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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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8

文 / 尤文
红|袖|言|情|小|说

第十四章

41、佐娜

相处以来唯一的一次不欢而散像阴云一样笼罩在我的头上,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个寡言少语的男人为什么一直都在努力回避着什么,知道了为什么每次和他相见总是在那间没有昏暗的灯光和音乐背景的屋子而不像其他情侣一样在充满情调的酒吧或者别的很有派头的地方,知道了收入相对可观的他为什么却还在每周一至周五的晚上还来回于家和健身房之间。十万,对一些人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但对于潘皓来说情况完全不一样,如果按他目前的收支状况至少在五六年后才能还清,而且这中间必须勒紧裤带过日子,可是还有潘淼上学的费用呢?这对他来说的确是一座难以翻越的高山,是一笔足以把他挺直的腰压弯的债务。这样的负担迟早会有一天把他累垮的,我想,可是,难道我只能袖手旁观吗?

我从潘皓家里出来的时候时间是九点半,距休息时间还有一个半,要是在以往,我会拿这些时间去欣赏百看不厌的《绝对控制》,但今晚,所有的兴致都被刚才的别扭赶跑了,剩下的只是无边的寂寥。在经过一家熟悉的酒吧的门前的时候,我连考虑都不考虑一下就转身走了进去,我希望混合其中的酒精溶液能够使自己的烦闷减少一些。

半杯酒刚刚下肚,我就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远远近近的一对对情侣的轮廓就像黑夜里随风飘动的树影一样不真实,我感到整个身体也轻飘起来,好像随时都会从座位上飘走。尽管这样,几个小时之前我所经历的事还历历在目,我知道这半杯红酒是不足以让自己失去理智的,也不足以把之前吃过的东西从胃里挤出来。于是我又喝了一口,这下我感到口中的酒就像一个小火团从喉咙开始慢慢往下爬去,接着穿过一条长长的暗道,然后在胃部散发最后的热量,最后像空中的烟火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正当我犹豫着是否要把最后一口解决时,我迷迷糊糊地听到钟情和潘婷小姐讲话的声音。现在,她们正袅袅婷婷地穿过小道朝我这边的方向走过来,在他们的左右两边,一对对情侣在朦胧的灯光下说着缠绵悱恻的情话。

42、潘婷

起初我们并未认出旁边趴在桌子上的客人就是我们的好朋友佐娜小姐(虽然她年龄比我的大,但她不让我不要讲究,因为她听起来觉得自己很老),直到她仰起脸来观察杯中的红色液体时我们才在能见度不是很高的灯光里看到一张熟悉而颓丧的脸。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酒啊,你的情郎呢?”钟情惊骇地俯下身来,颇为关切地问。

“这时候你们应该甜蜜蜜才对啊,怎么跑这儿来了。”我说。

佐娜没有跟我们说话,两只眼睛木然地盯着杯中暧昧的液体,枯槁的形容似乎在对我们说我刚刚经历了一场匪夷所思的波折。

“哇,你哭了。”我的手碰到她湿漉漉的脸,不由得大呼小叫,“谁欺负你了?”

“是不是你情郎把你抛弃了?”钟情小姐说。

佐娜当即摇头否定了钟情的猜测。我和钟情对视了一下,一脸的迷茫,记忆中的这厮挺坚强的啊,怎么跟了那警察之后就变脆弱了呢。哎,爱情啊!

“到底怎么回事了,你说啊。”我夺过她手中的酒杯,厉声问道。

佐娜仍没有搭话。

“是不是被强暴了?”钟情小姐说。

佐娜又摇了摇头,这时候她紧闭的嘴唇终于开启并露出一丝自嘲而又无奈的笑。“你们知道吗,我等到的男人欠了一屁股债,”她说道,自嘲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在语言的背后,“老天真会开玩笑,让我辛辛苦苦地等,好不容易等到了,却等来这样——”

“你喝多了吧。”我边说边用餐巾纸帮她擦拭潮湿的脸。

“没有,我很清醒。”她的语气听起来确实不像喝醉酒的样子。

“你们在一起睡过觉吗?”钟情火急火燎地问,似乎这才是问题的重点。

“没有。”

“即使有过也没关系,人家可是优质的精子啊。”我抢过话头说。潘皓那男人确实很像男人,主要体现在本分上,这一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估计谁都这样看。

“小姑娘你不懂。”钟情当即给了我一个白眼,然后又问佐娜,“那你还爱他吗?”

