觉得体内有热流在翻滚,从喉咙开始,一直延伸到我的小腹。突如其来的热流让我头脑肿涨。热流过后就是一阵发烫的感觉,依然是喉咙开始,一直延伸到我的小腹。突如其来的发烫让我的头脑疼痛。发烫过后是一种我无法言说的感觉,所过之处,一片空洞和荒芜,依然是从喉咙开始,一直延伸到我的小腹。
    突如其来的空洞和荒芜让我知道这是一场梦,惨绝人寰的恶梦。
    小淳给我的是一粒毒药。尽管我知道这只是一场梦,还是心伤了好一阵子。这梦和现实别无二致。
    我再次在恐惧、忧伤和寒冷中睡去的时候已经是天将黎明的时刻。可是梦境依旧没有放弃对我的肆扰,幸运的是这次我梦到了许玫。许玫出现之前我一直在哭,因为我寒冷和毒药马上就要把我置于死地。许玫看见我哭就为我擦眼泪,中间突然停下了。她说,冬远,你还有最后一滴眼泪了,我从这滴眼泪中看到了你的世界,我要看着它滑过你的面颊,像感觉你如流星一样划过我的天空那样。果然像许玫说的那样,这滴泪从我的下巴滴落之后我再也没有流出一滴眼泪。我问许玫,你怎么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滴眼泪。她说,因为现在我已经开始流泪。
    许玫一直就那样在我的梦里站着,一直到真实的她出现在楼下。
    阿牛他们在楼下喊我。天已经亮了,许玫是在我黎明的梦里出现的。我赶快穿好衣服,把他们让进了屋,我才开始去洗漱。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我们就到了市里,有足够的时间来做准备。他们都早早地进了后台,我在外面呆了十几分钟后才进去,我不习惯那里面的环境。我也想在外面冷静一下。我被夜里的梦吓坏了。我进去后阿牛就责怪我在外面转悠什么,不早点和他们近来准备一下,是不是已经胸有成竹了,竟然这么自信。我跟阿牛说,我一个人安静了一下,心里有些烦,不过你放心,我对我们敬爱的毛主席发誓一百次我绝对没问题。阿牛听我说着就笑了起来,拍着我的肩膀,他们几个也跟着笑。
    三点的时候演出正式开始,我们的出场时间大概是三点半。我只是想早点完事儿,我已经对这件事情丝毫不感兴趣了。我们上场的时候,我看到高德坐在了第一排的嘉宾席上,他淡定地看着我们,脸上带着笑容。他就等这个时间了。
    我们的演出是绝对没问题的,我们有这个自信。表演的顺利也完全在预料之中,和彩排一样,没出任何差错,也没有谁表现不佳。最后我们表演结束后需要给下面的人拍照,我们就开始摆POSE。摆POSE的时候许玫和我站得很近,很自然地站在一起,拍照的时间很短,最多也就十秒种。虽然时间短,可是在闪光灯闪烁的一瞬间,许玫的吻落在我的脸上。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许玫和我身上。我不知道观众席上的目光有多少落在了我们身上。许玫的唇接触到我脸和我扭头看她的那一小段时间,血液还是大量地涌向了大脑,我被她的举动惊呆了。
    我不会还在继续着我和许玫的那个吧?我问自己。我也知道这是现实,不是梦。我无措地站在那里,再也不能敢看其他人。还好时间很短,我们很快就退场了。我舞台的入口处我再次和天地人乐队的黄头发拥抱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并且对他微笑。他的头发除了黄色,还多了一小撮红色的。演出终于结束了,大家都舒了一口气。
    我们在后台换好衣服后等高德,不知道还要等多长时间,我们只是在长椅上傻傻地坐着,他们几个偶尔笑一下。我不笑。许玫表现得很活跃,她开了话题,大家就说起话来。
    冬远,怎么不说话?被某人的香吻整傻了?贝蓓的手从阿牛的背后穿过拉拉了我的风衣领子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对着她笑。贝蓓就说,看来是真傻,你可千万别咬人,想咬人了就去咬许玫,别咬我们啊。
    大家听着,就笑了,笑得喘不上气。
    许玫看大家都笑了起来,就更加窘迫,再也找不到刚才的勇气了。不过她看我们都没接贝蓓的话,她就跟贝蓓说,冬远爱咬谁咬谁啊,咬你你也别躲。
    真的?我估计冬远还没敢咬我,你就要给冬远准备个搓板晚上去跪了吧?
    你找打是不是?你简直都要把你许大姐气晕了!许玫说着就就追赶着贝蓓跑了起来。但是后台人好多,她们两个人很快又坐了回来。看起来贝蓓很兴奋,依然是坐不住的样子,用我们那边的话说就叫“火烧屁股”。不过别人都在那里坐着,她也只好坐在那里。不知道她又想起了什么,说,我给大家讲个故事,故事是说很早之前,有个猎人看到树上有两只鸟……
    她说到猎人的时候我再次想起带猎枪的男人,神经不由地绷紧了一下。
    贝蓓在接着说她的故事。她说,两只鸟靠在一起,一只鸟用力地扑扇着翅膀,像在树枝上站不稳的样子,这时猎人举起枪,砰的一声,那只扑扇着翅膀挣扎的鸟应声从树枝上掉了下来。贝蓓说到这里,故意吊起了大家的胃口,她问,你们说另一只鸟飞走了没有。几个人一起说,废话,当然飞走了!没想到贝蓓竟然摇了摇头说,说你们笨还果然不假,另外一直根本就没飞走,想知道怎么回事就听我讲完。
    贝蓓接着说,另外一只鸟只是身体抖了一下。猎人抬起头奇怪地看着那只鸟,说你TMD怎么就不飞走呢,难道不害怕老子的枪法?这时树上的那只鸟倒开口说话了,你才是TMD呢!老子刚把那只鸟的衣服扒干净你就把它打下去了,你简直都要把你许大姐气晕了!
    好你个死小贝,别以为最近出了个球星和你就连大姐都敢取笑了,等回家了我再找你算帐。许玫知道这个笑话是在取笑她,可还是跟着大家大声地笑了起来。笑声足以把这个新建的剧院上黏附了几个月的灰尘都要震落下来。我们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连我也笑了起来,开心地笑了起来。即使我被猎人用枪(猎人?枪?猎人+枪??)从树上打了下来,即使我被另一个叫许大姐的鸟扒光了衣服。我完全没有把小贝说我和许玫是两只鸟当成是侮辱,只是个玩笑,对我有很深触动的玩笑。
    后来高德来后台找我们,我们知道演出已经完了。高德说我们表现得很出色,虽然许玫那个吻有点那个什么了,但是也把下面观众席的气氛调节了起来。后来高德跟我们闲谈了几句,就说他还要去工业学校和师专送衣服和乐器,就让我们先坐松花江回县城。他可能要半夜才回去,回去之后要给我们开个庆功宴。
    在车上我们谈着春节,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春节,我几乎不喜欢所有的节日。春节也只不过是冗长的冬季的一个标点,是逗号是句号,或者是个问号。过了春节我们就又要大一岁了,我们早就大了,过了春节就又要老一岁了。后来许玫说她想退出乐队,她说她需要为生活考虑。
    我一直预感到会发生什么,还是发生了。我曾经就想到这将是我们乐队的最后一次演出了。阿牛说如果我们不能常在一起,乐队也就该解散了。
    花开有时,花落无常。
    解散吧。
    大家默不做声,不解散还能怎样呢。
    我在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到了管瑶家楼下,我要去取我的车子。车子就放在她家楼下的车棚里,我想我是没有必要现在给她打招呼了,我可以回到家之后再给她打个电话。我不知道如果我们见面还能说些什么。只能互相留下背影。
    可就在我要走出小区的时候还是看见了她,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篮子。她停下了脚步,我停下了车子。
    我要回家了,管瑶,我跟管瑶说。管瑶看着我说,冬远,希望你能够快乐。我笑了笑,我不知道当时我的笑有多难看,只是回答她,我会快乐起来的,天天都快乐,真得快乐起来。管瑶没有再说话,只是流泪。我看到管瑶的眼泪,看到了她很少流泪的眼睛,问她怎么流泪了。我就知道你们会走到一起的。我问她谁们会走到一起,尽管我知道她是在说我和许玫。
    好了,你回家吧。我们是注定不能迎接同一个春天了。
    我说过我们不会有未来的,我会在同一片天空下为你祝福。

    10、