“爱。”

“他呢?”

“他从来都不敢说爱我。”

“他有了别人?”

“没有,那十万块钱不可能让他坦然地对任何女孩表白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他不嫌弃我,我愿意和他一辈子。”说这话时,她轮流打量着我们的脸,“你们说我傻吗?”

我们又互相对望了一下,轻轻地摇摇头,其实在我的心里这姐儿们是挺傻的,从一开始许下的荒唐的诺言到现在,不过这傻劲还蛮可爱的。

之后我们三个人在附近的广场上溜达了很长时间,我们一边漫步在干净的石板路上一边谈论着严肃的话题,而话题的中心几乎都是围绕着潘皓展开,我们说他怎么怎么好,并鼓励佐娜小姐别想太多,不就是钱吗,又不是很多,几年过后你们就可以过得滋滋润润了。对这样一个男人,值!佐娜依然显出一如既往的冷静,但是那份几乎是与生俱来的自信却意外地弄丢了,她说不是我能不能等的问题,关键是他愿不愿意让我等下去。

我们两个都哑然。

直到附近的小店铺都打烊了我们才互相道别回家。

43、佐娜

到家里时我已经完全清醒,只是酒精和晚风的作用使我的嗓子有些沙哑。我一边怀想两姐妹说过的那些安慰和鼓励的话一边摁着电话机上的“最新来电”,查询完毕我不得不暗自惊叹,将近十个呼叫中,几乎都是从潘淼家打过来的,而且几乎都是每隔五分钟就一次。

还会不会来呢。我琢磨着,起身就要去休息,这时候电话铃声又响了。

也是隔了五分钟。

“你好,我是佐娜,你是潘淼吗?”

“不是,”那边的声音突然变得局促不堪,“你哭了?”

“没有啊。”

“为什么你的声音那么沙哑?”

“刚才碰到钟情和潘婷,然后一起嗑了点瓜子。”

“你骗我。”

“我没骗你。”

“得,我不跟你争,”电话那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柔和,“佐娜——”

“啊?”我觉得这声音怪怪的,思忖着对方是不是要说些激动人心的话语。

“刚才是我不对,对不起。”

“刚才?什么刚才?我忘了。”

“你没忘,要不然你怎么哭了。”

“我说我没哭。”我说。

“不,你哭了。”

“得,我不跟你争,”我的声音也陡地变得相当柔和,“潘皓——”

“啊?”潘皓似乎一下子就蒙了。

“把它忘了吧,我都忘了。”

“哦。”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犹豫不决。

“我永远爱你。”我说。

电话那头就突然沉寂下去了,我听到听筒里传来粗重而熟悉的喘息声。过了半晌,我才听到一句仿佛从天上飘下来的清晰的呓语:

谢谢。

44、潘皓

这一天中午自潘淼一进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觉他有点儿不对劲,他眉头紧锁着,像是遇到了麻烦事,我问他是不是遇到麻烦事了,他说没有。为了使这顿午饭吃得更有滋味些,我努力搜出一些他可能感兴趣的话题,但他始终都对我的努力无动于衷,我在这少见的表情之下产生强烈的预感,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事了?是的,他肯定从佐娜那儿知道欠债的事了。按说今天他应该很高兴,因为他的档案被录取了。——难道他还没知道这事儿?在洗刷所有的餐具之后,我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如果不舒服的话尽快去一趟医院。他摇了摇头,最后在反反复复的犹豫之后终于地把酝酿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哥,我不想读书了。”

“为什么?”我睁大了眼睛,我一度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我没有被录取,已经被退档了。”潘淼对我撒了一个巨大的谎,他也许认为,这个理由是最充分不过的了。

“哥已经帮你查过了,你的档案已经被正式录取了,时间是前天早上九点二十分三十六秒。”我说。

潘淼当即无话可说,他大概没想到原本看似无懈可击的谎言居然被我揭穿了,因而他泄气极了。

“那你说说更合理的理由讲给哥哥听吧。”看他被揭穿后那一副楚楚可怜样子,我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咱家欠了别人十万元吧?”潘淼说,而我竟也不给予回答,于是潘淼又说,“您一个人那么辛苦,所以我想找份工作和您一起还债。”