    姐姐也回家了,我每天都只是和她说话,或者看书听音乐,呆在家里不出门。我看着他们因为这个传统的中国节日而开心地笑着,自己却笑不出来。
    正月初二那天阿牛打来电话,我听到的声音里有些无奈。他告诉我演出将在初三下午播出,我们乐队也在初三,也就是明天,正式解散。是的,是该解散了,我跟他说。他说高德将主持我们的解散聚会,时间是正月初三下午,在RED。
    我挂了阿牛电话的时候,姐姐跟我说,她是在我们家乡今年的第一场雪那天回到家的。我说我等这场雪等了好久了,当雪落在我肩膀的时候,我却莫名害怕了起来。

    我到RED的时候他们都在,高德在给他们弄喝的东西。高德见我进来后说,终于到齐了。不知道坐了多久后,高德说,下午酒吧人不如晚上多,但还是关了门吧。他说完就招呼那个服务生去关门。
    亚川说,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排练的那几日,每次太阳落下的时候我的心都会如刀割一样。我就知道我们演出完了就要解散了。演出还是完了。
    其实我们都已经意料到了,但是谁都没有勇气说出口。如果不是许玫说要退出,我们还不知道要藕断丝连地坚持多少天。高德看着气氛很尴尬,就提议说何不像以前那样度过最后的两个小时,然后分别,可以抱在一起痛哭,可以一瞬间就像突然长大。我们唱歌吧,忘记是谁提的建议了,只记得每人反对。
    宁子给我们弹唱许巍的《在别处》。谁都知道这首歌弹唱很难谐调起来,可是他依然做得很好。宁子学得很晚,还一直都是阿牛在教他。他唱完之后大家为他鼓掌。他就说,多亏是阿牛教的,不然也弹不成现在这样。
    阿牛只是笑,坐在那里不说话。他从宁子手中接过吉他,重复着拨了几个相同的和弦。他问我们他唱谁的,大家说随便吧,不要太伤感。只是我们从来都不喜欢不伤感的歌曲。最后阿牛说那就唱许巍的《两天》,大家都说好。没有人会说他要唱得任何歌曲不好的。阿牛的声音和许巍很相似,和《两天》里的许巍很像,缓慢、低沉,还带着绝望的余音。其实我一直都想跟阿牛好好学一下吉他,但是我错过了机会,我只是在鼓架前不愿意离去,我爱上一样东西之后,总是不离不弃。除了我之外,阿牛教会了我们团里所有的人弹吉他。高德说,阿牛熟悉吉他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指一样,不管是民谣吉他还是摇滚吉他,不管是尼龙弦还是钢弦。恐怕我是最了解阿牛为什么能做到这些的人了,因为以前他在和我说话的时候,还把双手放在胸前做着重复的分指和压指训练。
    后来阿牛说,他一直都希望在我们乐队解散前,他能够弹一手熟练的爵士吉他,可是他没有做到,这是最让他遗憾的事情。
    爵士吉他让很多人望而却步。阿牛也一样。只是因为我们都太早地被生活降伏。
    贝蓓现在在学西方音乐,我们都很想看一下她学得怎么样了,就要她找首熟悉的英文歌曲弹唱一下。不过她没有,她说你们以为我是阿牛和宁子啊,我能弹已经很不错了。后来她就弹克莱普顿的《Tesrs in heaven》,不太熟悉,但是她却认真地完成了每一次推弦和按弦。后来她说她至少练了一百遍了。我唱了汪峰的《美丽世界的孤儿》,我天生五音不全,所以我快要唱完的时候他们就和我一起唱:别哭/亲爱的人/我们要坚强/我们要微笑/因为无论怎样/我们永远是这美丽世界的孤儿……
  高德说时间差不多了,电视里应该到播出演出的时间了,酒吧墙上悬挂的电视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上午才刚刚调好的台。
  打开电视后正播演出的开头那段。阿牛说,等等吧,我们还要20多分钟呢。后来我们就开着电视唱歌。我们和亚川和许玫一起唱。一直唱到市文工团的舞蹈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她们都跳得很漂亮,我们在下面为她们鼓掌。当两个舞者举起写着“恭祝全市人民新春快乐”的时候,高德说,该你们了。
  宁子说,终于有一个完美的结束了,我们为最后的一次演出干杯!
  七瓶百威碰在了一起,我们都还没有喝完,喝了有三分之一的时候,主持人说:“有请劲爆组合--天地人乐队!……”
  空气在刹那间凝固,我们脸上的表情都在瞬间变化。不是文工团后面是我们吗?天地人不是还在我们我们后面吗?
  看来你们的歌被剪掉了,高德不无遗憾地说,他边说边把百威很缓慢地放到了桌子上,百威接触桌面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我们几个人都在盯着屏幕,面无表情。主持人还在继续说,他们为我们带来的歌曲是他们自己创作的《红》,他们带来最激情的歌声和最美妙的乐声,这首《红》就是歌颂近年全市人民在市政府的领导下取得的卓越成绩。
  不知道是谁关掉了电视,酒吧里静得可以听清电视刚被关掉所发出呲啦呲啦的声音。沉默,我们一直沉默。高德举起剩下的百威,一饮而尽,他说,别太伤心了,想不想听我说些什么。我们都说好的。
  好,那我就说了--有请我们最伟大的七根弦乐队!他们为我们带来的歌曲是他们自己创作的《尊严》,他们带来了最诚实的歌声和最顽强的乐声,这首《尊严》就是他们对当前人们的麻木和恶俗的极端抗议!让他们用音乐来唤醒沉睡的人类灵魂!请欣赏他们乐队解散前的最后一次倾情演出!
  高德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酒吧的空气都沸腾了起来,我们跳出了椅子的怀抱,跳到酒吧的过道上,跳到收银台的后面,阿牛手中的吉他迸射出一连串的强烈的音符。我们变得歇斯底里,我们流着泪,我们抱在一起,我们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我们让动作和声音颠覆昨天。
  十分钟之后我们安静了下来。高德说,喝些酒吧。
  喝些酒吧,是的,我们喝些酒吧。贝蓓和许玫一直在流泪,她们的眼睛已经变得红肿。忘记谁都喝了多少,地上的空瓶子堆了很大一片。
  我们像鲁智深一样喝酒,像疯狗一样红着眼睛。
  我们的梦想在酒味中腐烂,我们的过去在没有言语的空气中飘来荡去。
  我们都醉了,很多来,醉得最厉害的一次。高德也醉了,他说着我们的过去,说感谢我们,说我们中的谁谁以前总是像个孩子,却在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他说我们都是能用歌声见证一段岁月,其实是幸福的。他说他见过很多很多我们这样的孩子,只有我们在流泪中快乐,在艰难中感动,只有我们才信心坚定不耻逃亡。他说阳光普照,他说血液浑浊,他说青春沧海。
  他说,许玫,我需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你一直对我都很好。许玫尽管喝了很多酒,还是被高德突然说出的这么一句话问得懵懂。我们也都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地看着高德,高德轻咬了一下下唇,很厚重地呼出一口气,用右手拍了拍脑袋,说话。
  其实你们的七根弦当时来RED演出,许玫你知道,你们都很好,你也很好。我一直都在跟阿牛说别要许玫来演出,其实,唉,其实我对你的表演没什么意见,只是管瑶当时经常跟说你的事情,我和她爸爸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我就听了她的话,其实我很想你们乐队都能来我这里。你一定要原谅我,原谅我。高德说说停停,他已经醉得坐不直身子,可还是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
  高德说完我们都惊呆了,为什么会是这样。他们把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高德也用通红的眼睛看着我。他们知道是因为我。
  管瑶,又是管瑶,宁子说。