这就是他的原因。

这时候我感到了脸皮的抽搐,也听到上下牙齿互相打架发出格格的声音,这种声音开始随着脸皮的剧烈抽动而变得混乱,我把老鹰一样锐利的目光刺到他的脸上。

“你再说一遍。”我的声音在此刻完全变得陌生,像是从另一个人的嘴巴发出来的。

“我想找份工作和您一起还债。”潘淼没有退缩,他鼓足了勇气说道。

“你确定?”我把脸凑进他,试图用我的寒气让他改变决定。但是他没有,他很坚决地说:

“我确定。”

45、潘淼

叭——

我的话音还没落定,一个特别响亮的耳光就响在我的左半边脸上,这有着惊人的爆发力和力量的巴掌(像极了中国男子排球队的七号队员汤淼的重扣——高高地跃起,粗壮的手臂犹如闪电般在空中一挥,受到击打的排球犹如炮弹般往那边的球网上飞去)几乎要把我打得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还好我对这从天而降的巴掌有所准备,所以只是踉跄地后退了半步,但是对于重心的把握却显得力不从心。

这么狠一巴掌栽下来起初我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天晓得我是被打傻了),稳住重心站定了一会儿,我这才感到一阵又一阵难以忍受的热辣辣火烧似的疼痛在脸上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我以为小的时侯在农村不小心被树上断落下来的枯枝砸在身上的那种欲裂感觉才是最无法忍受的,没想到这一回的体验更加刻骨铭心。无法忍受的疼痛使我不得不把手捂在半边脸上,犹如在荆棘上跳动的心只允许我慢慢地从嘴里挤出四个发音不太准确的字:哥、您、疯、了。

46、潘皓

当这一巴掌刚刚以平时难以达到的速度往下落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到后悔,但后悔的心理意识却无法阻止不了那巴掌以加速度往下落的客观实在,等到响亮的巴掌在潘淼的脸上响起时我同样感到它也打在自己的心上,虽然那股疼痛来得没有那么直接,但却来得那么真切、那么尖锐。眼看着被打得变了形的弟弟,我亦被吓得惊慌失措,这是我第一次对他大打出手,而且还那么用劲,我真担心万一他被打傻了怎么办,如果这样罪过就大了。我这是怎么了?以前我不是这个样子的。对,他说得对,我疯了。要不我不会有这样举动的。现在潘淼几乎被我打得站不稳了,他对我吐出四个字后,我就慌张地把他揽过来了,让他的左半边脸贴在自己的胸脯上,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表示自己的卤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放开我!”

潘淼突然吼叫起来,使出全身的劲儿从我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他大概受不了我这一反常而疯狂的举动。假如是我,大概也会受不了。刚才还阳光灿烂的,现在就雷声阵阵了,估计谁都不会忍受得了。随着一声巨大的关门声,潘淼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随后楼梯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见状不妙,便也开了门,追了下去。

47、潘淼

我跑出大院,然后就沿着公路一旁玩命儿似的疯跑下去,路上的行人慌忙地闪身迅速为我闪开了一条道。我听不到背后的人在叽叽喳喳地讨论些什么,我只看见路旁的路标和显眼的广告牌在有序地向后奔去,从不同方向传来的声音在耳边呼呼的风里变得模糊不清,我就这么沿着公路上行人比较少的方向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条街道,更不知道自己的具体位置是在哪里,我只知道前边的景物越来越陌生,然而这并不影响我跑下去的欲望。支撑着我不停奔跑下去的是无穷无尽的委屈所带来的力量,是刚才从天而降的势大力沉的巴掌带来的巨大疼痛,是哥哥冷峻的脸庞,是心里十几天以来蛰伏了很久的抑郁的彻底发泄,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还有这么惊人的肺活量(日后每每回忆起这个时刻时我总想入非非这样的速度成为国家田径队的一员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当我发觉周围的建筑完全陌生时,安静的郊外正静静地等待我的到来,在一条流淌着静静的河水的河沿上,我的脚步停在了那片绿油油的草地上。

时候正是下午一点多,猛烈的阳光洒在广阔的原野上,刚刚露出地面的嫩草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尤其颓靡,小小的叶子在太阳的淫威之下屈服地打着卷儿,那些老了的叶子也在膨胀的空气中慢慢地枯萎,我隐隐约约地闻到空气中远远飘来的烧焦的味道。

远去的喧嚣让我获得了一份独特的宁静,在一片只有听到空气流动的宁静中,我慢慢地弯腰坐在草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沸腾的脸(简直可以烧开一锅的水)埋在两膝之间。“这样也许会好受些。”我想。

等到心跳完全恢复为正常,我开始反思自己的一举一动。在和哥哥相处的十几年里,这个寡言少语的男人似乎没有对身边的人大动干戈,更不用说是我。他总是站在哥哥的立场上给予我父亲般的关怀和照顾,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我越来越真切地感受到它是多么难能可贵,所以我总是怀着特别浓厚的感激之情,不仅如此,我通常为他对是非曲直的准确判断力以及灵敏的嗅觉佩服不已。在一份关于“你最崇拜的人是谁”的问卷调查中,我就把哥哥的名字写在了第四位,仅排在周恩来、雷锋和父亲之后。

难道是我错了吗?我自问。

我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父亲慈祥和蔼的面容,虽然他已经离去,但它却清晰如故,好像就在眼前一样。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父亲纯正的笑容了。随着日子的流逝,我渐渐发觉到父亲的笑容中似乎有一丝隐隐的忧伤潜藏在它的背后,而此后我们父子三人聚在一起的时间就陡然多了起来,在没有重要事情需要解决的晚上,我们大都在一起谈论(大多数的时候是哥哥和父亲交替或者单独的讲述,我只是做最忠实的听众)那些严肃的、活泼的轻松的话题。常常,理想和人生会成为话题中涉及最多的内容。我似乎从父亲不停变换的语气当中看到他当年深深的遗憾和当前殷切的期待。“你替父亲去实现它吧。”父亲在一个异乎寻常的晚上将他多年的遗憾在谈话即将结束的时候和盘托出,然后又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后来哥哥跟我说实际上他并不真正让我非得去把它完成,毕竟这对我来说是不公平而且是沉重的,他只是对我当时过于放松的学习状态发出的一种委婉的警告而已。而我却把它当了真,并一直记到现在。)

“大概是我错了。”我想。假如我不继续升学这个梦想永远只能是梦想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慢慢地站了起来,我想我得回去了,要不哥哥没发现我回来又要四处寻找了。强烈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长时间的低头使得我这会儿感到脖子一阵酸痛,眩晕的感觉伴随着脖子的扭直直冲我的大脑,仿佛被谁用木棍敲击了似的,虽然被打过的那半边脸已经停止了燃烧,但那种疼痛欲裂的感觉依稀存在。

“哥——”

我突然失声叫了起来,在我睁开眼的一瞬间,我竟看到哥哥正笔直地站在距自己的身边,而且仅一步之遥,我没想到如此寂静的荒野中还有另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就是的哥哥。我看见他的脸上淌满了汗水,大颗大颗的汗滴从他的下巴底部滴下来,掉到草地上的汗水把小草的叶子弄得湿漉漉的,他身上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大半,在身上贴着,手臂上被汗水冲出来的小沟纵横交错,这些不断沁出来的汗水然后顺流而下从中指的尖端排着队一滴一滴地落下去。怪不得我刚才没有感受到阳光的猛烈,原来是哥哥保持不变的姿势让我坐在他的阴影里的,此刻我的心里又掀起一阵又一阵疼痛的狂潮。

“您跟着出来的吗?”我说。

哥哥点点头。

“您为什么不叫我起来呢?这样您就不用晒那么久的太阳了。”

“哥怕你想不通。”

他竟然也怕我。

我想我该为我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哥,您打我吧。”我说,然后把没被打过的另一边脸迎上去,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那一巴掌的降临。

“说什么呢,”哥哥友好地把手搭到我的肩膀上,眯了眼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后悔不已地说:“跟哥回家吧,在这里会被太阳晒坏的。”

下午即将出门时我瞟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左右两边比率严重失衡的脸让我忍不住咧了咧嘴,隐隐的疼痛又开始随着肌肉的复位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一路上我就有很强的预感,娜姐一定会拿自己这半边脸作为下午开玩笑的主题。果然,刚进门没过几秒钟,我就听到她暴笑起来,那恶毒的笑声愉快地在狭窄的文印室里来回穿梭,听起来是多么荡气回肠。我知道她为什么笑得如此开心,于是一直拿眼横她,心里在不停地骂:最毒妇人心。

娜姐一边笑一边观察我的脸色,我那有气也不敢出的样子让她越看越想笑,直到笑累了才停下来,捶捶胸口,又瞅了我几眼,说:“你是不是嫌自己太瘦了心里极度不平衡然后才把脸打肿了想充一回胖子啊?够创意的!”