  我知道的,我不会怪你的,老高,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也早就知道她在处处和我做对,我喜欢冬远怎么了,我比她喜欢冬远的时间要长,只是我一直没有勇气说出口。不说这些了,事情过去了,都过去吧。宁子,你说什么又是管瑶?许玫说话的口气显然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许玫,你被学校劝退也和管瑶有关。你喜欢冬远,你经常和冬远在一起,所以你才会被劝退学。你知道的,管瑶的父亲的职位让她做到这点易如反掌,何况你当时的成绩又糟糕透顶。这些管瑶亲自告诉我的,我一直想告诉你们,可是,当时冬远和管瑶正打得火热,所以我就把这些事情都咽到了肚里。
  你说什么?阿牛出奇愤怒,他瞪着眼睛问宁子。
  不需要再重复了吧。宁子说。
  许玫离开了座位,坐到了另一张桌子那边,她走路还不太稳。贝蓓用肘碰了碰我,示意我过去看看许玫。我坐到了许玫的对面,问许玫为什么一直告诉我她是自动要求退学的。她不说话,只是一只手使劲地抓着头发,一只手撑着额头。似乎许玫对于这些都早已知道,她一直不说话,只是小声地抽泣,后来安静下来,跟我说,我们过去那边坐吧。我就要搀扶着许玫坐了回去,我只抓着他的手臂膀,清楚地感觉到她身体要倒下的样子,就整个地抱着她的腰,用力地抱着她走。
    高德现在觉得有点下不来台,就把话题转移到了我们乐队上面。既然我们走到了一起,就是终究要分别的,我们互相安慰着。高德起身去把所有的灯光都打开,他说世界是亮的,只要我们肯放弃一些东西。
    我在天色要暗下来的时候回到了家里。没有吃晚饭,开始睡觉,睡了很长时间。

    11、
    是的,我睡了很长时间。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要开学了。
    我收拾好行李,母亲又一遍一遍地为我检查,她生怕我遗忘了什么东西。有些东西我是特意遗忘在家乡的,只是母亲不知道。父亲拿出3000块钱,塞到我手里,又被放在桌子上。我跟父亲说,我上大学不会从家里拿钱的。父亲说,我一直都担心你在学校里没钱花,上个学期你就只带了学费,你的生活费从什么地方来的。我跟父亲说我随便做些事情就可以生活得很好了。
    父亲问我为什么不从家里拿钱。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或许你比我更需要钱。父亲沉默片刻,然后要我带着这些钱吧。我笑着和父亲说,不带,这是我做出的决定。父亲不再说话,他知道我不会拿那些钱的。
    我又回到了火车上,一个人。
    我跟自己说着要做个新的冬远,阳光点,一定不要错过许玫了。
    我从北京回天津坐的是火车。坐在我对面的是个女孩子,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我看了一眼那本书,然后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睁开眼睛的时候恰好碰到了那女孩看我的目光。
    她跟我说,你看起来心事重重,你看上去比你的年龄要大。
    我为她这句话笑了,问她,那我给你讲故事好吗?
    好,她开心地说。
    我说到故事的男主人公最后又要回到学校的时候,她问我后来呢。我说,结束了。她很奇怪地看着我,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故事怎么能没有结尾就结束呢?
    或许还会继续。我已经到我的目的地,我下车后就会回到学校。我跟那女孩说。
    那个女孩像是明白了什么,她说再见。声音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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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10-10 发表 | 本章责编:龙上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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