“谁啊我——”我立即哑了口,看到我被打肿了不但没来慰问反而在那儿幸灾乐祸,半晌,我特委屈地说,“被人打的。”

“被人打的?”娜姐半信半疑,大概是我受伤的样子让她动了恻隐之心,她竟跟哄小孩似的对我说:“到底谁呢,那么嚣张,竟然把你打成这样,小弟弟别紧张,哪个混蛋打了你给姐姐报上名来,明儿姐姐帮你收拾了他。”

我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你那纸老虎少跟我这儿夸海口,你,绝对收拾不了他的。”

“是吗,谁啊?”

“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我说。

“是嘛,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是谁,快说!”

“就是那个你深爱的和深爱你的人呗。”

“真的?”娜姐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话。是的,谁都不会相信,但是现实是他真的打了,证据就是我这红肿的脸。

“除了他谁都不可以打我。”我说。

然后她信了,这下她又变得一惊一乍的,“哟,真的疯了啊?”

“没疯,是我疯了。”我说。

“怎么着?”

“我说我不读书了,然后他一巴掌就劈下来了。”

“是吗?有那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吗,我看不像啊!”

“也没,反正就是劈下来了。”

“呵呵。”娜姐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什么话你不讲就偏讲这个,骨头痒了你,一点都不稀奇,要我在旁边我还给他加油呢,你该知道,他把你当成亲儿子似的,我还没见过那么年轻就跟做了一辈子父亲似的人呢,不过,”娜姐凑过来仔细地端详着我那被打肿了的左半边脸,挺心疼地说,“这巴掌好像也忒狠了点吧,要不怎么会肿成这样。”说着,她又忍不住笑开了。

“废话。”我朝她翻了翻白眼。

“怎么个狠法?”娜姐突然对这个远去的巴掌颇感兴趣,“描述一下吧。”

“你还有心思在我的伤口上撒盐呢!”

“这哪能呢,我心疼着呢我,”娜姐嬉皮笑脸地催我,“快说吧,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后我决不允许他打你了,啊。”

“你嘴巴可真甜啊!”我不太情愿地说,“你知道打排球的那个汤淼吗,国家队的。”

“是7号的那个吧,知道,我还知道他是上海东方队3号的呢。”

“看过他打球吗?”

“看过,当然看过,他的发球和扣球实在是帅极了,力量之美,简直是一种享受。”

“还享受呢!”看她那陶醉的样子,我气都不打一处来,“你知道吗?我哥就是那样劈下来的。”

“这样狠啊。”娜姐一边回想汤淼的重扣,一边感叹,似乎感到了可怕。是的,势大力沉的一巴掌下来不被打晕了都已经算很不错了。感叹过后,她忍不住叫起来,“看来真的疯了,真的疯了。”她激动得快要手舞足蹈起来了。

“真的疯了你就那么高兴啊?”我狠狠地横了她一眼,“我看你才是真的疯了呢。”

“你不是曾经警告我他有暴力倾向吗,没想到第一个受害者就是你。呵呵。”她说。

“有吗?”我说。

“有,有。”她一个劲地点头。

48、潘皓

晚上佐娜来我们家时情绪没有以前那么高涨,我一眼就看出这源头的大致方向。果然,她的第一句话就证明了我的猜测方向是正确的。她说:“请原谅我没有帮你守好这个秘密。”在她看来,我们兄弟俩这次大的风波完全是由她自己引起的。

“这不是你的错。”我说,“他迟早会知道的。”

佐娜似乎感觉轻松了许多。“你以后打他的时候下手可不可以不那么重?”

我的心似乎被谁捅了一下,感到钻心的疼痛。

“不会了,这是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我说。

欠债的事情败露的第三天我又拜访了那两位住在豪宅里的老人,这一次我没有带什么利己的目的而去。我的目的只是他们所希望的聊聊天,帮帮忙,仅此而已。假如事实还没有败露的话潘淼是不能带去的,因为这样的话事情随时都被看穿:我们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去看望一对和我们没有亲戚关系的老人?现在不用担心了,潘淼已经知道我们还和这样的老人有着不一般的关系。因此他跟着去了。他问我,他们也是我们的恩人吗?我说是的。

这一次我没有空着手去,我们在水果市场挑了几个新鲜的质量较好的水果带着去。一路上潘淼不时瞟袋子里诱人的水果,露出几分馋相。我看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平时我们都没舍得买那么好的自己吃,而拿来送的却毫不犹豫,而且还挑好的,于是心想回来一定买几个回去给他尝尝,钱是欠了,但欠了钱就不能不过日子吧?由于口袋寒碜,再加上繁忙,好长时间我们家里的果盘都快拿来装别的东西用了。我说,等下回来我们也买几个回去吧。谁知潘淼竟然说,买回去干吗?我说水果还能干吗?他说,您又不吃,我现在都不喜欢吃了。不行,我说,吃水果能补充营养,瞧你现在都跟一骨架似的了,该补补了。不买,潘淼一口否决,假如有壮阳作用的话,就买,不过得您自己吃。我挤给他一个白眼,这是大街上,别乱说话。他立马就闭嘴了。

老太太因为我们的到来兴奋不已,当她开门看到我身后还有一个小家伙时她的全部牙齿都露了出来。

“这是晚辈的弟弟。”我向她介绍说。

“多帅的小家伙,”老太太忍不住去摸潘淼的头,“可惜就是瘦了点。”

潘淼对老太太的赞扬和爱抚感到不好意思,竟羞涩地低下头,“没办法,怎么吃都不胖。”

“不胖也要多吃,”老太太说,“吃得像你哥哥一样,虽然不胖,但也要像铁打的一样。”这时候老太太看到了我手上拎的东西,就责备起来,来就来嘛,干吗还带东西来呢,我没说过来就一定带东西来的呀,你看我们牙齿都松动了,咬不了硬东西了,这不是糟蹋是什么。然后她的责备换成了警告,下一次来的时候不许带东西来,否则我要你们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听清了没?小孩子要听话。老太太真的是激动不已,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好像几天以前的话都攒到今天才说似的。

我们的债主老先生现在的研究项目已经由吐烟圈转为了历史,我们走进他的书房的时候他正在研读一本厚厚的历史书,一见到我们他就立即放下书本,喜出望外地说,书虽然有趣,但不比人有趣,因为人还有嘴巴,我们的帅哥,你们终于来了。其实现在距上次也不过是一个周的时间。老先生比上一次热情得多了,他问我很多有趣的问题,甚至连我的私人问题也被提及了。他说,有女朋友了吧?我说,还没呢。他又说,这怎么行,得赶紧啊,好姑娘会被别人抢走的,你总不要人家姑娘追你吧,你面相那么老实,又那么英俊,肯定会有姑娘喜欢你的。我一个劲地点头作为回应。

潘淼和老先生寒暄了一阵就被老太太拉了去,她说老头子你跟哥哥聊,我跟弟弟,下一次我们再换过来,然后再大家一起聊,啊?老先生说,随你怎么办就怎么办。然后潘淼就跟老太太走出书房,我听见老太太问他一连串的问题,比如,你多大了,怎么那么瘦啊,哪个中学毕业的,将来要上哪所大学呢,等等。

等潘淼和老太太的脚步在声拖到了客厅,老先生用神秘的语气问我这样一句:他真的是你弟弟?

我心中一凛,说,真的。

老先生说,你们看起来不太相像,你像你父亲,他一点都不像。

他像母亲。我说。

然后老先生转移了话题方向。也转移了我的莫名的压力。

回去的时候我欺骗了潘淼,叫他先回去,然后我就转进水果市场买了几个和刚才带给老人差不多的水果,到家里把它们递给他时,我看到了他猫一般的目光,并得到这样一句话:您真不听话,不像个好孩子。

那我就做一回坏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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